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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小诗 (阅读1539次)



死亡论

费了许多的力气,我从世界的
另一个侧面返回。

在一面下陷的镜子上,
在它的焦点,游荡者面目模糊

有时狰狞,仿佛吞吃苍蝇的蟾蜍
风云卷走时代最后的银币。

就只剩下水,响动、滑淌
在我陈腐的肉体上,群蚁露出凶光——

但是,水的存在,也只有
水的存在,我还可以喘息,写作

挣扎于群蚁之中,看草叶衰败
蝴蝶换上另一对眩目的翅膀……

可还有栖息的高枝?昏暗中,
我追问飞鸟,一颗心早已枯萎么?

或是离弃——啊,空心人
我就是那个纸糊般的人,浑身的缺口

却没有一滴血,去供养
我返回的这个世界,爱但已垂死的世界。

地方史
1
我在寻找一股泉水的源头。
顺着细小的山石,柔嫩的青草
我嗅到了,那些湿润的气息
仿佛是一头睡眠之兽发出的:
它身上洋溢的野性之美,恰好
暗合了我的性格。我不喜欢过于
阴柔的东西。这里,我得到了验证。
我在澄澈的流水中看清了我自己。
或者说,我找到了一面命运的镜子。
有时,我试图改变些什么
不断地抛下石子,待一阵风过后
我只看到我内心泛起的圈圈涟漪;
有时,我会深深的俯下身
感觉在一颗无限下坠的天体旁边,
我理解了平衡也是流动的。
我渴望我的身体不断地涌出清泉——
源头在哪?源头就是虚无的尽头?
我相信存在,即是虚无;相信
那些水面的落花,水中的影像
那些不断消逝又出现的一切——
2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山间鸟鸣宛转;大颗大颗的露珠
在草叶、树梢上滚动着,滚动着
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过些时辰
天空竟像是新染的蓝布一样
慢慢的垂挂下来,充满了质感。
我看到有几朵白云在飘呀飘的——
却想不明白它们和古代那位美人的
衣裳能发生什么样的关系。
乔木丛中,那些时隐时现的红枫叶
看上去倒像是刚被查出的伪钞。
秋天应该有一部制度森严的法典。
防止霜雪的降临,西风的萧杀;
要让那只坠地的苹果重新回到树上。
书生们不再感时伤怀,市井充满新声。
让我在这个早晨不再喋喋不休。
让妇女们重新生育。
让死亡穿上漂亮的外套,貌似荒诞
实如一只只低飞的蝙蝠,
在这个早晨,吸纳着光、清新的空气。
 
3
这些堆放在一起的石头是记忆的所在。
它们都有一个缓慢的生长过程。
从石头到岩石,或者,又从岩石
回到石头——我谙熟其中的奥秘。
风雨剥蚀了它们的表面,极其丑陋
——但粗糙才是它们真实的灵魂。
如果没记错,我曾在这里摔过跟斗。
其中一次让我记忆犹新:头朝下,
满嘴都是砂石,几滴新鲜的血
从上唇渗出,落在一块大黑石上
只留下了些淡红的印记——因此,
我对它倍感亲切,仿佛又多了个亲人。
偶尔我跟身边的朋友们说起,
他们都羡慕不已,认定这是上帝的恩赐。
我理解这些善意的嘲讽,同时也知道
我命中注定的一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我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一切,活着
在朋友们中间,有些任性,更多的
是宽容,也互相磨擦,就像
这堆石头里一小块清晰无比的阴影。
4
幽灵是些什么东西?
经过一片野枝林的时候,我作如是想。
我从没品尝过那些核大肉薄的果子。
它们鲜红的表皮是致命的诱惑,以致 
有那么几秒钟,我猜想它们都是
幽灵的化身。幸好这是秋天,
树上只有浓密的枝叶在阳光下
蓬勃地生长着,看上去
像是一群忙碌的油漆工,正把大桶的
绿颜色油漆泼向天空,不留一丝缝隙。
这应该是献给金色世界的一份好礼物。
五岭以南,这样的好礼物俯拾皆是。
我沉溺其中,多年了未曾离开
也想不起有什么理由要到远方去。
我喜欢这里,置身于野枝林
置身于欲望和幻念之间,更多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幽灵,寂寞,且
过于固执,常常受伤于现实生活:
不妥协,不自卑,亦像一颗生锈的钉子
在岁月的某个关节处,隐隐作痛。


 
5
给秋天写一封很长的信。
我可以署名:热爱;有时也可以
署名:忧伤。我是塘山上一片狭长的
草叶,还是一枚细小的砂石,我想
我还真搞不清轮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小时候在农村受过这样的教育:
一个人无论他去了那里,变成怎样
等他回来的时候,都会有一枚落叶
是属于他的。谁也抢不了谁的。
或许,姑且可以把那枚所谓的“落叶”
说是神写给我们每个人的一封短信。
如此,我们必须遵照神的旨意生活
若是谁违抗了,谁就是神的弃儿。
诸如此类,我是无动于衷的。
我相信自己,我只书写我的心灵。
秋天:我将在信中越来越沉默,
站在塘山上,我要阅尽人间风景——
我要在一滴水里雕刻太阳的形象,
我要在一粒沙里构造我的世界,
甚至,我要让一头大象穿过我的针眼。
6
偏北风信手涂鸦着,
顽童般,有着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它的手是无形的,撕扯着
桉树浓密的长发,苦楝树光裸的臂膀……
低矮的荆丛也让出了霸道的一边。
肯定还有一些雀鸟瑟缩着,早已
关闭了它们音色纯美的盒子。
我未曾怀疑过,这一切是一种见证。
在我身上,或者更加遥远的你
是一样的:一样的吹拂,一样的冷。
我还感受到了植物源自远古的颤栗、
一股尖锐的力,在撕裂我的肉体之前
渐渐形成,仿如一个倒置的玻璃器皿。
我没有叫喊,塘山教会了我沉默。
我写字、经历,我的悲悯由来已久——
偏北风吹不散的,是我沉实的睡眠、
是我热爱着但早已忘记的事物,是
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黑暗,
是来年早发的青草,绿幽幽的景象
在野火中消失又重现……



小树林里的阳光暖暖的照耀着我。
慵懒的午后。矿泉水和面包。
进食时,凉风还送来了幽静。
小树林方圆不足五亩,多为桉树
尤加利,台湾相思,属于常绿乔木。
自然之门就是由它们构造而成的。
我在这扇门里自由出入,从小到大
我接受着绿叶们同样的教育,
不狷狂,不贪婪,相信这个世界
但总是小于一滴水,一滴水的澄澈。
我常有的一些忧患,在俗世中
长成小树苗的模样,经得起
亚热带风暴乌有的吹,却受不了
野蜂浪蝶的爱。我宁愿减去活着的
一半,在小树林遭受没顶之灾前。
我想,荒芜是对人类最严厉的惩罚。
尽管,松软的地表下面,还有
另外一扇门——由蕨类、蚯蚓
藤萝和蚂蚁们构成,等待着
受伤的心灵用哭泣打开,接受慰藉。

8
我到底跟一只蜘蛛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我用汉语写作,蜘蛛用丝建筑
我通向虚无,蜘蛛抵达一次次美餐的快感
而在我的童年,蜘蛛则是一个噩梦。
我一直以为蜘蛛是巫师一类的化身,
它圆鼓的腹部装满了对世界的蔑视——
但仅仅是蔑视还不够,它必须对世界预言!
它的八只脚里有八种进入世界的方式,
它不屑于远足,它认为等待就是征服。
除了死亡,除了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刻
蜘蛛从未对任何事物有过畏惧,
在城市的一角,或者乡村的某个枝桠
它像一丝幽魂出没,以爬行对抗命运
它认为人类是丑陋的,集体就是犯罪
它固守于方寸之间,它是孤独的
同时它又是喧嚣的——
几乎就要涨破那层灰黑的表皮!
更多的时候,一只蜘蛛在我的生活中
是毫无意义的,它的存在让我厌烦
就像一个诗人和他的时代,只能被遗忘。


9
一天的光阴如同松果落地般漫长。
那么,一天之中世界文明增添了什么?
一只蜜蜂采到了一滴花蜜,
一只蚊子度过了一生,
两片落叶重新阐释相对论……
我参与其中,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
地球上的人类幸福而又痛苦地活着。
我觉察不到这一点,一天之中
一个囚徒和一株生长着的植物没什么两样;
流水中那些恒古的歌调,天空的蔚蓝
我早已习惯,像身边那些垒叠的书籍
打开或者合上也没什么两样。
偶尔我会像一个冷僻的字词卡在某个时辰,
不再去思考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
一颗心轻盈如同气球,它的爆裂取决于
公元前发生在塘山上一次神秘的气象,
还是我在面临命运的抉择时的蠢蛋行为?
其实都不重要,在一天之中
我渴望自己在世界的位置,像一块岩石
被风雨剥蚀,被尘世淹没。
10
这些石阶,这些黄昏中重叠的影象
在通往山顶的某处犹豫了片刻。
一丛丛密实的蕨类植物,教会我
怎样向大地致敬,保持一颗谦卑之心
是何等重要;那些横生枝节的荆条
却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荒谬的!
譬如这个黄昏,我在这里,那里
都是一样的,荒谬而不自知。
我纳闷的是,归林的鸟儿为何
还在愉快地叫唤?它们是无知,
还是被某个思想所牵引?我的疑问,
连同发出腐烂气味的浆果确定了
这个黄昏的某种绝对,不是信仰。
或者说,每个人活着不是因为信仰,
而是为所有人寻找这个绝对。
一棵苍老的松树或许会持相反的观点,
疏朗的枝桠在警惕世人,历史不是神话!
其实,我只是偶尔散步经过,这个黄昏
这些石阶,在我眼里就像一架天梯
踏上它——哦,不!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格。


11

我已来到了这里,还有何处可去?
若我伸手能拉开夜幕,星星是否
像碎银一样落入我的口袋?苇丛间,
有会唱歌的蝈蝈,有耽于幻想的蚯蚓;
我无法承受的时间之伤也供列其中。
世界是残缺的,我也没有完成自己。
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我,到了最后
只有风在吹着风,我已消失或永在。
我看到了吗?我听到了吗?
这广袤的夜空,这浩瀚的时间
像我身边的野草覆盖我,此地即彼地。
而事实上,我看到的听到的也是
看不到的听不到的,一只夜行兽和我
鸟鸣和虫叫,干燥的,潮湿的,一样的。
天地间流溢着谁的悲怆和孤独?
有谁会来到我身边,轻轻告诉我?
露水像火般焚烧着,一切都是虚幻的
生命、爱、欲望……而我,此刻是宁静的
在夜色的有限与无限之间,
一棵小树是宁静的,宇宙是宁静的。

12
黄昏中只有这一只斑毛鹤在飞行
淡蓝的天空压在水面上——神迹般的湖!
一股幽远的气息通过它弥漫开来,
过去、现在或未来的同一刻,我沉睡
还是像湖底的游鱼、沙石般醒着?
我在黄昏中的经验允许我作出各种猜测。
那些看不见的形象因为远离了照耀,
集聚在我的身边,史诗就从这里开始:
我的孤独就是所有人的孤独!
我没必要看清湖边的那棵老柳树
它新写实主义的枝梢不断地拂动;
我更没必要知道头顶是第几颗星星升起——
与永恒自然之呼应,我才略感安慰。
空气中的些微震颤,那来自声音
内部的混乱:斑毛鹤又一次捕食
仿佛空穴来风,我血管里流出的鱼类
瞬间消失,连同笼罩在这里的苍茫。
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只需要这一片湖区:
这么一个黄昏,一种形式上的漫步
让我无限地接近我的时代又被无限地放逐。
13
芒果树开花的时候,猴子们从山上下来。
游水的蜥蜴被割去了尾巴,野火
唱起了生活的赞歌——我目睹过的也是
历史里的一次神游——云彩被朝阳吞食。
未经确认的某种惆怅开始进入我的体内。
记忆或者只是童年之痛,泉水无法清洗;
新生的叶子是不湿的,尘埃被吹空
时间在一张无形的网里,鸟粪在岩石上。
请相信,白日里亦有赤狐出没
它跳跃、警惕、惊艳,在某团乌云的阴影下
我的理智被降服,仿佛在玩死亡游戏。
允诺并相忘于一滴雨水的泛滥,
少见的空地作为诗学的象征:小小蚂蚁的梦呓
让我无数次返回,无数次迷失在
有着锋利内核的雾霭,缭绕并归于虚无。
没有什么不朽,没有什么存在
我甚至忘了自己,永无止境不仅是内心
譬如芒果树开花,我曾经渡过的海洋
譬如看不见的生物张开的嘴,更迭的时令
独特而又近乎完美的相似——譬如力与锤。
14
在一片阔叶上我梦见自己在蠕动
仿佛有一股无知之力推举,上升着
那是狭小的空间,一面接纳我的神秘镜子
它是万物萌芽的母体,也是经验的实体
它映照出另一个我,在焰火中成长
渴望一根橄榄枝的浓荫相伴,但不覆盖
我会不断地焚烧自己,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把一棵小草衔在嘴里,草原就只是一个符号
把一滴水注入苍穹,大海抽象成一个词
我反复书写并加入无边的蓝,无边的焚烧
我目睹了太阳之外另一个光体的诞生
多么短暂!一闪就坠入永世的黑暗
仿佛我作茧自缚的思想,不断地梦见
森林被蚂蚁毁坏,河流在夜莺的歌喉里干涸
有人拣起地上的陨石推算世界的末日
有人在一枚巨型的鸟蛋上画满星宿的草图
更多的人在黑暗中像我一样焚烧
在不同的地方相遇,在相同的时间离开
诺亚的方舟也失去了救赎的意义,没有惩罚
或是清醒,或是糊涂, 我都只是在梦中。



15
  
我看见了那些蝴蝶草上的灰,
那些一碰就消散的东西。这些年的经验
告诉我:不要妄想永恒的存在。
我越来越感受到时间的杀伤力,
就像一个老渔民面对大海时的黯然。
一些无知的小昆虫在不倦地飞,
它们一生的努力只是
在上帝那里获取点食物,别无他求。
在这条通向山顶的小路,没有人知道
两旁的草丛掩埋了多少苍茫的时刻:
鸟们抖落羽毛,风加速吹拂一切
神迹会不会出现,露珠会不会消失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的行走
和一棵树的生长构成了一个平行的空间
我的屈辱与光荣,也是一棵树所拥有的
我甚至分不清一片白云和它投在
地上的阴影,花和果实、真理与谎言。
如此,我还需要见证什么?
那些藏在暗处的,显现在阳光下的
无非是我耽于想象中的远与近。
16
薄雾在我眼里是一种失传的巫术。
稻草人,是的,它是每天最早醒来
它是人类的集体创造,它是唯一。
没有怜悯,没有失望,野花遍地
那是最矮的墙,香与色的替身;
我只是一种置放,尽管行动、说话
尽管血液深处的肉体涌起野兽的欲望!
黑暗由一小丛的野杜鹃酝酿,
被乌云覆盖,在岩石的内部堆积;
相对于善飞的夜游鸟来说,
蒲公英的儿女们枉有千般轻盈……
那么多的静默,那么多发亮的枝干
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操练——
它们有自己的法则,遵循自然力
它们的力量足以毁灭一个国家!
是的,我敬畏这一切,也爱
也相信所有事物的同时存在,
不是霸占,类似于波浪与波浪的和解;
浓荫蜷缩在猫头鹰的翅膀下,
巫术中的幼林犹如集会的鬼脸。
17
不再相信这个季节的每一片叶子,
不再去想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
这片土地消失后,动物们怎样
做梦、繁衍,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不再有绝望,也不再渴望
你们在某个时刻的抵达——幸福啊
早已被每一片叶子分割掉了,
还有雨水,那些不可知的时日。
树枝或笔直、或弯曲,没有意识
它们只是遵循了生命,从不违抗;
那些散乱如密码的草芥委身于
更低处,但从不显得卑微——
如果这就是我需要的姿势,
我祈祷天空永远都是那么蓝,
河流的两岸阳光照耀,石头开花
黑夜里那些大喊大叫的灵魂得到安息!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服从
古老的历史仿如落木,在风暴中沉浮
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脸孔在每一片叶子上
我看到了新生,就像死亡一样。
18

不要哭了,布谷;不要闹了,恶鸟
如果还听不到我的训斥,请合拢翅膀
我空出心给你们筑巢,我喂养你们
给你们穿衣,给你们花花绿绿的糖果。
尽管我不再需要话语,不需要集体
但这日复一日的空虚加剧地腐蚀我——
仿佛那枚时间啃噬的松果落地时,
“噗”的一声,包含着何等的忧伤。
我不再去想像世间的种种美好,
不再去摘下一片叶子询问季节——
我已经老得迈不开步子,热爱着黑夜
以及黑夜中一切看不见的事物,
我能倾听到它们——属科、气味
隐藏在它们体内的宇宙一样的孤独!
等到我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耳朵啊
只听得见风声,和我轻轻的呼吸
我会静静地躺下来,在这条山路旁
犹如老虎的某段梦境,记忆复活着
斑斓的往昔:闪电般的奔跑、长啸
在上帝怜悯的眼色中的无奈与屈辱。
19

在早晨的雾气中做倒挂是危险的!
七星瓢虫、吸血虻,还有那些
打家劫舍的蝗虫,我警告你们——
开着碎花的桂树她有一个紧闭的子宫,
那里是流泉、云影,是多灾之年
鸟雀们常常梦见的瑰丽之所,
也是自然经验在漫长的聚集中
被不断确认,又被不断幻化的新世界。
是的,你们拥有的空间新奇而陌生,
雾气是不足以遮蔽的,早晨是易逝的
那偶被沾湿的草叶边沿的闪光——
却无法照亮你们的内心,那卑微与忧郁!
事实上你们必须面对的是,
这片土地被征用后,树木被砍伐
植被被推土机毁坏,你们地下的巢穴
被翻转过来,犹如时间的死亡之眼!
不会有谁为此而忧伤,你们也不会
你们是来不及忧伤,在伟大的人类面前
你们还不足以构成一面镜子——
人类只欣赏自己的面孔,高贵而孤绝。

20
必须确认这一只手在两片树叶间,
另一只手则在幻想怎样与上帝相握。
像梦在梦中——黎明有着它好看的颜色。
那些彻夜不睡的人,刚刚醒来的人
获得了同样的宽恕——世界在另一种形态中。
我还可以把自己拆解得更隐秘些:
眉毛给露水,嘴唇给天边的一颗星
心脏给一直跟随着我的影子——它要赞美
一个还没出生就已经消逝的孩子。
天空到我这里五步,我到忧伤也是五步
一棵成熟的果树到另一棵成熟的果树
像一个秋天那么漫长——人们只懂攫取
并不懂得古老的生殖宗教般的力;
犹如一股风它不知从何而来,
去往何处——云霄、石缝、一个人逼仄的内心。
我只好立在原处,看黎明消隐
看我自己一点点变小,像一枚果核
从鲜嫩的肉身中脱离出来,在阳光下变硬
在事物无声而汹涌的现实中——
几乎就是一个真相:细腻的纹理,绵密的构造。
21
那是一棵树,这是不用怀疑的。
你我都看清楚了,那是小草
也是不用怀疑的。这个游戏的世界,
连植物的命名都以游戏的方式完成。
我已无法从更多的事物中吸取经验,
选择一条小路倒退回去,还是
如同一只黄鹤杳无踪迹?追求真理,
就像天天看到的泥鳅吞食新泥;
扬花的芦苇重新长出思想的头颅,
水中的云朵反证了纯粹理性的失败!
这个游戏的世界,如果有嘲讽
如果有枯枝在风中无声地脱落,
你我都要坐下来——彼此相知,
或者形同陌路,看两只蜻蜓
反向飞行,在那些隐秘的水域;
不必再去理会蚂蚁分噬大象的寓言,
不必再去分辨两片树叶相同与否,
你我拥有同一个月亮,但拒绝抒情
只有嘲讽,在未知或已知的某个空间
你我抽象如同几何的石头,默默相依。
22
如果有一条河流还没遭受污染,
如果有一片树林还没遭受砍伐,
我愿意:这付臭皮囊轻轻安放——
随处都是故乡,都是我出生的圣地。
我没有研究过蝙蝠们为何迷恋
阴暗,或在梦幻般的黄昏生活;
它的飞行与捕捉,显得非常丑陋;
但却提供了对大自然的遗迹
想象的诸种可能,譬如给艺术
带来欲望和性感的,看不见的欢乐。
我沉浸于这种所谓的欢乐,
在每一条河流里,每一片树林里
不断地卸落身上的疲倦、愤慨与贪妄;
我热爱清洁,却止于清洁;
任何的创造都是对大自然的模仿,
也是对大自然的伤害,譬如鼹鼠在挖掘
青蛙在歌唱,云端的雨滴在密谋
大地上的乡村与城市,辉煌与黯淡……
我无法在埋葬自身之前,烧毁诗篇
或在艺术的迷宫里解开世界的结。
 
 
23
一群乌鸦的聒噪不似劈开朽木的雷电。
我是说:童年的游戏不似牵牛花
能缠绕今天易老的青春;清水与明镜
并不以浑浊为耻,荣耀埋葬于黑夜
那一段废弃的铁轨,火车只穿梭于
具有高山轮廓的耳朵,轰鸣也不似
采花的蜜蜂,那些取悦味蕾的酿造;
我是虚构的,我从来不是一个整体
犹如乌云无法遮蔽,天空永远是空的;
一片树叶飘然落下,犹如人生的种种
说也说不清的况味,飘然落下……
我再也把握不了一条河流的方向,
遍地荒芜,我和我从未相遇
更不会对月伤感,想念第三个人;
在这里,种下蓖麻会收获毛栗
缘木求鱼的,会听到海在胸腔内咆哮!
不要渴求,更不必祈祷,
我只需坐下来,面对遍地荒芜
犹如荷马放弃他明亮的眼睛,
世界不再,当然也不会“嘭”地消失。
24
风为什么这么大?
草木为什么要低垂着沉默?
落荒的蚂蚁,不可终日的蚱蜢
它们要上演一场什么样的幽默剧?
桉树的表皮一层层地脱落,
穿行在阴历中的魂灵携带着光,
具备了所有叶脉般清晰的轮廓
那焦渴的魂灵,穿行在黑暗的反面;
我看到的泉眼,它们留下的叹息
也是可以汹涌的,一层层波浪
止息于团团云彩投下的阴影处;
这里没有鹰,只能听到云雀
犹如一只纯金的哨子穿过天际;
颓败的山冈,大风呼啸
我远离了我的影响,和它们决裂
携带着松果的气味,我不走得更远
只有岩石,幽暗的内心闪烁
好像会有什么发生,但与我无关
混沌的时日荡涤着飘渺的梦境,
我是一个简单的人,只能在这里。
 
   
 
 
25

我的花园之所在,落英缤纷
看眼前美景,红之所属
绿之所属,很少的惊喜捆绑住
蜜蜂细小的触针,忘情地吮吸
忘了雨中凝望,忘了枝上倩影。
还有谁记起她打开时的朦胧,
那一霎那的振动,那么多的翅膀
扇动时间的蜜,世界的甜——
啊!如此的静,如此的净
我多少年的花园才有一次?
践踏枯枝下的蝶,一场梦中的焚烧
等于我挥镰割下千万芦苇的头颅;
红泥中的蚯蚓,它可以看见
整座花园的孤独,弯曲并深陷;
我可以这么说:勤劳就是遭罪,
只有享受是对的,只有遍地青草
知道风是怎样吹,地下的泉水
如何汇成波浪,完成所有的大海
   
   
——我又如何才能完成我的花园,  
我的现在,将来,或过去的一切?
26

当我重获现实,灵与肉的铸造
我知道,牵牛花不必攀爬
蚂蚁们不必推动巨石般的粮食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所有的努力
都是对自身的伤害,在虚幻的梦境
越陷越深。我在这里行走、生活
我爱上的都是内心所憎恨的,
我抛弃的都是曾经极力挽留。
深入石头,可以听到惊涛如何拍岸
深入黑夜,可以看见所有的罪恶
比一滴露水还轻,比一缕月色更虚无!
但我从未深入万物,只是留恋
我从未迷信自然,只是遵循——
山谷为什么有回音,云雾为什么
只在山顶,穿行在水面上的光
有着一双怎样的翅膀,让我看不见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跪下、祈祷:
远方的那匹白马,它穿过的山水
不要黯淡下来,只允许停留
在我心上,像水晶,长久地闪耀……
 
27
如果,你不比一棵树具有完整性
不比一株小草具有存在的力量,
就应该保持沉默,至少要闭上眼睛
想一想,心灵需要什么样的形态
此刻,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
你皆能泰然,不会愤怒、痛苦
陷入自我无尽的精神折磨之中?
想一想,这遍地的野草莓
是如何红透变黑,仿佛你身陷泥潭
仰望着天空在树尖上变小,
而说不出的忧伤?或者,仅仅是
怜悯?在你众多表情覆盖的脸上
有星辰坠落,也有风暴聚集
炫耀的,逐渐黯淡下来
狂躁的,也早已安静,所有的仪式
仿佛都已经结束——你拥有的一切
你将永远失去,世上的光明
散落到每一片树叶上,苟活于
   
   
阴暗角落的人们,路上的蚂蚁
——你仅仅能,孤独地活在遗忘中……
   
   
28

这样的交叉小路我经过很多,
没有走错,也不知道那条通向尽头。
路边的小草绿了又黄,我还没老
还咬得动松果的籽实,看得见
白云后面,是闪电,无限的星辰
是那无法触摸的最高梦想……
我保存了早年的渴念,不曾离去
不曾深入花丛,那么多美的化石
琥珀就隐藏其中,但我从不获取
只是探寻,为了想象中的生活
那个有着尖顶的东西,它紧紧地
揪住我的心,一厘米以下的血液
它无法阻止奔涌,就要汇入大海
蓝色的波涛会被染红,激荡翻滚——
但我永远追不上它的步伐,
不管怎样努力,我都在原地
如同那棵被掠夺一空的柿子树
浑身金黄,在降临的夜色中安静下来
在刚刚吹过的一阵风里,突然感到
悬空的月亮,仿佛锋利的斧子在闪光……
 
   
29

我并不渴望,大雨之后的生活
但必须忍受。湿漉漉的树枝
伸展在我的梦中,闪电布满天空
海在远处,在新生树叶的边缘
此刻,想象如此脆弱,但我
必须忍受,蚊子绕着耳边飞
犹如怒吼的波涛来到我的心上;
但我必须放下,黑夜凝成一团
走在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留下的人不堪重负,看不见月亮
看不见自己慢慢变成黑夜,
内心饱受煎熬,眼睛塞满了
稻草、沙石,茫然一片!
我并不是例外,必须忘记
不去黑夜中盗火,不去海水中
拿回朋友的骨骸,就让他沉没
就让他回不到故乡,童年的旷野;
但我必须沉默,狮子在山岗上独步
偶像早已毁坏,破落的风声
在我失败的生活中吹来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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