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调集》


1、《小调·愚人》

太仓促，倒春寒沉下脸来
4月1日上午10点，我怀揣广告方案
打一把灰色雨伞
横穿五一大道韭菜园路段
且顾，且盼
像一只过街老猫
然后缩着脖子，低眉顺眼
溜着墙跟快步前行
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冷
身边不时有更匆匆而过的人们
迎面而来的车灯把我们的影子弯弯曲曲地
背投在华美的房地产广告牌上
粗砾的脚步藏着慌乱
呼吸里有卑微的抽搐。可是啊
谁想惊醒痴梦, 谁想为弯曲的影子解围
谁就犯下了肤浅的罪过
只有雨，只有雨，越走越尖锐

               2009.4.1. 雨，愚人节




2、《小调·与一枚河卵石静坐》

     ——赠花平子

光沉入子夜
此刻，你静似万物的命运

你通体河水千年波纹，层层叠叠。抚之柔荑，凉如秋水
如我的回忆

——铭之曰：至坚而柔，至柔而坚

我扶荆杖在空中虚写铭文，并力图把字迹写得
平稳，却也不忘笔划之中时出险势
如虎、狼、鹿、兔追逐而过

你我是默然的宇宙，胸中星云如磐，时光泛蓝
河水在你我之间如切如磋

                              2009.6.24  夜



3、《小调·街边小憩》

               ——赠NETTSAW

日子渐渐长满硬剌
石阶下那只黑得发亮的蚂蚁，沿纤细的兰草茎上下爬
在柔软处堕入尘土

阳光越来越重，阴影越来越重
＂养云轩＂檐下的白纱静得发烫，马达声近，马达声远
寂寞把我细细地切成萝卜丝

小暑背后，绿色软塌塌的
辽阔的城市，注定你我是街边软塌塌的点缀
谁在希冀？那雅致的小羚羊

眼中的蓝。而万物俱静
时光之刀游刃有余，把街边樟树、方格楼房、往来的汽车
还有檐下的晌午一一分解

黑蚂蚁、你和我，在阴阳俱重的眼神里瓦解

                     2009.6.17  午后




4、《小调·午后小憩》

28楼的小暑不可解，午后不可解
睡意淋漓像怀素的草书

二十年前的水浮莲引我进入陌生的小村：
洪水漫过鱼塘，鲤鱼跳出塘堤
二爷捶手顿足，把天公天婆大骂三百个来回

我把案头的鹅卵石摆来弄去
直至它的纹路有了我额上抬头纹的痕记

诗歌是孽火的出气筒
而你是吹火筒，是按在合同上鲜红的手印

蝉说：勿燥，勿躁
日值午时，老猫、小猫、野猫跑过芙蓉路大街

               2009.6.16   午睡梦中醒来



5、《小调·片断》

湘江水缓，天山湘女石浑圆
鹅卵石小径的清晨
一位穿李宁运动服的女孩芳香四溢
光筛过枝叶，扭腰，俯仰
她跳跃，试图打动玉兰树上的那朵滴着彩色
露水的玉兰花，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我走近，摘下她弹跳的影子
摘下带着阳光的小黄花，插在湘女石青灰的凹痕
跟她一起，跳跃，打动玉兰树上粉色的玉兰
然而，我承认我的痴妄，因为这事没有发生
我只是远远地溜达，吸烟，假装无所事事

              2009.4.9  夜，静如深水



6、《小调·暮春小坐》

赭色的地图疆域辽远，血
褐紫色的杀伐
在苹果绿的膝上睡着了
暮春，在阳台静坐，金色的阳光柔弱
正午的穿堂风硬朗，而
葡萄紫、窑砖青，我的国度一点点下沉
我无意
给燕子靛的生活涂上柠檬黄
给麻雀褐的诗歌涂上杜鹃红
紫藤爬进窗口，爬上奶白色铝合金椅
爬进头脑，墨绿的阴影
遮蔽正在生长的帝国，椭圆的风暴
我已习惯这雪一般厚的无耻遮蔽
就像早已熟知海水蓝的空无
烟灰米色的生和另一半蛋青的死
暮春，深蓝的静，玄黄的帝国远去
橙黄的阳光纤弱，黑色的穿堂风硬朗

                  2009.4.9  阴晴不定



7、《小调·加法减法》

      ——赠陈书国

极平凡的日常情景，譬如：
3月26日，上午九时，花园里
我们坐在阳光下，穿着灰色夹克，读书。
是一个繁复
的加法，繁复得列不出方程式
而减法，藏在瞳孔，暗笑

天空空阔，是繁杂大地的减法
黑是白的减法，透明是色彩的减法
死亡，是生命的减法
人，是猿猴的减法；猴，是自然的减法
混沌，是宇宙的减法
而我们的辨说，是一切加法的总和

               2009.3.26  夜色莽苍




8、《小调·大欢喜，灿如影》

          ——观杨小军摄影作品《午后植物园》以赠之

我，我的影子，我影子的影子，我影子的影子的影子
灿如花，三千里色彩，三千年花季
粉，黄，灰，黑，白，红，紫，大欢喜，灿如影
灿如瞳孔深处的黑
“野马也，尘埃也”，御风，御空，周游
哦，逍遥！
东摘一把银河系的星辰，西摘一把天秤座的星子
像小时候在上学途中，随手撸下路旁蒲公英
吹一口气，让白色的伞飘飞在水的上空
看它们如蜻蜓憩于池中一枝，如泊在花蕊中心的黑
——那一点或许无法激活、或许活力无限的无
隧道，进入另一个时空
另一朵花正在开放，三千里色彩，三千年花季
大欢喜，灿如影

                       2009.4.11  夜观花，耽于一花一宇宙。



9、《小调·题画四首》

       ——赠杨福音


《之一：花·鸟·鱼》        

把宣纸白赋与水墨湿
把水墨赋与仲夏绿
把仲夏赋与信笔的点线宇宙
——墨沉烟起，淡墨探花
凌乱了，也是莲花、文雀和桂鱼的春色

莲花打开绚烂
文雀披粉，被多情的池水引诱
游一回明暗相宜的龙宫
叶浓，水淡
它们之间的空足够巨大
寂静之光倒影于午后的镜子
三只桂鱼傲首在荷塘上方翻飞



《之二：花鸟》

仲夏在午后池塘静静发光
玻璃碎裂，沉入泥底
骤雨后，我试图把乱了的荷叶弄整齐
空中无尘无碍
而命运如晦
——事物在混乱中自有其秩序：

鹤鸣九皋声震耳
剑出昆吾气冲天
——池中鹤的长喙在泥底拔拉肉蚌
——昆吾剑割猪肉
——冲天气低于平地雷
——骑鹤飞天，如同看蚂蚁搬家
——悍妇骂街，也是杯酒释兵权

且去河畔观花赏石。且去荷塘听蝉抚琴
倚红偎翠，糯酒能醉一路芳尘

端午，阳光如湘江沙
披发行吟，屈大夫的龙船号子高唱《橘颂》
——我们看不见自己：
一只麻雀站在带剌的荷梗上
不久的未来雨，将把荷衣打得如筛孔通透



《之三：母与子》

旷野。小屋。莲花。裸体浴天光。
大宇宙。小宇宙。
侧身外物，世界在她怀里。城堡的手臂环山绕水。
我三扣门扉，偷窥城内百花芳菲。
——爱，温润不朽。

湘江汇流，洞庭湖上有大壶。年嘉湖上有荷，时间隐退。

我九扣门扉，泉滴深涧：
叮——咚——
叮——咚——
涧中金鲤灰鲫，窥我如青鸟白兔。
她笑如牡丹：
初相见，不相忘，我们相逢在时间源头的混沌初开。
            

《之四：女人体》

女人体别有乾坤，画意勾勒，一笔下去:
快晴公园，南风起
卷走卧虎亭上九只跳健身操的燕和三条无根的稻草
天空清淡了
如同拭去谎言的园林假山
如同我把笔下的某个词用老：
用一场更清淡的暴雨冲刷
再把它丢进双缸洗衣机旋转30分钟
然后让它在人们的舌尖上滚动30年
——却逃不出气场，时时难堪于脸谱的成就

而把线条拆分，女人体的每根线条
如小兔蹦跳
如女人缓脱睡袍
如女人体玲珑辗转
如卧虎亭始终快晴
如包蒙亭的京腔拖音，把荷塘绿拉得漫长
——“反线”，是的
来龙去脉的叙述是附骨钉
线条之树，植入了新园林，心怀大欢喜：
曾经风云际会，如今还将际会风云
新芽出土，新泉涌珠；抬头，星光在楼顶散步

                             2009年6月


10.《立春，万物生》

               ——赠夏义生

山谷寂寞，暗青色的黄昏
我看见山鹰
停落在大风中的金黄旗帜
雨，被剥夺的雨点比往年更小
春天，把桃花剖为阴阳
把柳叶拆解
八八六十四卦，时间一列排开
二十四节气，月令之翼落在清明
阔大的世界
在黑白两条鱼上飞。
万物生，哦，色彩
我的村庄隐退，在花草从生的野径
我的墙又灰又厚，我的门窗严丝合缝
我的头脑是出不了墙的白杏
即使给予一爻卦辞
也无法占卜，在美德和罪恶之间
苍茫的未来
哦，我存在于身体的宇宙
那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那里,万物在黑白两条鱼上飞



11.《惊蛰，逝》

惊蛰，前天已经到了。她坐在
毛毛细雨的半山亭
凝望马根草叶尖一滴透明的雨水
安静得像挂在墙上的锄头
长出了沉思的锈迹
此时她和我同时想起，许多年前
在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人：
他脸颊红润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的身体瘦得让人怜悯
他爱吃酸萝卜，喜欢唱流行歌曲
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
某个清晨分道扬镳
他消逝在时空隧道留下红色身影
每次，在孤绝的雨里，他都回首一笑
笑这世间的静，笑这世间的湿气淋淋的空气
他的笑比他的眼睛
更为黑白分明，让我惊惧
让惊蛰，具有了黑铁的忧郁
冬眠的蜈蚣死于去年冬天的冰雪
死亡，多么稳重
惊蛰的巨雷隆隆滚过，百虫沉寂

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惊蛰，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12.《二月二，龙抬头》

　　　　　——献给奶奶

一滴雨的平和，龙醒了。它游来，蜿蜒
如仙鹤岭的山道。奶奶走在山道，背着油茶树
的枯枝，目光向下，青衣整洁，花白的头发
在脑后挽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背略略弯曲，青色布鞋的脚步夯实、缓慢
就像她抒缓的七十年的人生。她走在
龙的脊背，她的身影，简洁，有如开在她坟头
紫色的草籽花，惊醒满山桎木的孤独
“二月二，龙抬头”，仙鹤岭的雨
开始复苏，一丝一丝的，一丝一丝的，绵绵不绝

注：1、仙鹤岭，故乡的山，因山形如仙鹤而得名。
2、二月二，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主管云雨的龙王抬头，雨水将渐多，是为“春龙节”。



13.《春分，伤》

——献给爷爷

空中，红色判签落地，一只手
阴阳相半。春分站在仙鹤岭山顶
长衫飘渺，楚语殷殷
玄鸟翻过山坡
准点到达，蝴蝶绕芭茅草枯叶
飞舞，灰色四角蛇“哧溜”没入草丛
你白色的灵魂盘旋于仙鹤岭
祖坟山的枞树林，那里，是我们祖先
聚居地——永恒的故乡
八十七个岁月阴阳相半，它们先于你
一片一片堆积岭上，像现在飘飞在
空气里的冥钱。八十七年
你圆满完成了尘世安排的琐碎
对于归宿，你早已熟悉
你从容置好棺椁, 嘲笑命运
从容抵达
三牲祭礼祭奠的地方
那里，没有疑问，没有命运
那里正值春分，左阴右阳，井然有序

注：《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14.《三月三，酒》

三月三的酒，有生殖之重
三月三的酒，轻过姑娘脸上的酡红
而我站在湘江拉索桥
心怀谦卑，喝下
从它身上剥离的醉：让山河破碎
让水面的挖沙船倒着行驶，让拾荒的
老人捡一包钱，把脚下笔直的湘江
弯成九曲九弯的浏阳河
这是你吗？眼睛浑浊，头发稀疏
这是你吗？大声笑，大声唱，大声说
丢开了寓言、由此及彼的修辞
只留这世间的醉——
还赛什么歌，恋什么爱
只谈本能（这是人性吗？）
来来来，再喝三杯，让酒深入胸怀
化作三月的情绪，化作这个时代癫痫症的颤抖

注：农历三月三，古“情人节”。《周礼·地官·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15.《清明，祭》

　　 ——致尊敬的先祖们

雨，总把墓志铭淋得越来越湿
把那些石碑，重新刻上一遍
对于你们，我们总是了解太少，而且
患有严重的失忆症
翻开发霉的黄历，上面写着：
4月4日，农历三月初九
清明，宜：祭祀，祈福，求嗣
坟墓下沉睡的你们
在另一个世界爱着的这一群人
今天，在坟前默立

纸钱，鞭炮，三牲，米粑
洒向坟头的酒。插在坟头的彩色魂条
旧时的声容重现。你们说，要保重身体
不要太累；你们说，把家庭搞好
你们说，早些结婚生子……
我们，默立。
坟头丝茅草和无名花，湿漉漉
在繁复的时空里你们已完成自已的命运
遗留另一方时空给我们挥霍
清明，我们祭祀、祈福、求嗣
传递你们生生不息的使命



16.《谷雨，雨》

蓝色的雨，时密时疏，时上时下
风把雨线弯成雨线本来的样子
土膏脉动
布谷鸟在桎木丛中脉动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声似流云燕，腾挪于雨线的缝隙，降落在
覆盖中国蓝的瓦的村庄
“今又雨其谷于水也”
陶瓷瓦的哲学蓝，拨开厚重的雨
习以为常的事物突然呈现它们的本来面目
卯日寅时，我出生于一片中国红的光
却沉淀于破败祠堂里陶瓷的深蓝，看吧
我的家族在浅绿的四月，在湛蓝的雨中
种地，读书，交谈
他们告诉我，什么是雨，什么是蓝
以及布谷鸟声声啼叫自由地穿透雨幕的原因

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



17.《立夏，词之魅》

风过窗台，在玻璃缝有呜呜声。杜鹃花萼抖动，花瓣零碎
深埋在纸张、文字的影子，我们零碎
我曾梦想用34年做一根钓杆：
思想为绳，书本为钩，好奇心为饵
却身无长物。我已失去了渔猎的勇气
也忘记了坐泰山而钓东海将是何等气象
忽忽然，飘浮至今天的立夏日
是的，我们忘记了这个时日的阴阳智慧
和在人类花序上，一个群体的一场宏大仪式和魂魄的初生
古人解曰：
“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
春而万物生，夏而万物长
见龙在田，而至飞龙在天
又解曰：“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
——有灵动有生气
你我有如蝼蝈、蚯蚓、王瓜、苦菜
有鸣、出、生、秀的韵律脉动
再解曰：
“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车旗服饰皆赤。歌《朱明》，八佾舞《云翘》之舞。”
尽人事而敬先祖。而人事茫然，先祖亦茫然
再又解曰：“春夏养阳。”
又解曰：“吃了立夏羹，麻石踩成坑”
“立夏日，取笋苋为羹，相戒毋坐门坎，毋昼寝，谓愁夏多倦病也。”
“立夏秤人轻重数，秤悬梁上笑喧闺。”
沉淀为民俗——一地一洞天，一水一方人
又解曰：……
是啊，井太深，词语太重，我们的钓太小
钓不动这么多的重量
于是——在字典里后退
——只能后退，退至零碎的花瓣
随气而动，而静
而生成红、紫、黄、白的颜色，而褪成轻而透明的脉络
而化为泥土瞳孔里的那一粒粒尘



18、《小调·露珠》

       ——赠沙子

清晨，大肚腩的蜘蛛躺在
玉兰花蕊中央，消化刚捕获的瓢虫
螳螂在它身后，高举锋利的锯刀。而你
站在玉兰的白色花瓣边缘，透明得
像混沌初开的宇宙。你的过去来自
暗夜的水雾——凭空而来的一颗颗更小的宇宙
你的未来隐藏在透明的华彩里
惊蛰的风如履薄冰，与你
擦身而过。她艳丽的唇，多像小巷深处昏愦的青春

                        2009.3   夜色潮湿



19、《小调·袖里乾坤》

            ----致 C

搬开石头，你的世界
在天性里裸露。日昝落在午时
时值初春，几位
辨不出面目的长衫读书人，携妓
在秦淮河畔吟诗，调戏高堂上

的剌史。另几位武举，跨马弯弓
射下挂在柳枝上的锦袍，掌声雷动
而你，在湘江河畔看鱼，河水浑浊
虚拟的鱼，也可看
也可赏一回壕上问答的机妙。

风寒，水尚瘦，你的乾坤装不下江山
装不下江南，也装不下这江底的泥沙
你的图谱，由马根草的汁水点染
它的简洁，如贺兰山东麓的氏族时代岩画
庄严、隆重，却古拙得生气勃勃

              2009年2月14日   情人节



20、《小调·周年诔》

乱如鼠，这一天的循环用了365天
终点，找不到离去时的洞房
只能说轮回永在偶然间完成，带着时光的暧昧
白桦树梢的北方尚冷
柏油路上的南方在35摄氏度的高温下焦灼
南北中间是一大段繁盛的虚空
言辞之辨渺如晨雾
而对于雨，我们还有多少话没有说
而关于“爱”、“恨”和“生活”的底色
已被大雨冲洗得苍白。苦楝树的阴影下
命运，这匹小兽如今长大了，纤细的红线
怎敌它一次轻轻的摇头
有起，有兴，没还得及赋，理想国的版图已支离破碎

                     2009.4.14  夜，怅然。




21、《小调·我不愿赞美生活》

我不愿赞美生活，赞美太滑
杨柳岸的晓风残月，乐坊里的铁琴大鼓
过于矫情
我不愿批判生活，用看似深奥的言辞
言辞如朽木，大厦将倾
追着红绿灯横穿大街
醉酒，喝茶，肚子里安装小机关
上街买菜，郁闷抽烟
沾着唾沫星子清点钞票——
是的，生活这么俗
酸俗，中和了黯淡的虚无之碱
（也把小径路标的字迹侵蚀）
那通往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
梯子，比李太白登天姥山的青云梯
尺码标准，长短适宜
俗得让我不忍放弃，俗得让我心怀感激

                      2009.4.26  夜



22、《小调·古石·酒》

        ——致廖启云

不是剑，不是窖藏千年的酒
不是古帝国皇冠上的宝珠
你的不幸，从无数庸碌时光之手
再次沦落到平凡的我之手
八两二钱的石头，无数人把玩过的石头
吸人精魄的石头，光滑的宇宙
暗褐的光充满血色的隐喻
暗褐的阴影里，你的主人们重现：
清晰的脸，嫩白的肌肤，高扬旗帜的风物
古老国度，在你荣耀的注视下坠入泥土
以不朽的庸俗，嘲笑我们的肉体
而我并无恐惧：喝酒，吃肉，结婚，生子
摘下漂浮在黑暗里的艾叶
八两二钱俗，八两二钱笑
万物刍狗，杀伐隐藏在时间城堡根部
我们在城堡上方盘腿而坐，就着八两二钱米酒
书写这个时代或许将有的点滴不同

                   2009.4.6. 夜深人静。独酌。



23、《小调·孤僧》

掏出一把浅灰剪，把深红的酒剪断
留下色财气，慢慢悠悠地
晃荡至山寺铜钟的颤音
不修冥仙二界，不修往世来生
不免沦落为今世的孤僧
戒尺上明明白白写了逐出山门的罚令

水色苍茫的山路走过
而芙蓉街头佛佗遍地皆是
彩色的光环给了大步流星的合同人
一纸胡言自然无法协议今生
文字是束腰带，言语是紧身衣
再掏出一把深绿剪，把水藻缠身的孤独剪断

　　　　　　　　　　　2009.3.6  夜




24、《小调·夜色如此安宁》

寂寞窄于沟渠
爱的沟渠流淌黑暗的菖蒲
遗失的红色信封在水里沉浮
夜色如此安宁
渐渐远去的雨如此安宁

是的，我应该为它举行
隆重的水葬仪式，为爱忏悔
我不辩解
曾无意或有意种下这一身的罪过
不必怀疑我此刻的虔诚
希望终有一天能回归当初的梦想

　　　　　　　　　　　　　2009.5.6 　夜如墨




25、《小调·楚狂接舆的隐士生活》

题记：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歌《凤兮凤兮》而去。


之一

酒已敬过，坟头上的稻草火把燃烧过半
战争的巨蟒扫过尘世
如顽劣的竹匠把林中竹子一一过刀
你我都是被蛇莓和牵牛子瞄准的靶心
死亡的地震随时骤起，把世界埋进大地的伤口
是的，总得活下去
是的，未来不会是用蓍草和龟壳占卜的未来
但，无防在蓍草丛中筑一巢、栖一梦

——

云梦泽。楚狂接舆，化而为凤。
凰，栖于玉。无玉。
悲回风。凤无言。凰无言。
接舆，红润，破衣。孔丘，破车，菜色。
时空里的一点红，漫灭，漫灭。
凤兮凰兮：梧桐，栖；苦楝，也栖。

——

曰：老庄与孔丘异同？
曰：“将无同。”



之二

白衫玄带，接舆乘麻雀渡江南来
化为红顶麻羽的凰。雨，颗粒粗大
麻羽，灰皱灰皱
湖边那棵歪脖子梧桐，若干年来
屡遭雷击、火烧。梧桐凤凰的传说
如树下人们供奉的香烟缭绕
白蚁，它的子民，中空的枯树国度庞大

静夜俯仰，图腾泛黄：
把水，分解成雨，分解成斑斑点点的黑
狼毫醮点，绘一巨幅浓墨山水
绘八百里蓝洞庭，绘一烟波中绿宝石
绘一梧桐，枝繁叶茂
其下卧一大白玉，如床，如台
凤兮凤兮，归去来兮，凰兮凰兮，栖于其上



之三

野草长满茅草的屋顶，独院独户
篱笆太瘦，南瓜藤太长
放下缺口的陶盆，接舆直起腰
春日的阳光香，每日浇园的功课完成
身前身后空空荡荡，该做些什么呢？
秦楚之战无关一园韭菜
三家分晋比陶盆里的粪更臭
看天，大好晴日；看树，树叶布下灰网
蚂蚱亮翅，与花蝴蝶调情
黑狗在吃挂在韭菜叶上的大便，土鸡又黄又瘦
杀之无肉。女人啊，女人，去年回了娘家
生死、宇宙的问题，早已想过
无人能跨过横在人世的竹杆
睡吧，漫长的上午，硬邦邦的梦灰尘弥漫：
酒缸已空稻未熟，可怜的孔子面有菜色，破牛车
车轱辘把圆滚滚的马根草碾得汁水四溅
——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凤兮凤兮，归去来兮



之四

春天过半，农事已经做完
老婆一去不返，半大的儿子反叛得不行
说铠甲雄壮得像牛皮，一心要去当兵
说要扫平秦晋齐鲁宋陈燕，让敌军在戟下像狗崽子发抖
真是愚蠢！他的肉比笋还嫩，胳膊比锄头把还细
一脚踹出八步远，比踹狗崽子还轻松
反锁在后院柴草屋里算是上天对他的慈悲
唉，还是唱首歌吧，希望他听明白，总不成
任混小子让秦箭射个透明窟窿，唉
就唱那首给孔丘的歌吧：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
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唉，可惜他听不懂，整日里看猫狗打架
唉，早知如此，教他习些竹简便好了




之五

此酒有北山草莓香，此酒有刀子辣
此酒炼就五年道行
一杯入喉，燕落枝头
两杯入喉，翠羽展翅
三杯入喉，桃花红漫湮，红通通染一池春水
血，浪荡本色
荒芜从丹田升起，升过头顶
若干年前的女人体已渺茫，死于吴钩
若干年的河山兵荒马乱，体内的宇宙马乱兵荒
大、小周天打通，不足以整顿河山
不足以隐却血色的千里浑浊
三杯黄酒吐出九声叹息：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之六

楼船远逝，战争已经腐朽
在明晃晃的枪尖，在坚硬的牛皮甲胄
桀骜不顺的眼神现在长成了六十六岁的苍凉
坐在橘园里，光在林间柴草般干枯，束束成捆
时间的空洞并没能拯救世间的纷乱
几乎抓住的存在如沙如水，遗憾无处不在
逃避并非不可能，而现在却时时看到那远去的背影
只能说，在命运阴影里
他曾经背着包裹走过了城镇和树林
城镇断圯残垣，堆满尸体，树林里荆棘灌木丛生
破碎的国度，君主们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雄心勃勃，把正义的大旗插在城头
刀口枪尖的寒芒闪烁每个人的宿命，死亡如获释的苦役
而在某个黄昏，主人高坐云端
他听到了生命在告诉他什么
存在无谓，消逝无谓，此时坐在橘园的漫想无谓
时空坐标上的这一点无谓，循环无谓，极限无谓
而很多人错认了指向虚无之路
满山的绿和鸟鸣不是虚无
自然，顺应或者说臣服也罢，无需羞愧
城镇里的死亡也不是虚无
虽然它们被人为静止在时空的交叉点上
注定要穿越这或明或暗的丛林
智慧愈来愈惹人发笑，我们像浸泡在沉默中的哑巴
被宇宙可怜地接收，却自寻烦恼



之七

先祖、族人、战士、师友……
五十四篇诔尚在，胸腔残留的腐尸气味
冲洗不去屋顶支离破碎的阴云
毛竹贴上猫耳，交流生的秘密
欢快的血液，愈来愈浪漫
狼群绿莹莹的眼睛照亮未来
死者的影子在上空徘徊，参与或许是幸运的
言辞的国度愈来愈虚空
虚空无限，无限却归于虚空零的一点
而所谓的命运愈来愈不重要，狭窄的空间里
油菜花的金黄
拯救不了依附于油菜花的时间

                         2009.4.16-19



26、《小调·三月》


倒春寒。三月失魂落魄
冷而硬的雪粒子，掉进
麻雀饥饿的陷阱，呼吸间化为绕指柔
樟树
引我穿过韭菜园路的小巷

周遭，满是
辛辣的臭豆腐和修锁匠金属的气息
天才流亡者
一如我怀里的商业合同，数额巨大
数字背后

三月破败，在黑色的屋瓦指指点点

                   2009.3.17  午后


27、《小调·静物》


黑壶坐拥杉木的年轮和土黄的气质
金蝉子复眼里的壶口愈来愈椭圆
一圈接一圈
把杉木桌子，和一米之外蹲在麻石上思索的
另一只金蝉子套牢
柞木黑壶释放粘土的粗犷：
二龙龙须张扬飞天袖戏月，丹凤衔桂朝阳
开明神兽的爪牙松散了坚硬
而壶底，沉稳麻石的漆黑
“拓拓”回响小小寰宇之解意滂沱
一半酒气和一半茶垢
一半自然和一半命运
画家孤身犯险深入开明兽的睡眠
画布哑白，画笔在空中苍老成木炭
金蝉子迟疑壶口游走，不小心堕入壶中

　　　　　　　　　　　2009.5.24  夜



28、《小调·你们让时间越来越孤独》

燃烧的你，沉默的你
唠叨的你，裸奔的你
有罪的你，无罪的你
你们是时间狂欢的后遗症
医院里拥挤不堪
肿瘤割一批又长出一批
不谙时令，刻舟求剑般深刻着时空的虚无之舟
舟上的红灯笼照亮球形的水域
水流缓慢而坚韧
飘浮的杂草木屑随浪起伏
并没有因无知无觉的死亡而更显遒劲
是的，你们是无辜的
你们让时间越来越孤独
一根立在沙漠的筷子
影子被风沙拉扯得很长
而时间，把白天来来往往徘徊成黑夜
像苦恼的幼儿园老师把玩着小红花
不知该戴在哪个孩子的胸前

　　　　　　　　　　　　　　　2009.4.26  夜


29、《小调·陷阱》

如果，数千年的陷阱已经白骨森森
我们还能反抗什么——
一支笔，一张床
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一具没有肉体的肉体
或是蜻蜓复眼里的灵魂？
侠是玫瑰的电影，儒是暮春的倒影
供在神台上的三牲
已还魂为祭刀刀尖上的一缕寒光
大雨，清洗三生石的象征，把球形的时间
滚回昙花的深渊，蜂巢迷宫的空间庞大
诺言粘在粗糙的墙壁风化为谎言
土质肥沃，草木茂盛
原野里穴居擅长遗忘的死亡
我们还能反抗什么？量出一斗琐碎锯末
所谓你我，筑成以悲剧为路基的高速公路
直达那竹签林立的陷阱

                   2009.4.29  夜


30、《小调·偶遇大雨》


三月阳光和谐，街道混乱。驾车走在城市
的中轴线上，淹没于马达、喇叭声和尾气
的烟尘，偶遇一场大雨，判官般暴戾的大
雨，黄豆粒大的雨点。
暴戾的大雨中，小心翼翼，人们像我一样
把别克车的方向盘抓在手里，红灯停，绿
灯行，混乱的城市形成难得有序的车流，
色彩斑斓的河流。
雨箭“啪啪”打在玻璃和车顶，有力，强
暴，随时将穿透这些坚硬的屏障，威胁思
绪纷纭的人们：抓住方向盘，并没有抓住
自已的命运。
一切都慢下来。请记住这个“慢”字，让
红绿灯慢下来，让车慢下来，让人慢下来
让城市慢下来，让命运也慢下来。慢下来
的命运，如钟表，格格可数。
是啊，这里多么华美，彩色的建筑，彩色
的灯，彩色的裙子，彩色的CD，彩色的歌
曲，湿淋淋的色彩，沉沉欲坠，挂在空中
华丽得不忍伸手摘下。
多么希望停下来，在暴戾的雨中，在恐惧
中。惟有恐惧让人心智澄明，惟有恐惧让
人自由。那支玻璃上的雨箭，半秒钟的停
顿，是我和雨的符号。

                       2009.3.26. 大雨。营盘街


31、《小调·茶杯》


你坐在对面
象茶几上的那只茶杯，从容，热气腾腾
我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你
你给了我很多，鱼、山芋、红薯、葛藤
还有无助的小白，还有数不清的形而上的言辞
却任我在无穷尽的事物里折腾
无人指证的愉悦的谋杀,见证者已死
唯一的证据是零碎遗失于石头里偶然的恐惧
而大红的沙发,而你的脸，依然那么青春
你无辜的目光无辜掠过
我们相拥而坐,继续保持茶杯般的沉默

                   2009.3


32、《小调·立春》


从今天起将繁花似锦
在发卡里，在墨镜里，在五笔字型里
在流行歌里，在网络里，在钞票的水印里
在月牙的口型里，在仿真的LV包里
她是如此百折不挠，却
只需给她一个眼神，给她一行脚印
只需把你的脚踩在大地

                        2009年3月


33、《小调·巫》


无法拒绝你的抚摸
你的手黢黑，有力，纹理沟壑纵横
长长的指甲掐入头皮，在头盖骨上括擦作响
背插图腾旗，端坐于石椅
满面风尘的熊，蛇，凤凰，蜘蛛
满是青苔的石洞，幽深，潮湿
散落的碎片,在黑暗中，沟通神灵
窖藏占卜的未来
曾在心里诛杀过上千遍
却无法不表达我们的敬仰，在这无神的时代

                          2009年3月


34、《小调·一片树叶横蛮变绿》


你怎能阻止，一片树叶横蛮变绿
她的欲望，早已在体内燃烧
绿色的火焰越过水面，肆掠江南

五千竹简万卷书，蛛网般的
锁链形同虚设，怎能拿住，一片
树叶的风花雪月

你，无助的路人甲
张开言辞之口，向众人诉讼痛苦
怎能阻止

绿了的树叶在你头顶发出“吃吃”的嘲笑

            2009年3月


35、《小调·打火机》


红的，绿的，黄的……
打火机，一列排开，直至灰的白的
一如我的过往，由近及远，或由远及近
但没有一个打火机值得拥有
遗落在蛇皮口袋的癖好
得到蛇皮口袋谅解
却成为我的垃圾。“哒、哒、哒”
没有火焰。没有火焰的打火机，一列排开。

                2009年2月

36、《小调·回乡偶书》

    ——赠章仙踪

之一

枣树高过老屋，老屋高过椿树，椿树高过雪
雪高过夏天的瓜棚，瓜棚高过池塘浊水，浊水高过满池蓬篙
白内瘴的草鱼、鲢鱼、鲤鱼，排着队，唱起高过枣树的歌
我的白内瘴低于浊水，粉刷的新屋交错排开，迷迷蒙蒙

鞭炮、电视、天线、铁环、糯米粑粑、香烛、豆腐、红薯粉
红通通的春联红通通的灯，白的黄的黑的狗、鸡、鸭
骚的鸡鸭屎草味的牛屎发霉的稻草缭绕的檀香
里屋传出喇叭二胡响器的乐音
一个球滚到脚下。他向我咧开没门牙的嘴，嘿嘿直笑

之二

远山不如黛。树林给山火烧了
灌木，山寒；小溪，水瘦；小桥，去年蹦掉了一颗牙
码头，担起一湾水，拥村而坐，遗落了一口井
白帆点点，做梦也没这排场
老榆树光秃，身子绻缩，从石头缝隙间挤出来
它的心已腐朽、中空
仅凭那张虫蛀不穿的皮活着。“春来发几枝？”发五枝，五福临门

烟尘不断。灯火下，蓬蒿如剑如戟
远远跑来一队身着黑色斗蓬的山峦，嗅嗅，看看
然后没入更远的暗夜
小曲唱起，清清亮亮，像是起式，又像中场休息
小白和我，一同想起了往事，无处安放的眼神摇摇欲坠

                                       2009年1月


37、《小调·臭豆腐》


在卤水中浸泡的
这座城市
被时间之手叠得方方正正
像一块新鲜的臭豆腐
瓦蓝的卤水
采自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水
调以童子尿
在幽暗的地窖密制而成
黑得经典，臭得经典

经典黑臭的卤水中捞出的
这座城市
像一块在油锅里翻滚的臭豆腐
滋滋地冒着气泡
柔软的身躯在黑色的油锅
满身燎泡，慢慢干瘪
结成黑而硬的壳

黑色油锅里捞出的
这座城市
是一块名付其实的臭豆腐
时光的筷子
扒开它黑硬的壳
里面是白而干瘪的豆腐渣
调以
辣椒、蒜子、花椒、味精、葱末
和诡异的祖传密方的调味汤
闻起来香，吃起来磕牙

               2009年3月


38、《小调·题仇媛媛<午后>》        

阳台点染艾叶绿
糯酒柔软，小杯入喉，我们的眼界老树枯藤
青鸟殷勤为探看
我们在枯色的世界铸一个丰韵的未来
把一场春梦巢于其上：天伦之乐，柔情百态
其意简约，如老树枯藤
其境是水绘园林，小家碧绿

——在院落的案台铺上宣纸，狼毫徽墨
水墨为底，木陶为质
剔去两分失落、三分怨尤和一分怀才不遇
静是万年醇，安逸是相本生
是的，那风景已七分醉，三分醒

　　　　　2009.7.30  于长沙


39、《小调·电影院》

9排7号与8号，我们捉住我们的手
电影里的他们在语言之间辗转
而你在出汗，手心的汗，发稍的汗
呼出的气流也结成汗
我把视觉提炼成触觉，又把触觉提炼成直觉
眼睛虚拟地盯着，光片片扑面而来
打在眼里生生地白，银幕上在说什么？
耳廓已探向你的每一个毛孔
性感的毛孔张开，有声音轻呼如雷鸣
从你身体的角落滚过来
我顺势拔下那面旗，淹没在你湛蓝的湖水里

              2009.3 于长沙


40、《小调·竹椅》

如今老了，肌肤已由青绿变成铜黄
当年，那个手艺人在山林
雕塑了我的节和韧
“多么适合扭曲，成躺椅”
容我想想：他满意的眼神，比篾刀更利

登堂，入室。淫荡的主人
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
在我身上，商谈大同小异的阴谋
分赃。臆淫。偷情。轮奸邻家女孩
他们的汗水，浸透我的铜黄

旧的战乱起于新的矛盾。骨格
一天天松散，“吱吱呀呀”叫唤
新的住所宽敞，亮堂
主人的每一次擦拭，如篾刀
让我更加清醒地沉沦

          2009.3 于长沙


41、《小调·商场》

是谁？把我丢在这里，商场中央
一粒扣子偷偷放射它的光。散步
我得忍耐，早已定制的
商标、价格和尺寸，陈列柜台，供人选购

看哪，满屋的灯，多像悬于虚空的星球
那里有我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
和二月的倒春寒。满屋的光
多像我来到这里之前的自由记忆

         2009.2 于长沙



42、《小调·钟馗夜巡》


枞树林的山那边是枫林
枫林深处是雾气钝重的“枫林街”
江南小镇风姿绰约，大街左手挽着
白墙青瓦的勾栏回廊
在欧美风味的楼宇间慢纺绵纱
三条河联姻，五座石桥搭线，二十八家超市导购琐碎
桃花处处开，梨花三五树
两家茶楼有韵意，卤菜摊点的鸭脖子引亢高歌
一家银饰店，细细雕琢钟馗嫁妹的耳环和手镯
第三座石桥左侧，酒旗高挑“三碗不过岗”的行书
点线笔划在草意的墨色里醉倒

雾，推进枫叶的细浪“沙沙”作响，时厚时薄
轿、自行车、公交车、小轿车、马车、独轮车
漂浮的丝茅叶，比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的老熊
眼神更浓郁
瓜皮帽、短襟、布扣、长衫，多于西装、长短裙
小吃、大餐、夜东方歌楼、醉八仙酒肆
——“今晚我们去哪？”
“倚红轩”里娇滴滴的媚钻云穿叶
而行者的脚步迟缓——
如果向前一步，你可以隐约看到
你的情人张某吴某、朋友李某、仇敌刘某王某
和无数曾经见过的无关紧要的身形和面孔
甚至可以找到自己未来的影子
——混迹街头，并没有丝毫与众不同

馒头张的小店，炉灰苍白比生意更冷清
他的小儿子把铁环滚上虎皮石的台阶
赵某与几位诗友在“竹仙茶馆”喝茶、聊天
联艳诗，偶尔压低声音谈论枫林街的时弊
郑某翻越孙某家的墙，与孙某妻私会
——是的，他们命运没有多少改观：
李某的头拎在族长的手里，身躯尾随其后
问：痛否？答曰：不痛。
死于饥饿的刘某，破麻衣上
还沾有与人争抢马根草时打斗的血迹
他仰起头，黑洞洞的眼窝看不到低
而被一场阴谋的山火烧死的王某，却不停叨念
一场曾让他风光无限的牌局
——他们佝偻着背，似乎比以前更谦虚

你期望出入街东华发大楼的
吊颈鬼、砍头鬼、饿死鬼、饱死鬼、火烧鬼、枉死鬼
无头鬼、撒沙子鬼、生意鬼、色鬼、淫鬼……
与你没有瓜葛
而他们却偏偏曾是你的相识、相交
他们身着统一白领蓝色的工作服
朝九晚五，准点出入。五楼的03号办公室
六个年轻男女，叽叽咕咕地探讨
赚钱、嫁聚仪式、酒席酒令，怀抱政治学意旨
磨砺利已和损人的小尖刀
身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久久站在
窗前，仿佛可以俯视整个枫林山
而日常多么完满，兼修厨艺、伺弄花草猫狗
兼修上一个轮回中判官的判词
是的，前一次轮回
足以绊倒众生尚有种种可能的未来
（而古老的街道已在宽阔的时光里略有自新）

而镜头推进，钝重的雾，众鬼面目钝重
时令：一天即一年，白昼如黑夜却更为漆黑
没面目的黑翅鸟似是乌鸦——
半信半疑的
言语、服饰、身形、步伐
并不能帮助你确认是否就是那个人——
馒头张的左手怎会长有六指，赵某的应该口齿伶俐
郑某翻墙的身手不会如此笨拙，李某的头没那么圆
刘某走路的形态应该更舒缓些，王某从不碎碎叨念
——是谁?
在右河的青石板镌刻了生辰死时的地图
二弦琴的麻衣盲人躲过了数十年的天谴
算命、抽签、看相、摸骨，音色在河面弹跳小鲢鱼
在长长的话语里，我们分辨了高贵和卑贱
而飘忽的集体主义，面目庞大而虚无
最初确认的所见，失重的凤眼蝶旋转落地

巡逻小鬼的红灯笼亮堂
街左锦带花春色荡漾，街右是拥挤的菟丝草
枫林的回声满载咸涩的谎言
灌满酒壶的乾坤
钟馗的虬髯性格清晰
右手天音剑，左手地阙链，胸怀判词
而街尽头是物我两忘的月色
——枫林街无大事
他放下剑，飞身跃上最大的枫树
山风清凉，剑锋寒冷，三口冷酒下肚
所谓雾障重重的大街，所谓三尺神明，所谓正邪
胸中块垒愈浇愈大，剑气在酒里化成雾气
汇入枫林间的“沙沙”细浪，就像
恍忽的枫林街，恍忽的鬼们
只要后退三步，便会零零碎碎地化为虚空的雾和山风

                 2009.5. 长沙  


44.《小调·庚寅岁首》

不得不感慨，除夕滤去了很多细节
守岁的心境是虚线的轨道
桃花片片落地——

过去曾经美而虚，现在也美而虚
而未来呢？得把美而虚的细节弄瓷实
舞台剧正上演第三十五章节

庚寅正月初一凌晨一点，雪粒子下得红火
硬如石
透明如这夜的静

我点燃开财门的红鞭炮
声音很亮，红纸飞舞，雪夜的细节充实起来
未来红光满面——

是的，过去的日子平凡得让人无可柰何
未来也许一样
但是，“伟大”同样让人无可柰何

只有想象足够壮观：
湘妃竹为笔，洞庭为砚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写下

福禄寿喜财
用纸，用心，年年写。写了，就会更好
是的，我们相信。不是哲学，是美

             2010.2.14 凌晨。春雪。



45.《小调·思维喜剧》

未免俗得让人心乱，但俗有其自在处
比如拜年，祝福成堆成堆地说
比如红色的笑，尽管有黑色的底子
比如这零下三度的寒冷
让事物空旷得茫茫然一望无际

正月初一的芙蓉路空空荡荡
空旷得
像小时候迷失在林子里的惊惧
却不必惊惧
你我无喜剧，却不妨
学学才子佳人的古人，学学电视里的喜剧
造就一篇我们的大团圆

宇宙是一个大圆，但起点不必在立春
可以在小寒，可以在大寒。先冷后热，先苦后甜
挺合符国人思维
所以，我会写一部诗剧，还是才子佳人式的
还是团团圆圆的。这样，不违背我私下心愿
也不违时代娱乐精神，自然皆大欢喜

         2010.2.15  喜。冷。


46.《小调·二月》


是的，过往不可执，生于简帛纸张的破败
事物醉于三碗不过岗的酒，但更多
被隐蔽的影子
在简帛纸张的暗夜里跃跃欲试  

扁平的二月也不可执
二月的树冠叶落简约，枯枝如剑直指虚空
是过隙的白驹
是飘荡枫林的魅影  

圆润的虚空亦不可执
理想国战乱正酣，蚁民如韭菜
四分五裂的版图越来越小
越来越民不聊生。无人追问归来处
斗鸡眼近于盲,更近于智：
当下便是过往和将来
二月便是阴阳不定的古往今来

            2010.2.16  


47.《小调·闭关》

六日不出门，闭关。
不交友，不打坐，不吃斋素，不青灯，不黄卷。
天马行空，休一年戾气，休一年晦气
静养修心，修来年福气。希冀照见
镜花水月面，无尘无垢心。
但寒冷的时令和温暖的身体里，却积压了一寸焦虑
积压着八大恨，爱恨贪痴财酒气空
身亦幻化为无数个我，是的，我不止是一个我
是你、她、他，是众生，是纷纭宇宙。
见贪为贪，见痴为痴，不见亦为贪痴。
执？无执？无须执？
女娲原创两人，你我他均是她执鞭沾泥的复制，
复制的还有命运。但我们批评命运，却也依赖命运。
所以，总得放下电视节目，放下怨恨恐怖，放下闲静空寂
骑马也罢，散步也罢，去那所在地走一遭。
看某些事物挟怨而去，看某些事物挟不可知而来——
来吧，我都名之曰幸福。
而现在，不如吟诗、作对、读虚拟的小说，不如展纸磨墨
红袖添香，写唱和之诗，作一回书里的古人。
或者再浪漫一点，梦一回黄粱，梦一回聊斋里的小倩。
醒对书，睡对梦，不见枯荣，不见逍遥
修一回袖里乾坤，修一回身体里汁液饱满的时间之果。

                    2010.2.17   阴



48.《小调·破五》

     题记：正月初五，俗称“破五”，破五即是送年。正月初五又是财神爷生日，民间有迎财神习俗。


看，时间多么哲学，是水，是火
是迎来，亦是送往。是生于体内的山川
而你我是填海的精卫。太虚妄——
逝者如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虚妄是透明的，而你我是透明之中的真实投影
就吃喝拉撒，就争斗成败，就读写书画
就把时间撕碎，就忙里偷闲在街头散步

花圃里，垂柳、迎春花嫩芽吐珠
嫩芽也是透明的，包容万物及虚空
正月初五，放一卦鞭炮，烧香，送年、迎财神
在超市检索赤橙黄绿青蓝紫，在街头打情骂俏
唱一出悲欢离合的《苏三起解》，都是爱，是眷恋
伸出手，花圃足够大，一片叶足够大
你我足够大，你我的心绪——忧乐足够大

梦中人时常光顾，她身着红绫，长袖善舞
她舞于仙鹤岭，是一束入世而逸世的光
她说苦难的鱼星草不过是生长于暗夜沟渠的瞬间
在它上空，是昆仑悬圃垂下的紫罗兰藤蔓
是绽开在藤蔓上淡紫金红的兰花朵朵
是神话，是传说，是预言
是不知何时凝聚于宇宙间一滴柔韧水珠

             2009.2.18  暖晴


49.《小调·游园》

     ——赠张和生

游园须有伴，有心境。心境无须说
是挂在樟树枝头的一叶绿
是园里路灯上的灯笼红
撒豆成兵。左顾，右盼，人比树多，比花草多
人即花草树木，即是满园心事
攀岩，划船，钓鱼，拍照，阳光淡金
正午睁开微醉的眼睛，脚步有些虚飘
唇齿间的笑是白色的，里面藏有浪荡行迹
且去倒春寒的草地上坐一回
且去赏灯，猜谜，受惑于身着锦绣旗袍语言之媚
陷阱里传出黑而暗哑的回声
仅有闲情不够，仅有这柔软的小园不够
风物过于慈悲，容不下这一园飘泊者的重

               2010.2.20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