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述而 (阅读1456次)



1
雨中的玄武湖岸边,
火车像一匹受惊的战马,驮着消瘦的旅客迷失在湖水的遥远里。

2
黄叶自头顶涕零,我再醒一次。
我交出了凤尾竹临终前留给我的那点禅意,并平静地将自己丢给寒夜。

3
途中,忆起一座粮仓。
父亲独自一人守着它多年,
自粮仓坍塌,庙堂修建,父亲留给我的就只有鬼话连篇。

4
深夜,失眠的街道让我的行走不断在石头上钉钉子,
有什么被加固?有什么被退了回来?
这个盲目的人,就在钉钉子和拔钉子之间逐渐认清了自己。

5
如果关闭所有意识,我是否还能沿着那条路回家?
家是在意识里,还是在一个固定的地点?
世上的路就像一张网。

6
无趣的好人和风趣的坏蛋比比皆是。
一株凤尾竹的情谊最为真切,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7
我仔细分别这玫瑰与蔷薇,
冬天,从它们自然意志的刺上醒来,交出花瓣上的独木舟。

8
停泊在港口中的船,日思夜想着她的远方——
一个漂泊者的宿命。

9
我每天经过的那条不断翻修的道路,就像自我意志的倒影,
在波纹里望不到尽头。

10
是梦。
梦中我看见郊外的落日在一片肥沃的绿州上乱弹七弦琴。

11
我和她面对面,如此亲密。
我细心地倾听她的倾诉,那些我听不见的话语像石头一样朝我滚来,
并最终让我完全失聪。

12
咖啡馆里,一个外国人举着一本名为《The Loser》的书向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
几分钟后,侍者端来去糖的拿铁,
苦咖啡热烈的浓香在半明半晦之间,停在空中。

13
一只乌鸫的倾听,
因我突然发病的耳朵而拥有嘹亮的清晨。

14
那只息羽的乌鸫,
在电影院里忆起了自己的来生——

15
因歌而名的乌鸫,
一生都行走在遮荫蔽日的人间寂静主义的大道上。

16
飞离笼子的乌鸫,在昼夜不息的流水上,
惊骇不止——

17
那只乌鸫的黑羽毛是最大的迷幻,
它就像在梦中击碎的那只酒杯,无法完整地重返现实。

18
一只乌鸫的爱恨情仇的共鸣是公共事件,
一只乌鸫的杀身成仁则是历史的悬疑。

19
阴影中的乌鸫,
在冬季发亮的枝头上
无枝可依。

20
那只意识的乌鸫,未经孵化已经飞离。

21
现代艺术馆的古琴演奏者,
往左,是重金属。
往右,是音速器。
她的音准是她所处时代的悖论。

22
如果我将所有日常经验和世相因缘
都交给一只名为乌鸫的鸟,
这“乌鸫”是它自己的悖论——
一颗苍老的心不合时宜的飞翔。

23
我已不相信任何现实的凶险,除非我一直逗留于黑夜,并在梦的舞台上无法转身。

24
她嗓音沙哑
仍在歌唱
黄昏,尘埃落定
过往的沉寂。

她对苍老有一种水落石出的深情。

25
从耳朵里找回来的鸟鸣,
有赫西俄德的乡音——
海利肯山(Mt Helicon),缪斯的住地。

26
平静的河水将我对凤尾竹临终前的疑问交还给我,
在我没来得及从凤尾竹的往生中出走之前。

27
他沿河堤漫步。
黑羽毛的红鸟在浮云间啼鸣。
他的琴弓在琴弦上像一个掠夺者在奔跑。

这是冬天。
老德沃夏克的F大调在斯比维尔的森林里
耐心地挣脱。
万物稍纵即逝的轮回往生。

28
殿堂里,
这把得道的提琴
径直奔向
过去,枝柯枯荣的沉寂远方。

29
忘记自己有多难?
这只隐姓埋名的黑乌鸫
在冬天的枝头
兀自
大白于天下。

30
往事,
一次次拯救摇摇欲坠的明天。

31
整个白昼
建筑师们在一间黑屋子里讨论
在墙上开一扇窗的可能
墙外,逐渐步入黑夜的枯山水
异峰突起。

32
我最大的错愕,
在于街头的那尾青鱼硕大的鳍
致命的呼吸:
我与海洋的过往。

33
这日日夜夜的归途,
不过是一个梦在昙花上经过的寂静时分。

34
是雨。
在琴弦上舞动的清影
向湖心更深处漫溯。
整个午后,从闪电中出走的寂静被波涛卷起。

35
殿内,
小和尚的诵经声被烟雾解散。
那活色生香的
香客的虚无主义,
不断在香炉里被点燃。

36
已经死掉的月亮千百年地复活。他说。
我也经常从湖水里舀起一只蝴蝶,
放飞在飞不到尽头的往日里。

37
它费尽心力,
挤进这窄门。
这只寻求庇护的猫啊,
无法不在失明的拯救中被想象叫醒。

38
他盘踞殿中。
描绘自己极目的峰景。
他将周围的人都视作信徒。
他硕大的耳朵,
一再殒落山外之山的聆听:

高高的枝头上扶云直上的天籁之音。

39
雪过枝头。
枯草扶膝。
深入云际的起重机用唯物论的铁钩
钩在一面湖的耳朵上。

天突然暗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

40
这个瞎子,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千灯镇”?
那被高速列车遗失的一座歇在春秋时期的站台。

人们在疾驶的铁轨上一个个失明。
只听见,不远处,铁与铁的伏击声。

41
我描绘不了那个盛夏:
一只蝴蝶悄悄推开花园的门,
我分辨不出和虞美人在一起的姐姐,
母亲用精美的细线缝补流水,
父亲在松下喝茶,
朗月清风。

推门而入的蝴蝶骤然奔向深秋。
我所挽回的盛夏,
只有寥寥几笔。
我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42
执意靠岸的老船夫用尽毕生气力
挣脱舟筏。

波涛汹涌,早已抵达垂危的彼岸。

43
冬天,停在半山腰的村庄在沙砾中,
睡着了。像一只被白日梦纠缠的蝴蝶,
在空寂的枝头退回到内心。

唯有流水湍急向前。

44
那被钢锯揭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除了,枯木,妄念和樊篱。

离群索居的候鸟紧紧拥住已然空无的日子。

45
羽扇纶巾。
白驹过隙。
后半日,这杯凉下来的苦茶

终于澄明。

46
雨在密林里散开,
分头约会炊烟。
整座村庄面颊上的胭脂,浅淡了。

我穿蓑衣戴斗笠,
踏芒鞋。
无所挂碍地回到纯真年代。

47
只不过秋风锐利。
只不过翅翼止息。

这被卫星导航仪引入高速公路的白头翁
再也寻不见归乡之途。

48
这场戏是如何开始的?
这舍身以往的主角,颤栗着醒来——

我注视着那个出走的自己,
找到了梦破灭的证据。

49
午夜梦回。
一只蜘蛛借月光,织网。

它妄想圈住谁?

50
老柳树的裙摆越收越紧。
经不住风过枝头。

灰烬绕过焰火,在必经之途
扎下根。

51
我书写这只无为无不为的乌鸫,
旨在于告别。就像
河水告别堤岸。
草木告别严冬。

而我
无时无刻不在严冬,
等待破土的新绿:

血泊中飞翔的翅膀向泥土俯就的深情。

52
不必在我面前摆弄刀剑。
也不必告诉我何为杀身成仁。

那颗韬光养晦的苦楝树,
将花朵献给风起云涌的天空。
直到一处名为春秋的地方。

风从它身上盗走躲避召唤的浆果。

它终将回到泥土中。
回到枝叶被卷入命运事件的寂静中。

天空深处,意志的浮云深不可测。

53
力排众议的乌鸫,
在冰封的悬崖上誊写关于春天的度亡经。

这与刀剑对峙的飞翔因刀剑而趋近光明。

54
我如此畏惧,
与一株草比试强大。
与一滴水谈论清澈。

我,这个心向永恒的人,
从未刺破梦境。
领赏风和黑夜之外的朗月长空。

在生命惊恐的前方,
芳草碧连天。
清泉石上流。

55
最好鼓裂。
最好弦断。

除了从沉寂的湖面醒来的力透纸背的呼吸。
别无它物。
别无言语。

56
需要强韧到何种境地,
才能像一滴水一样礼利万物?

我翻山越岭,
只为双足濯濯。
从空而来。
皈空而去。

57
雨后。
鸟鸣落满枯枝。
愤怒的刺槐终于醒悟,
它已在通往春天的途中。

58
如何杀死那条蛇,
已无需谋划。
我清楚地看见它打开八仙桌的抽屉。
它万千变化的身子一一遁入空门。

我只想握手言和。
交流几近失传的幻影术,
和不断从泥土中复出又被流水溃散的孤寂。

59
常春藤倒悬在冬季的屋檐下。
多像我枯瘦的父亲,
给我的最后回眸。

雨急风高,一把从记忆归来的长柄伞抵御着天空。

60
黄昏终将来临。
这个正午,我全部的思念只为松开
这时钟的发条。

61
窗外,积雪压住微明的清晨。
我从归乡之梦醒来,无言以对
这一派苍茫的晚景。

62
风雪不改暴戾啊!
从中经过的母亲华发顿生霜白。
我尾随母亲身后,
不禁瑟缩而行。

63
我在深夜铸造刀剑。
我熄灭灯盏磨亮锋刃。
还是敌不过母亲的叹息!
轻轻一声,一切都溃散了。

唯有寂静举起面向春天的伤口。

64
蝴蝶咬碎经卷。
惊醒了花丛中的苦行僧。

65
既然我已在这条僻静的
小径,亮着灯盏,
我便无需担忧
这黯淡的此生。

66
谁让睡眠的提琴在花瓣上醒来?

我打开百叶窗,
看到流水比尘土深千丈。

67
万念皆空乃是一念。
它分明是在提醒空无早已被溢满了。

68
三十四年后,我在枫香驿迷失了。

写古诗的舅舅
还未从往事里起身就已衰老。

当我用铁、积雪和沙石守住昼夜,
枫香驿在时日之外移动。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