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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60首(2009) (阅读3126次)



诗60首


考试诗

人生百年,如此多美丽、惊奇。
时间不够用啊!古人有个
让人心碎的比喻:白驹过隙。而我是
黑的?至少有一部分黯哑而黑?
至少有时候,我的身躯
被强光照着,投出一圈悲伤与黑?

所以,我猜想那缝隙是白的。
神秘的,缝隙。更神秘的,洁白。
今天,在柳林校区监考,天下着雪雨。
大一的会计学。人生收支帐目里,
有无赤字可以计算?卷面上字迹
是黑的;临近交卷,几位美眉想要作弊……

微笑着制止。我想,微笑可能是
白色的,甚至是闪色?应请人世间
无形的波纹原谅:即使最弱的,也会为
小鼓捣装个高音喇叭?时光的
蚕豆苗上,我见过这翠绿、神秘的喇叭……
现在,我们应答,唇吻大胆而美丽。
(2009,1,4)


飞碟诗

无妨喜欢虚无的事情
此时,左手边放着一部书
《此时此地》,以及其他复杂的、
我把握不住的物什,譬如微尘,譬如
从身躯中分离出的另一人,他温热的磁力
让镜面泛起银色涟漪;曾经,夤夜读《物性论》
觉得朴素,可化身逍遥游,但鲲鹏之变,实属侥幸?
《西藏度亡经》呢?神秘而炫目的雪峰,仅徒手攀上它
就可减轻重力而瘦身。当然,这是层层象征的另一飞碟装置
需要从痛苦结晶出奇异引擎——在尾椎上装喷气火箭,真要命啊
有时,现实至透明的地步,蜗居一隅,也知晓银河何其缤纷
现在,就该去杂货店买盐。老板娘姓孙,但不是孙二娘
胸前的大波浪结晶出盐,不杀人,只育人,热热地
一涌,府河就噗噜噜开了,争相诵读《山海经》
南河呢,只管把冰结得幽蓝;奥维德正要
教导溜冰者如何对星空说荤话?模仿
关关雎鸠?无妨打开虫洞挖掘机
眼前,爆开的宇宙大丽花
应叠成纸上小小奇景
(2009,1,5)


白樱桃诗

嗯,好几天了,嘤鸣着的,是这个:
“白樱桃树下,把你乌黑的头发细细梳了!”

几天来,耳畔老响起这话,尤其仰望流云时。
起先,它浮现在梦里,几天前。

你不解其含义……也记不起
糊涂的梦中,这话,究竟是谁对谁说的。

生活如此平凡,困境,时时让人抓狂!
但为何会出现这话?忘不了,仿佛一道命令?

瞧,樱桃甜蜜,此时腊月,未到它的花期。
你知道:空姐天上飞,是不能梳刘海的……

谁知道:这话里,有让人心碎的急促!
耳畔响起这话,竟口干舌燥,急得冒烟似的?
(2009,1,11)


熊猫诗

来吧,记下正在发生的事:
一阵激烈打击乐,从楼下餐馆传出。
该午饭时间了,难道店主想要
食客的胃,也受到神秘鼓槌
的吵闹?金融危机让食客更加稀少。
黄瘪瘪的柳条,对胃急寒士,
在将来,能否挤出一两滴淡绿微笑?
实际上,贱如你我之草民,
把裤兜捂得再紧,也还是空的;
但我们,若天天啃竹子,是否就可
扮成可爱的熊猫?哈哈,当然
是熊猫哦:高医药费、高学费,
背大山样背在身上的立锥之地……
狗日地震、剧毒奶粉、汹汹假钞……
接二连三呼啸的重拳,已经把
你我,揍成了双眼乌青的大熊猫——
但活着总是值的,翠绿竹林
更好。生命艰窘,有它朴素的骄傲?
哭着、累着、笑着、热着、冷着,
大地尘土飞扬,我们,与无形拼刺刀!
(2009,1,13)


问题诗

有时,我们会突然从现实世界
“卡嗒”一声,脱离……
是丢失又不是,有点迷茫,有点空虚,
但绝非古人所称心游八极。
今天下午所遇之事,就算一例吧。
鸣翠路街沿,无所事事走着,
路过一不起眼的杂货店,
里面一美妇,突然“喂”了一声。
我一注目,她便飞快从
低胸衣中,掏出一对雪白的大乳房,
挑逗地,双手将其轻轻一挤……
这、这、这算怎么回事嘛!
大冬天的,连“春光”二字都结了冰,
哪种生物会有这样的准备?
老实说,那对乳房是诱人的、热的,
淡紫色小乳头,被什么刺激
得簌簌挺立……但,为什么
在刹那的空白中,我针刺般感到了
某种轻微、明亮的侮辱呢?
世界如此辽阔!那妇人,仍是美的,
我的道德观,则可能出了点
小问题……当然,我知道,用文字
记录这事,除了真实,更是瓜兮兮的。
(2009,1,13)


想象诗

想象另一人,也如我写着诗体日记。

我们不认识,却中同样的魔,
仿佛进行“毁灭”前的竞赛似的……

傻瓜间的竞赛,没人会注意它的乐趣。

在这里,我痛斥他的清教主义,
我的低俗、不合逻辑,也没被他放过。

每写下一句,我们就相厌一分、亲近一分。

他冬暖夏凉,从不吃麻酱拌莴苣,
如果他爱过,一定是同生石灰一块儿爱的。

夜。一点微蓝主宰“疯狂”和“理智”。

……我提电脑过桥,陪菊花祈雨,
陪着陪着,湿润群山,就长出了万丈白须。

有时候,哦哦,我们中间隐约一个“你”!

镜面上,写下那串字,又轻轻擦掉:
你太牛比了,真能搓热晶亮、柔韧的空气!
(2009,1,15)


聚会诗

今天晚上,众朋友相聚,
吃火锅鱼头。有人携妻谐子,露
青年才俊派头:二三稚儿
可爱,眸子没有不清澈如水的;
如果不招呼,他们几乎会
一直盯着墙上电视看:
猫,和老鼠。大人对食物
更感兴趣,仿佛行家,很少
出现生手。嘴余谈吐,时邀趣闻
入锅,偶尔煮涮人间美丑……
久之,众唇吻都油唧唧了,
忽滑入高深渊薮:社会前进动力
何在?“……因好吃懒做。”
此论出自念书时一优秀学生干部,
我颇惊异:“……想想嘛,
哪样新鲜,离得了节约成本的
技术?”仔细咂摸,似乎
也不过谬。然,终有严肃反对。
新绿毛衣,口红几至于无:
“是厌倦!真的。要不然,
人类,为何不将莽莽古风固守?”
(2009,1,17)


梅香诗

读会王佐良先生的《英国诗史》,
望一会校园盛开的腊梅……
她们藏于楼下阴影,我在四楼阳台。
冬日清冽的阳光,就那么淡然
地平息了我与自己的战争,
但,又不仅仅是战争……
总之,一个我是不动的,一个我
是幸福的;更多的我,因为
荡漾着,真有点不大相信
永生的图景……说实话
此时,真不敢说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但一切,又是那么确定——
莎士比亚是马洛,也是约翰•弥尔顿;
你是苍山雪狮,当然是我的指纹!
(2009,1,20)


白鹭诗

情诗中,指涉一只白鹭是危险的。
指涉一行白鹭呢?更危险。
它太白、太冷静……除非这
同时是首政治讽谕诗。今天,从
一排梧桐树下急吼吼走过,抬头望见
许多纸糊的红灯笼,挂满矮树枝,
摆荡着,提醒空洞直接形塑
热烈,可见不可见的,全涉运命。
马上就过春节了嘛,这,容易理解。
不好理解的,是某双慧眼要
观察:究竟什么才真是急吼吼的?
春运火车?地球另一处被弹片
追赶的、忽然静寂下来的美妇人?
所以,一首情诗就是一首政治讽谕诗。
从经济关系看,存在诸种可能,
而在已疾飞于青天上的白鹭眼中,
当属奇特友谊,邻人亦仇人——
柔弱柳叶儿,本形象那修长、湿润
的峨眉,此处,还急吼吼指向
边境,石块从青天飞落、黄鹂哀鸣……
(2009,1,21)


事实诗

用一个事实反对另一个事实,
这很容易;如果存心挑刺,
会更容易。用以色列反对巴勒斯坦,
用现在新鲜的爱,清算旧情;
古老的颜料,来自特殊植物的萃取,
或者矿物质;现代有魔术,
可凭空变换出缤纷,甚至战斗机;
这一切,尚未涉及清凉天才对
复杂的厌弃,也未涉及大地:
一个板块,总是对另一板块保持着
挤压的蛮力;假如说到长空,
说到头顶那广袤的征战之地,
地外生命,也许早把它当磁盘使,
早晚格式化,然后丢进蒙尘的工具箱;
我们言语,体内涌动细小江河,
奇特的幸福,昂起头,吵得乌喧喧的,
有的要在长空书写“……理想”,
有的,则已写下“露水”、“梦幻泡影”
(2009,1,23)


没脑筋诗

有时,你会想一点怪问题,
这里就有一个。俄底修斯的海上返乡
之路,为何会途经爱尔兰的
都柏林?而且,如此严密、精准?

恰巧,长假期里打发时日时,
手中攥了本《塞弗里斯诗选》。他也惯于
神秘旅行。而且,今天是牛年
第一天,那头青牛,即使不啃路边
青草,也会有双残月的眼睛。

这里不是都柏林,吹风笛者极少,
吹牛的却多,几乎满大街都是……
因为芙蓉花,这里叫蓉城,
也因某人写诗,庞大草堂就会千年不殒。

坦白则直接。相隔万里、你个人的
海伦,革命老区给你娇喘:“……要我……”
都后半夜三点四十分啦,
美,刚被一个有关程序的恶梦
惊醒——程序人编制,为何反吓唬人呢?

地球有海洋,也有大陆漂移。
谁。在哪里。这,应该不是没脑筋
的怪问题。可为何响应阴唇的,
必定汁液满满,总是那热烈、正直的阴茎?
(2009,1,26)


焰火诗

诗人,需借助“反面感受力”?
是的,济慈创造它,说莎士比亚
比别的诗人,就多这品质。
今天,你说月亮环形山脉上
有火红的阴影;说群康路拐角
降临最强悍的勇气,取名“苍白”,
“风景”就职仪式上,曾冒领
鲜花、毒汁和矛盾的余生……
“蒙尼塔,你要引我上哪里呀?”
嗬,说得兴起,脸上有光摆来荡去,
像历史的笤帚,正将基座积雨
扫入阴沟里;我理解得慢些,
但靠谱,用一成语,就是感同身受——
江河湖海、各色百姓、猛禽仁臣,
看得见的东西,或看不见的,
浩荡的春风,虚无之强劲,
都有你的呼吸啊……对柔软的心,
你可放声嘲笑,但不要太过分!
“上帝创造的最没有诗意的动物,
是诗人。”这话,也是济慈说的。
今天,我转述原话给你,听你笑,
并把股股瑰丽焰火,注入你肉身:
“玩味事物的黑暗面和玩味光明,
一样无害……”这样的叹谓,
由谁缓缓道出,方显大气、单纯?
(2009,1,27)


当下诗

看你多经济!偏爱小冷门,
又按稳时代风情……浑啊,真是浑,
倚窗而望,腊梅点点闻过了,回身飞刀门。

总是导购小姐运气差,见你即见抠门。
其实书可电子、可当当、可一而再、再而三打捆。

实心眼便盘盘老土?当下爱签售五花八门风景:
滚刀法、坨坨肉烹制法、圆顿法、深入浅出法、千手观音法……
你一入眼就犯晕:瞧瞧,水货必猴跳,自大也高烧。这、这……怎么得了嘛!
(2009,1,28)


对称诗

梅朵落地,几无声息。
香气,碎在难以捕捉的扩散里……
近日来,披宽大隐身衣出门,
体会塔松头颅,比赛着收紧层层
翠绿、燃烧的冷;雪地映照
某个世界:手伸进去,就会被
虚无电击?这是你的……
真实而非真理,温度而非温情。
实际上,夏天到来时,舌头
仍会偏爱“偶然”的涟漪;
此时,松针般小小的脑袋,想起
丁肇中那个正实施的计划:
将一块数千万吨的磁铁,抬到
星空中,安放进某特殊装置。
目的很简单,验证是否真存在
另一世界,孪生于我们的:
一如那“﹣1”,映照着这个“1”?
(2009,1,31)


考古诗

不隐瞒!想把虚无的事弄结实,借助漫天雨的酥嫩。

看上去,世界不可认识。

但可以客观:三千铁骑怒闯金銮殿,擒住一缕孔雀呜咽——这是美的。
            镜子葬送掉阴谋,爱挑逗樱桃静静的霓虹——这是美的。
            你有带电的匕首,我有正直、微烫的前生——这是美的。

曲径通幽,通向一座隐秘、温暖的花园:那里,间或飞溅起湿漉漉鸟鸣,不知来自哪里,却透彻舌尖;进去时,且直直交出自己,如此坦荡,当然看不见自己。

各种哲学,提供蝴蝶穿花的解释。

哦,往上轻轻一挺,星空的巨大磁力,就会把你吸起来……

井台,孩童用轱辘抽水
忘记幽暗。如果借木桶
比喻她身体,热力就会
在内壁燃烧,直到俊俏、
敏感的裂纹,清脆发声。
当五月降临,瓢虫飞舞
我们回忆着,来到这里。
此处是故乡?依稀看到
一群群小猪,钻出菜地。
额头的花粉,热乎乎的
泥泞的蹄子,热乎乎的
沙沙的眼珠,热乎乎的
……头顶,暗花纹翠雀
东边几只,西边也几只
树捎上弹跳、吵闹……
这一只,腹下斑点可爱
可以叫……“哈贝马斯”

起初,也看不见自己,在圆圆海洋里。
注意哦,有时,文字考古的想象性错误,恰恰贡献真情。

火凤凰出现,告诫那些锦葵下数露珠的人:不要只做微观之事。

春风掀开翠绿,下面是花岗石,我们抱得更紧;历史,曾尸横遍野,我们抱得更紧;雨下一整天了,我有野蛮、光明的暗器……是的,不得不抱紧!
(2009,2,2)


签诗

在沙看来,世间未曾有过历史。

其间真实图像:光明的车轮,无声碾过我们。

蛇代表不了你。新墨西哥州的仙人球,已经南橘北枳,却同样刺人——
昨天,养的小金鱼,死了一条;粗糙的鳃,三分之二结了冰。

今天,成都琴台路,司马是唐装茶童,对饮者怀足够信心。风起时,就算姓卓的白头翁来了,一样可在眼窝里吹出灰烬。

水,流在蝶翼想象的翕动中。撕裂一张白纸,就可听见她嗓音的银色部分。

我和你,有太多的跌宕幻景!还来不及
写名字,浓墨重彩、轰响泥泞,就飞溅一身!
    无需杯酒,兵权尽释。哦,眼睛的龙卷风形状啊……

民俗自有潜伏,智者可比青松。
草船借箭这样的事,干过。身体的酸辣汤,借来了世界的姹紫嫣红!

高敞大庙里,你,为我求过一支签。
另一世界、另一历史对我的判词,
攥在你手里,让白霜喜悦抖动。

没有历史的世界,无需雨的拯救。
而烈烈正直,黑暗中,一根钨丝静静、静静地放松……

若黄昏的喉咙,深不可测,
那万卷经书何用?!
柔软的亚洲何用?!广阔非洲何用?!
(2009,2,3)


修脚诗

写点日常,笔调最好清新。
你说:指甲钳修剪脚趾盖时,
请审慎,务必让新鲜弧形断面
圆润、自然?任何称手之物,
看来都有一个打磨的过程——
现在就如此。磨下的白色粉末,
一部分消失了,一部分残留
指甲钳刃口上,似乎很无心;
还有一些,落在了周围别处,
不过没关系,能清晰看见它们。
凡看得见的,处理都容易。
待一会,我就会拍打、收拾干净:
物质的,心理的,语言的……
可虑的是,对那些看不见的
事物,隐喻的眼睛会编制许多图景,
让你犯迷糊。譬如,灵魂要
走路,应该有脚趾。它什么样子?
是狂风?柔软流淌的白云?
还是万里河山的一次短暂出神?
描述这些时,我总要怀疑
暗处有一把指甲钳,正磨啊磨的,
以至于一行字与另一行之间,
总有些神秘粉末存在。只是
有些人,宣称能把一切都收拾好。
我呢,却没那个自信。写下的
句子,时有锋利断面,搞不好,
会把现实的袜子,割出道道裂痕。
(2009,2,4)


斧头诗

不再沉湎于夜色。但夜,始终在那里。
所以,现在,我是疯狂的。

梦境呢?不会迷信了。奇怪的是:
如同厨房乒乓作响,梦境,也一直在那里。

微醒之时,眼眸竟是清凉的柑橘!
是啊,我还活着,矛盾、混乱,又柔软……

若热气腾腾可障人耳目,就好了;
若保暖内衣也是隐身衣,就好了。

朋友,别误会,我说的全是朗朗白日之事。
正择菜呢,葱根上有两小块蹄形

泥渍……不必声张,剐掉那层葱皮就可以了。
人间,安静之事太多,所以是疯狂的。

更疯狂的事:一颗大树,广阔星空下
伐倒了数次,而斧头,还明亮地立在那里!
(2009,2,5)


飞诗

现在,开着门等你。

你是露水、松针、绿枝、鸟鸣、谛听,
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无性之恋,
    是雪山飞豹、江南鲈鱼、俊美的吉莎小刀,
        是蜜悬针尖,星空广袤,豪雨寻找颤栗前朝,
            是古典性、现代性、短暂性、永恒性、影像性,
                是悬崖上的蜃景、平原上的炊烟、夜航船的风灯,
                    是沉沦过去、欢喜现在、广阔将来,是它们的消泯,
                        是咯咯笑的青丝、轰鸣瀑布,是逍遥鼠标和海量内存……

是进入、沉浸、上下左右曼妙折腾,是重力释放、星空喷吐花纹,更是湿润、瑰丽的灰烬……

是啊,你是一个世界。从童年起,就用繁花、白皙的手指
敲这扇门……现在,门外走廊,拥挤着闪电和性感优伶,
交叉跑道在身体内爆炸,一个个好时日亟待消磨殆尽。
哦,那些人,那些人用油彩往你瞳眸上涂抹了什么?
我一直在猜,却没使用罗盘。你遭遇过两次幻景:
一次穿着蓝布衫,无声地往冥河中心掉;一次
在庙宇虔心礼佛,硕大的黑蝴蝶却倏然飞临。
哈哈,我当然不解释,从你的沉默到奔腾。

现在,开着门等你。
(2009,2,13)


水诗

你说你是水,要淹没我。
你说:任何事物都曾是水。
微光无言,春风摇旗,
真希望那是真的,如此就没了,
没骨没肉没呼喊,没了……
看啊,那马路杀手,开着大巴,
直接撞进这里的酱油铺子,
鸡、鸭闪得比惊呼还快,
泼洒一地的液体,亮闪闪的。
但话真得说回来,这里,
我身上,有块神奇的蛮荒之地——
茂盛你,迎合你,碎裂你。
其实,再次发出短信时,
我回想起微烫的前夜,
月亮很大,窗外蓝雾缕缕,
躺在一整天都没人坐的沙发上,
一如躺在寂静发亮的水面。
慢读一本书,关于交谈,
它用了锦葵被明月照耀的形体。
(2009,2,24)


雪山诗

对有些人,一觉醒来,世界已
剧烈翻转。譬如,雄奇
雪山就这样耀眼地立在残破窗前,
让内心废苑也有清冽的白。
某些古老敌意,天天窝在
曲街陋巷、吆喝买卖的卑微生活,
只一瞬,就捐弃了盘桓多日
的前嫌。是的,我说的是
一杂货商贩,摸黑来到喜马拉雅
山脚的情景。你未曾见识过
灵魂中的雪山?我的躯体
一直住在似乎永不存在的这里,
从未相信货币与彩虹的交换。
昨晚,我癫狂,似已发展至明亮,
春夜如手,握紧笔,一遍遍
阅读你,涂写潦草的批语,
星空微绿、融化,也写满箴言。
得承认,你一直准备着与什么和解?
今晨起来,慢慢漱口,在镜子里
看见那杂货商贩的脸,朦胧
而喜悦……我这喉头,一片薄薄的
有着细小毛刺的木头,雪山
照耀下,冒出慈悲、潮湿的炊烟。
(2009,2,27)


偶然诗

想想,每个亡灵躯体周围,
都有个世界。或许,与咝咝响
的磁力线有关,与羽蛇有关……
而与神掷出石块,却无关?
譬如,你昨日的双手,柔和入绵,
带来了山楂、决明子、绞股蓝,
也带来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她瞳眸四周,竟有层层蓝雾!
采自南北的、热水浸润后
可由舌尖慢慢品出泥味的物什,
似乎一直藏在那蓝雾里,
现在是我融化的体温。就是说,
我可以是山楂、决明子、绞股蓝,
是银河孤单映照着的事物——
初夏微雨,腥甜,我吐出月光,
假如这夜晚,是所有夜晚,
假如,人非偶然掷出的一枚骰子。
(2009,5,13)


悲伤诗

今日,五月的一日,猝响。
湖畔,绿薄荷邀我坐下,练习遗忘。

金丝猴就职的公立大学里,
到处是锁链的声音,字母的声音。

绿薄荷是否真存在?要存疑。
谁创造了大功绩,当湖面有团雾气?

好大学教数学,画古怪小锥体
和混沌对抗。我的冷气机,一直

在人工湖胸腔里哐啷啷破响呢……
剥开绿薄荷,脉管里涌晶亮的懵懂,

而我有漫长的人类史要修饰——
真相不在,各处举偶然丰腴的手臂;

一个事实,植物的羞愧白热,
如果真正止住了悲伤,那才是奇迹。
(2009,5,20)


建筑诗

不知为何,沉默相信你。
孤身即自由!一块淡绿、暗紫
交杂的暖玉。那须腥的猫,
也曾有奇幻眼睛,此时,
与一滴针尖大小的梦交颈而眠……
活的物什,暂时辞别衣帽间,
那里灰尘、阴影都干燥,
凉沁沁的,是尚未长成人形的
东西,像黑暗从未命名——
所以说到皮肤,则是抽象的。
骄傲挥圆月弯刀,踏霜访问过;
如果诈降,可以就是这城市
大开流水宴的野蛮街衢……
更紧要的,对于在山水间佩带
菊花归隐的人,它是温情。
所以,现在我要多说些俏皮话,
唤醒仁的不唯一;夜风吹卷,
你裹着浴巾,站在星光大镜子前:
真惊奇,浑身仍湿漉漉的……
(2009,5,22)


六一诗

说实话,可见的描写自然的诗句,
都不令人满意。如果饱含了
哲学、境界,如团团嘶鸣的水气,
就更不满意:某某的句子,
是清洁莲花,神秘、轻盈,我不满意;
另一密友呢?往往登高望远,
落日如同伏在河边的狮子,闪烁
铜片,嵌进烦躁、浑浊的狮头……
我不满意?是的,沉痛低迴,我不满意。

今天,稍微对自己有点满意?
一个自然界并不存在的节日,一句
音舌上、后颈处还有婴儿肥的诗?
清晨起来,我忘了戴眼镜,然后才想起
从没戴过眼镜;慢吞吞洗脸毕,
才发现热烈的大花脸,不洗也是
好的……今天,推掉所有工作,
一个人,在家蹦蹦跳跳地过节——
嗬,自然诗句生新雨,应稍稍满意?
(2009,6,1)


劝诫诗

告诉过你美是爱与死的两面派吗?
肯定说过的,说过的。
你就是不信,哎,就是不信……
再告诉你:神是个清教主义色情狂!
从人心诞生那天起,她的
肉体就带电,恍若轻便、微弱
的激发叹谓的新能源……
你信吗?初夏微风,翻弄历史蕾丝,
你不该相信柳絮飞花的妄言,
不该信我貌似沉痛的劝诫,
即便是信任清晨河滩上的鹅叫也好。
你该倾心复杂,应该更复杂,
甚至比复杂还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真的,你就比想象复杂一点,
比道德单纯一点。这看上去棒极了:
河滩上的白鹭是翩翩礼仪先生,
不像那肥鹅,微妙于发呆……
鹅卵石多好,坚硬,带有古朴的花纹,
河水又多软,热烈,举起清凉的嘴唇。
(2009,6,2)


喜鹊诗

嗯,年少时,受控于心灵的激情,
总是忘记,那里也是这里;
现在呢,身体正慢慢教育我们。
不是她越来越强大,而是
身体的脆弱,逐渐告诉你远方是
怎样的远方,而灵魂的歇息
之地,一片宁静、浩瀚的海水之下,
又有怎样真实的情景。如果
足够诚实,你会看见自己的身体,
弥漫各处。其时,儿子依约举石块,
砸向翠绿枝条上呱呱叫的喜鹊,
却始终不能中的。你知道,
经过不算漫长的岁月,自己就是
那石块,也是那喜鹊……重要的是,
它们朝气蓬勃,谁见了都会欢喜……
包括翠绿枝条奋力的一颤,
以及空气中,慢慢扩散的嗡嗡声,
都是你微弱的、终于活了过来的身体
——当然,在严格意义上,
被唤作儿子的,瞳眸有清凉雏菊,
更有你不了解的烈焰,所以,
他是更精确的你——那最模糊的你:
此世,泪水与羞愧,曾经灿烂的
时光的苦涩与甜蜜,全都无条件
赠与了身边的人,像一阵风,
像她们梦境中被风吹散的五彩阴翳……
最满意的事:不管现在,还是
身体夜鸟投林般回到了家的未来岁月,
我都是一团混沌,一次次教育和
被教育——从不放弃,自己颠覆自己!
(2009,6,7)


柔软诗

有时,几乎相信了混乱时间。
我的愚顽,你多少了解些,
这让人欣慰。同时过上好几种
生活:书生的生活,黑骑士的生活,
干枯稗草的生活,一头优雅麋鹿
穿越轰鸣瀑布的生活……
我知道,这不太可能是我一人在过。
许许多多物事,它们正用
粗砺的、刻有火焰铭文的小刀分割我
——粉色的、棕色的、白色的
时间,从星空的涌动中,伸出冰凉、
闪耀的勾形鹰嘴,撕扯我……
这躯体,因不同时间的争吵而温暖,
更让人欣慰的,是我的映现、柔软。
(2009,6,8)


新旧诗

对不在的人,尤其意外离世者,
我从不公开纪念。如果申辩,
说怕惊动他们,那未免矫情了点……
此时,香烟在食指、中指间燃尽,
如此真切地,灼痛我的迟疑——
但是,我不表演!真想问:
当我正直、热情地活着,活得比
所有黑暗的势力更璀璨,那是不是
就能让他们心安?事实是,
你看见这世界,每一刻都是新的:
新的恋爱、欲望,新的宽恕,
新的投掷出的一块又一块石头!
深情让叹谓频出,闪电随手
催开的花瓣上,布满震颤的露珠……
伪诈之手段,也总有新花样,
新于我们每日风中行走,新于怀念
——从已逝者角度看,可能
新便是旧。今天,在首都北京,
一群人聚在一起,纪念诗人马骅,
这些人,有的是马骅生前密友,有的,
则肯定和我一样,和他八竿子
挨不着边。这骄傲、深情而不羁的
少年,这自诩的普天下风流浪子班头,
几年前,瞒了许多人,走云南,
然后,消失在那辽阔、清冽的雪山……
(2009,6,20)


没事诗

这么多天了,似乎没事发生。

其实,各地飞机动辄往下掉,发神经;
捣蛋之多样态生物,争相出镜:
演讲呢,貌似铁汉的伊朗总统,
赶嗡嗡飞蛾,技拙如稻草人;
奥巴马,则沉着、冷静得多,对闯入
访谈现场、惬意落于左臂油渍
的苍蝇,斜睨微笑,果断地抬手,
“啪——”一声,小东西刹那毙命。

伊朗依然貌似铁汉,奥巴马
马不停蹄,也无法飞越华尔街陷阱,
便分陷阱如馅饼,给地球上诸人;
我的祖国,死于非命的,除开
闷头闷脑裹入烈焰的飞虫,
还有洪涝、边陲骚乱里的众多同胞,
……即使在建之高楼,也会
轰然倒塌,露本地猖狂的疾病……

多日来,醉酒驾车撞人的,各地
现身——贵金属一旦迷恋飞翔,
便凶爆爆咬人——真不知记下哪些事、
哪些人,才算相称于这热闹非凡
的世界?上午,国家统计局
公布了上半年经济数据,这会忙晕
翻江倒海的饭桶经济人——我们
正同船燃烧,孜孜以求,经世济民?

这么多天了,似乎没事发生。
(2009,7,16)


暴雨诗

就在刚才,夏日暴雨说来就来,
哗……哗……间或,响起几声雷鸣。
飘窗,大块淡蓝色玻璃上,
流淌的、辫子粗细的密集雨痕,
模糊了视线,又模仿刮雨器,快速
清理出晶莹的清晰。也在刚才,
雨声初临之际,我抬起手,
合上先前阅读的一本书,法国人的,
讲光明与黑暗的互文:天与地

借用人间术语,贡献五彩缤纷,
生出这场阅读、这场雨,往前追溯,
更是无中生有,生出宇宙
或粗大、或精细的痕迹。人是
急雨,也是刮雨器,命运的飘窗上,
比喻正清理着自己……当写下
自己二字时,朋友来短信:
她被雨淋成落汤鸡,刚回家洗完澡,
穿露背装,细发萦绕白色蒸汽。
(2009,7,17)


坦白诗

真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不要试探我的深度!黑暗的、
光明的,都不要试探。我正练习,
无论多么孤独、寂寞,都不主动与你
联系。实际上,没人联系得上你:
精确的轨道上,玩星际旅行,
鄙视风声和虚无的文字。
而任何事物,我都不会鄙视。
我与你身边的每一缕痕迹,同样
潮湿,同样着魔于光明、黑暗的戏剧
——有时,我知晓你在清冽雪山,
就着烟霞喝烧刀子,我嫉妒
你身边涌现的缕缕痕迹,
而众人,没日没夜为你打造
消逝的机器。其实,你放弃了我,
就是承认,在每个文字古老的阴影里,
都有一头豹子(翠绿的,有时是
枯萎的),正要轻轻地跳跃,
仿佛白云上勇敢的雨滴。
(2009,7,17)


生日诗

还是闷热。还是一个人起床,收拾牛角上
渐渐醒转的渺小皮囊……

不在亲人面前说悲伤,今天也不。
今天无人可说。今天,流通货跟随腐蚀的化学。

针尖上讨尊严的叹谓,其实牙刷。
漫漫内省,鹿眼睛、小卷耳、狗鼻子、花舌头,

这漏食口袋囫囵吞下宇宙,又煮沸无脊椎的海兽!
正午,盘腿坐在新雨沙发上数腿毛。

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全素。
公立大学的数学老师,极少数讲台上穿短裤,

那嘴含绿薄荷的一个,腿杆正直、谦卑地张开毛孔,
反思道之所盗与神圣的恶俗。

如此就四张有余了!牛角顶穿新雨面目,
回到撑开子宫的一刻?不,通电成透明的红色水母。
(2009,7,19)


自梳诗

去谭木匠,见了乌木,还看见牛角,
全部已经梳子的用场。
乌木、牛角,此处模制纷繁花样
——说是木匠,为何要钟情牛角?
乌木,宣纸一般吸水,牛角摸上去冰凉。
人的头颅,有时候也吸水,
譬如读完《变形记》,闷骚从各处
掩杀上来,就把头埋进银河;
譬如粗汉,大多数干干爽爽的,
却不知为何刚一失业,转身就干些
以一敌十的浑浊勾当……
我也是木匠,墨线对准小闹钟的心脏,
我常常把自己剃成锃亮的秃瓢,
辉映银河。你摸了我的头,
等待冰凉、坚硬的牛角从那里长出来。
(2009,7,21)


反生日诗

用模糊的代词指称棉球里的针头,
他,她,它,牠……
如果只是句子臆想,请毫不犹豫打叉。
紫色药液,装小螺旋桨,
半梦半醒之间,送出蜜蜂的嗡嘤,
隐约,然而坚定——
同城桔黄色门诊大楼的医院里,
我的发现是:集权的名词,
借助猴子大夫弥漫着来苏味的白手,
把药液挥洒得差不多啦。
当然,我说的,是某种记忆。
如果你是护士,请用红笔打上第一个叉。
(主体醒来,存在崩塌如沙)
今天,蝉鸣滴露的清早,
老妈妈就来电,说已到我阴历
生日,她要用粉蒸肉为我庆祝一下。
但神在一出戏中陷得太深了,
孤独不仅是结局……
即使看戏,也不要笑太大声嘛。
嗯,我的意思是:一个再简单的句子,
也有你控制不了的复杂性,
当刺破静脉,虚荣心又挨一把大叉?
(2009,7,23)


钥匙诗

两年来,攥紧石块的手一直狠命抖,
像是抓着条碗口粗的蛇,
最后,掌心涌出斑斓的、喘着粗气的黏液,
当我掷出石块,不再砸向这城市的
玻璃墙,巨大、寒冷的玻璃墙,
而是被你拐走的另一个自我——
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一繁茂它就萎缩,
石块不萎缩,玻璃也不会萎缩。
两年来,双手藏在裤兜里,去夜校上识字课。
原来认识的字,本就很少,现在
就更少。我走着去上课,发现夜空
若静止下来,就更浩瀚、美妙。
有一天突发奇想,骑上飞鱼去上课,
飞鱼也有凉滑黏液,瞳眸上,
窜一朵朵幽暗的火。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用枯木一般的小腿,夹紧小小飞鱼去上课:
两年来,我们没单独见面,如同
相邻的两个日子,模样酷似,从不交火。
(2009,7,25)


芯片诗

我有一枚神奇的电子芯片,
嵌在意识的秘密卡槽里。小时候,
山里,它让黄昏天边的水晶云,燃烧成
奔腾的雄狮(从没见过)、一只只诡异的对我
密语的黄色狐狸……正是它,
旋转着夏日盛大高远的星空,
让天堂和我的破衣服比赛着
清晰。小小的、调皮的卫星,
天街上摇晃铃铛的无轨电车,
坐某个俯察人世的伟大人物,
比如毛主席……溪水流身边,
毛孔张开,散发青草的气味。
那时的迷乱,多么规规矩矩!
长大后,如一头雄狮(不是动物园的),我去
京都求学,奋身参与了几次广场的颤栗,
那芯片,使灵魂疼痛。它审慎着
赞美,也改变诅咒的程序。
(2009,7,26)


潜望镜诗

有可能这样,有可能那样的人,
用时光潜望镜细细分辨,
一棵笔直香樟,腰身冒几个绿疖子;
市政大楼前,某位风一吹就倒
的瘦子,站团团棉花上,对着胸前
鲜红玫瑰,认真锻炼呼吸……
现在夏天,我调整、旋转冒汗的潜望镜,
嘴里发出“嘟……嘟”的哨声,
你认为我是快乐的,我就是快乐的:
譬如星垂四野,譬如频频挺身,
譬如清凉露水,梧桐上燃烧如一只凤凰,
譬如秃子流泪、绝望透顶……
这些,那些,都是可以从潜望镜看见的,
我活了四十多年,略为有准备,
可以看见更多的偶然——
毕竟,潜望镜的“Z”字形,让我
慢慢溶于此处、彼处隐晦的关联:
闪电无声……赞美,更适合抿紧的嘴唇!
毕竟,暗绿深水包围着我们,
上面的世界,比可想象的还要广阔,
那浓雾拒绝认识的部分,
那缓缓在身上泅漫、炸裂的木纹,
知晓万物垂首,更高处,有响亮的沸腾……
(2009,7,28)


陶片诗

清风,适合吹开露水的淡绿蕾丝,
你的狂妄、高烧,适合登高与出名——

固执地,子夜,向这城市的文化名片
行拜谒仪式。夜晚挺腰身,

时有商业鱼鳞,时有南瓜花微卷的孤愤:
长者不刻意谦虚,花冢拒绝举白旗。

虾子!真正在意的是江湖地盘,
游不游皆可。激情,依然是义和拳的激情!

窄巷子哪挡得住你奔儿头油亮的破浪,
内涌大江,玩宇宙于股掌,折服自己如神。

幽灵其实过时啦,韭菜黄点燃瞳仁……
评点自然贫乏了点,放卫星,不放拳拳之心。

所以吹破死牛皮,你还是个人物:
露水寻找灼热铁皮屋顶,你会安心瘦身?
(2009,8,6)


墨脱诗

今天写出明天的诗,不可能?
但人人想将其变为可能。
墨脱石头火锅,锅具引发一种可能:
石鼎罐比铁锅看来更古朴?
其实,它只比金属更易保温。
金沙遗址,象牙引发另一种可能:
如此多的洁白变成了惨白,
如此多的我,如此多战争和
孤单的这一个!是的,
白雾般身躯,在穿越,渴望保温,
但这儿绝对不是墨脱——
上午,领女儿参观金沙遗址,
看见宏伟、庄严的建筑和巨大挖掘坑,
还有夏日阵雨淋湿的乌木
……晚上,坐墨脱石头火锅店
一角静静吃火锅,用长木筷给女儿
夹菜蔬,她说:“谢谢,谢谢……”
再说一遍吧,此地是成都,
不可避免有热,有冷,有流星,
但写出明天的人,仍不可能在墨脱——
(2009,8,7)


毒药诗

某些时候,你代替我说:
假如命运判我喝下毒药,我会致谢!
你还替我,说了许多许多,
微妙之处,有些甚至我听不懂。

你死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像报春花复活,
这一次,你从另一个世界
带回半块黄色石头,痛苦和欢乐
熔铸的石头,光明与黑暗
在其中相互追逐、璀璨如烟花的石头。

另一半呢?也在复活。
你把它掷向浆果悬浮的世界。
青翠的高塔,被此世之风狠狠吹着,
我仍不能开口,张着嘴,里面一条乌木的舌头。
(2009,8,19)


不原谅诗

妈妈,我替你看着这菜摊吧。
几十年了,竹条筐中,依然是青幽幽的菜蔬,
依然是红了青春,白了豆腐。

谁舞动在神圣山水厨房里?
荆棘比你高一寸,桉树比你高出好几头,
彩云奔突翻卷,最高的,是巍峨的天安门城楼。

由于可原谅的风度,妈妈,
即使贫穷,你也没看清街对面卖肉的屠夫!
云雾中,他下巴的黑痣,神秘如星宿。

妈妈,我替你收拾这菜摊吧。
回家好不好?你应该注意到,街对面
案板上,乱滚的,是各色保鲜膜包裹的人头……
(2009,8,19)


世相诗

工资袋,薄如一张纸,命更薄。
严格了讲,比对酸碱度
时髦试纸,婆媳关系,铁定是
人性高分辨率之雷区——
摸着石头过河,丝丝缕缕,
虾子牵挂出波浪形长须,
配合合同法,家庭也是当铺或银行。
盛世光景,辉映着长庚——
流泉、蛙鸣解释避世,独眼恶魔,
轻易就得手了大理石意志。
(2009,8,20)


晦涩诗

文学讨好心脏之嘭嘭和事后青肿,
你嘭嘭嘭,我无端青肿。

好样的,挺在挖掘机举起铁臂
暴露、羞愧的那一刻,

凝在转瞬之中,几乎永久!
夏露回信说,你还晦涩得不够。

暴怒分多种:媚主的,绾个小鬏鬏;
流猫尿的,不裂肺,只管摧魄……

明晃晃制度怂恿软弱?
鱼刺众声汹涌,破碎山河,但梗喉中。

最严重之事,无疑事先皆言中。
横刀气度呢?久违了。天地

权且案板,可以冷杉、青棡、红松……
“精神和肉体,统统剁成精肉!”
(2009,8,20)


风湿诗

右手、右臂、右肩、右肋……
(或者微微敞露的任何区域)
沐日出日落,筋脉中,汇聚缕缕风湿,
诺,噬人的、神经丛上施放闪电的
阴翳扎根下来……我不能真
认为那是异类,拔草般轻易拔出;
(曾经,自以为是地拔出过多少
东西!譬如黑煤,譬如这里的浮力)
如果彩虹,从翠崖向迷朦渊面
弯下秀美身躯,那逐渐老化的关节,
把孤独血肉联成一体的关节,
就会遵循卑微教义,发出咔咔响声……
(是的,不用太久,我就会和
野蛮、温柔同时签下契约,心安于做
一阵微风、一缕星空的潮湿……)
(彩虹弯腰抱起什么东西呢?)
而现在,我还是一个呆子,就得和
所有弯曲得咔咔响的呆子一样,
守着这团静静的疯狂,写热烈的赞美诗!
(2009,8,22)


浣花公园诗

其实迷茫,设局餐桌上
硬币旋胖腰身催帐,
沛公感觉不提了,
多日不青年,想撞见浣花溪
于清晨嘎嘎吊嗓!
一个公园,大啊,紧锁城西
骄傲的杜甫草堂:
它门票价格,高得出奇,
我免费,不控制
物流和运营的波浪状成本,
上千年困顿,
废黜了悲伤的数学。
那个我,慢慢懂得起情色皱纹
的一抹轻逸的黄。
(2009,8,25)


香奁诗

学学古人,说心事无人能懂,
或者,山河轮转,星空徒增几许萧索,
其实奈何不了肥胖韵文,
猴子似无端性欲,也奈何不了,
翻检履历,倒是一捆捆局促的绳索。

其实,这消防官兵不屑扑灭的星火,
清秋短促时节,这不断
往烟灰缸里掐灭烟头的家伙,
一点也不像我。舌尖,微微裂开,
晨起时,束腰、含口水,惺眼读韩偓。

静观生漪念,枯树作废错误,
昨晚来电影博士,谈及叙事不及光影
的板眼,当然他懂得我不能说
的一切:视过于触,无辜多于龌龊,
不必写翻案文牍,那样,便诬蔑了韩偓。
(2009,8,27)


无聊诗

实在俗艳,词语的偶遇还是
成就红花、绿柳……
知我者其天虎,句势慢慢褪掉青肿,
可抚摸的就不仅仅是风,
踩油门,于本地企业和外资
项目间设巧妙、清晰的虚拟帐户,
一具全金属外壳,比温度计
更精确敏感地插进城区
腋窝,有时是海派学术绽放在
染坊屋顶的璀璨礼花——
节庆,或者天灾,期货交易市场
都需人道主义温情援助。
一个族群,不会再无端臣服巫术,
星空中火凤凰的蛮力,
已被精英们认识得差不多啦——
用塑料袋提回一袋海水,说是
泪水的形状,审查官则
给大海电话,商讨美作为顽疾
是否该立即从此时此地的诗行中
删除。今晚,我确实喝酒了,
喝高了,临时租住的狭小公寓,
耳顺之球逛逛隐喻,满屋子都是,
红花,绿柳,大马力城市,
修辞必须抑止,遍地掉落白霜发丝。
(2009,8,28)


诗某某诗

毫无疑问,天生笼罩性人物!
你言语得泼辣、险峻,
迎面相遇,山水克服惯例,避让几分,
孤傲不是你文风的好性格,
却惯常挑情;雾瘴重重的孤筏,
一竹竿到底,捅穿水底淤泥和烁烁
坚硬,以此重审逻辑,难免落户焦急
……狮子过冬,要一点醉啊!
这时,必然鼓吹了鼻息,
阶级粗麻绑腿,失神细腻霜晨,
时代冲动,几乎处处原罪,
妙人儿,硬信用,肚里乾坤,
堪堪可雇来革命:小心理财莎翁,
高帽子内套雅正,新买卖,也新国人;
换句话讲,政治不必是枯静
憋得满头大汗,杜甫不必斧正
蠢汉马后炮的噪声,你完全可以
对短鸡鸡韩偓说:狮子过冬,
要一点儿醉啊……河滩上,你独自
是眼含美刺、肩抗月亮飞奔
的家伙!旁侧奇花结胎,热泪洗阴影。
(2009,9,2)


乌有国诗

瞳眸冒紫罗兰,山坡流畅黄石,
还有耳垂上缓缓菌生的幽渺,
就不提了,不提了……
防空警报,依然微弱,因为即提即止。
盘山公路上客车左摇右晃,一头毛皮棕亮的
月熊,皮座怀里学打漫长瞌睡,
硕大气泡,淡绿,悬鼻尖,麝香骨架环绕自己飞行;
山腰真有人呢,手握玉米棒子,吆喝。
瞧,宇宙石榴星团,水气饱满,暗暗迸裂,
人世的荣耀、苦涩,水气更饱满,
那乌有国蓬勃上升的样子,
玉米棒子流汗、发蓝光的样子,
你喊了无数遍如同没有喊的样子,
让我如尖锐的钉子,一下子就摆脱了歌词。
(2009,11,2)


无情诗

曾有一个词,让人印象深刻,
似乎可以作为某种特选。
现在,我在凉爽、黯淡的铁轨上越滑越远,
没有哪头野兽,能够重启火车头
粗壮的喘息……你看见
路基碎石间,杂草枯了又绿,
风卷起又停息,一点一点重新陌生
的小芽尖,灰烬里挺起身来。
黄昏,让光线恢复寂静的本性,
几只蜗牛,爬上路基,水蓝色螺纹硬壳
看不见地颤栗着,温暖的白色
流质,缓缓从壳里溢出来……
是的,在孤单、轰鸣而荒废的铁轨旁散步,
记忆真神秘,缓缓学会了忘怀,
包括你正使用的词,譬如
微尘、苦胆……譬如星空、大海……
仿佛你本来就是这一个人!
没有爱的历史,却总是有些
野蛮而温暖的东西,从身体里溢出来——
(2009,11,13)


米线诗

起得太晚了!直到明亮的午后,
我才起床、洗脸……
拉开窗帘,天空中一浪浪闪耀毛刷,
亲吻了阴凉、卑微的眼睑,
使它羞愧地跳了一跳——
那过往岁月所见,那漫漫长夜
无语的幽暗,都在睡得过久的身体里
混合起来,让触手之物发沉,
让身体,在清新海风的吹拂下,
弥漫丝丝枯黄稗草发酵后温暖的厌倦……
哦,有时,要厌倦这厌倦!
去楼下的小吃店,吃点东西吧,
管它该叫“早餐”,还是叫“午餐”?
想想,反正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其间差异,往往取决于偶然,
而煮沸大海之举,是否也属偶然?
一碗沙锅米线,是上帝在
这明亮的午后赐予我的……阳光中,
要相信大街上轻捷闪现的脚踵:
沙锅温暖的粗糙,我喜欢。
我的小舌头,要代替某种神秘触觉,
喜欢上这洁白、苗条的米线,
在那曾被煮沸、现已安静下来的汤水上,
更有漂浮的红油、葱花的绿眼……
(2009,11,13)


能源诗

我有强烈的意愿……甩掉赘词,
露出纯净、清新的能源!
可以描绘它是一块木炭,在噼啪响
的词语间,腰肢还悬浮着
幽幽火苗。如此情景,也曾
出现在两棵椴树身体之间,一棵依然
嘈杂,另一棵已学会欣悦,
回收着星空航海图上悲伤的终点。
作为旁观者,你的手段,并不比它高明,
但只有你发现了,一道闪电,
锯开椴树年轻的躯干,让乌有国
白白地涌流树液……或者,
你描绘它是双眼中疾速旋转的飞轮,
一个套紧另一个……有时黝黑,
有时碧蓝……假如现实些,
每次伟大的失败前,麒麟喝下冰水,
能够预言变化着的一切——
接下去,醉酒者就会把它描绘成
一块颤抖的湖泊,在山坳里,
蒸腾出五彩的袅袅水汽……
当他把咆哮的汽车开上火红的山顶,
会这样说;而从群星间跌落,
发现自己只是个幽灵,他,仍会这样说。
(2009,11,13)


读经诗

透过大海的偏光镜,旋转复旋转的
为什么,是微缩又微缩的
前生,是金星,溶于孔雀舞出的雾粒微缩又微缩?

是深呼吸的芥子小嘴,是银喉中装火山螺旋桨的乌有梭?

要支支水银汞柱绿发!复眼中
画个南山坡种樱桃,不累时晨读孔子
请天师剖胆……八百头雄狮,足下醒来的薄薄雪水是我
(2009,11,15)


环保诗

吟千行诗抒情,不敌妖娆美妇
停下的敞蓬跑车打个嗝,
不敌柳条下它滚圆的屁屁喷一股尾气
——你对时代的憎恶让人恐惧。
前天,我们在浣花公园的石座喝茶,
毛毛蚊从池塘上光滑如镜的
停机坪起飞,爱上你,将你菜色耳垂
凿出一股甜水。那时,我看见
这一点,也发现文字如何坑害了你。
太瘦了!翘起二郎腿不如不翘,
落霞的股指曲线不再探底,
两根韭黄,耷拉着暗自悠晃的骄傲
……雷声在天边咝咝翻滚时,
我们,正沿鹅卵石硌脚的小径往外走,
真要下雨了……想劝你,
时代如此饱满,你瘦得太可怕啦!
大雨滂沱啊,如果可能,真
无妨回到群山,与狐狸交换飞泪的
玉玲珑。再说了,水苍玉
不一定透明,美妇也不见得是狐狸。
(2009,11,15)


不提诗

那一日,明眸皓腕可以不提,
草丛浓密阴影,蝰蛇震怒,可以不提,

快如闪电的搬家公司可以不提,
多年之后,空荡荡上海床,可以不提,

调制,调制……自然把贝壳、海藻
捏碎后画下的那一抹抹绿,一律可以不提,

粗笨成蠢汉,自以为是看萃取,
电鳗酋长收集绕膝火花,接近一个比喻,

你走后,我是隐形人,无处不在:
钻石钻神秘,流出称量“悲伤”的液体。
(2009,11,23)


大小诗

向一个大耳垂的人低低诉苦,
倾下身,我氤氲在她变幻的山河里。
为何一写诗就迷离?一放弃,
就有颗灰尘呛鼻的星球,悬于裂开的梦府?
那天光的翻卷,会带来更多问题?

我认为梦的皮肤就是我的皮肤。
此刻,一张紫、黄相间的大披肩盖膝盖上,
在冬夜,小小温暖是可贵的。
多少乌有国旗,曾形塑天鹅脖子,
社区涌窗下,不识屋顶上灼热的霜粒。

是浑球问题,编织着过往岁月?
我起身喝一杯水,瞥见案板上翠绿的菠菜,
这,不是我寻找的幸福意象。
那淡红根须,看上去卑微、笨拙,
但它幸福,足以令人几近屈辱地颤栗!
(2009,11,24)


游园诗

作为天使,有暴躁情绪是不好的。
无人时,谁反复告诫你?
打孔机手柄上的螺钉,暗暗旋紧自己,
海边,倾心“偶然”如同
学童欢快流淌脏鼻涕的深蓝色渔舍,
就快装修好了,锋利钢叉,
白沙上巨型脚印,随意散落着,
激励他们穿越浓雾,捕杀成群的虎鲸
……转过湿地公园砾石一角,
迎面矢车菊怒放,衣着光鲜的
游客,鼻息灼热,强行模仿吟哦者,
此时,都如同海浪哗哗退去了
……确实,作为天使,见过
太多人心的悲凉,几乎全都是悲凉,
一浪浪涌着,拧紧一浪浪青春;
确实,工业废气一遍遍鼓动黄昏风帆时,
你还是愿意在这空无中搭建
一个小鸟巢:银色的,神秘的……
所用材料,无非失败与忠诚。
我,作为俗人,猜测未免简单点:
天使拔光羽毛,并非因为惩罚的寒冷。
(2009,11,27)


烟灰诗

烟灰掸进白色敞口器具里,
你骨头紧簇。经过多少风云际会,
一群四蹄粉红的小白象,
才能学会微暗之享乐中,分解
又凝聚?当你又一次起身,
掸落一截烟灰,冲着窗外不远处
胖大立交桥上轰鸣的马达,
像冲着一条随时可分叉的河流,
蚊子般嘶吼,一遍一遍呵斥,
我知道,孤独是某种极纯的情色,
把你骨头烧成一截截灰的,
是星空不能完全领悟的、完整的神秘。
黄昏,光斑静止的时刻,
温柔被应允:神在河边洗手,
清瘦的麒麟,T型台上数落叶,
小腹动荡出极美、极美的翠绿豹纹;
而烟头烫开一个个洞的床单上,
时光马达的翻卷暂且不计,
我们双手反绑,等待又一次苏醒。
(2009,11,29)


骨刺诗

那一天阳光清澈,你说到骨刺。
城西尚未开发,推开窗,
满目尽是一湖湖金黄荡漾的油菜花时,
你还年轻,骨骼轻盈如同
尾尾白鱼,在我随身携带的清凉
湖水中,上下左右游弋……
那时,我还估计不出这袋湖水是何形状,
浩瀚无边、时而漆黑的宇宙中,
它会是何种形状?无论
如何,那一天我们骑车穿过城西,
热汗淋漓,脸鲜艳得有点脏,
你说到骨刺。后来,城西快速发展,
高楼骨缝间,开小车奔波的人越来越多,
我丢掉自行车,越长越像婴儿,
烟花中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越来越接近无知。
后来,你了解到,作为人们所知
甚少的神秘人物,龙树菩萨
从大海的虚空里取出那部崭新的经书时,
积雪起伏向西,也曾说到骨刺。
(2009,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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