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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他在对抗无边的河水 (阅读1659次)



    ——序林海诗集《自然幻象镜》

    这本诗集的出版,因为我的散淡与无可奈何的懈怠,使之迟迟未能完成的《序言》将出版周期至少推迟了一年。不过,对于长时间的积压于胸和难以复命的文字归宿,让我不得不一再阅读和挖掘这些躲藏在诗人心灵深处“旧报纸”般的诗句。其实长时间的搁置也许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林海的诗,是被雨水下松叶覆盖着的松鼠的泪水,是在古墙上被鹭鸟错失过的艳遇。没有什么比阅读更让人沮丧的了,至少在这个“诗歌”尤其“富足”的时代,我们习惯于走马观花、心无此骛。由此以来,对“诗歌”的容纳倒成了诗人最大的美德。比起那些日书千行,在闹市中破桑叫卖的诗歌专业户们来说,林海仿佛只是个远处观望的过客。悄无声息,两袖秋风。

    林海是一个活在“幻象”中,或是活在自己梦中的诗人,他以自己的乌托邦,构建起词语的国度。对于他来说,诗歌似乎完全是“个人的事业”。在此之前,我们交往并不多,但他的作品,却给予了我独特的印象。我曾主编的《2004新诗代年度诗选》中,选编的惟一一首长诗便是他的《自然幻象镜》。如今他仍然以此作为自己诗集的命名,可见他对于“幻象”的偏爱,对于旧日子的固执与记忆映像的摹刻。“从这里结束,在乳房流动的时间追溯,风。”再没有比“乳房流动”更黯然神伤的时间了。尽管对他的创作意图,或者说是创作背景我一无所知,但这样便于我更客观、独立的回到他的作品本身。诗人所置身的重庆荣昌,对于来我来说曾经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小城。我很想从他的作品中寻觅点什么:那被他闪躲在词语背后的山山水水,始终“寂静如云”,所以他在《乱涂的语言》中仿佛替我表明:一切的可能,只是源于词的本身。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那次驱车去怀柔看他,奔驰的春天被太阳的反光所笼罩,我突然想起他短诗《习惯》中的诗句:“水远天长,浮云两朵”。从我们这代人的文化语境来看,这种似乎被夸大其词,悠悠老态的文化心情反而觉得有些过时。至少,他完全可以油滑点,他看见的浮云,也完全可以再多那么几朵。由此我们不能不审视诗歌的本质,词与意象的空隙到底该如何缝合?中国新诗有过太多迂回,那条崎岖的羊肠小径活生生被外来的石块阻挡和隔离。于是我们理所当然地一再词不达意,废话连篇着也就不足为怪了。林海不善言谈,书生气十足,让人很难想象,就是这些薄如风声的诗作,竟是出自这个敦厚瓷实的山城汉子手中。从诗学地理上来谈荣昌,可以说是“词与物”的混合体。美丽的濑溪河宛如一位少女裙摆上的束带,在夜色中生发出清婉与模棱的诱惑。由此可以追溯到她的上游,那座还未曾被惊醒的古镇……一方面,是镶嵌在水车声与楫橹声中的“词”。另一方面,是宽阔整洁的街道和迅速拔起的高楼,一派车马声色的“物”。在他的家乡,我们曾一道拜访过一位大师级的制琴艺人,当他以“哥德巴赫猜想”式的魔境描绘出连数学、物理包括技艺等都无法解决的制作难题时,却仅取那里的几缕风、几瓢泥土“造物天成”。我甚至对那片土地产生过一种幻觉,莫非真是那方水土,能滋养出天工之诗?直到到了路孔古镇,拨水抵达黑夜纵深处,两岸的灯火入了梦乡,我才仿佛找到答案。林海的诗歌如这般水波流动,在他身后这片现代的、古旧的、不太喧闹也不太宁静的土壤中取得了位置。

    布罗茨基在《文明的孩子》中曾套用了一位哲学家的话:写诗是一种死亡的练习。在诗人林海这里,似乎让我找到“准确”的互照。与其说是练习死亡,不如说他是在练习生活,拨开生命的远景及幻象,进而拾缀起斑驳陆离的诗歌镜片。

    “小屋的那盏灯,最大的那盏/点燃的是开始还是结束”。我一直想在林海诗中找到真正属于一个诗人的词语轨迹,却非常困难。除了《沧桑:游路孔古镇》一诗中,尚能感觉他身处坐标的确切。不过,“最大的那盏灯”始终是看不见的,那是跟随着词语的河流飘向异处的灵魂。“在远处,溪流哗哗/交错缠绵的浮沉/流了一整夜/企图对抗无边的河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河流,无论是激荡还是静止,在此处,还是在他乡。在这里,诗人强调内心纠缠的“青石板”般的内心创痛,和他一再质疑的公示口吻。无论是《镜与标签》,还是《戏剧》,或《夜色》、《时间:它就这样打开》等作品,林海出奇的冷静让人吃惊。就像那个在“石头中做梦的人”,顽固,坚实,安静。这多少与我们所熟悉的诗歌“异陈”写作风格背道而驰,他在坚守与放逐中形成对立的统一,从而抵抗着“无边的河水”。而在《在石头中幽默的人》中,可以说是作者进行的一次语言魔术。“在枯黄的石头中/远游。/卷毛狗谱写乐谱/指缝间的豹,露出鹅卵石/青蛇闪耀。打开门/红鼻子老鸟闪身而过/和海岬上的女人漾起涟漪/树叶纷下/两个气泡,一对恋人。”通过暗示、暗语,与“青蛇闪耀”的光轮,呈现出凝练与松弛、诙谐与静美的诗趣。意象是语言的奇迹,林海在这首诗中创造了他的奇迹,那就是:情感纤维的诗意解剖,形成他如同策兰“明亮石头”般不断肯定和诘问的诗歌解码。

    痴迷的饥饿者
    觉然无味的兴趣
    我肠里胃里的蚂蚁
    空中的鬼火
    现在何处,忍受乡愁

    夜间,猫眼像三十年前
    补过的内裤
    我的狗眼跟着我
    东张西望

    初读《纯粹的耐心》这首诗,的确让我陷入了失语之境,不过,这并不影响我这首诗的偏爱。那些自诩为后现代、超先锋狂奔着的小将们,完全可以把这首诗当成他们的诗歌“圣经”。我诧异于林海的词语落差,可以说,他这部诗集的作品整体感强,如山野烟岚,平原秋色,落滩夕语,川渎珠玉,充满雨落荷池般的诗想律动与情感回响。是的,我无疑面临一次巨大的挑战,以“惯用的伎俩”来解构是完全行不通的。是涂鸦?或是一次有意图的诗歌实验?那条“补过的短裤”难道已经在此昭示:这是一首彻头彻尾的坏诗?由此让我想起博尔赫斯“只有二流诗人才只写好诗”这句可怕的鬼话。请注意,诗人在这里缝补的是一条“短裤”(而不是“内裤”)。“短裤”属于男人专利,“内裤”只能专属女人。一声“乡愁”让他彻底露馅,“空中的鬼火”飘摇到我面前,成了一支在暗夜中若隐若现的烟盏。有意思的是,作者用了两只眼:“猫眼”和“狗眼”。这便是尘世,无非这两只眼,构成多棱的炎凉世态。“纯粹的耐心”我理解为“诗歌的耐心”,那是一个真正写作者对此葆有的特征:持重精神的饥饿,痴迷于词语的创造!这便是诗人林海的自画写照。熟悉他的读者和朋友肯定能认同我的观点。对于当下口语四射、垃圾遍布的“诗歌现场”,林海始终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仿佛旧报纸的时间,内部藏着黑夹子的秘密。”这是诗人林海在长诗《社会幻象镜》中的两行诗。对于这部诗集,我想再多的文字,在他的诗歌面前都显得多余。当一个时代,真正的诗人到了必须隐身或者退后的边缘,那么,还能有什么梦想和希望可言?诗人是谁?也许我们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但不管如何,他们永远是这个世上存在着的最为坚硬的部分。诗歌根本不需要“外衣”的修饰,它存在,便足以说明一切。它独立敞开于时间的出口,以丰满的思想和修辞向往着不可终的旅途……叶芝说:音乐家表现人生于声音之中,雕刻家于形体之中,戏剧家必须清除偏见,将人生表现于行动之中。惟独诗人,“必须听从发自内心的声音”(塞弗尔特语),感知神灵的召唤,从而行动于表象之外。只有灰烬,懂得什么叫完全燃尽。布罗茨基的这行诗,仿佛对真正诗人的一句偈语。他们生活在暮色到来的夜里,孤独坚守着幽暗的森林。可贵的是,毕竟还有他们,那些“马群散开”后留下来的牧夫。还有你,亲爱的读者将要打开的这个名字,这个依然活在自己的石头城中,仰望着星辰的诗歌之子。

    2009年12月于北京回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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