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2009九月文字 (阅读1656次)



《再见杨家溪》

四年后身负使命重来此地:我将平息一夜暴涨的溪水
率领迷途鱼群找到出口,点燃枫叶上那抹褪色的红

坐在树荫木凳上,看有人打手电捕鱼
看溪水满起来,月光满起来,竹筏因此显得空了

我知道,一定有人驾船在溪中
试探水深水浅,也一定有人伫立岸上独挡四面楚歌

我微微发烫的皮肤,因夜风长久地吹拂而逐渐变凉
我丝绸的心,一次次破裂于水底暗流汹涌时,船的无知无觉

午夜十二点,露水无声无息落在发际
我的身体已习惯于,黑暗中这样同时降临的潮湿与干燥,仿佛一直在替另一个人活着



《杨家溪渡口》

仅为赶赴一顿盛宴就对它生死相托。
前后三日,我在水上来回奔走
身体被固定在另外的手臂上,两根绳索悬空双脚
九月骄阳将暑气注射进肩胛骨两侧

我非熟谙水性之人,无法如他们一样翻波戏浪
此岸到彼岸,千里走单骑
拟纵身一跃的飞翔,被迫安置于绳索两端
而我的心脏起搏器,暂时托付给了这群人工呼吸高手中的某一个

当船猛然驶往中央,波浪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受惊的鱼儿纷纷涌向同一个出口
我知道,一定有人暗中发力
我必须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以十指抓牢突如其来的加速

但不到五分钟,两岸群山已停止俯冲,船稳稳到达
我明白这样的惊心动魄此生不会再有
当水路在身后悄然合拢,晕眩仿佛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了
无人知我已耗尽毕生力气



《走夜路》

一群人吃着月光赶路
星星,蝉鸣,手电筒,阴影。
“两个人胜过十个”
躬身回应的芦苇将梦境反复延长
――这样的流水这样的月光,何必大众分享

流水切割着沉默,树影跟随脚步移动
月光,月光,一个人在月光下心安理得地奔赴
源于心里住着一盏灯啊

而无人似我,作为自己的发光体
午夜三点,窗前观星象
凌晨四点,溪中打捞水草
清晨六点,山中陡径上自我分解,鞭鞑

山高,路陡,水深,夜凉,无人可同行
笔直前进的手电筒,将人群中间的我钉在一束光中
仿佛三十多年的奔跑,只为了赶到这块地,这一刻



《溪边四行》

暮色无边无际盖下。慢慢凉下来的骨头与血液
流水深不见底,让人迷恋又无法信任
吃月光,饮夜露,裙子在风中寻找主人
没有哪一处星光能匹配,此地的萤火虫,孤独与大欢喜在暗中交换了身体


《观音寺》

隔着大雾仍能找到通往山顶自由之路
放生池,金鱼,这一刻的祈祷是为了抵达遗忘
此生无需同类和异类,我情愿被流水带向不知所终处
六点钟的晨曦珍藏着露珠的光芒
他们在梦中奔赴高高的观景台,我与我的前世在庙里湿淋淋相会

2009-9-11

《生死场――真相》

今晚全世界的舞台只属于他和她,众星隐匿
一个戏子,一个看客
为了奔赴一个共同的高潮互为搭档
他们心照不宣各施所能,没有人计较他们之间
命悬一线的也许是假,提着嗓子揪心的其实是真

他唱霸王她就是虞姬,他唱白蛇她就是素贞
看戏的和唱戏的更像互相安慰,又像要彼此验证
大海有多深邃声带就有多饱满
江山有多辽阔舌头就有多灵巧
一个飘飘欲仙内心起火,一个深陷角色无法停止

骤然,台上剑锋直逼咽喉,台下一退再退困于死角
灯光由明转暗,静场覆盖了惊叫
动荡后秩序来临,绷紧中张力凸显
――她活在假戏真做的云端上
他活在渐入佳境的拖腔里

此刻他们才明白,原来生死都掌握在对方手里
而激烈终将回归平静,极端无法持久
他撤剑谢幕,准备迎接下一轮叫板
她悬在半空,等待有人救场

2009-9-28

碎言碎语

每晚,窗外广场歌舞升平的生活似乎来自另一个星球,这为地球上的我在某种无所适从的状态下,去一张白纸上体验和追寻危险、诱人却惊心动魄的生活提供了理由。纸上的生活剔除了现实的单调贫乏,在无数夜晚带给我莫名的惊诧和感动。当月亮深深没入云层,头顶星群的闪烁如此高远莫测,我对广袤星空的敬畏来自于对未知世界的无法确认,那远在天边又无法把握的一切令人着迷。此刻星星们迟疑的闪烁像是发出某种召唤,某种邀请,一种孤悬的漂泊感油然而生,我乐此不疲沉醉其中。当笔在纸上马不停蹄地赶路,我确信纸的疼痛充满甜蜜。在芬芳的墨汁中,我听见小草的呼吸,树叶的呼吸,大海与群山的呼吸,这触手可及又充满神谕的种种,将心底的暗流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后终于获得彻底地平息。

我珍视诗歌中不妥协的精神,也看重其中大气,尖锐,变化无穷的诗歌品质。折服于诗歌中特技式的俯冲,悬浮,上升。我心仪于在浪涛中翻滚,在火焰里飞翔的状态。当我们在写作中隐身于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同时也洞悉了它其中毁灭性的可能的美。在方式上,我愿选择那种用话语的险境打通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擦亮词语本身的同时擦亮生活的写作。它与那种被雷电击中过、穿透过、照亮过的写作同样令我惊喜,值得期待。

对一个诗人而言,自由只有落实到文字里才是有效可靠的。真正的自由其实只能是文字里的自由。诗歌不能成为诗人放纵自我的借口。任何藉诗歌之名践踏公共道德,漠视社会行为规范之举都与真正的自由无关,而只会让诗歌蒙羞。换言之,诗歌的自由和尊严需要建立在一个有高度的灵魂上。

希腊当代诗人埃利蒂斯“手捧着太阳而不致被其灼伤”的隐喻与如何保持激情与理智的平衡(亦即激情的节制)需要同样的智慧。而如何找到水与蒸汽之间的临界点,找到那个精确的沸点,则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技艺。

我愿如此理解:诗歌作为一掬命中的清泉,恰到好处地浸润了我们某种内在的渴。是诗歌使我们“躯壳在人世间负重奔忙,而灵魂在天上飞”的理想成为可能。
2009-9-1

《碎言碎语》


对一个诗歌读者来说,诗歌语言的历险性,在于它的从不准备满足任何既定的阅读期待。在于它以必要的难度邀请我们一读再读,在无知无觉的迷宫冒险过程中跟随词语的飞行器转弯、转折、俯冲与超越,翻跟斗,踩钢丝,在电闪雷鸣中迷失,在被反复击中照亮中返回,并且试图再次进入,如此反复……
在诗的两个维度(敞开或隐匿)之间,我倾向于类似某种透明的隔绝,幽闭的开放,在内于外、打开与关上,左右冲突中寻找平衡。对那种活在眩晕和幻觉之间,活在可能与不可能的悖论之间,游离于公众视野之外,借助自身对痛苦的认知,对个体生命的内省,从而展示人类生存困境的写作葆有浓厚兴趣。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反对向上飞翔式的轻盈唯美,但它尚不能成为我写作之主体基石。写作如果缺乏向下沉沦式地挖掘,缺乏对人性复杂性、生存艰险性的洞察剖析,则好比一个貌似竣工的建筑,亭榭楼阁假山流水均已具备,但格局凌乱,章法全无。
关于诗与时间,我愿如此理解――诗歌在永恒的时空隧道中比历史本身活的更长久。文本不仅作为后来者研究诗人生存状态的有力证据,更是诗人现世思想行为的内在依据和尺度,对于当下它一直在参与,在介入,不可复制。它永远比所谓的历史真相可靠。
作为挖掘者形象的诗人,其功能与使命永远在于貌似干涸之处发现水源,并因自身从未泯灭的内在渴意,永不放弃对活水源头的追寻。
如果确实存在好诗与坏诗一说(事实上这样的界限与底线一直存在),它从来与诗人对人性和历史的复杂性把握能力有关。也在乎诗人的语言姿态及表达能力。但最终取决于诗人与诗人之间人格的较量。
好诗永远是流动的河,无焦点,无需起承转合,以自身之流动推动一切逻辑标准界限之河床,破坏颠覆水面浮标,在某个急转直下处抵达自身的纵深圆满。丰盛,饱满,不确定,模棱两可,打破常规,理性和秩序,初识如幽幽火苗,暗淡而扑朔迷离,再识如熊熊烈焰,明亮而决绝,这是诗。
2009-9-19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