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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度(2009诗选26首) (阅读1785次)



早春

雨比情人更缠绵不休。
二月凄冷,更比一月长,
穿着灰暗的衣裳。

叮当响的孩子,踩着风火轮,
倏忽儿捅破了天空。
江南弥漫雨雾和忍耐。

花苞尚未燃起火焰。
嫩芽偷露小脸。
姑娘的曲线,欲露还藏。

大地颤动,黎明将临?
永不熄灭的梦想。
蚂蚁的大军浩浩荡荡。
2009/3/2


黯淡的脸

那天晚上本来是银行副行长赏饭,
十年前我们都是热爱文学的青年。
现在不同了:政府官员、报社副总、资深记者、
基层公务员、四处求职不顺者。
熟悉后面,已有淡淡陌生的疲倦,
宛若长蛇嘶嘶吐着舌信,
探测空气中的危险与拒绝。
后来又来了一群资产阶级,
四处圈地,资产几千万,
纵论经济时局,如凶猛章鱼。
我们的声音明显微弱,最终成为旁听者。
谁说不是金钱主宰一切?
最后当然是老板买单,
聚会的意义惨遭消解。
是啊,诗不是目的,并非无益于心灵,
但只是深夜里的寂静,寂静呈现的黄金,
白天需要深深掩埋的脸孔。
这两夜老是做梦,一夜梦见自己死于搏斗,
一夜梦见自己坐着睡了,
醒来一层冰凌冻住了腿面,
站起身来,看见自己黯淡的脸。
2009/4/1


清明

每年这个季节,候鸟一样
总要飞回家乡的小山村
浩浩荡荡的一群啊
以前都是跟在爷爷身后
听他讲他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
太公太婆辛苦勤劳的一生
他们在土里安眠已久
如今,我们第一个要怀念的
已是您——领头的也已换成
我的父亲
我们活着,不好也不坏
多么缓慢,又迅捷的光阴
连我也已是三十八岁的人
更下的一代,爷爷
你只见过我的丫头
现在在你面前的
又多了五个小男孩
虔诚地焚香叩首
想必爷爷你会高兴
坟头迎风摇曳的两枝
迎春花,是你并不宽大的手
还是你用心插放的
黄洋伞,护佑我们
挡雨遮风?
哀思已毕,鞭炮齐鸣
在你面前的一汪清水里
洗一下手,顿感温暖如春
爷爷,再过几年,奶奶就会来陪你
最终,我们也会一个个
把你追随
而业已失去的,必将到来的
仍将继续,这苦乐人生。
2009/3/29


遂昌山中

微风轻拂群山
仿佛从未消失的块垒

功名利禄,人生何其苦
唯见钓者流水行云
钓山光水色
钓一世闲情

我也只是过客匆匆
想起半生失败的追求
白雪落满了头顶

山山水水日夜呼唤我的大安宁
2009/4/10


南尖岩

南尖岩是一个小山村。
它的风景由梯田著名。
藏在深山的桃源梦境。

游人从山顶往下。
眼睛和心灵上升。
谷中飘荡绿色的云霞和歌声。

从未走出去的山民,谈不上归隐,
只是无奈和贫穷。
不用钱买的,只有明月清风。

我来到这里,
洗去一身尘埃,
清甜空气,慰藉身心。
2009/4/11


松阳一夜致汉饶

小地方,就不能有大灵魂?
我们都已是社会中坚的年龄。
人生百般浮尘,早已先后来临。
我还在写诗,只是再无以前的
激情和天真,笔下的文字
常无奈而颤抖。
你可还有研习书法的宁静?
从寒门子弟,到领导干部
你的付出,想必不会少于
又跑完一千个一万米。
还好我们相见还有热忱的笑容。
时间并未加速我们从相知到陌生。
还可以敞谈心仪的女人,
还可以裸体相陈,
还是兄弟,友谊炉火纯青。
一起在这山顶,笑谈月白风轻,
白云深处安放一颗心。
2009/4/13



记叙:2009年5月12日下午

午睡被惊醒,梦里有一年前的黑。
读《江南》:封二封三都是林斤澜,
我未读过他圣手的寂寞。
《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又一次眼角发酸。
从中汲取了什么?自然、社会的和谐,何其遥远。
柯平老师的《阴阳脸》读到了郑板桥,
浇心中块垒,又一次看见自己卑微的脸。
研读柯老师所赠电子诗集,
一个个外国大师,一时找不到感觉,
最终停留在多多天才的诗篇。
拿着烟寻找火,写诗冲动时我总离不开烟。
接一个四处飘泊的诗人兄弟电话,
他为他的诗集化缘。
佩服他的勇气和高调,感喟自己可怜的尊严:
去年印了本小书,送给谁?反复思量着。
接杭州一个电话,我托他为一个朋友安装防盗门。
窗外汽车呼啸,似乎永不疲倦。
老婆来电,嘱我别忘晚上丫头要上的钢琴课。
2009/5/12


声声慢

下雨的日子湖水般舒缓
枕着蛙声,听一宿寂静
还有虫子,噬咬我心
虚幻我的脸

何时归去?
一蓑烟雨,闲钓平生
鱼儿鸟儿,浓得化不开的绿
醉卧花丛,看不见自己的脸

——浊世喧喧,我要看见
真实的脸,不在时间中塌陷!
2009/5/25



香樟公园

我将经常来到这里。
这是城中最大的湿地。
人少。树多。花开四季。
可以停停走走,若有所思。
意义仿佛就写在
湖中斜斜的雨里。
抵达是多么漫长的虚无。
钓者钓起一个早晨
或整个黄昏。
鱼在湖中,微笑
旁逸斜出。
分不清上下翻飞的鸟儿
是不是风筝,还是
小小孩童。
他们活在纯净的天地。
我微笑着注视
并乐意加入其中。
把这当成
继续前行的勇气。
2009/6/5


蟑螂之死

一只蟑螂掉进了浴缸。
它在努力,爬上了三厘米,
不得不停下休息。
无意中溅起的波涛
又把它裹挟到水里。
它的泳技,已是挣扎,
再也抓不住光滑的池壁。
徒劳的扑腾,嘶嘶的叹息。
如果我施以援手,它将捡回
一条小命。
我注视了两分钟,默默离开。
谁叫它是妻女视之如寇的虫子?
当我再次看它,已是浮尸一具。
轻轻舀起,倒进坐便器。
一个生命的消失,如此容易,
只在我心留下一丝涟漪。
2009/6/1


态度

这些年,一步一步退回到内心生活。
朋友本就不多,贵人只那么几个。
保留有限度的热情,不卑不亢,习惯了沉默。
服膺命运的安排,看透名利,依然遥远。
在平淡的日子里滑行,厌倦,又如何解脱?
读喜欢的诗,写下一些分行文字,
卑微生命的情感记录。
减法,不仅用于写作,更用于生活。
已找不回丢失的爱情。郁闷时抽烟,偶尔醉酒。
身体里的一十八省,稍有不平,还不致叛变。
仍不时被笑称天真,孰不知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爱上细微,爱上与花鸟树木、弱小生命倾心交谈。
争不过别人,就不争了,只与自己的过去比。
爱不了别人,就不爱了,只爱自己的亲人。
做了个茧,把欲望紧紧裹了,化蛹为蝶?仍未可知。
知道自己是亿万平凡生命中的一个,
一切都是云烟,永不放弃真实和美德。
2009/6/19



驾车偶遇外公

中午驾车回家
突然瞥见,外公
孤零零,在桥边
身边的蓝里,挤挤挨挨
小梨瓜

他从几十里外的乡村
来到城里,兜售
他的果实
那丑丑的梨瓜啊
又有几个城里人喜欢?

外公年过八旬,精神
仍很健旺
古铜色的脸,是太阳的颜色
我热切地叫他
仿佛,三十年前
他大清早钓回一条大青鱼
蹦跳在我们饥饿的童年

我大了,他老了
时代的列车,哐当哐当缓慢
我们活着,隐藏内心的伤
——柔情暗涌
血肉相连!

我递给外公一张大团结
他的双手,欲言又止
外公,你理应接受
晚辈的小小孝敬
更需跟我,回家吃饭
“不了,不了
再卖一会,我要到西津桥
那江上的清风
最惬意”
2009/6/26


卑微的访问


去见梦中情人,竭力按下胸中小兔兔。
你轻唤我——时间,多么残酷的敌人,
美已悄然罩上落寞的光晕。
看似说得平静,我们是朋友。
多少波涛在相距一尺的空气中隐忍。
办公室有人,我说普通话语,
倘若无人,也只说普通话语?
问近日可好,问各自女儿暑期教育,
问共同的画家朋友。
不说人世沧桑,不说婚姻只是亲情和责任。
不说思念如酒,浸满每一个日子。
你送我到楼梯,我不敢说爱字,
只说现在请你也请不动了。
你不发一语。看不到你的心。
妻子反复问询我和你的细节,
没看见我翻阅一本书掩藏的黯淡心情。
她知道,我只是单方面的爱情,
她并未过分担心,只是好奇心。
2009/7/14


低调

一朵花,开了一半就谢了
一个人,活了一半就老了

花朵有挣扎的嘶嘶声
人有渐渐冷却的过程

大自然呈现物竞天择的属性
社会省略一个人卑微的哭声

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开始学会做自己的事情,与世无争

他的冷眼旁观,或者顺眼低眉
都是一粒石子,在沉默的湖心

会不会又在暗处开出幽静的花来?
他无从知晓,又暗暗下了决心
2009/7/3


在之江大学旧址

整整六天住在蓊郁里。
沧桑历尽,还是学生。
再无逼人的青春。
夜来卧数细密的雨声。
教堂的钟声时时传来幽远。
想起白天淡淡阳光下
几只小猫斜斜开会。
一个美女从红色波罗里探出头
和其中一只交谈良久。
我微笑着倾听,
仿佛天籁的声音。
把九溪十八涧又走一遍,
倾心山水、人文,把玫瑰园
带入梦中。
2009/10/18



秋兴

秋天像一个空空的玻璃瓶
我不要孤独一人

不得不爱虚无的事物
现实是痛苦的一枚针

酒入愁肠都是泪
牌桌上,友谊也变成战争

人生一世,深潜苦辛
我爱,她曾开启忧伤的门

流水落花春去也
梦不能,遗世而独清
2009/10/27


秋兴

寂寞如此烫手,
冰冻的寒冷。
蟒蛇隐在水中,
漏出一道波纹。
          
什么缚住你的手。
什么怨怼不停留。
你只是一介草民,
一棵思想的芦苇。

该舍的,就舍了吧。
该认的,就认了吧。
今夜月明,明日日升。
你是古人,也是后人。

生生死死谁参透?
活着就一个过程。
仰天大笑出门去,
一身孤独无人问。
2009/10/29


秋兴
——也以此诗纪念歌手陈琳

开四小时汽车,赶赴一场诗的约会。
你问我为了什么,那一点快乐开心。

一年一度,见到难得一见的诗友。
这物质时代的珍稀物种,你不要嘲笑和戏弄。

我们活在不同的阶层,容貌有美也有丑。
我们也是平常人,只是爱着诗的美和真。

酒过三巡,勾肩搭背,循着气息找到同路人。
没有现实利益的纷争,人世间尚存一份纯粹。

诗有何用?诗确实无用。好诗的光芒微笑在沉默中。
如果追问事物的终极,什么又逃得开虚无和死亡?

车轮滚滚,时光如水奔流。诗歌留下活过的些许证明。
别再计算代价,爱了就爱了。结果别去管它,爱了就爱了。
2009/10/31


秋兴

北风高过天堂的屋顶。
它的翅翼掠过凉鞋和裤脚,
杭州街头,冷冷的唿哨。

昨天还穿着短袖,在山沟沟朗诵诗歌。
今早去看楼盘,一幢动辄五六百万。
因为遥不可及,只得偷偷窥看售楼小姐曼妙的身材和脸蛋。

爱就爱了的陈琳,像一只蝴蝶从高处飘落。
人世难见永远的柔情,青春消逝决绝荒凉。
她是否看见天堂的一束光,牵引过奈何桥?

啊,在这浮世上,一遍遍听着寂寞的哀歌。
看着太阳倾泻奶油的金黄,
泥泞中仍要呼喊活着的美好?
2009/11/2


生活是橙色的

如一页砂纸,历经打磨
激情纷纷掉落
所以我穿鲜亮衣服
梦想依然年轻
多么粗砺啊
每天面对循环往复的单调和虚无
有谁让你袒露真实的内心?
面具现实而冰冷
我已舍弃得够多了
不想见的,远远避开
即使名利,即使玫瑰
生活是橙色的,多想相信
生活真的是橙色的
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月白风轻
当我回到一首诗或一个梦里
寻觅人生
翅翼,在哪里?
活着,需要一点点暧昧
爱情,在艺术中
2009/11/5


与佛说

我不是朝圣的人
只是江南真实的俗人
我的腰身,不会匍匐大地太深
太多虚假的面孔,早已看清
佛啊,请原谅我卑微的自尊
这世界,早已不能相信
为了生存,我做了强权的卒子
忍受谎言,但决不出卖良心
到处是灯红酒绿啊,这煌煌盛世
到处是辛酸泪水啊,这无望生存
死是容易的,只要叹息一声
活着才需无畏精神!
历史不就是一茬茬的人吃人?
年年春草绿,一茬吃掉,一茬出生
那些清醒,真实,何不发出巨大的轰鸣?
佛啊,你也并不开口说话,让人怎能相信
还有美好的来生?
2009/11/7


游方和尚

我看见窗外,一个和尚
走过去。过会儿
又走了回来
坐在台阶上
喝了几口水
又起身离开
他曾与三位路人搭讪
没能深入下去
前几天,他曾说我有好运
我向他笑笑,默默走开
都不容易
他不停地走
我抿紧了嘴唇
内心的伤
不让人看见
2009/11/10


一个人的孤单

雨雪霏霏而下。
妻出差上海。
小女放学后去了小朋友家。
一帮诗友昨日离去。热闹之后
回到孤寂。
QQ挂着,不咸不淡,聊几句天
都不是思念。
思念着的,总是无声无息
如鱼儿深潜水底。
我又怎能去乞求祝福
和欢娱?
一个人去洗澡。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拒绝不喜欢的牌局。
一个人给父母打电话,
冬天又到了,你们还好吗?
一个人在房间走来走去。
一个人回到梦境和书籍。
始终不信,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
2009/11/16


谈论艺术的一个下午

两岸咖啡。一个下午
四个中年,热烈地谈论
书画和诗歌。
兴之所至,爆出
一两句粗口。
孤独,如影随形。
时令已立冬,阳光还如夏日高蝉
吱吱鸣叫。
水煮咖啡散发浓郁宁静香味。
艺术像爬山,一山望着另一山。
咖啡厅幽雅而空旷,不致惊忧
俗世的喧哗。
当天边滚过一阵雷声和急雨,
他们匆匆回到生活中去。
2009/11/10


接双亲赴姐姐生日宴

雨下了十天,像一张溺于悲伤的脸。
我也习惯在日子里淡然生活。
姐姐四十岁了,叫我回老家接爸妈一起吃个饭。
一匹温顺的马,欢欢驰过满目青翠的乡间。

已在村口遥遥相望。脚边是一袋袋萝卜、蕃薯,
还有我与丫丫最爱吃的芋头丝和油渣霉干菜。
他们的头发早已花白,即将开工的老村改造,
还有他们的三层小楼,晚霞夕照。

丫丫的一声叫唤就让他们惊喜。
我们好好的,是他们最大的喜乐。
只要有的,怎会在乎拿去?
我的惭愧,像尘埃里的花。

一席欢聚,都是至亲的人啊。
一眨眼,小孩儿变成英俊青年。
都有了小车,幢幢别墅挺立越来越好的生活。
祝姐姐生日快乐,我们仍小心回避老去的时间。
2009/11/22


父亲与我

沉默像巨大的冰川
横亘在我们之间
两个失败的男人
有何欢悦可言

六十有三,四处短工
挣点力气钱
我竟不能帮上点什么
眼看着,在低处站穿

他是有名的乡村两脚书橱啊
在那饥饿年代,竟敢把浅浅米缸
装满百无一用的书籍
每次吵架后,勤劳的母亲
不得不哀叹自己的命运
(是啊,谁又能逃得开它的追捕?)

我赶上过一个好时代
凭借一己努力当上了公务员
他传给我的纯朴和痴愚
注定混不出什么出息
在金钱的时代,做了一个诗人

他有时也翻阅我的诗
面对满纸忧伤,不知是悲是喜
我是他的作品,他是我的疾病
一代一代,遗传得彻底
2009/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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