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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 灰色的背景 (阅读1652次)



2009 灰色的背景

◎灰色的背景

跑着跑着他就跑出了灰色的背景
紧追不舍的是父亲铁钳的手
一只体型巨大威武的公鸡
数不清的埋伏在砖墙缝里的野蜂
前方是陌生而宽广的街道
张着大口等着他的学校
它有一排排秩序井然的牙齿
他满脸通红哼哧哼哧地喘气
手臂拚命甩动就像飞翔的船桨
他听见呜呜呜的风声穿过狭长的通道
踢蹋踢蹋的脚步声越来越慢
直到跑不动了他才弯下腰来
瞥一眼身后倾斜的世界
父亲不见了公鸡不见了野蜂不见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青灰的砖墙和巨大的阔叶树
只有嗡嗡嗡的声音还在空中盘旋
携带着无边无际的灰色向他压了过来

2009.01.08

◎鸡王

我注意到鸡的群体里也有等级制度,
其中一只,当然的王,
它比别人占有更多的空间和
更多的粮食,可以有事没事,亲几下
别人的脑袋,整一整小臣民们
脑袋上的小红帽。而那些臣民的
地位,同样有高下之分。
我时常在高处,随手撒几把稻米,
喊喊它们的名字:美国,以色列,伊拉克,阿富汗,
或者本拉登。偶尔
也领略一番小生物们之间的争斗,
这些家伙,总是乐此不疲,
尽管它们早已衣食无忧……
有时候我会顺便想一想伟大的进化论
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进展?思考一下,
下一只鸡是清炖,还是红烧。
这倒是比较接近现实的想法。
在我漫无边际的浮想中,在更高的天空上,
时常会有一个事物看着我,
它的底色是深不见底的蓝,
它给整个世界撒上了金黄。  

2009.01.09

◎一张纸,或一张纸——给阿Z

这些天,我总是不断地撕纸
撕开,然后盯着
撕开的边缘发呆,直到它的脉络
越来越清晰,直到
我开始怀疑,这边缘
早就存在。或许,在一张纸
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形成?
自从听到你的消息,我就开始相信宿命,
相信撕开只是形式上的补充
——而这一点时常被我们忽视,
过去我们总是更愿意相信,
一张纸是一张纸,一张纸,是完整的个体。
而现在你看,它已经被严格地
区分开来,成为一张纸,
和一张纸。只是它们
一侧的边缘,看上去都不那么平整。

2009.01.14

◎梦回

我又来到了荷花滩宿舍
2幢18号,
我又见到了母亲。
一如平日,她摸索着
打开菜橱,取出小半瓶啤酒
——不知是谁喝剩下的。
一家人的晚餐,正要开始,
就结束了。一眨眼,白天陷入了黑夜。
我独自面对着眼前
梦醒的空旷。窗外落叶沙沙,
仿佛夜班的父亲,
正踩着星光,走在回家的路上。

2009.01.20

◎阳光的屋子

当光芒从四面向我涌来,
罩住我。我惊呆了。
心头猛地抽紧,莫非我走错了地方?
直到一张张笑脸——熟悉的花朵
在眼前绽开,让我一脚跨进多年前
那所老旧的学校,不由自主地走进一间教室,
那是我的教室。我想,我应该尽快回到
原来的位置。但教室里挤得满满的,
我的座位上,分明有一个小男孩
端坐在那儿,双臂交叠在胸前,搁在课桌上,
被一些稚嫩的脸庞围绕,
那样安静,仿佛,从没有离开。

2009.02.02

◎打水漂

没风的时候,
水面是安静的。
小男孩想,
太安静了,
要有一块石子
从水面上漂过去。
于是他说嗒嗒嗒,
于是他又说,嗒,嗒嗒嗒。
他一边用小手比划着,
一边在溪中央的滩地上,低头找
这样一块石子,
一块可以代替他
漂过水面的石子。
小小的,扁平的。
这时候,水面正悄悄地
升上来,升上来。

2009.02.04

◎劳动课

这是一节劳动课,
内容是擦拭一面镜子。
二十七年的尘土,
足以考验我们的耐心,
但我们毫不在意。
有些地方
随便擦擦就亮了。
有些地方越擦越模糊。
有些痕迹,怎么擦
都不可能擦干净了。
皱纹,赘肉,白发。
我们看着镜子里的人
和他们手中移动着的抹布,
都没说什么,
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2009.02.08

◎碎裂

我听见一个瓶子碎了,
我又听见一个瓶子
就要碎了。正值元宵,
大地加速回暖,人民燃放烟花。
漫步在绚丽的花雨
和隆隆的雷声中,
我暗自祈祷着,平静无波的生活,
却分明有碎裂的声音
破空而至,刺痛了耳膜
乃至神经。使我想起
曾经的抵抗,我曾经无力地呵护着
一个似乎不可能的完整。
那时候,我多么羡慕眼前一个个
幸福的瓶子,那时候,
它们看上去,是那样坚不可摧。

2009.02.10

◎给老老头

餐桌这样大,你这样小。
在满目狼籍的杯盘中,
一个人的盛宴,即将收场。
“你来了。”你笑得有些腼腆,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
林立的空椅子,突然扑了过来,把整个身子
挂在我的手臂上。哗哗哗地
呕吐,仿佛无休无止……此时我骤然想起,
身处世界的另一端,你
也许更孤独了。是遭遇了更荒诞的故事,
还是继续受困于
消磨你大半生的尴尬?
无从逃脱啊!天高地阔,人同草芥。
“无言自采马兰头”,醒来后
我反复咀嚼,确有几分马兰头的清香,与苦涩。

2009.02.18

◎关于一条河的经典阐述

一条河无疑成了
教科书中的经典。它有外在的白,
却显然难以掩饰底下的黑,
“为什么要白白倒掉,不用来接济穷人?”
解释来自神圣的
政治经济学,但总的来说还得感谢
奶牛。它们未必有高深的学问,
也未必知道过量生产的坏处,它们的服务
却从不打折。多年以后当一条河
从西经流到了东经,好像没有人再沿用
老掉牙的主义,和真理,
只是简单地把结论指向:市场规律。
如此说来,我们都站在一架
翘翘板的一端。关键问题在于
保持平衡,与和谐。瘦肉精,苏丹红,福尔马林,三聚氰胺,
这些词无一不事关一端的利益。
处于另一端的人,似乎更应时刻准备着,有朝一日
突然成为市场经济试验室里色彩丰富而又
不易腐烂的标本。

2009.02.20

◎鱼的进化论

它们排好队
游经运河去广场
是夜月黑风高
广场上突然冒出许多
大蘑菇
不过几天之内
它们就纷纷卸下了鳞片
长出皮毛
支起长耳
一只只灰兔子
四下逃散
还应提起多年后
运河早已改道
蘑菇肥硕依然
菇伞下猴子在叫卖
手上寒光闪闪
剃刀
电熨斗

2009.02.20

◎祖母为什么要养兔子

祖母为什么要养兔子,
直到现在我还没想明白。
老宅后面的柴间很小,
兔毛飘来飘去像蜘蛛网,
时常缠在祖母和我们身上。
祖母为什么要养兔子,
而且是长毛兔,
直到现在我还没想明白。
不过兔子的确是一种好玩的动物,
我喜欢,却很少去照看它们。
柴间里除了柴火和兔笼子,
还停着一具棺材,没过多久,
祖母就躺进去了。兔子也不见了。
只有兔笼子空空地待在那儿,
密密麻麻地长着蜘蛛网。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具棺材,
当时它还没上漆,黄澄澄的,
上头有清晰的木质纹理。

2009.02.25

◎无题

蚂蚁纷纷爬上桌面,
商谈国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整个下午,我背对着窗户读诗。
外面风一阵,雨一阵。

2009.03.06

◎林间漫步

于是我们不再说话,
听风穿过树林,
松针瑟瑟,分外的清晰。

同样是坠落,阳光是无声的,
并且无私,
宛如时间,为我们一一披上彩巾。

每一片树阴下都藏着一个
伐木者,
他们怀揣利斧,却呼吸均匀。

2009.03.10

◎退路

后来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仰着头看上面
那盏白晃晃的路灯
密密麻麻的虫子围着它旋转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云
你从前面抵住我亲爱的你很温暖
这么多年我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背靠着电杆看路灯和虫子
天还是那样广阔那样深不见底
我没有说出背后的硬背后的冷

2009.03.11

◎幽暗之河

在一个拐弯处,
我突然想起
右侧的山岗上,
一个正在酣睡的朋友。

车灯摇晃,
闪出一幢楼房,
白亮亮的几列窗户。

头顶上没有一颗星。
两道光束
在夜的黑幕上
盲目地交叉搜寻。
它们来自远处的山顶。

孤独的样子,
孤独的名字,
一座我熟知的山,
山脚下,
溪流无声。

而我依然记得
它曾经的漩涡。
我的朋友,
一直潜游水底,
却至今不谙水性。

2009.03.21

◎词语与经验

“我一捅,就是一个窟窿!”
可见你一定更喜欢“捅”,
而不是“切割”。显然,
切割并不适合一个拿着棍子的
小孩,尽管它可以造成
更多窟窿。但剖面太整齐,
达不到你想要的
破坏效果。切割也不适合我,
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切割,四十岁更不是
乱捅的年龄。我记得十岁时,
母亲在我布满疙瘩的头上
涂蜜糖,我痛得哇哇叫,根本没心思
偷偷舔上一舔。二十岁
被一帮吼着“单挑”的马蜂
当街围着作菜炒。类似的经验
足以让我把棍子当柴火烧,是烧饭,
而不是“熏”,尽管这样可以
赶走昆虫,同时留下它们
近乎完美的建筑。现在我遇上马蜂窝
就远远地避开,也懒得好意地
提醒贪玩的小孩。遇窟窿绕道而行,
逢人陪笑脸,见鬼说鬼话。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一个字。
有人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有人说光说好话不好,我说,好!

2009.03.25

◎松阳古邑——读乾隆三十四年版松阳县境图

县衙巍峨,端坐中央。
左有土地祠,以保平安,
右有忠义祠,以彰忠义。
有朝天门,风臻门,金屏门,济川门,光华门,瑞阳门,
以明门户。
有天后宫,东林宫,圣宫,关帝庙,太保庙,凌霄殿,夫人殿,城隍庙,
安顿各路神衹。
有儒学宫,文昌阁,光大圣学,应对科举。
有县前铺,青蒙铺,儒行铺,十五里铺,以通讯息。
有永丰仓,预备仓,屯积粮草,备不时之需。
有山川坛,社稷坛,以祀天地,福佑万民。
有牌坊,以表贞义。有宝塔,以镇妖邪。有钟楼,以报时辰。
有路桥,以便通行。有河流,以资灌溉。有埠头,以迎送商船。
更有一百座山,一千条岭,保此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

2009.04.09

◎悔过书

生是莫须有的罪,
唯有死,或可赦免。
熟透的果子,一定逃不过噬咬
和腐烂。而种子呢?
却因此获得了自由。
结果势必导致香案上
供品的匮乏。面对神灵,
我们毫无愧色,
但谁又能证明无辜?
身为守护者,我们早早地
收下了世界的贿赂
——管用的主义,
习惯了用草纸兑换真理。
这通行的货币,像空气
渗入了我们的肺泡,血肉,
乃至骨髓。而过程
是那样的完美,
让人丝毫不觉得难受。
有关衰败的机理,
我们已经探讨太多,
答案却越来越简单地
滑向了普遍适用的进化论。

2009.05.08

◎漫步者

时候不早了,阳光已经登上了山顶,
但风还没有伸动懒腰,
山谷,依然空旷,
草木越发显得安静。

当几个扛着相机的人
谈到梯田的层次感,
四头黄牛优雅地向我走来,
我问他们的主人,
他们是不是去犁地。

有一刻,在一个菜园里,
我俯下身子,
为了看一段蚯蚓的横向挪移,
它的身上涌动着
蚂蚁们的喜悦。

摇晃的脚步拖着我
走向一个村庄,
宿醉的胃囊早就空了,
但还是没有找到对应的粮食,
我想起昨夜的水,
始终没有找到合脚的布鞋。

也许是为了纪念,
我随手摘下了
一棵植物鲜红的新叶,
回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
她叫野芝麻,
那时候他正在一座土屋上翻动瓦片。

2009.06.30

◎读报随感

她脸上的皱折吓了我一跳,
冷冷的眼神,爆炸头,
让我更加害怕,
黑得发亮的皮外套
映衬着她粉红的内衣里的波澜。

美因此大打折扣,
陷入岁月的阴谋,
怪我疏忽,没注意到厚重的屁股
和摩托座垫之间必然的摩擦。

但这不妨碍复印机里
依旧飞出爱情、爱情、爱情,
尽管主题的遮羞布
已经难以弥补词语的漏洞,
而今谁还在意排版是否正确?

谁又在意一个魔术师的把戏
即将退场,
一个猝死的明星
被爬山虎纠缠了一生?

最后,让我们再次回到
拍卖会现场,
伟人又一次获得了与之相应的天价。

2009.07.03

◎在寨头遇见一些人

有时候走着走着,
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来。

有时候遇见一个人,
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有时候他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有时候他会在这儿待上很久。

有一天我看见很多人
好像约好了的
一个,一个,
庞培、陈东东、马叙、胡汉津、郑骁锋、董联军、潘维……

那天,喧闹之后,
我站在僻静处,
头顶着疏朗的星空,遥望远处茂密的灯火。

这时候身边树影有轻微的晃动,
于是我说:
都别躲了,都出来吧,
看今晚的月亮,多么的——亮!

2009.07.13

◎路过——给傅菲

我走在最后,
你不时回头看看。

这时的老街,
喧哗,拥挤。
人影浮动。
我们穿行其间,
时而被拆散。

这让我想起这里
夜半的寂静。
有时会被一辆莽撞的摩托
撕开,
却总能迅速地愈合。

走得越快,
就会与时间拉得越远。
这老头,
迷上了怀旧,
计较遗嘱里的细节,
那些被人删改的部分。

很显然,我们来晚了,
许多门窗已经堵死,
有时候,我们只是凭猜想
踩到了混凝土的下面。

注:记2009年7月22日20时许与傅菲、鲁晓敏、毛魏松穿过西屏横街。

2009.07.25

◎在布达拉宫,寻友不遇

位子空着,
只有他撇下的几件衣衫。
有人说,
那天他出去之后,
就没有再回来。
三百年前,
一个身影
独自翻过了布达拉宫
高高的院墙,
消失于茫茫夜色,
他身后的雪地上
印满了传奇的脚印。
现在,他,
仓央嘉措,
布达拉宫里唯一的缺席者,
还是被人不时地提起,
仿佛是提起拉萨城的浪子
宕增旺波。

2009.08.18

◎在高处

在高处,我看见天高地广,
造化万千。
我看见牛马成群,埋头吃草,
秃鹫独自盘旋天边,
麻雀的身影,掠过低矮的屋檐。

我看见单车上的青年,
他们来自遥远的海边,
我看见贴地而行的人,
万里膜拜,只为了一朝觐见佛颜。

在高处,我缓慢地行走,
不为虔诚,只是出于高度的晕眩。
在一辆中巴摇摆的尾部,
我胡乱地翻动着世俗的经卷。

但我无法拒绝这片广阔的宁静,
袅袅的香火,旋转的经轮,飘扬的经幡。
还有更高处,不见底的蓝,
它让我不时抬头仰望。一遍,一遍。

2009.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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