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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童话 (阅读2045次)



相信童话
 陈诗哥

一年前,一个师妹问我:你还相信童话吗?我当时十分惊讶:为什么要怀疑童话呢?
其实,师妹不是怀疑童话,而是在怀疑生活:为什么生活不如童话般美好?为什么越是寻找生活,反而越是失去生活?
这是令人伤心的发问。
当前的世界当然不是童话的世界。但,首先的问题是:童话世界存在过吗?如果它存在过,或者可以存在、应该存在的话,那么,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师妹通过怀疑童话来怀疑生活,又希望通过生活来确认童话。大概只有重新把童话梳理一番——童话到底是什么,才可以回答师妹的问题。


 一
首先,是不是我们通常谈的童话,都可以称作童话呢?
当然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有英雄,就必定有坏蛋;英雄一定正确,坏蛋一定错误,所以结局是预定的:英雄一定会消灭坏蛋。这简单的二元对立,是暴力的根源,从根本上违背童话的精神。
那么,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是童话吗?
《格林童话》与其说是童话,不如说是民间故事。故事的目的是取悦人,因此也包含了一些功利因素:为了追求情节的精彩,而非为了牧养人的心灵。格林童话是静态的,从中我们很难看到作者的影子。而安徒生童话则是流动的,在言语之间我们看到作者从心里流出的快乐和忧伤,如《海的女儿》。因此,我们说,安徒生是一位诗人。
童话也注重故事,但故事不是首要条件。
《一千零一夜》、《古希腊神话》等等,亦在儿童读物之列,但并非童话。
中国古代本没有童话,但人们从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整理出《中国古代童话选》,并不贴切。正如中国古代并没有哲学,但人们用西方话语模式生搬硬套,不伦不类。
童话与神话有何关联?这点后面还会提到。
童话也不是寓言。
寓言是什么呢?它只不过是大人们幼稚的产物,简单的说教,对情感的微妙变迁、心灵的神奇孕育无动于衷,失去耐心。大人们都是很幼稚的,他们整天想着拯救世界,但是,他们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魔幻现实主义出现了。
那童话是魔幻现实主义吗?当然不是。它甚至是与魔幻现实主义相反的东西。魔幻现实主义传达出人们热闹的失望,如《百年孤独》,它写得越精彩,就越孤独。
那么,童话是童话主义吗?不,如果变成了主义,那就不是童话了。

 二
那么,童话写的是现实吗?
这个问题耐人寻味。或者我们可以从最初的地方开始说起。
在圣经里我们可以看到,伊甸园是什么样子的——那种甜美的流动,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了。出离童话般的伊甸园后,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寓言,这个我们正在亲身经历。
究竟有没有伊甸园,这其实不重要。但为什么世界会变成一个寓言,我认为很重要。
寓言中的寓意,正是人类历来所极力追寻的。为什么要极力追寻那寓意呢?我认为个中的意味是深长的。我有个同学曾说:“自从人类逃出伊甸园之后……”为什么要逃出呢?又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改动呢?一字之差可以看出人类的意图:化被动为主动。当今世界,无论大事小事破事怪事,人们都要争取主动权。
是的,为了填补人神关系断裂所带来的骄傲破灭,人类发明了意义,为的是自己的立法权。
我们的心究竟要硬到什么时候?
对此,揭示、克服寓言世界所遮掩的丑恶,正是寓言的任务。
寓言世界好不好?纵然有意义、深度、智慧等等千般诱惑,我都只能说不好。
童话和寓言是不同的。在童话里,打动我们的是人物的性情、趣味和骚动的心,虽然并不完美,但总是那么的清澈、坦然。
有时候我想,人在十岁的时候就应该死掉,因为之后都是在走下坡路。
我们当然不能走回头路,回到伊甸园,我们只能向前看,这是耶稣说的,因为寓言之后有个天国,那是为我们罪人准备的。寓言世界是一个既成事实,但是想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事实,依然十分的意味深长,而且富有启发性。
因此,童话并非一定要回到伊甸园。童话并不脱离现实,而是现实本身。而对照之下,令人伤心的是,如今的现实则是虚假的。因此,怀疑生活是对的。但在怀疑之后呢?怀疑之后不应是虚无,而是依然相信童话是真实的。


 三
都说童话是给孩子看的。
但是,孩子是谁?这个问题似乎有必要再问一问。
如果孩子是指未满18岁的未成年人,那就没必要再问了。
我是这样理解孩子的:它并非是指生理意义上的孩子,也不是长到四十岁还孩子气的人,如果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还用他儿子或孙子的口吻讲话,我们会觉得很奇怪的。
“马太福音”第18章上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孩子:孩子是指最初的人,也就是有一颗温柔、谦卑的心,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喜欢不义。他对事物有着直接的喜爱,而非仅仅拥有一个概念。他可能是一个弱者,不会对别人造成攻击。他可能90岁,也可能只有8岁。他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喜爱,凡事宽容。
但令人伤心的现实是,如今不仅大人不像孩子,就连孩子也不像孩子。
最初的伊甸园里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以大人形象出现的堕落前的亚当和夏娃,其实就是两个孩子。自从他们偷吃智慧果,撕毁约定,背信弃义,生出私欲之后,他们便成了大人,也就会猜疑、害羞、害怕、自私、推卸责任、骄傲、杀害自己的兄弟,更可怕的是撒谎,它让世界充满阴谋诡计,阴晦不明,从而变得虚假。
其实,就算是堕落不久后的亚当夏娃,他们原是孩子,还不像后来的大人那样会撒谎。因此,面对上帝的问话,他们也据实作答。
他们试图用理智去认识这个世界,也便有了时间的概念。有了这个概念,时间便变成线性的,不可逆转,世界也就有了死亡和恐惧。大人到处都充溢着这种恐惧,他们会说:“我们回不了头了。”而孩子是永远可以重新开始的,因为孩子不属于时间。
所有的大人都曾是小孩子,可惜的是,他们常常忘记了这点。


 四
童话到底是什么?
举两个例子:《静夜思》和《小王子》。
《静夜思》不是童话,但有童话的特质:简洁、乡愁。人就是浪子,一生都在找一条回家的路。这首诗,可以说是我们人生的第一首诗,如果有哪个孩子不知道这首诗,那这个社会是要受到重重的谴责的。但我知道,还是有许多孩子不知道这首诗。
我曾给某大学做过一个讲座,结束时有个大学生说,他并不喜欢这首“床前明月光”,因为太简单了,根本够不上伟大,不配流传千年。我想,这位学生肯定不是读童话长大的,非常可惜,他被败坏了。
我也知道,这名大学生并不是一个例外,而是一个庞大人群的典型代表。在这个智术盛行的时代,童话怎么会不显得浅白、可笑呢!
我小时候基本上没有看过童话,所以我很记得我大学时读《小王子》所产生的颤栗:童话原来是这样的!童话原来是这样的!小王子说:只有透过心灵,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这就是童话的秘密所在。
童话之所以为童话,是因为它拥有一种伟大的单纯。


 五
要谈论生活,必定要谈到信仰,因为在内在品质上,童话与信仰并无二致。
童话,本身就包含着一种相信。如果你不相信它,它就会像一个笑话,甚至谎言。
相信,本身就是一种童话。因为信任,爱情才如童话一般美好。如果没有信任,爱情就会像地狱一般丑陋。
童话的经典句式是“很久很久以前”,是为了避免在现实中找不到根源的尴尬,同时也保留一种恍如隔世的记忆。
而信仰,则是“很久很久以后”,以便人们有时间悔改,洁净自己,帮助他人。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启示当下。不维系当下,它们就会虚无缥缈,如同幻想。
而神话是什么呢?神话,即是人话。为了填补人神关系断裂的空白,为了错得有理,为了让自己活得有信心一些,骄傲一些,为了快乐,人类没有什么是编不出来的。它就是幻想。
神话对我们有什么启示呢?我想,重要的不是神话所讲述的,重要的是神话被讲述的。这后一点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童话与神话、信仰有什么联系呢?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神话是一夜 情,信仰则是生死恋,而童话大概就是两小无猜。


 六
相信童话,即相信一种奇迹。童话是一种奇迹。
我是相信奇迹的。这个平凡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无到有,因不可能而可能,这也正是诗歌的概念。在天堂里,诗歌与童话是同一个名词。应该说,在天堂里,任何事物都是一致的。回到天堂,就是回到伟大的统一,不再有撕裂,处处都是赞美诗。
相信童话,即相信一种语言。神说,这是好的,于是便有了这个世界。这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也是语言的本质。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童话?就因为它是好的。
但我们通常看不到它的好,只会觉得:它看上去是好的,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相信童话,即相信一种可能性。童话不需要钢铁一般的事实,它在探寻一种未经历史、文化沾染的可能性,那是一种儿童式的可能性。不过,它是真的。如舒比格的《小女孩与死神》,做功课那么重要,居然可以延缓死神的脚步,而死神居然又那么憨厚,陪小女孩做功课,在小女孩长大的同时自己却变得更老了。然而,这是真的。
相信童话,即不相信愤怒。看见树叶和青草,看见苍蝇和蜗牛,我们的心里就会喜悦,因为它们是我们的亲人,同一出处。
那么,童话里的主角会不会有愤怒呢?我想会有的。在童话里,连怒气都是清洁的。
相信童话,就会无忧无虑,没有痛苦吗?不会的。耶稣的受难与复活是一个启示:在尘世,苦难是无法消灭的,但神愿意与我们一同承担痛苦。因此,痛苦不再是无意义的,不再是被遗忘的,它净化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以更加纯洁的心灵相信童话,获得重生。
相信童话,即意味着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世界,新的人,如同孩子看见清晨。
相信童话,即意味着大人们有可能经历第二次童年,如我。我写童话,就是为了留住第二次童年。
相信童话,即相信一切事物。安徒生的童话《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简直就是一篇伟大的诗,把圣经里的“凡事相信”演绎得如此美妙、真实。不要说现在的人就像那两个精明可爱的英国富人,因为现在的人肯定不会付那一百一十二磅金子,他们只会骂老头子老太婆是个笨蛋……
人们总喜欢阅读带一点张力的文章。张力来源于相互对峙,而童话并不反对什么。在童话世界里,兵气销为日月光。
一篇文章不一定要是童话,但它可以充满童话的句子,散发出童话的声音、颜色和气味,那就是青草、白云、花朵、羊群的国度了。
出离伊甸园之后,也就是寓言世界,寓言之后,就是天国。伊甸园是没有罪的人居住的,而天国则是为我们罪人准备的。正如圣经一样,童话是一种启示,启示我们走向天国,重新成为神的孩子。
相信童话,即相信希望,相信宽恕,相信爱。我们并非超人,只有相互信任,相互效力,才能避免此在的深渊。童话就在我们当中。
因此,我会跟师妹说:世界便是建立在一本童话书之上的。
接下来,师妹可能会问:我们怎样才能得到童话般的生活,成为童话中的主角呢?
得到美好的生活是如此的困难,同样它也是多么的容易。相信童话,即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王子,或者公主。
为什么越是寻找生活,反而越是失去生活?因为寻找的方向错了。
与其问我们怎样才能得到美好的生活,不如问:美好的生活需要什么品质?
说了这么多,这里潜伏着一个巨大的危险:可能因过于正确,童话会失去想像冒险的欢乐。
这就转到技术层面上了。不过,这是另一篇文章,暂且不去说它。


2009年11月 安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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