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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道论 (阅读1769次)



有多少条道路在原野上奔驰
这是——道  
曾呈现给我的一个直观印象
我把它作为诗句
写进我那消逝了的二十来岁的青春期里
现在蓦然回首   就像看见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在我行年四十的身体后面
有如一只猴子吊着的尾巴
有一个弯曲的   一
它不可回溯  不可复制  也不可替代
它命定只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

啊   童年  上学   发现人有男女之分
动物有公母之分  春天有桃花
冬天有密密麻麻的雪
雨滴透明的身体惹人怜爱
还有很清凉或冰凉的触觉
夏天的雨滴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和沉闷的热气
地上有红土  有黄土  还有水稻土
有绿草和红花  
认得了青砖上的字  都是单个单个的
忠  孝  礼  义
福  禄  寿  禧
认得了不少人家墙上的红色大口号
都是一句一句的
毛主席万岁!
人民公社好!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白色大口号   也是一句一句的
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
深入开展批林、批孔运动!
还知道了远方
学会了写数字  老师说是
阿拉伯数字   感觉阿拉伯
就像一个没有见过的远房亲戚
学会了汉语拼音
a  o  e    y  w  u
我都能把它们当成有意义的语音
记在心里
现在看来  这每一次的初始经验
都能带来好奇  欣悦  甚至惊讶
像超现实主义诗人布勒东的诗句——
永远都是第一次
一个具体的生命  就像蝌蚪的一个黑点
开始书写个体的生命之途
这来自生命本身的推动

而成长是多么缓慢和昏瞀
所谓被启蒙  那是指前此的愚昧和无知
所谓求上进  不过是攀登社会金字塔的价值秩序
10岁  20岁  30岁  40岁
如此四十年过去
一个人在食色之余
所得  想想不过对几个词的体会
比如  欢乐  爱  美  友谊  文化  
价值  义务  责任  权利
当然还有疼痛和痛苦  乃至绝望
这是多么让人困惑的事情
为什么生命就那样消失了
留下的  却是身体中
时不时像液体晃荡的几个词呢

还有诗歌一直在帮助我思考
比如北岛的诗句
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
我只想做一个人
可惜这个人  没有面容
没有个性  没有姓氏
没有生活的地方  没有亲人
这一个人  仍然在诗句中
抽象着
更多像一个堂?吉诃德
他最习惯的动作和行为方式
是寻找可能的风车
再继续向前读新诗  只看中了穆木天的一首钟声
能感受到词汇所表达的钟声荡涤过身体
而留下的感觉
加上艾青直抒胸臆的几句
但这只是现代汉语所提供的某种瞬时的
感觉和满足
几乎难以在别的诗中找到第二次
现在看来  新诗太过稚嫩
但又缺乏婴儿皮肤的新鲜
和漆黑的眸子
所谓现代汉诗 不过是一种征候
某种文化转型期的征候
表达的 更多是一种困难
甚或不得已
也许我有一个偏见
所有的新诗句子加起来
也抵不上李白的某几行
比如  
吾爱孟夫子  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  白首卧松云
也比不上屈原的某句
比如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另一个方向上发展的新诗
比如台湾诗
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有时出于了解新诗发展的严肃性
不得已认真去读一读
可读着读着  感觉肉都酸了
不得不说  起码我认为
(虽说我喜欢繁体字  并且也不情愿这样判断)
台湾的诗风  不是一般的矫揉

另外还有哲学
这个被诗人黄遵宪从日本带来的新词
让我这个1980年代的被启蒙者
多少懂一点康德所谓——先天的综合判断如何可能
但恰如王国维先生所谓
可信者不可爱
可爱者不可信
哲学这个词
也不得不打上问号
何况哲学正面临的问题  是自身的死亡

还有中国传统文化本身
比如经学
最少我至今仍然相信
经学不过是话语的意识形态
是文化霸权的一种形式
所谓天不生仲尼  万古如长夜
不过是后人可以用来打人的棒子而已
另外汉儒对《易》的解释
如形而上者谓之道  形而下者谓之器
这也难说不是一种深刻的偏见

说到意识形态
比如禅宗的谱系  从初祖到六祖
比如马克思主义的谱系
从马克思到毛主席
我曾在1970年代  在很多地方
看到墙上的肖像   马  恩  列  斯  毛
在一个孩子的视觉中
最显著的差异
就是从大胡子  到小胡子  到没有胡子的过程
(这些符号自然也是阅读的文本)
在这样的经验面前
让人不得不反思一下
什么是人类  什么是个体具体的生命
而所谓意识形态  不得不说
它更多地属于话语权力
是一种规范性的力量

但文化不同
有如马林诺夫斯基  克拉克洪一直到格尔兹
(当然也包括梁漱溟和费孝通)
所表达的那样
文化是人的一种内部持有 是一种生活方式
是对生活的意义的理解
或许我可以不认同陈寅恪先生说的那样
一个人被某一文化所化后  因变化而带来的痛苦
但日常生活的食和色
就是所有个体生命的底色
和无法摆脱的沉默的支撑

有关食色
从孔子到马克思  都是认同的
我记得初中时读恩格斯的文章
《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
其中有言  马克思的伟大发现之一
就是揭示了人只能在满足了吃喝住穿之后
才能从事其他的活动
当时作为学生的我  就在心里很不以为然
我想  这我们搬运站的工人都知道的事情
还用得着马克思去揭示吗
应该没有比这更典型的胡话了
虽说人最大的问题  恰在于满足食色后如何
这诸多歧路的开始

它指向意义
而所谓意义  有如某件皇帝的新衣
乐观地说  条条大路通罗马
悲观地看  没有哪一条道路不是断头之路
这也是各地方文化自身的悖谬

如此看来  好像是怎么都行的了
其实未必 因为每一天的饥饿都是真实的
每一天的满足也无法代替
主要是个体生命无法代替
除了个体的在场  身体 情绪  意识 感觉的在场
就是群的在场  社会政治的在场 文化意义的在场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我理解了庄子
哪怕做了亡国奴 也不否定社会政治秩序 不否定和平
哪怕穷得找人借米 也丝毫不能损害个人生命的自由和尊严
话照说  酒照喝  梦照做 还可以思想 把思想写成文章
因之 在我的日常生活中 早餐的一碗热干面
可以是一种热汽腾腾的认同
也可以是一种热汽腾腾的抵抗

不得不说  生活中有很多美的存在
一叶且或迎意  虫声有足引心
物色相召  人谁获安
也不得不说  生活中有很多丑的现实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窃钩者诛   窃国者为诸侯
但这就是庄子认同的秩序
有何进步可言
活着就是一切

对于一个蝌蚪的黑点而言
需要追问的  可能不是它如何才能成为一只青蛙
而是追问它为什么不可能成为一只牛蛙
我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个体
但我同时也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个体
我有我的群
这个群  目前看  它最集中体现于汉字之中
我所有的言说  都只是汉字的
我所在的这个群 大多数也只能是汉字的
我们大多数不可能用英语或德语或西班牙语思考
是汉语(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在允诺我们所有可能的思想
所以  它是群的  是汉语的  是局限的  是地方性的
我们历史地生成于这片山川里  成了现实 成了遗产 也成了未来
我感到幸福的是 在这样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我还能根据我的理解 来写这样一种语文的诗歌
而不在乎它被人如何评论  也不在乎它被别的语言进行评论
这就是被汉字所赐予的  所允许的
像给定的幸福 并且能够被体验
像春天对草的允诺  像水对鱼的允诺  像树对花的允诺
也像冬天  对雪的允诺

作为个体  我也曾经习惯了偏见的生活
比如  屈原的诗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等等
这诗  除了兮字像现代汉语的"啊"  其他的  都不是说明文吗
还有《天问》不就是一个吃饱了饭的士大夫的个人问题的堆积吗  
有何诗意可言
但只要在汉字这一群体之中  我发现
屈原任何时候都是屈原
他作为诗人  就是被给定的
除了接受  别无选择

现在  我更多认同汉字本身
而不是哲学  或者思想
或者艺术  或者禅佛道
当我意识到我只能在这种文字中生活
就像早餐的热干面一样不能避免
就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宁静或者说安宁
当然 这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体验
并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
要离意识形态尽可能远一点
哪怕是个人的意识形态
个人必须在破除自我的特权以后
个人才能出现
虽说任何真实被体验到的东西  天然有权利被说出
被照亮

孔子说三十而立  可惜我的愚笨
让我晚了十年
才勉强获得自我  作为个体的自己
也是只能在汉字中才能站立起来的自我
可以说  凡不属己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也是无效的
我的生命给了我一条道路
汉字  给了我另一条道路
生命之路属人之路
汉字之路属文之路
二者相加  即是此语境中的人文之路

通过观看汉字
我还看到了汉字中本有的人文  生命和世界
那么多姿态的人形 手形 那么多的动物和植物
那么多山  水和光明……
传说苍颉造字  鬼夜哭  天雨粟
哪怕至今  汉字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那是一种拒绝退场的力量
汉字绵延数千年至今
每一种字体都没有退场
现在可以确认 汉字产生之始
是为了祭祀和占卜
是为了沟通天地人神
这即证明  每一个汉字
从来都和天地人神有关

因之  我的道论
不过是对汉字道的一种理解
没有什么新意可言

道——来自汉字——行
行  是对一个十字路口的直观
或者表现为一条主干道和两条歧路的直观
有一个人  走在上面
就是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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