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月令之翼》


《立春，万物生》

山谷寂寞，暗青色的黄昏
我看见山鹰
停落在大风中的金黄旗帜
雨，被剥夺的雨点比往年更小
春天，把桃花剖为阴阳
把柳叶拆解
八八六十四卦，时间一列排开
二十四节气，月令之翼落在清明
阔大的世界
在黑白两条鱼上飞。
万物生，哦，色彩
我的村庄隐退，在花草从生的野径
我的墙又灰又厚，我的门窗严丝合缝
我的头脑是出不了墙的白杏
即使给予一爻卦辞
也无法占卜，在美德和罪恶之间
苍茫的未来
哦，我存在于身体的宇宙
那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那里,万物在黑白两条鱼上飞



《惊蛰，逝》

惊蛰，前天已经到了。她坐在
毛毛细雨的半山亭
凝望马根草叶尖一滴透明的雨水
安静得像挂在墙上的锄头
长出了沉思的锈迹
此时她和我同时想起，许多年前
在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人：
他脸颊红润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的身体瘦得让人怜悯
他爱吃酸萝卜，喜欢唱流行歌曲
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
某个清晨分道扬镳
他消逝在时空隧道留下红色身影
每次，在孤绝的雨里，他都回首一笑
笑这世间的静，笑这世间的湿气淋淋的空气
他的笑比他的眼睛
更为黑白分明，让我惊惧
让惊蛰，具有了黑铁的忧郁
冬眠的蜈蚣死于去年冬天的冰雪
死亡，多么稳重
惊蛰的巨雷隆隆滚过，百虫沉寂

    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惊蛰，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二月二，龙抬头》

　　　　　——献给奶奶

一滴雨的平和，龙醒了。它游来，蜿蜒
如仙鹤岭的山道。奶奶走在山道，背着油茶树
的枯枝，目光向下，青衣整洁，花白的头发
在脑后挽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背略略弯曲，青色布鞋的脚步夯实、缓慢
就像她抒缓的七十年的人生。她走在
龙的脊背，她的身影，简洁，有如开在她坟头
紫色的草籽花，惊醒满山桎木的孤独
“二月二，龙抬头”，仙鹤岭的雨
开始复苏，一丝一丝的，一丝一丝的，绵绵不绝

    注：1、仙鹤岭，故乡的山，因山形如仙鹤而得名。
        2、二月二，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主管云雨的龙王抬头，雨水将渐多，是为“春龙节”。



《春分，伤》

            ——献给爷爷

空中，红色判签落地，一只手
阴阳相半。春分站在仙鹤岭山顶
长衫飘渺，楚语殷殷
玄鸟翻过山坡
准点到达，蝴蝶绕芭茅草枯叶
飞舞，灰色四角蛇“哧溜”没入草丛
你白色的灵魂盘旋于仙鹤岭
祖坟山的枞树林，那里，是我们祖先
聚居地——永恒的故乡
八十七个岁月阴阳相半，它们先于你
一片一片堆积岭上，像现在飘飞在
空气里的冥钱。八十七年
你圆满完成了尘世安排的琐碎
对于归宿，你早已熟悉
你从容置好棺椁, 嘲笑命运
从容抵达
三牲祭礼祭奠的地方
那里，没有疑问，没有命运
那里正值春分，左阴右阳，井然有序

    注：《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三月三，酒》

三月三的酒，有生殖之重
三月三的酒，轻过姑娘脸上的酡红
而我站在湘江拉索桥
心怀谦卑，喝下
从它身上剥离的醉：让山河破碎
让水面的挖沙船倒着行驶，让拾荒的
老人捡一包钱，把脚下笔直的湘江
弯成九曲九弯的浏阳河
这是你吗？眼睛浑浊，头发稀疏
这是你吗？大声笑，大声唱，大声说
丢开了寓言、由此及彼的修辞
只留这世间的醉——
还赛什么歌，恋什么爱
只谈本能（这是人性吗？）
来来来，再喝三杯，让酒深入胸怀
化作三月的情绪，化作这个时代癫痫症的颤抖

    注：农历三月三，古“情人节”。《周礼·地官·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清明，祭》

　　     ——致尊敬的先祖们

雨，总把墓志铭淋得越来越湿
把那些石碑，重新刻上一遍
对于你们，我们总是了解太少，而且
患有严重的失忆症
翻开发霉的黄历，上面写着：
4月4日，农历三月初九
清明，宜：祭祀，祈福，求嗣
坟墓下沉睡的你们
在另一个世界爱着的这一群人
今天，在坟前默立

纸钱，鞭炮，三牲，米粑
洒向坟头的酒。插在坟头的彩色魂条
旧时的声容重现。你们说，要保重身体
不要太累；你们说，把家庭搞好
你们说，早些结婚生子……
我们，默立。
坟头丝茅草和无名花，湿漉漉
在繁复的时空里你们已完成自已的命运
遗留另一方时空给我们挥霍
清明，我们祭祀、祈福、求嗣
传递你们生生不息的使命



《谷雨，雨》

蓝色的雨，时密时疏，时上时下
风把雨线弯成雨线本来的样子
土膏脉动
布谷鸟在桎木丛中脉动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声似流云燕，腾挪于雨线的缝隙，降落在
覆盖中国蓝的瓦的村庄
“今又雨其谷于水也”
陶瓷瓦的哲学蓝，拨开厚重的雨
习以为常的事物突然呈现它们的本来面目
卯日寅时，我出生于一片中国红的光
却沉淀于破败祠堂里陶瓷的深蓝，看吧
我的家族在浅绿的四月，在湛蓝的雨中
种地，读书，交谈
他们告诉我，什么是雨，什么是蓝
以及布谷鸟声声啼叫自由地穿透雨幕的原因

    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
                    


《立夏，词之魅》

风过窗台，在玻璃缝有呜呜声。杜鹃花萼抖动，花瓣零碎
深埋在纸张、文字的影子，我们零碎
我曾梦想用34年做一根钓杆：
思想为绳，书本为钩，好奇心为饵
却身无长物。我已失去了渔猎的勇气
也忘记了坐泰山而钓东海将是何等气象
忽忽然，飘浮至今天的立夏日
是的，我们忘记了这个时日的阴阳智慧
和在人类花序上，一个群体的一场宏大仪式和魂魄的初生
古人解曰：
“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
春而万物生，夏而万物长
见龙在田，而至飞龙在天
又解曰：“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
——有灵动有生气
你我有如蝼蝈、蚯蚓、王瓜、苦菜
有鸣、出、生、秀的韵律脉动
再解曰：
“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车旗服饰皆赤。歌《朱明》，八佾舞《云翘》之舞。”
尽人事而敬先祖。而人事茫然，先祖亦茫然
再又解曰：“春夏养阳。”
又解曰：“吃了立夏羹，麻石踩成坑”
“立夏日，取笋苋为羹，相戒毋坐门坎，毋昼寝，谓愁夏多倦病也。”
“立夏秤人轻重数，秤悬梁上笑喧闺。”
沉淀为民俗——一地一洞天，一水一方人
又解曰：……
是啊，井太深，词语太重，我们的钓太小
钓不动这么多的重量
于是——在字典里后退
——只能后退，退至零碎的花瓣
随气而动，而静
而生成红、紫、黄、白的颜色，而褪成轻而透明的脉络
而化为泥土瞳孔里的那一粒粒尘


                              2009年2月-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