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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论阿九诗歌 (阅读1849次)



穿越词语和灵魂边境的歌唱
——试论阿九诗歌

阿九,安徽广德人。浙江大学接受高等教育,98年定居加拿大并继续深造。专业背景:工程热物理及化学工程(博士)。1988年以来,一直进行诗歌创作和研究,翻译西方多家诗作。人称,语音、语义传达最好的翻译家。如上简介,可以大致理解,一位工科背景的知识分子在诗歌创作上走着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并非偶然。阿九兄在诗歌创作中,最开始就显示了不俗的个性和过人才华,他开创了别具一格的诗学范本,在此尽微薄之学谈点看法。

一 语音、语义相互渗透、自觉调整的奥义书

据称,阿九兄能一口气背诵圣经《雅歌》全文。事实上,他感兴趣的多为生僻久远的,近乎遗失的文化,对罕见文字的研习(如希伯莱文、梵文等),对异域文化的迷恋(对中亚文明的兴趣等),同时对汉语言文字的研修之耐心和认真都是少见的,这些大概是他写作中缔造了不俗气质和内蕴的前提吧。在诗歌创作上,他似乎更注重诗歌中语感的功能,诸如气息的圆融程度、气韵呵成的整体性,以及与语义协调过程中,主体情感与词语所对应位置的调适性。我常寻思一个很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一首诗因何成为诗呢?我想,根本上是以它的外在形态决定,是外在节律和内在气息的特殊结合,方能实现诗歌的本质特征吧。那是自在自为之状的动态完形。这是与散文和小说成为区别的最重要的因素。
也许可以这么概括:对于诗与歌的结合与形成,阿九进行了极为有益的探索和准备。他的诗几乎都能吟咏颂唱出来,那么顺气畅怀而口舌留香,余味连绵。这正如他一首诗《在月球过夜》所体现的:歌吟、想象、戏剧推进、智慧投射与情韵抚慰等等各方面交合成的纯粹、美好之景象。

唱一首唱旧的歌,在月球上过夜。
我抬起前额为它起头,
看一颗行星鼓足勇气孤独地照耀。

它不加区分地飞越每个峡谷和山头,
照亮这个我正坐在上面的夜晚。

那就是我的地球,一颗奋锐而善跑的行星,
当好战还是一种美德时,
我的族人就定居在那里。

它一生在迁徙中度过,
它记忆中最猛的仇人是石阶、云塔和城墙,
那里,它失去了最初的蔚蓝色。

事情的幕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刚停下脚步,安抚因行走而卷起的尘土。
由于这片刻的宁静,
宇宙之光迅速霜结在她的发梢上。

但她很快从月球消失,
而我也说不准,我是否真的见过她。

要么我只是与她分享过某个黄昏,
在月亮上提着一根竹竿放鸭——
那五百个喧闹的学童,
我和它们谈起过一个真正的夜晚。

2001-11
——在月球过夜

美国解构主义哲学家、耶鲁大学教授保尔•德•曼《阅读的寓言》上说过一句话:“当我们在语言里听到歌声,我们能从中找到存在的和谐与世界的美。”是的,只有语音是唯一引向诗歌纯粹之意的途径。我想,语音引向语言的发声学意义,从而完成语义的正统内核,完成诗的构造与人类的启示。阿九诗歌的语言是同一与异质的交合,是音韵翻转中的巧妙安排。其声有质,落点有序,圆满回应,是他诗歌中的重要特点。然而,通俗的叙事,简明的口语范式,陌生化语境贯穿始终,却终能实现高速反转路径中的逻辑循环,连接言语诉求中的缘起、中端与结果。总之他的诗歌实现了复杂叙事肌理中,自身的清晰和圆满。
但根本上,他的写作是以简单的形制,清廓明晰的主体内容取胜于阅读,从而导致快感重生。简单,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对于诗学的最基本概念,但这简单可不能简单理解,他说的简单大体是表达的干净清晰,逻辑的显明通达。细读他的诗,我们发现,他的诗貌似好读,疏朗顺口,可其中的层次结构非同一般,绝非单一层面的表现之简,而是渗入事物肌理内部的发现之深之透,是思想与心理气质的还原与释放,让人了悟一段隐秘,一个真相,让人获得真理的生态之美与逻辑的理趣。如此说来,还是跟他对于语音、语义的恰当调和关系较大吧。试读这首《穿越》。

我把两本印着敌对思想的书
并排放在硬木书架上。

一样的文字,有着无可辩驳的亲缘的词语
在不同的立场上互致着怀疑和敌意。

夜里,书架上传来怨恨的噬咬声,
不知是词语之间,还是词语和牙齿的遭遇。

我用一张塑料纸把二者审慎地分开,
它们才渐渐安静,像一场决斗后留下的两块碑文。

三年后,当我再从架上取下其中一本,
我发现薄膜的两面嵌着来自双方的文字残迹。

就像一块琥珀,封存着它们向彼此穿越的企图、
临终的挣扎,直到目光的熄灭,

但我无法断定,那是边境线上心照不宣的渗透,
一场失败的叛逃,还是一次冒死的亲近。

2005-5
——《穿越》

这首诗无论思想传达的言说结构,还是顺语势而来的内韵外律,都是不可分解的对立与统一。但这首读完可以认为是内容大过形式,但仔细照看,却是形式推衍了内容。
这首诗几乎无一繁词赘句,都是为推进对真理的巅峰与捶打和戏剧的高潮而铺演,实现了自身的圆说与表达的意外。两段一节的节奏,每一节都是顺着诗歌自身的节奏,推进内在逻辑的辨证进程而演化。无论是内容还是语序,对空间的提升和时间的打开都极为有效:我把两本印着敌对思想的书/并排放在硬木书架上。//一样的文字,有着无可辩驳的亲缘的词语/在不同的立场上互致着怀疑和敌意。……多么干净的开头。接下来,便是逐层叙述事物间的遭际,言说其形态的对立与对和解的期望:敌对的书,夜里的撕咬和争吵,我的干预,隔以一张塑料纸……三年后的结局却大相奇异——经过撕咬打仗的两本书被一张塑料纸阻隔后,发现残余在彼此身体上的遗迹,由此而来的推想却是柔化真理的最有效手段,让诗显示了最凝滑的逻辑赋形.事情并未简单完结,最后,借用我的推理与想象增进了诗歌的趣味并确立了某种本质思想的明晰度:但我无法断定,那是边境线上心照不宣的渗透,/一场失败的叛逃,还是一次冒死的亲近。
此诗借用寓言的形态说明对立事物间的不可调和与难以渗透,任何“边境线”的“冒死亲近”都是虚妄的臆想。如此,以清晰的逻辑呈现戏剧化叙述结构,表达一个虚拟的故事,实为传达一种不可违逆的真理,却最终辅以对残存事物挣扎抗争的假象,将诗歌带入哲学的也是诗性的根本范畴,引人进入存在本相的某种认知和思考并获得语感与审美的愉悦,此时这种愉悦是纯粹而坚定的。所以,我认为这是一首对普遍真理与个体存在关照交相呼应的好诗,是技术处理完好的经典之作。
此类关于存在个体的内在认识与发现之诗还有多个,如《琴语》《渡口》《李树》《雪》《再论月亮》《给一本书》《辅音风暴》《水边坐席》等。大多具有思辨色彩,有的带有一定的抒情性,显得纯净明丽。

那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讨饭的瞎子。
他在仓库一个朝阳的墙角坐下,
用一把胡琴,一块松香
拉出了自己荒芜而悬疑的身世。

村里的人都能根据琴声的语调
逐字听出整个句子。
但我只记得故事的第一行:
“胡琴,你在干什么?”“我在要饭。”

路上行走的人都在他的跟前停下,
他们的影子也像琴声一样折叠在墙上。
许多人把钱放在他的草帽里。

那个平时话就不多的寡妇屈身投了两个钱。
第一个掉在帽子里还能听见,
第二个根本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2006-6-12
——《琴语》

——对于显性中心词:讨饭的瞎子和他专事要饭用的胡琴,其作用是为诗歌隐含的主体而用。琴语功能的显示,引来另一位主要人物,寡妇的出场。到此时,诗歌的绝对意义产生了,因为有了人与人的关系,有了心灵的感应,使诗歌拉开了向前延伸的通道,内在故事和意义也无限延展下去,一道门没有关闭便是诗歌最为绝妙的效果。前后比照,时间打开后,叙述平稳推进,人物对立而暗藏机关,寡妇之于瞎子该有多少难言的尴尬的心理对应?硬币的第二个声响说明了很多,拉响多层序曲:关于命运,关于心灵的苦难,关于爱……展开和控制无不透射出智性之美,情蕴之深。

二、超越经验束缚,抵达未来语境

本雅明说普鲁斯特创作的方式是属于智性的记忆(《启迪》本雅明文选P172 汉娜•阿伦特编,张旭东 王斑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一版),并总结说他的创作是超越经验的创作,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写作是将历史和经验带进普遍审美空间,并抵达未来语境而且能产生普适意味的尝试。
像本雅明描述波德莱尔:他摆脱了经验的束缚。波德莱尔的诗担负着一个使命,他发现了一个空旷地带并用自己的诗填补了它,他的作品不能像任何其他人的作品一样仅仅是属于历史的范畴,但他却愿意这样,而且他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启迪》本雅明文选P175 汉娜。阿伦特编,张旭东 王斑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9月第一版)。
我们谈及阿九的诗。他的写作是否恰是对经验的彻底叛离,并一步步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看到属于自己的空缺之所并占领脚跟?阿九为数不甚多却精品连连的诗作中,都是个个独立而圆融饱满的,都是极富个性气质的诗作。这点通过关于他的更深层次的认定,即对他创作主旨的概括来理解:他的诗是对自由意志的追求和对自然心灵的渴望。这能不是对经验的摆脱和对自由的突围吗?也许我无法做到更准确的阐明,只能通过以下的言说与大家沟通一二。

1、创作源路——背景写作的浅探

我们读阿九的诗,是容易发现他的诗中有明显的对历史人文主义的当下解构和诗性记忆,或对当下生存困惑之于时间与空间交错中的多维置放,表现了他作为自然主义者的心灵回归?这里我强行命名阿九自然主义是依据他的平和、简单而善良的秉性而言,他书写的平易气质而言。但说他是自由主义,也许更贴切?他骨子里应该有更多的自我觉醒与民主意识,这通过他的一些关于权益问题的积极言论中可领略一二。
具体从创作背景和源路来讲,他的写作大都有个叙述背景,或是对时间穿越过程中的自觉超离,或是对历史文化的呼应和对话,是对应广泛时间语境中的创作——连通了存在与虚无,过去和未来,实现共时性的言语效能,是让人在阅读上得到呼吸畅通的作用吧。因为读阿九的诗歌的确有那种感觉:永远不会被此时此境所限定,即便是几千年前的人文背景,对应的也是当代人格与心理结构中的气血呼吸与精神回响。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在他著名的著作《书写与差异》中说:“一个作家写东西,或者更精确些说,写成某个作品,由于“作品以现在时出现的永不可能性,是作品以某种绝对的同时性或即时性被概述的永不可能性”。所以,主体意识的当下在场为上,而以书写为替代的在场之记录则是下品。( 德里达:《书写与差异》,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2页、第22页)。这些大概也只能部分解释阿九的写作实质吧,他不会为现时与即兴的灵感和表象圈定,他的写作是超越性的。

2、泛主题跨越

关于阿九诗歌题材的选取,自有一些玄奥意味。我们看到,他的诗有不少是选自上古传说,异族情趣和个人成长史以及家乡故土的记忆和推想等。但无论取材自现实还是过去,他都遵循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基于对人类生存的沿脉追寻,对事物本质的探求,在展现故事背景的合理性与否或虚构意义的前提下,展开意识与潜意识描述的可能。如《明歌》《尚书》《颖河故事》《射手》《良史》《国母本纪》,这类诗歌借用基督教文化特点比如《明歌》,剩下的多是借助上古华夏文化故事言说人类演变中原初的心理气质和结构特征。朴素的进入,语调中常常不失调侃的智慧,最后是平缓收拢端口,扎实言说的结局。不致使言辞的意外无处可归。如:

我们踏进又踏不进同一条河,
我们存在又不存在。
—— 赫拉克利特

尧到了牙齿退休的年龄,
就想辞去一切职务,把国家交给许由。

但那个青年却匪夷所思地转身就走,
到颍河岸边亲自耕种,建造茅庐。

尧涉过同一条河水再来,请他出山的时候,
他已爱上了一个女孩,她的一垄桑树。

尧那政治正确的河北口音让他特别恶心,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河边冲洗耳朵。

颍河正好流过许由耳鬓的时候,
牧童巢父刚到河上,饮他心爱的小牛。

“不息的小河,你为何只照顾他的清誉,
却弄脏了我的小牛的嘴巴?

既然你也深爱这不醒的旷野,
何不停留一夜,与我交换意见和叹息?”

他拉着渴得要死的小牛,走到河的上游,
而将裤脚滴水的许由交给清风照料。

2001-1
——《颍河故事》

——结构精巧自不必多说,此诗用调侃语气,确实极尽演绎和推想之能事,情景连续的转换中,铆接得多么机智巧妙。读完最后一节:他拉着渴得要死的小牛,走到河的上游,/而将裤脚滴水的许由交给清风照料。这又将说书般圆满收场之传统用之至妙了,可是却是标准的诗趣完成,“将许由交给清风照料”,已将场景打开,不在此时,不在彼境,也未必陷入所谓的天上人间,在自然中,旷达清明世界里。而人物的天然刚直之性情刻画得形神毕见,整体气息干净洒脱,自在圆通。

写故乡,表现家族历史的个人记忆,此类诗似乎更让人动容,倍感亲切。《七五年的小歌手》《联得起来》写我幼时记忆里关于美丽与罪恶的可能性比照;哪怕是抒写个人情感与生活的诗如《七夕夜的小纸条》《十年之思》《大震》《写在七日的第一日》等都并非单纯的言说叙述,而是极富耐心地运用了语音学、语义学的功能,将寻常的事件渗透进心理与现实的多元层面。《灵魂还乡》《寻找亡魂》《新聊斋:黄豆》对于玄秘语境的刺探,极尽演绎之能事,从另外的侧面反映活着的不凡。 关于职业发现的诗《制氢技术》《生命的物证》以及异域文化的诗歌《海达少女》《在月球过夜》《加拿大日的旅行》,写亲情的《给儿子》《写在你独自飞行的前夜》《女儿的神话》都值得一读。

夏天。入夜的小镇像一个
不肯睡觉的婴儿,迟迟无法安静。
那是中学的文艺汇演刚刚开场。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五个戴军帽的少女同时挺起了胸脯。
她们蝉翼般的嗓音
在晚风中显得透明而又紧张。

这群公社里最扰乱人心的少女
正在爱和恨两条战线上穿梭,
她们刚刚抽芽的青春也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或许只有一种庄严的爱
能劝阻她们身体的萌动。

这时,一次未经排练的停电
让歌声彻底失去了方向。
有人打起手电筒向四下探查,
而为了救场,所有难掩兴奋的男生
都点燃了藏在眼睛里的火把。

2007-3-6
——《1975年的小歌队》
——平稳的叙述总见波澜暗涌。从三十多年前奇妙的环境和场景中分离,发现潜在的隐秘,惊疑而兴奋。又是一首潜抑情感,让事情自圆其话的好诗,貌似一首对于历史语境的现象学阐释之诗,却分明感到作者对关注的人与事物的情感。

一场恰到好处的雪不仅是
纪年的好方式,
而且很能体现家乡对她儿女的赐予。
雪是公正的,但并非不偏不倚,
否则我就不会如此令人费解地
喜欢中国的一个小地方。

我并未游历过一切,甚至湖南,
但我住过的每个村庄
都被我认真地飘落过。
在负责的年月,
我所住的地方最可能成为风的中心
和雪的库房。
因为我的腊梅一定要开花;
她一定要跟岁末的雪花一起
嫁到一个好人家,
才能最后盖上我存在家乡的
一只思念的盒子。

我住在荣华对面的一个街区里。
自从我背上行囊,
我的家乡就从未下过
一场有分量的大雪,
因为不会有人为记住自己的昨天
而参加它白色的飘落。
我爱过恨过,隐喻一样深刻地死过,
可我说不清为什么
雪真的停下时,我的心会凉得像
弃门而出的燕巢。

1999-11
——《雪》
——这样的语气和叙述的耐心让我们跟着他的一唱三顿,心绪连绵不止。

三 漂泊与回乡,始终指向人类命运的终极之路

阿九的诗歌整体上是对现象世界之于哲学意义上的高度探询,是对存在真相的自觉回应,具有本质主义的特性。但他对世界从善的、真的、简的基本原则与之对话,所以他从骨子里又是个自然主义者。前者,会让人与史蒂文森做比较,后者又不禁叫人联想到哈代。但终其目的和意义,都是本着人或诗人的良知,发现和寻找令诗人迷茫困惑的人类命运的终极天条——对于人类命运的未来之路,发现一些本质意义和价值,获得心灵宽慰的源头和命脉。这话也许说大了,但诗人作为预言家或时代精神的引导者如果具有践行意义的话,是需要有这样的精神诉求和理想天平的。而这些,我相信阿九兄应该明白自己努力的意义吧,尽管他未必朝着上述庞大理想而写作,可本质上,个体些微的行动指向与浩茫时空的运动形态是一样的——光明与大美联通了所有向前去的路。
作为写作主体的重要一面,故乡和亲人,阿九兄展现其细节的生动和言辞的朴拙,她们作为他的血脉维系和灵魂牵引,都是意义非常的。对个人历史的记忆反照,此类让人心绪难平的书写,大抵是获得灵魂依存的最真实的途径,也是获得最根本的人际关系之满足,是一份最珍贵的快乐与心灵慰安。《方便河》是故乡的河,写得隐忍,象征意味颇浓。《两个女人的配方》《心的纸草》是关于亲人的追述,后者颇让人哀伤,《故乡》,写出了我对故乡的抽象却真实的印记。
但阿九兄特别写了几首关于灵魂的诗,比如《寻找灵魂》和《亡灵还乡》《告别灵魂》等,都寄予了这位游子内心对故乡的思念和灵魂依托之根的情感,甚至体现了他对终极世界的理想期望和心理准备。

当我死的时候,
一切都相会在黎明。
该有一场小雨
替人们流下泪水,
要是他们不能亲自为我伤心。

如果不是这样,应该有别样的路
引我踏向死亡的门槛。
该有一队斑头雁
与我一同离去。
该有一只海碗盛满我的血,
这流干了的血,
该有一种声音促使它凝固。

当那个日子来临,
该有一条小河
流经我的家乡。
该有一条堤坝上边
走着送行的人。
该有一个祖国
在我的床边徘徊,
至少,该有一片大海
让我漂浮在还乡的水上。

即使因为贫穷,
也应该有一首歌,让我号唱着死。
那一天,谁能叫得出我
人群中的名字?
或者真的,如果我想见见祖国,
单独见一见她,
她能不能赶来?
想与正义、智慧
聊一阵天高云淡,
她能不能赶来,
赶在夜晚的更鸣到来之前,
来听听我剩下的话语?
爱情的女神,
明眼的预言的女神们,
能不能说出,我还要走多久
才能回去?
能不能有一双大手
按住我的痛苦,
再把一碗备好的茶水端到我的嘴边?

如果恰逢夏日,该有一树梧桐叶
与我携手同死;
要是冬天,该有一场大雪
堆在我的门前。
应当有这样的事,
让我安心地倒在回家的路上。

万一这条路上
有人举火经过,
至少它该为我彻底熄灭一次,
让我像一个真正的灵魂,
一颗骄傲的燧石,
点燃故乡的心中致密的夜晚。

1992初稿,2001修订
——《亡灵还乡》

——这首可以一气呵成唱吟下来的诗,读着无不令人悲恸而欣喜。当时年轻的阿九仅仅二十六七,便如此平静地写出死后的种种,竟也如此洋洋洒洒极尽多种情境的展示。这是一种自我超越与回归的心路历程,是明白世相真存的终极之途。也是关于漂泊灵魂对于回家的寄望,对爱的信念——一个卑微的人终生未必得偿所愿,也许唯有如此这般的计划和铺展,才能实现生存现实中的满足,获得心灵慰藉吧。但,更实在地,我想是作者对故乡的深刻眷恋和对回到心灵原乡的意愿之呼应。可是此诗写得又如此平静洒脱,似乎只有死去才是最美、最幸福的光景。这又让我想到庄子对于生命存在与消失的逍遥洒脱。庄子为妻子去世击缻而歌,他的超越、洒脱可见一斑。人问庄子为何而歌,庄子曰,岂不哀哉!人其始也本无生。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与春秋冬夏四时一般运行自然。庄子曰,人之生也,何其芒乎?!而另一家道学著作中言:无身当何忧乎,当何欲哉。故外其身,存其神者,精耀留也。道德一合,与道通也。(《西升经》)——至明大道已经显明,不必再去赘述。至此我们在异情异境中享受情感的濯洗,趣味的照拂与智慧的擦拭等双重关照,是可以较为有效地沟通人性中卓然通明的心理状貌与精神格局的。

四 曲向抵达晓明之境

作为一名科学家,二十多年进行物理化学工程领域的研究与探索,一直也未放弃诗歌的写作和研究。除了诗歌创作,他的翻译也是被大家公认的语音语意传达最好的翻译家之一,柔和而不失气度,精炼而不乏圆润。我想这跟他天生的对语感的知觉和自觉的训练有关,同时,也跟他大量地对语言的生成发展,尤其是对少数民族语言和异域语言与文化的研究探索有关(他曾长期关注和搜集研究北方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和文化习俗,包括对近乎消失的梵语等异域文字的学习和关注),也跟他性情的恬静平和却坚定踏实有关。一名理工科工作者和研究者能达到如此之好的文学素养,这是一种精神体格的追求和对自我圆满路途上的努力吧。我想,真正的人文科学家都是真正的时代预言家,是超越领域的文化与学术大师。亚里士多德、笛卡尔、达。芬奇、爱因斯坦等人类历史上的全能冠军,他们对人类的贡献岂止冠顶呢?此处无意将阿九置于伟大星空中的一员,只是智力上全面开花者在文学创作上具有单纯文化学科的爱好者和创作者所没有的优势。中国国学大家,语言文化学家大都是其他学科专业背景,其中的道理在此不多赘述。但也是令很多人深思的一个问题,博学专优是融贯大成者的一条通路。所以,我们一再诧异阿九兄诗歌创作的奇异优美,深邃而通透的把玩能力,大概都不是偶然所成,因为他自己也说,很多诗写得很随意,可这些随意之诗随便拿出哪首都是别具一格的。而这些文字却也印证了他的心路,他的心地抵达畅达之境的渴望,以求进入所谓的通明或澄明之境吧。尽管如此,我并不能详尽阿九兄的创作奥秘,也未能给他更多的批评,却只愿在这条能够通向未来的路上,他能走得更坚实、更辽远。
读以下诗歌作为此片拙文结束前对阿九兄诗作的温习吧:

辅音风暴

有这样一个行星,在他们的语言里,
元音在度假,辅音在劬劳;
在他们的诗歌和电影中,
元音在歌唱,辅音在思考。
于是,那些不准发出声音的声音
只能在沉默中劳作,在无声中表达。

根据当地的法律,
五个以上辅音聚会就是非法。
一项宪法修正案还规定,
所有元音的手中,握着辅音的选票,
作为交换,所有元音的口粮
都由辅音供应。
由于宪法规定了如此神圣的平等,
凡是操这种语言的国家
都享受着惊人的安定。

但真正惊人的是,
这个遥远、神奇而浪漫的国家
却从未记载过爱情。
由年长的元音组成的议会裁定,
情人间的耳语是对他们的蔑视。

这个国家所有的法庭都已经倒塌
或者急待修葺,
因为既然元音可以随意教育
犯了罪的辅音,
而元音本身又不可能犯罪,
法庭只能是一种昂贵的摆设。

元音们休假的时间虽然很长,
却从来都不能入睡。
尽管那里的犯罪率跌到冰点以下,
元音们健康恶化的原因
却一律填着“恐惧”。

一天,辅音们终于体力不支,
全都栽倒在机器和公牛身边。
顿时,城市里除了歌声
没有任何声响,
连死神都不敢追忆当天的寒冷。

尽管所有无力起床的辅音
都在有据可查地服药,
元音们还是陷入了末日般的惶恐,
甚至气象台也参加了一场预言:
今天晚上到明天,
有一场辅音风暴。

2001-3

寻找灵魂

今天晚上,我的灵魂象一片纸
掉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丢了。

我看见许多兜售灵魂的人站在路边,
我肯定就是他们将它捡走。

我的处境立即有别于一般的麻烦:
由于伤心和痛悔,我
也丢了,所以无法亲自将它找回,
因为一个丢了的人是不能寻找他的失物的,
否则他们只会从此一起丢掉。

仅仅在此时,我才真的发现
灵魂原来正是我自己;我们如此不可分开,
就像一根螺栓和它的螺母。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越是卖力
就越是不能说服别人——
我确实丢掉了灵魂,
因为在所有的人看来,
我和我的灵魂显然还在一起。

我只好忘掉这垮台的逻辑,
离开一切人群和目光。

我向一只蜗牛打听,因为有人告诉我,
“一只蜗牛即使丢了壳也不会变成鼻涕虫,
除非它对有没有蜗壳也毫不在乎。”

而这正和我遗失的灵魂十分相似:
尽管那张壳甚至不能抵御自己
奋力的一跳,我们却都不甘心把它丢掉。

这个夜晚,我没花太多的力气
就找回了一些异常沉重的事物。

但如果有谁看到了一种事物
比它的重量还要沉重,
请一定要告诉我,
因为那肯定就是我的灵魂。

2001-3初稿
2008-3修订


心的纸草

爷爷的一生平凡得无以复加。
因为没有任何事情
值得开怀一笑,
他齐胸的长髯只能用来等候
在外读书的儿子的消息。

那一天终于来了。
当时,他正在江埂上挑沙袋,
一阵晕眩竟从他空荡荡的胃里
猛烈地涌上头顶。
长江只花了两个女人的泪水
就将一条人命带走。

他下葬于1960年
流经芜湖的一场大水。
他的悼词因为无墙可贴,
只能写在一张碾得很薄的心里。

2000-9





两个女人的配方

奶奶在一亩地上
生了九个儿女,养活了其中的六个。
一生的劳作给了她硬朗的身板,
让她在76岁那年,硬是在公社简陋的卫生院里
神奇地挺过了一场中风。
父亲高兴得想不出个办法感谢毛主席,
就跑到书店里给我们买了一本小人书:
《劳动创造了人》。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可惜生在了
一个成分不好的家庭。
她童年最大的秘密是,
她的父亲有个当过国军军官的兄长。
外公被开除公职之后黯然回家,
靠读医书打发时间,居然成了乡间的名医。
在死于肺病之前,他在水煎中药那种特殊的气味中
治愈了自己的一生。

她们也会为鸡毛和蒜皮争执,也会红脸,
也会像典型的两个女人那样,
让夹在中间的父亲里外都不是人。
直到有一天,奶奶决定回江北老家,理由是
她总怕看到横山岭火葬场的那根烟囱,
她想把自己埋在老家的楝子树下。

但她们很快就原谅了彼此,
并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她们都用最纯正的配方养大了自己的儿女:
一半是奶水,一半是希望。
她们的子孙之所以快乐,之所以眼睛明亮,
是因为两个女人都曾背着我们
用泪水洗净了自己的乳房。

2008-10-20


联得起来

秋天,外面到处在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姐姐一觉醒来,正好六岁。
小红帽飞出家门,一边跟着操场的人群乱跳,
一边在洗礼般的阳光下唱着。

一个狼狗一样竖着耳朵的工纠队员
像是嗅出了什么,就小跑过去,
蹲下身来问她:“艳艳,你说到底是
联得起来,还是联,不,起来?”

小红帽歪着脑袋嗯了好久,
才像猜中了外婆握着糖果的那只手,
开心地答道:“叔叔,连得起来!”

工纠队失望地愣了半晌之后,
脸上突然又有了在我家喝酒时的那种笑容,
而操场对面,父亲暗暗握紧的拳头又悄悄松下。

2006-6-13

再论月亮

谈起月亮,我在人群之中顿显飘逸和清高。
月球上住着最近的天使,
他们肯定又否定着自己的使命。

我在雪花初放的冬日踏上月亮的旅程,
撞毁在这个天体伤心的一面。

此前我一直与云杉为伍,我的本意是想
籍着月光看清我的身体。
我说了一生的这种语言是乏力的,
它甚至不能拉回一根最为柔软的光线。

它来自地球,一个谦卑的方向。
朝着它,我用甜蜜的心为一个国家祷告,
愿她的大河流得比别人更加长久。

我感谢那段颠倒黑白的日子。
当我寻找,
一道强光穿过了我的书房,
让我在天使的话语上抓住他的翅膀。

但我不是天使那样卓越的事物,
我的本体乃是尘土。
我相信月亮的纺车上绕着黎明的线团,
当我飞行,
我惊叹自己对天空的展开和发扬。

2001.11

海达少女

有个海达的少女喜欢在小湖上泛舟,
她水晶般的笑声让水下的王子心动。
当她的独木舟经过时,他就将她拉到水中幽会,
而她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伤心的父亲每天站在渔网边流泪,
和他的鱼鹰一起寻找她的踪迹。
只看到一块新来的巨石
危耸却又安然地坐在一个石笋的顶端。

好心的微风经过,水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亲爱的父亲,只要你看到这块石头还在
石笋的顶端,那就代表我还平安,
并且又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

她打鱼的父亲每天都打那座小湖边经过,
而那块石头和女儿的风声还在。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我却忘掉了那座小湖的家乡,
那个女孩和水怪的名字。
故事像一条红鲑鱼一样被风吹干,只剩下
串在手镯上的几枚鱼骨:海达的少女——

她的目光曾比湖水更轻,
比大马哈鱼的眼泪更加清澈。
她刚刚到了一个就要换一种香气的年龄,
懂得了与她的小河交谈,与心爱的芦苇拥抱。

她深爱着一个雪杉上长出白烟的小村庄,
还有父亲披着渔网飞行的海角。

2008-12-08

李树

李树在夏天的深处结出暗红色的果实。
它日渐缜密的心事压弯了石墙的一角。

没有人够得着它们;没有人接受它一直伸出去的慷慨。

当它们正要掉到地上烂掉的那一刻,
一直罗列在枝头的去年的鸟声将它们在半空接住。

而它曾经快乐的家也并未失去原本的喧闹。

它在回忆中领跑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秋天,
然后像一个孤胆少校那样,冲上燃烧的山顶。

它把自己白得不留一丝遗憾的灰烬叫作雪。

2008-08-26

大震

家里发生的这场大震,
让席梦思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生就像一次战场的溃败,沦陷得这样彻底。

在汶川,菌群正在把人和动物
分解为简单的有机体,献给暴雨中的牛蒡草。
而我也会随着泥石流缓慢粘稠的呼召
继续向泥土下移动。

我的目光两侧会聚集出一片堰塞的湖水,
一道走不出时间峡谷的循环论证。

再过一百年,
当我们已经被子孙追认为神,
我们是否还保持着今天这种理论上的敌对?

不管是因为记忆的余震,亲情的捆绑,
还是愤怒的扭打,
我们会不会到了地下还继续纠缠在一起,
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夸西莫多和他的恋人?

当人们带着狐疑
试图把我们分开,我们会不会立刻化为尘土?

2008-7-16


渡口

码头上,渡轮的发动机惊起了一群鸭子。
在用翅膀把海湾分成
无法复原的两半后,
它们决定留在原来的水边。

一只,两只,一共十六只。
每次看到它们,都不多不少,
像天使的数量保持着恒定。
最前面的是母亲,
湛蓝的海水使她多产而宁静。
紧跟着是她快乐而喧闹的儿女,
渊深的大海刚好淹过它们小小的脚丫。

那最后的一只一直沉默
并且几乎掉队。
但当他努力靠近小鸭们的时候,
他的眼光和嘴巴在不住地游移,
它的身体也健壮得
足以保卫这个小小的舰队。

他大概就是那位尽职的父亲,
大海最坚实的一极,但也许
只是一个叔叔。

2003-4


2009年5-6月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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