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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身份不明》(小小说) (阅读624次)



2006:《身份不明》(小小说)

目录:

1、身份不明
2、偷窥
3、危机
4、午夜的男人
5、迎面而来的女人
6、冬天的火车
7、他伸出手
8、地老鼠
9、走在W商场里
10、抽烟的男人
11、强奸案
12、诱奸
13、失败的通奸
14、小偷
15、骗子的行当
16、这世界真安静
17、大雾里的哀伤



1、身份不明

    他的公司很小。
    他是这个公司的领导,掌领着公司的财务、业务、人事、办公设备。他手下有三个年轻女孩,一个是前台接待,一个是业务员,一个是业务拓展经理。她们都是身份不明的人。这是一个不需要前台接待的公司,业务都是他亲自为客户上门接洽;那位业务员更是没有必要,她来公司一年零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公司到底经营着那些业务;而业务拓展经理更别提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设这么个职务。
    她们每天玩电脑游戏,叽叽喳喳议论时尚,定期拿薪水,这个公司似乎与她们无关。对他,则结成坚固的统一战线,无休止地与他讨价还价。中秋节发月饼啦,元旦节发红包啦,甚至连他不明所以的万圣节也要求去饭店吃上一桌,让他不胜其烦。
    但他却不能没有她们,他需要她们的证明。因为,他自己便是一位身份不明的人。



2、偷窥

   他甚至爱上了拥挤的电梯。在这里,他成功地完成了无数次偷窥。
   他的得意之笔在于,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个擅长偷窥的人。他衣冠楚楚,手提着高级的手提电脑,皮鞋擦得铮亮。退一万步说,即便被发现,被控为“侵犯隐私罪”,在法庭上,凭着他的著名企业家、慈善家、演艺人的名望,控告者只能自讨苦吃。没有人会相信他们。
   他的办公室在五十六楼,这个城市的最高楼层。这是他特地选择的楼层,站在落地玻璃窗后,可以居高临下地偷窥这座城市,这是一个赤裸的城市。有人夸他选择这么高楼层的办公室,是因为胸怀广大、高瞻远瞩,这也是事实。但人们往往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他之所以能胸怀广大、高瞻远瞩,是因为他能够站在玻璃窗后放肆地偷窥这座城市的裸体。没有人能比在俯视陈横在面前的裸体时更胸怀广大、高瞻远瞩了。有一次,他正用望远镜偷窥大街上走过的人——他们形形色色的姿态让人入迷——一位得力的下属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他感觉自己的秘密被破坏。他毫不犹豫开除了那人,那人走的时候,一脸不幸的迷惑。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最长时间地在拥挤的电梯里进行偷窥。这是他保存最完好的秘密,比他的存折上的钱重要,因为他的妻子比他更关心和了解存折上的数目。
    他的头发是染黑的。她光滑的脸上汗毛并不细。她穿着粉红的内衣。他的衬衣领上有一截没有剪去的线头。她的指甲油涂抹得不均匀。他的身上有轻微的狐臭。她的眼睫毛是烫过的,但还有一根没烫好,看得出是便宜货。他眼里的血丝象血色藤蔓,狰狞地爬满眼白。
    近距离。无限放大。没有人想像得到,当他得知人们极力掩饰的秘密时的快意。



3、危机

        他的生意充满着危机,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从公司的收入不如以前之后,这种危机更加强烈了。他对自己的前途又一次感到模糊,经常为此失眠。其实他只是一个小职员,但这家公司却是他惟一的衣食来源。
       他们坐在大桌子后面。他在对面站起来,向他们递上花了两天才写好的方案。这种老板桌太大,足足占去了这个屋子的一半,以至于他不得不欠着身子伸直双手,才能把文案递到他们眼睛够得着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挣谁的钱。他把钱从一个人手里拿过来,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他从来没有触摸过那些钱,仿佛它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一不小心落一点点到他的手里。他们蹲在那里,看着他不停地跑来跑去。他们之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他们目光如炬,若他略有偷懒,他们就会“当当当”的拉几下别在他腰间的铃铛,以示警告和提醒。
       他也会调整自己。比如与几个朋友喝喝茶,与某个刚认识或认识了许久的女孩子通通电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也唉声叹气地诉诉苦,更多的时候是聊些当天的新闻和娱乐。你知道,他对新闻和娱乐向来漠不关心,它们离我们太远,但他不得不关心这些,否则他就会被人遗忘。这种恐惧会让他时时有遭遇灭顶之灾的危机感。
        他把存折随身带在身边的包里,并时常拿出来看看。放在家里不保险,怕小偷破门而入,带在身上也不保险,也怕某个高明的小偷把它偷去,须知现在的小偷越来越高明。其实上面的存款非常有限,数字的增长极度缓慢。数字们从容不迫的上升速度与他焦急的心情成正比,它们似乎在有意培养他的修养,这种栽培的方式无疑是最有成效的,因为我现在已经远没有以前猴急的性情了。我习惯了抽普通烟,喝些小酒,一个人在办公室呆到很晚才回家。他学会了找些漂亮的理由拒绝那些花钱的娱乐活动,即便是人家花钱也不去,一者来回的路费不少,二者可免去以后的回请。
        深夜回家,他会把存折放在一个极隐密的地方。这个城市没有酒鬼,也没有胡乱游荡的人,市政府为了市民的安全配备了巡警。所以,当他很晚回家的时候,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没有危机感。巡警两人一组,身着制服,腰间别着警棍。街旁隔不远就会有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也有昼伏夜出的小摊点,他们卖各色烧烤和各色水果。巡警有兴致时,便会走过去与他们聊天,吃点东西。但他们不会过来和他聊天,他是一个在深夜四处游荡的男人,是他们眼中的可疑分子。
        他对他们也是视若无物。在路上,他通常想着如何才能找到更好的方法,不至于欠着身子伸直双手,如递着投降书般把文案交到大办公桌后的人。偶尔也想一想,那些深夜出来吃夜宵的青年男女的可疑的来龙去脉。他自信,自己外表上的从容与强壮足以镇住那些在角落里偷窥的人。这将是他惟一没有危机感的时光。


4、午夜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成为黑夜中阴谋的一部分。
    拐角处是一个夜宵摊点,他们也是午夜才出来,经营着不为人知的食品。比如红薯粉、鸡大腿、发育不全的豆芽,专为从黑厚夜色中钻出的人服务。一男一女站守在油烟四溢的摊点旁,不时窃窃私语,秘谋着每一位顾客的味口。
   他站在巷口,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高高竖起。他吸烟,烟头时灭时明。身后的巷子黑洞洞的,象一条蛇支开的大嘴,随时有吞灭他的危险。但他不为所动。他似乎专为涉险而来,身处险地打量午夜似乎有一种快感。他处在危机中,却给人以危机感。这是不得已的事,尽管他本意不在于此。
    偶尔路过的人们,会不自觉打量他一下。他们或是搂抱的情侣,或是结伴而行的夜归者,或是深夜消遣的人。他不知觉中成了他们眼里的敌人,他们避易而行,如果可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把他撕成碎片,一口一口细碎地吞下去。
    其实他只想站在那里,看看午夜的城市与白昼城市的不同处。他是一个好奇的人,他曾经发誓要发掘这个城市的隐秘。这只是他的工作,他的爱好。他是一个心理学家。
    这时一个男人走近他,掏出一根烟,对他说,伙记,对个火。他没有说话,把烟递给他。那男人狠劲吸了两口,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男人有一张清秀的脸,与他的脸一样。他想问问这个人为什么来借火,为什么这么晚出来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当然,最终他没有问,那男人也没有再说什么,与他擦肩而过,进入黑圩圩的小巷。被这条蛇吞没,消逝得无隐无踪。
   他只好继续站在巷口,进行这场没有预设和结局的阴谋。


5、迎面而来的女人

    他看着满街的孕妇,匆匆的行色间有些诡密,她们迎面而来。她们试图努力保密着怀孕的秘密,而他洞若观火。
    这事不能怪他。自从他妻子怀孕以后,这个世界的孕妇突然增多。这无疑是一个很有见地发现,他站在街口,数着往来不绝的女人,从她们的步履看来,十之八九有怀孕的嫌疑。而她们努力掩饰,通过发型,通过服饰,手上的戒指都戴在不应该戴的地方,装模作样。
    这秘密的发现让他苦恼不已。
    比如,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孩,连手指也不愿让他碰一下的高傲的女孩,今天再看她时,突然间也成了孕妇。“真相往往是致命的。”他口中叨念这句不知从哪捡来的话,痛心疾首而又无可奈何。
    迎面而来的女人也许发现了他眼中绝望的神色,她们低下高昂的头颅,似乎这也是一种羞耻。


6、冬天的火车

    尽管火车上人不多,他还是警惕地把提包往怀里搂了又搂,都快贴到肉了。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陌生的火车上,任何行动都可能形成一个阴冷的圈套,不小心些不行。车箱里的空调开放得特别大,无非是想逼迫人们脱下厚厚的外衣,便于满足某些人的窥视欲,或是便于小偷们行窃。这无疑是这次系列行动的第一步。
    这是一次漫长的旅行。时近凌晨三点,睡意袭击着车箱。他努力睁着眼睛,使劲揉搓酸胀的太阳穴,大口大口地喝茶,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不能睡着。他这样命令自己。其实他的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旅行者。但经验告诉他,这个车箱存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时会抓住他。他曾与那只手打过交道,那是一只让人恐惧的手。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中年河北男人,黑红的脸,单眼皮,高大,操着廊坊口音,却对他的邻坐表示自己是石家庄人。他的邻坐也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也说自己石家庄人。于是愉快地交谈,象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们谈河北的名胜名吃名人,也谈世界局势,很投机的样子。他们的交谈引来了前后左右的旅客,更多的人加入他们的谈话。大家的兴致仿佛越来越浓,不时地笑着。
    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共同实施着一个抵抗睡意的计划。于是,他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这确是解决瞌睡的好办法。但他在心底一面一一揣摸他们的来龙去脉。这个男人面相不善,挽起袖口的小臂上有一条刀疤,不是良善之辈。那个男人一嘴口臭,胃病一定很严重。另外一个男人两颊无肉,贼眉鼠眼,很有小偷的可疑。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显然是个木讷的呆子,只知道不时“嘿嘿”地附和干笑几声。
   那个站在过道上的男人,是从另一排座位上吸引过来的,他倚着座位的靠背,先是不时地插话,很见多识广的样子,慢慢地,他成了谈话的中心,由他挑起话题,由他结束话题。大家只跟着他的思路,不时地作一些补充。再后来,他成了惟一的叙述者,他的语言很风趣,也有亲和力,我们几乎喜欢上了他。
    一个半大的孩子从过道跑过,猛地撞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孩子倒在地上。全场蹦溃般地惊呼。那男人抓起孩子,骂着,孩子的眼里充满了恐惧,连道歉也忘了说。那男人的眼里盛怒着杀气,盯着这个心照不宣的和平秩序的破坏者。孩子在他的手里发抖,全场鸦雀无声。大家紧张地关注事态发展。
    他们能做什么呢?或许,这里面有着无数个圈套。最终的结局就是,那个男人在没有任何人的干预下,放开了孩子。他们继续聊天,直到各自的终点。


7、他伸出手

   下雪了。雪不大,颗粒,落在地上“沙沙”地响,要不是冷,要不是从身边路过的那两个小女孩兴奋地叫喊“下雪了”,他会认为是某个民工在撒着沙子。这个地下通道的出口处正在建房子,搅拌机时常隆隆地开动,来往的民工打打闹闹,有说有笑,他们的兴奋不亚于刚才打身边走过的小女孩。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试图承接这久违的雪。他已经忘记,他身处地下通道,这里没有雪。但这不要紧,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伸手接雪的仪式。就像他小时候,不顾父母的喝骂,跑到雪地里,兴奋地伸手接雪,并看着雪在小手心里一触即化。那时候,他有着一双灵光四溢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没有瞎,祖父母、父母健在,还有两个弟弟。两个调皮的弟弟在他的带领下堆雪人、打雪仗。现在,只能如此悄悄地伸出手完成这个仪式,而且,两手空空。
    他已经习惯于这般伸着出手。从那年第一次难为情地向人伸出手起,早已习惯这个动作。为了这个动作,他在某人的叱喝下练习了无数次。严禁洗手,严禁戴戒指,手指不能合拢,连抻出去时手与腕之间的角度都有规定。那人把他们排成一列,挥动粗大的木棍,非骂即打。他左边的同伴有一次被打得口吐鲜血,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那时的他,对伸出手充满了愤怒。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逃出去,一定不再伸手。
    他终于成功了。十四岁那年的冬天,他逃了出去。但他的眼睛却突然瞎了,眼球在他的睡梦中突然飞出眼眶,没有疼痛,他成了一个眼眶深陷的恐怖的瞎子。他在城市里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没有人会去同情一个衣衫褴褛的瞎子。他去过工厂、学校、医院,去过人才市场,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他不时掉进水沟,不得不捡食残菜剩饭。他的尊严和豪情一点点萎缩,终于,不得不伸出他那经过严格训练的手。他的表情非常标准,伸手的姿势也非常标准,足以让他的同行自惭形秽——如果他的同行能看到的话。
    习惯了,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他想,黑暗其实并不可怕,黑暗是纯粹的,是静止的。世界因此而变得简单,只有声音,经过过滤的简单的声音。他虽然暴露在阳光下,却是躲在众人的肓点中,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伸着手的瞎子,因为他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他让这个世界变得特别安全。他知道,其实人人都在希望,除自己外,这个世界只允许存在像他一样的瞎子。所以,当有人把硬币当地一声抛进他伸出的手中时,便是向他表示无限感恩,他的存在让人们时时处在幸福的狂喜之中。
    他接受的感恩礼已多得花不完。而且,他并不需要这么多钱。他伸出手,只是为了给这个世界以幸福,至少他自己这么想。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在地下通道里举行伸手接雪仪式的瞎子,人们从他面前无比幸福地匆匆而过。


8、地老鼠

    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里弯弯曲曲地穿行,如一只循规蹈矩的地老鼠。它们在指定的路线上行进,走走停停,一个站台接一个站台地进行交易,并以此为乐。的士是不安分的小地老鼠,无需受站台的制约,它的目的性非常强,按照指示,“赤溜”一下便到了。街道被它们的爪子爬得光光溜溜。
    这座城市是一个迷宫,需要地老鼠作向导。
    他来这座城市很久了,久远的已记不清楚有多少年了。他才来的时候,这里的街道很窄,两辆地老鼠小心地擦肩而过时,得紧张地张望一阵,生怕后视镜会刮擦上。现在不了,街道宽多了,地老鼠可以愉快的飞奔。这得归功于那些一忽儿现身,一忽儿隐身的人们,他们在某人的吆喝下,把道路拓宽、延长,把道旁的水泥、砖石垒高,每天重复这些劳动,无休止的。
    以前,他可以骑着自行车,只花三十分钟便可走完的城市早已消失,一丝痕迹也找不着,还街道的名字也改了。虽然有不少怀旧情绪的老人,成天排着队,喊着要求恢复旧地名的口号上街游行,但谁顾得了他们?少年们溜着滑板,追在他们身后吐唾沫。学者们在报纸上苦口婆心地给他们解释,做人,要向前看。
    他一向对这类事情没有兴趣,这条街叫什么,这个站叫什么,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一切有地老鼠做向导,他很放心。他只须在指定的站台上对指定的这只地老鼠就行。
    譬如,他现在坐在地老鼠的肚子里,还有很多人坐在这里。他虽是它肚子里的生物,却无须为它思考,大家是它肚子里的临时性寄生虫。站在他旁边的女人很可笑,不时地用手指抠着鼻孔。她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可以想象她在宴会舞会上的鹤立鸡群,按理不会做出这般不雅的事来,谁知道呢,也许她下一站就会下车,谁也不认识她,她的自信也在于此。
    两旁的人和建筑飞快后退。这座庞大的迷宫何时才会到头?但这个念头也只偶然浮上来一下。这是一个极无聊的问题,他没时间也没必要去考虑。

9、走在W商场里

    他惟一的爱好便是去逛W商场。这是全城最大的商场,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126万平米的卖场面积,数千个店铺,几乎汇集了全国和全世界各地知名品牌。那里人潮涌动,服务员小姐也很有礼貌。其实,他并不要买什么东西,他的工资有限。他逛商场的目的只是为了去看看人,走在人流中,哪怕是无所事事地坐在凳子上打着瞌睡。
    他害怕孤独。这是他的秘密。
    他不到四十岁,有两套房子和一台车子,父母健在,妻子是银行职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把家庭打理得红火,少年的朋友也多,大家经常聚会,谈天说地,发泄心中的不满,回忆美好的时光。按说,他这样的人应与孤独。
    可是,他却时时感受到孤独的入侵。远的不说,就说近来发生的小事,汽车的刹车不能及时把车刹住,电脑出现故障,手机一摔即坏,手包被人偷走,电梯里吸烟的人肆无忌惮,等等,他感觉自己真是受够了。他把这一切归罪于身处的城市,他咒骂这座城市,并试图躲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公司领导和家人,去了乡下老家。老家有他太祖父留下的两幢土砖屋,他父母出生在这里。但他不是在这里出生,他出生在他的父母早年工作的城市,那城市离这很遥远。土砖屋由于多年失修,已摇摇欲塌。
    修复土砖屋不是不可能,但他感觉没有这个必要。虽然,按照血缘关系,在这里,有他的伯婶叔嫂,有他的各类亲戚,可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对他客气地笑,与他客气地说话,附和他的观点,当然,最可气的是三伯,居然以为他在城里犯了事,回家躲难来了,结果弄得流言四起,几乎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后来经他父母提醒才知道,父母离家时,曾亲口许诺把那三间房子送给三伯的,这次他的回家,三伯以为他是来收回房屋的。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反正那里没有他熟悉的人。他哭笑不得地解嘲。
    可说归说,总得找个地方避一避才行。于是他去郊外、去国内的名山名水,甚至去国外,但他最终只能回到这里,面对他并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物。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每天不得不怀着不同的心思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但那些人的确无趣,明明知道在说着互相听不懂的语言,却整来说个不停。他无心事事,孤独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让他几近绝望。
    他走在W商场里,做梦一般。也只有看到这么多与他长相相仿的脸庞,听着与他相仿的声音时,他才感觉到自已并不孤独——这就是他爱好逛W商场的原因。

10、抽烟的男人

     窗外在下雪。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拖着箱包或背着行李,人走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冷风。他们是冷风的制造者,候车室的墙壁形同虚设。雪越下越大,一团一团,象棉花,落在窗处的枯树枝上,稳稳地粘住,压得枝桠“吱吱”地叫唤。
    离火车到站还有一个小时,但人却越来越多,长长的几排候车座都满满地坐了候车的人,后来者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站在过道里。他频频注视他的邻居,不安的感觉爬上来。他的左边是一个高大凶恶的男人,眼睛里闪着棱棱的光,抽着烟,满不在乎地把脚架在他的行李箱包上。他的右边是一个高大凶恶的男人,先是打量他,而后不时瞥他一眼,似乎他有某个地方让他很不舒服,随时要出手干涉他。他的前面也高大凶恶的男人,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汗味,双手叉腰站着,胳膊肘都要碰着他的头顶了。
    他越来越很紧张,呼吸不畅。也许这是一个暴力陷阱,要知道,在不熟知的环境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他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以示自己的从容和无所畏惧。他暗暗注视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右边的男人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他心里一紧:难道这人竟敢在这时动手?他赶紧向站务室望过去,尽三五个民警正在忙于应答旅客们的咨询,但那些警服还是给了他一丝安慰。回过头来,却见这男人掏出了烟和打火机,漫不经心地点燃,深深地吸一口,满足地把烟吐出。而后,把烟和打火机缓缓放回口袋,同时,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前面的男人被打火机的声音惊动,侧脸看了看他们,并特地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看得出来,那目光里充满了敌意。左边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双手挽在胸前,好象要睡着的模样,但又肯定没睡着,因为这人的手指不停地打着节拍。
    他们的目光让他产生着恐慌,这个假寐的人更是让他觉得深不可测。他不知这人为什么会盯上自己。候车室里的喧哗的人群并没让他得以安宁,必要的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同流合污者。
    但火车没来之前,他只能这么坐在这里忍受着威胁的煎熬,他不能离身而去,因为这个候车室已没有其他的空位。
    他喉咙动了动。他的口袋里有烟,他也是个吸烟的男人。
    他慌乱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烟。他把右手抻进上衣的左边口袋,左边口袋里是钱包,钱包有些厚,他知道,里面的钱并不多,各种各样的卡——银行卡、就餐卡、电影城卡、商店打折卡、俱乐部优惠卡等等——填满了它。他把左手伸进上衣的右边口袋,右边口袋里只有几张破纸和一点零钱。烟在右边的裤袋里。
    他抖抖索索地拿出一支烟,点上火,深吸一口。浓烟有股苦味,从鼻腔一直深入大脑,他感到一阵晕眩。但他很满意,似乎这样才能满足他恐惧的心。

11、强奸案

     其实,这不能算是一起强奸案,因为案犯在派出所只呆了几个小时便被无罪释放。
     当那里只剩下两人时,男人便向女人动手,把女人按在床上并强行与她发生性行为,女人虽然反抗激烈却不敌男人的强壮。事后,女人立即哭哭啼啼向当地派出所报案,当派出所的民警跟着女人到达那个地方时,男人并没有离开,他跟民警去了派出所,没有一丝反抗。
     当时派出所来来往往了很多人。有哈哈大笑的,有掩口失笑的,有破口大骂的,有低声细哭的,有行色匆匆的,有愁眉不展的,不一而足。凌晨三点,在派出所开杂货店的老板看到被强奸女人在三个女人的陪同下,若有所思地走出派出所,上了一台的士,消失在夜色中。
     当然,以上都是些风言风语的小道消息,尽管有人指天发誓说这消息来自于女人或男人的亲戚朋友,但终于不能确证。真实过程只是个谜。


12、诱奸

    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当那个女孩哭诉完她被诱奸的过程的时候,围观的人们一致做出这样的结论。
    女人衣着干净严谨,长发、气质高雅,像是一位公司高级白领,或是公务员,她拉着一个气质高贵的男人,不停地重复她被这位男人诱奸的过程。男人的整洁的皮夹克被女人拉扯得皱皱巴巴,面无表情,目光空若无物。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自奔忙,这么一位女孩当街哭诉,总算是有了一件让人惊奇的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以至后来者只好从办公室里搬来椅子垫脚,也有骑在同伴肩上的往里看的。
    女人口齿伶俐,叙述清晰,事件却平淡得几近无聊:一年前的某天,下班后,女人在回家路上偶遇了这位男人。由于她傲首挺胸地行走,没留神脚下的下水道铁板,她的尖尖的高跟鞋跟卡进了铁板孔,“咔嚓”一声断了。男人及时出现,用自己的车把她送回家。于是两人相识,之后的第三天,男人与女人在一个酒会的小包房里发生了性行为。据男人称,他当时已经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据女人称,男人在奸污她的时候神志十分清醒,比如能够准确迅速地解开了她胸衣的扣带。
    为什么不去法院起诉他?人群里有声音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夫妻。女人说。
    你为什么不与她离婚?又有人问。
    因为我喜欢她的叙述。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13、失败的通奸

    他是无家可归的人,中餐晚餐只能在附近的饭店解决。楼下有一排饭店,小炒、蒸菜、面粉,不一而足,满足着就近的公司的人。公司是驿馆,员工们是驿馆的驻客,公司里都是一群无根的人——流动频繁,真相不明。最近,他经常在那家叫“欢欢大排档”小店吃饭,这个的饭店不是这一片最好的饭店,却是最吸引人的饭店。店主是一个名叫欢欢的少妇。
    应该说,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有妻子儿子,他的家庭获得了法律和道德的认可,他的父母亲戚朋友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但此时,他的妻子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城市工作,儿子在数百里之外的老家,由父母带养。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他公司的十个同事都是这般异地分居,他公司隔壁的公司也是如此,似乎这个世界只有、也只需要独身的人。
    大家早习已为常。大家自动抹去陌生的界线:眉目传情,借口拥挤互相拥抱。一句下意识的言语、一个暗示的眼神都将成功地轻易完成一次重新组合。因此没有人认为这种远距离的分居没什么不好。当然,至于有些人对于这种现象拿到公众场合上去进行道德审视,并提出异议,可终究没人理会——显然,重新组合更利于节约成本。
    店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厨师的手艺也一般,大约是从某个短期厨师培训班请来的。店子的生意不算好,但她似乎不着急,沉着地招乎客人。他又一次来到饭店,这是他第十八次来这家饭店就餐了。他从没有如此多次数的连续在同一家饭店就餐,这么多次来这里就餐的原因,就是他前面十七次与欢欢意图均告失败。她的眉宇在油烟缭绕的饭店里有着常人难见的沉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坐在桌子前,看了她一眼。他想他这一眼,已经足以向她传递了全部意图,他几乎可以确信她应该明白这种的眼神。这种眼神充斥着这座城市,满街都是,如果把这种眼神拉出一道道有形的丝线,这座城市就会立即布满密集的丝线网。但她没有反应。他丧气地收回目光,却发现所有的食客都在拿这般眼神看她,就连她属下矮小的和胖乎乎的厨师也不例外。
    在一个人的城市,没有敌人,却无处不是敌人。他无法想像她的处境,因为这种目光久而久之而会变得狠毒,这么多的狠毒集中起来,她能否承担?他的担心也许多余。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他这么想着。他决定放弃,这个名叫欢欢的少妇,是他无数通奸纪录上的唯一一次失败——这也是他的命运。

14、小偷

    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这家公司。
    公司分为四个部门,共十五个人。总经理,也就是这个公司的老板,三十三岁,据说曾做过不少行业,经历丰富,勤奋却为人悭吝,每天忙碌地出入,似乎公司不是他的家,只是他的一个长途奔波中的一个驿站。主管办公室和财务的是总经理的妻子,三十岁,不显老,却有些憔悴,这是打理公司留下的印记。其他的人都是从人才市场招聘而来的,市场部十人,六男四女,技术部三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是技术部的一名普通员工,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坐在电脑前,做一些由部门主任直接分配下来的任务,没有活做时,可以玩玩游戏、翻阅新闻。总之还是算轻松的。忙的是市场部,每天早上开晨会,晚上开总结会,白天被老板赶在外面跑,但他们的效益却不好,以致怨声一片。员工也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换马灯一般,远不如技术部的员工稳定。
    这里一直是一个安宁之地,最近却因偷窃事件闹得人心不宁,以至人人自危。
    公司近来搬来了五十箱由某客户以物抵资的酒,酒如山般屯放在会议室里。当初,有人窥透了老板的悭吝性格,建议给终日敞着门的会议室上锁,但这一提议因老板娘不愿花钱买锁而放弃。她大度地对员工们表示,如果我们连公司员工的这点品德都不能信任,那是对大家人格的侮辱。
    老板娘说完这话之后的第三天,偷窃事件发生了。一箱酒不见了。
    酒箱被堆放成四四方方的长方形,失窃的那箱酒正是左上角的那箱。老板娘开门时第一个发现丢失了一箱酒——自从会议室屯了酒后,她到会议室转悠的次数明显多了。一箱酒合折人民币980元,在她眼里,那不是酒,那是现金,这么多现金堆放在公共场所,总是不让人不放心的。
    公司的员工陆陆续续到了,每位员工一进门,老板娘都会把他带到会议室,指着缺了一箱酒的角,着重申明一下:公司丢失了一箱酒。潜台词便交由员工们自己去揣摸。当老板娘把他带到会议室着重申明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公司出小偷了;难道她怀疑的人是我?看来大家都有这样的反应,但是又都一例地对这次偷窃事件表示出极大的愤怒,有的人已对虚无中的小偷破口大骂。继而又去安慰老板娘,仿佛那一箱酒已经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调查的结果让每个人都如释重负:昨天6点钟下班,老板娘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是她锁的公司大门。而其他员工都没有配备公司钥匙。有人提醒是不是老板昨晚拿酒去送人了?老板娘恍然大悟,当众拔通老板电话询问。但老板回答说没有拿。
    案件陷入迷局。哪位高明的小偷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整箱酒偷走?全体人员都不由纳闷。失窃事件成了公司的焦点,由于大家都当众洗脱了偷窃的嫌疑,这天,公司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与轻松的气氛。大家一起猜想失窃的种种可能性,一起为老板娘的下一步防偷措施出谋划策。
    然而,第二天,当发现第二箱酒失窃的时候,这种活跃与轻松便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次失窃案是老板发现的,这一天他特地赶了个早班,第一个来到公司,却发现又少了一箱酒。这箱酒与第一次失窃的酒相邻,仿佛小偷在示威:他准备从头到尾,一箱一箱地把这堆酒搬完。
    公司内部的调查结果与上次一样,每位员工都不可能有偷盗的可能。这次,大家依然安慰老板和老板娘,依然为他们的防偷措施出谋划策,可明显底气不足。老板和老板娘把自己关在总经理办公室,窃窃私语了大半天,出来时神情凝重。把市场部和技术部的八个人分别唤进总经理办公室,私下谈话。
    他被叫进办公室里。老板和老板娘向他露出少有的亲切笑容。
    “阿重,你是公司的老员工,我们相处时间快两年了,关系不比其他人,我们也最信任你,所以,我们想开门见山和你聊聊。”老板递过一根烟,笑容满面地说。
    的确,他不经他们提起还不知道,来这个公司真的两年了。他进门时,心里惴惴的,虽然在他们手下干这这么久,却并不太了解他们,以前也同他谈过心,可那些所谓的谈心,他早已厌恶。因为有些谈心的内容,后来都成为他们手中的把柄,有的时候被他们拿出来嘲笑。他已打定主意虚与委蛇。
    “老板是不是想问这次失窃事件的事?这事真是蹊跷,按理说不可能发生啊。”他点上老板递上的烟,吸了一口,开玩笑道:“老板和老板娘不会怀疑是我吧?”
    “不不,我们不是怀疑你,怀疑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老板娘赶紧接过话题。“我们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立即做如释重缚状,身体前倾,显出认真配合的姿态来。
    “我们怀疑是公司内部人干的。”老板娘神秘地说。
    他看看老板,老板点点头。
    “不会吧,大家不是没有公司的门钥匙么?”他疑惑不解。
    “可是我的钥匙曾丢过一次,就在上个月,丢过一天,第二天又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找着了,这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老板娘说。
    “哦。”
    “所以,我怀疑有人拿了我的钥匙私自去配备了一把,这次便是那个人偷的酒。”
    他神色凝重地听着,感觉到老板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几乎能感觉出那目光的重量来。他吃不准老板娘这话的真假,但他明白,现在唯一要做一便是极力配合。
    “那你们怀疑是哪个偷了呢?”他极诚恳的问。
    老板和老板娘迅速对望了一眼。老板娘说:“我们怀疑是市场部的小李或小王。”
    “哦。”他点点头,并没去问为什么。
    “他们这几天有些精神不定。”老板娘解释道。“小李前几天去与客户签合同,甚至连合同章都忘了盖。小王也是,明明去送发票,临走却忘记带发票。”
    “嗯。那接下来让我做什么呢?”他问。
    “我想让你暗中监视他们,争取拿到确凿的证据。”老板欠了欠身,小声地,却坚定地对他说。
    “这个……这个事不太好吧。”他有些游移地表态。
    老板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威胁。老板娘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秘密,为他鼓劲:“我们只是想找出小偷,这种人在公司,总是个威胁。当然,如果成功,我们会加你三百元工资。这件事是为大家好,你想想,今天偷公司的酒,明天保不准会去偷你的手机。那人的偷窃方法看来很高明的。”
    “嗯。”他明白,话说这份上,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现在的选择有两个,一是答应他们,加薪,成为他们的心腹;另一个是拒绝他们,失去他们的信任,等待某日被清除出公司。他的家境不好。在这个就业压力极大的城市里,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为了不失去它,他每天老老实实勤奋地工作。他已经品尝了在进这个公司前的失业的痛苦。
    “好吧。”他沉默了一会,说。
    老板和老板娘如释重负。
    他回到座位上,发现大家脸上都很凝重,仿佛都怀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每人都进去过那间办公室,每人都与老板和老板娘进行过一次秘密的谈话。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互相之间不得而知。
    而就在此时,第三箱酒失窃了。小偷的做案手法与前两次一模一样。
    这天早上,全体员工依然与老板娘共同讨论了一阵了,却明显没有了前两日的热烈与活泼。大家早早地回到各自岗位上,按部就班地工作。
    他心怀鬼胎地看了看小李,又看了看小王,他们的举动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但又没什么特别地不同。正想着,回过头来时,却发现邻座的小余正在看着他。小余的眼神有些特别,他心里一惊:难道小余发现了他内心的秘密,或者她也是怀着与他相同的心思么?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埋下头,拿了个文件,装做翻看文件的样子。一面责备自己不够沉着冷静。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来,公司失窃了第四箱酒。流言慢慢传来了。平日里与他关系较好的市场部小刘在厕所里悄悄告诉他,有人已怀疑是市场部的小邓所为。另一位与他关系较好的小九在电梯里告诉他,更多的人怀疑是技术部的小陈所为,等等。各种说法都有。他摸不准要不要把这些流言告诉老板的时候,老板娘却在晚上亲自打电话来了。问他监督到了哪些情况,于是他把小刘与小九的说法转告了老板娘。他正心里没底,没想到老板娘兴奋地回应,“你做得好,继续监督下去。”
    这也算做得好么?他摇了摇头,解嘲地笑笑。
    第六箱酒失窃地时候,公司里流言更盛了,而且丢失的不再是酒。小刘和小李的手机不翼而飞,小九的放在桌上的高档打火机不见了,小邓才买回来的大笔记本丢了,他的U盘放在办公桌上,上完厕所回来就不见了……公司陷入集体失窃的痛苦之中,至于有流言说,那些酒其实是老板自己搬回家而不是被小偷偷去了,这话人们不再去听。


15、骗子的行当

    六点半钟,他出现在酒店门口。迎接他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且苗条的女孩,她的笑让他着迷,但这笑容只持续了一分钟,当他在靠窗的某个座位入座后,她便离开了——她出色地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的使命就是把形形色色的客人从酒店门口引导到座位上。他望着女孩的背影,一阵失落,但这失落很快得到了弥补,又一个身着旗袍的漂亮女孩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菜谱,她的笑与前面的女孩有些细节的不同,但大致差不多,尤其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这是一个规整的流水线,即便是第二个女孩离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同样的女孩出现,来挽救他的失落。让他不得不满足。
    我在等一个朋友。他笑着对她说。
    女孩子乖巧地退下。
    他的确在等一个朋友,他的工作便是约会、等待各种各样的认识与不认识朋友,以满足他和别人不同的需要。他有着神采飞扬的面孔,有着如簧的巧舌,公司给他的职责是征服那些朋友。正如今天下班后,他在厕所里整饰了一个小时,直到对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厕所,神采奕奕地来赴这个约会。为了这次约会,他甚至放弃了与女朋友独处的机会——他与女朋友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时期。这个约会不是他的本意,是老板的命令。尽管他找了五个借口,仍不能推脱,他只能如此。
    窗外已经黑了,车辆亮着大灯急驰而过。行人们裹着一色的绿色大衣,行色匆匆。他不明白人们在这个冬天为什么一例地穿上了绿色大衣,按说人各有好,不至于此。虽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很想去购买一件灰色或黑色的衣服,但他走遍了全城所有的商场,均未找到,他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心里,他为这事对商家们很有意见,他甚至想写一篇长篇大论来抨击商家们这一无耻行为,终因工作太忙而放弃,只是与同事们发发牢骚。
    店内满座。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密谋着各自的事情。他努力想看清楚他们的面孔,终因室内灯光昏暗而失败。他感叹把店内设计得如些周详的设计师,那人定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设计师,因为那人深通人们的心理,只这一点就已经足够。
    他看看手表,已经过了约会的时间。也许那位朋友不会来了,他想。一般断不会迟到的,这是这种约会的潜规则。果然,他的电话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对方为自己罗列了十个不能赴约的理由,丝丝入扣。
    好吧,我们明天再约。他望着窗外,笑着对电话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站起身,穿上绿色的外套。独自走出店门,迎宾小姐为他拉开门,说,欢迎下次光临。他笑着看了看女孩,他不能确认她就是刚才迎他进门的女孩,她们长得非常相似。
    但他还是礼貌地向她表示感谢,然后裹紧大衣,飞快地溶入街道,像他在窗内看到的行人一样。

16、这世界真安静

        他被建筑举在高空,窗外大雾迷漫,把黑的夜裹入黑的雾里。白天的大雪已经停止,附近的工地也没了声息。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阴冷而深不可测。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在这安静的世界里,能做些什么呢?他试图想起自己曾遭遇的苦难,且依然身处苦难之中,甚至,这无穷尽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这一刻的宁静只是漫长苦难中的小小插曲。背叛、谎言、虚伪、圈套,他经历得太多,想着都让人心碎,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增添烦恼。诗人米沃什说:“我所经历的苦难,现在都已忘记。”诗人叶芝更深一层:“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真理其实就是真相的本质。比如一只美丽的蝴蝶的翩翩起舞,真相便是它在做一次艰难的逃避或劳作,是一场痛苦地体验。人们无须抱怨。
        窗外黑色的虚无就是一个巨大的真理。空无,混沌,而又无所不包。他见过它白昼下的各种景象,远处的山,天空的阴雨和云霞,高高低低的楼宇,在楼宇间奔波的各种汽车和往来的人们。他还记得中午时分一个女人横过大街时被撞死的情景,血流满地。那时他正深刻地俯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外面下着雨,人们撑着各种各样的伞,把自己遮蔽得严严实实,他试图解读每朵颜色花色各异的伞下的面孔。猜想是他的最大的兴趣——一直以来他就强迫自己努力养成这种兴趣,他也不得不培养这兴趣,这是一种高贵的兴趣。当他还没有猜测出这个女人的面孔时,一辆急驰的小车打她撞翻,她仰面躺在地上,手里的伞飞出老远。真相大白:她裹着厚厚地棉衣,只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没有任何特征女人,从她横穿街道时匆忙的步履,看来像急于赶回街对面的家。这样的真相对他毫无吸引力,他见过大多。
        安静是没有灵魂的人的专利,他把灵魂从身体里拿起,关在抽屉里。就这么坐着,他不由得感叹:这世界真安静。

17、大雾里的哀伤

     这两年的雾很大,且粘稠,十厘米外看不见东西。据天气预报的解说员分析,这是百里外的火山爆发所造成的——火山灰足足覆盖到千里之外的G市。那是座周期性的活火山,平均一百年左右爆发一次,至今已持续了两百多万年了。火山每爆发一次便会消灭一些孱弱的物种,比如大翅麻雀、会飞的狗和高杆麻之类的史前动植物,自从有了人之后,人们不得不以祖传的方式打出各种地道,依靠土地的掩护度过难关,至于因为祖祖辈辈过于频繁的地下生活而造成了集体的佝偻病,也顾不上去追究了。总之,火山覆盖下的这个国度深受其苦。
     后来,经过一代一代科学家们的努力,终于有位伟大的科学家制造出一把伞,撑开这把价格不斐的伞,可以躲避火山爆发里自天而火山灰和石块。这个国度里,人人都拥有这样一把伞,家家拥有一把伞,火山爆发时,撑在头上保护身体,撑在屋顶上保护房屋。当然,偶尔也会有斜飞的岩石从伞下袭击人和房屋,造成伤亡事故,但这点小伤痛总还无关大局。
     但雾却没办法避免了。火山爆发前后,会有持续五年之久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人们不会火山岩下丧生,却不得不面对浓雾里惩罚。浓雾给人们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完全过着盲人的生活,依赖声音和触觉过日子。人们不得不在大雾里恋爱结婚生育,在大雾里辨认家人,吃饭时,不少人吃到鼻孔里。有的结果令人哭笑不得,大雾散后,丈夫才发现声音好听皮肤细腻的妻子是个丑不堪言的女人,生下的后代居然是个兔唇,但都已是既成事实,谁也没有办法,抱怨归抱怨,日子总得要过下去。
     她现在在这样的大雾里回味那些祖先流传下来的传说。她和她肚子里3个月的孩子坐在卧室里的椅子上,丈夫在厨房做午饭。她是去年被娶进门的,他们从没见过面,当初媒人在电话里介绍了各自的情况,丈夫便花了十天时间,摸索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把她从娘家娶了过来。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在大雾初起的第一年急于出嫁,接下去的五年时间应该不算太长,据说她的曾祖母都熬过了上一次大雾。
    可怕的传说中的主人公在她身上只换了个性别,她陷入比大雾更浓厚的恐惧。而她所不知的是,厨房里的丈夫的焦虑更胜于她。他是个有抱负的人,学习、工作、事业,他都计划周详,因为这场大雾的缘故,他的所有抱负随之消失,落拓于失业、关门闭户的境地,即便这个世界人人都处于这种境况,本无怨言,可他却不这么想。毫无办法,他面对雾气掩埋下的饭锅,心灰意冷。
    其实,整个世界都成了瞎子,所有人的抱负都沦落了。不仅是他,也不仅是她,没有什么比在浓雾摸索中更艰难的了。他们虽然看不到对方,没有受到伤害,却同时无比哀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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