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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鹤残影 (阅读2105次)



《蜥蜴》


是的,那些炭渣是冰凉的
一亿多年前
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灰是冰凉的
露水是冰凉的

这是早上
像鸟的翅翼
斜掠在岩层上,云的阴影是冰凉的
风是冰凉的
时间,也是冰凉的

一只蜥蜴活动手脚
一步一步
缓慢地,爬过冰冷的流纹岩
爬过亿万年间,残存在岩纹间的气泡
爬到了山顶
最高的一块岩石上

它瘦小,纤弱
拖着一条修长尖细的尾巴
但是它健康、年轻
喉结滚动
睁开了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睛

整个世界都在眼底塌陷
而后复活
伸出了触角,像闪电的触角
沿着火山沟壑迅速向山顶聚拢
聚焦

然后,太阳出来了
照见它背上斑斓的色彩,和最高处
头顶,剑齿一样的冠冕




《骨顶鸡》


秋天,长久地等待
我在灰白的苇丛中间屏住呼息
湖岸对面的白杨掉光了叶子
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堤坝外的大海,虹一样的
跨海大桥

而它们跋涉的栈道此时是在云端
沿着经线、纬线
由一条条看不见的拉索,本能地牵引
空气,被胸脯响亮地撞开
翅膀向前,挖掘日光一勺又一勺的黄油
向着尖山脚下的东西湖逼近

从每年的八月到十一月,经过大半个中国
漫长的飞行,和最后
一小段如释重负的滑翔
仿佛没有任何缘由
活下来的,最终都在湖面上安详地降落
包括血红的双眼,和头上
一小片纪念与哀悼似的白骨




《野鹤残片》


骑马不如乘舟
这是类似智者的生活。

一江两岸三棵树,小山亭子只无人
倪元路的心境如此。
我粗鄙佻达,舟行徐徐
在如砥的舢板上豪饮,袖底
有时可见印在水底的天空。

句容的道兄一生恪守德行
脚踏实地的先生
索性搬到了南山脚下,浇完块垒
又去锄除豆苗间的荒芜。

只有唐代的诗人不服管教,放浪形骸,吞服丹砂
因两腿的铅汞沉重
他在水中捞月
并藉此飞升而去,攀折到月桂的枝条。

而愚蠢的信徒们还在效仿
不惜在麦地里自焚
看看能不能诞生出,另一个小个子的太阳。

无论如何,你得承认两者的统一
浪漫的想象
与残酷现实里的无从解脱
这是纯中国式的智慧,黑白双鱼的衍生不息。

我能在酒盅里同时找到水火
在波浪中安放一张脸
在一首诗中静止
却不能捡拾,此时急掠而过的鹤影残片。




《穿过沼泽地》


一年中的四个季节
我有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我有第五季
水洼,青苔,田菁,芦荻与水蓼
田鼠,还有水鸟,都是时间
我相信万物是一种时间,是标记
富有隐秘而独特的刻痕
我的老福特车总跟不上我的靴子
因为我的心太远,一旦走进在湖边的泥泞
它就会停下来埋怨,喘出粗气
而垦荒的农人放下镢锄,在手中玩弄
帽子的戏法,嘲笑它的无知
亲爱的,这有什么关系呢
你就趴在湖边,做一只结实的老乌龟吧
我当然会走得更远
风能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
你看,我来了,来了,就这么来了
湖岸消失了,大海酣睡在远处
天色晴明,转瞬下起了大雨
消融只在一时,又在雨后还原
沼泽不断延伸,不断裂开
我仿佛走上一位思想者的脑球体
一边踱步,一边搜寻着什么
多少个日夜,犹如槽枥间烦躁的牲畜
不时地刨击地面,我们在等待什么
而年复一日,爬行于人际的网栏
活像一只只伺机而动的蜘蛛
难道唇焦眼枯,费尽心力
仅仅是为俘获精致的糕点,塞进
喉底的深洞?而对情欲毫无餍足地追逐
像蛤蟆背上的癣疥,不时挤出毒汁
留下了无尽的忏悔与痛苦
还有什么,装扮成一只颇有教养的鹦鹉
举止得体,搏得廉价的掌声?
是如何蒙蔽了心智,让我们如此昏聩
谁又遗失了铜镜,不能照亮灵魂深处的黑暗
为什么不能在沼泽边缘种几畦甜菜
养一条土犬,和一群草鸡
坐在木屋里听听风声,过上简朴的生活
你孜孜不倦,翻阅典籍
勤耕不辍,是为毕生虚无的事业
却不知朗诵累牍的诗章
不如去看一行飞起的白鹭
生命在于悠游,固守自我本然的渺小
这些长达一丈的商陆,假使上天
再给它一百年,也不会长成一棵大树
但它如此从容,茎管里力的催促
结出了秋天的果实,而芦荻
在深达零点七米的水中,就此止步不前
一岁荣枯,在白头中安身立命
多么自由自在,多么舒服的无用啊
吐着泡泡的虾蟹和小鱼儿
数不清黑水鸡,潜鸭,䴙䴘
在水里觅食与嬉戏,拨动水光
而苇莺的鸣叫,尖细,清冽
震颤的尾音,直接撩拨了心弦
不仅仅如此,每隔十米
黑线姬鼠刨出一个凸圆的小土堆
雨点巧为雕琢,这风中的埙阵
呜呜地和鸣,吹奏出一组自然的乐章
而我长久地凝视一只青蛙的眼珠
看到了和善,安宁和那份坦然
成年的月神蛾没有嘴巴
不吃不喝,完成交配的使命
已经收敛石膏绿的翅翼,静静地死去
是啊,人生这样地短暂
何不放慢我们的脚步
我所受到最为深刻的教育,不是书本
是在这里,在这蛮荒沼泽地里
有时,我停顿下来
掉进看似浅壑的深坑
一片搭在泥巴上的青苔,下面
却是深及腰际的陷阱
而云,又有怎样的哲理?
当我长时间地躺在沼泽的空地上
看到古奥而又年轻的脸庞
长满了触须,在拉扯,在扭曲
在粘贴,在拼合,我能读懂
云丛中淌下来的泪滴
一只蝗虫发力弹跳,跳起来的
是一根茎杆,露水滴下
你只找到滴下来一粒草籽
在长草之间,水蛇安然地收起牙具
过上隐士的生活,兔子的消逝
竟比滚滚烟尘,比日月都要飞快
这一切让我顶礼膜拜
无限的循环,层出不穷的意外
昭示出造化的神迹
我只是沼泽中间的一个标点
当我寻觅,我是刻度
当我在未知又肯定的命运中终止
我将被衰草的扫把扫除
而我尤为珍惜眼前的机缘,体察
并深爱着,我与万物之间的相互磨损
我借助了你们,在这个尘世站立
在高高的天穹下,沼泽
一只硕大的眼球上不停地游走
孤苦地徘徊,漂泊,终于
全部转换为无尽的喜悦
那浮漾的黄花狸藻,水葱,翡绿的菹草
以及干地上摇摆的苇子,龙葵与青葙
并不因为繁多而分减存在的意义
恰是众生和谐的存在,妆点了世界
完整的面目,我以你们为向导
感知精神上的沉甸,如果我向后
我能看到镜子似的湖泊
小山,松林,山道上
若隐若现的羊群,山下静穆的村庄
我不能搬运你们,放置于手掌
倘若我一直向前,跟随水声
跟随水鸟与昆虫,闪耀的光芒
那近了又近了的,乃是自由的天堂
我一直走到大海边上,走到了波浪之上



《柚子园》


梯子直接插到了云里
姑娘们仰起头来,感到有些头晕
男人们爬得很快
一会儿就只留下两条小腿
男人们像一条条虫子,钻进了
柚子树的衣襟
那幽秘又甜蜜的所在,果子熟了
沉甸甸地垂挂
柚子园是座掩藏的金矿
当他们探身向深里挖掘,扒开树叶
柚子没头没脑地瞎撞
男人们毫不含糊,猴急地
试图握住滚圆的柚子
姑娘们,就下意识地盯牢了自己的衣领
那是在五月,微风清凉
新生的树叶散发出酸涩的香味
姑娘们在树下浇水
柚子的花束,像细小的水柱喷出
争先恐后地吐露消息
姑娘们停下活计,相互追逐
撞到树干,撞到一个健壮的身躯
不禁哑然失笑,害羞地走开
现在是丰收的九月
她们不得不守在这儿
听着男人们放肆的笑声
在树冠间隐没,一会儿在这里
一会儿又从那里窜出
不远处,两个老汉蹲在草帽下
他们对此漠不关心,余生的任务
仿佛就是奋力割草
只是这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青壮男人都上了树
同时展开一场竞赛
所有的柚子树望着金黄的太阳
都想从果园里逃走
树叶葳蕤,像蓬松的翅膀
但是果实摁住了枝丫
这个时刻,男人们抓紧了采摘
柚子接二连三地蹦下来
在筐子里垒好
差点堵住她们的呼吸
整座果园,只有一个男孩心不在焉
他离开梯子,爬到了树巅
天空很高,河流在低处流淌
看守果园的仓房大门已经被人搬走
一把破旧的锄头
像挂在檐下的钥匙



《追忆》(赠与李三林)


交谈进一步变得艰难
以至我只有写诗
离我们上次的相聚已有数年
你我手持的天穹因而也更加空旷
眼前是寂寥的秋天了
从树枝上掉落的纷纷落叶
不能不说是件值得感慨的事情
除此之外,世界屈尊于一架座钟之中
仍旧忙碌于庸碌的点滴
而我们亟需印证的,万物的永恒
不是追寻,正是追忆
哦,落日,一个白昼之中最后的脚迹
匆匆踏过无名小镇的上空
消瘦的数学老师
在黑板上留下了漂亮的板书
孩子们抄完习题,继而回家演算
你转而遁身狭小的阁楼
与清贫的蟑螂为伍,抚摩红砖
群山和树林,河流,飞鸟
无一例外地落在纸上
又因夜色的来临,全部熔为灰烬
一个人,明知一切不可挽留
却要耗费余生的心智
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而在此时,我所在的北杭州湾
完全则是另外一幅影像
小窗搁于大海之上,听任波浪浮泛
月光泅游过来,解开衣襟
一一喂养白色的礁石
在你我之间,骇然敞开的空洞
用什么填补?
我们过去的时光,用什么填补?
四百九十六公里的旅程
我曾经在深夜驱车,沿着盘山公路
登上牯牛降,眺望你漆黑的小镇
星空汹涌巨大的漩涡
你在梦魇中惊起,而杜荀鹤隐居至死
全然不知我的造访
一个停顿,只是一个停顿
暂且记住了我们的所在
我想说我信手记录下来的
全部关于诗,关乎诗的艺术
诗的所在,你相信吗?
我想说这首诗既然这样开始
就将赋予永无结束的使命
你是否相信?
黎明前赶到秋浦河,你淡然自若
对我的不期而来毫不惊奇
就像我这首诗缓缓到来,毫不惊奇
既然李白也曾在此驻足留吟
那么我们在此伫立,就不是偶然
蜜蜂倾心于莳萝,鹪鹩中意于蒲苇
言辞不能一一尽意
而你我将终身信奉风景
现实的宇宙仰仗于纷纭的表象
事物的延展总有内因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声声,恍惚犹在耳蜗
我们在风中凝神聆听,一个女孩
却下到河滩,去搂抱她的白鹅
仿佛神灵暗暗昭示
均由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动磨盘
即便如此见机做出某种选择
也不能加以阻止
我们抚掌大笑,进而在河谷中安坐
意外地谈起神话,土行孙钻地
雷震子和辛环振开翮羽
因为期待所为
我们放下了可笑的直钩
因为无所能为
我们伪造了哪吒的三头六臂
数一数流水中砂粒的反光
就不难理解,种种道具的由来
广成子的金索,李耳的白环
燃灯道人把玩的琉璃瓦盏
而一部山海经,穷尽搜罗
早已把我们的愚顽憨痴绘尽
又有什么可待成真
值得一再反复书写,呕心沥血
然后扔进蹇驴上的布袋
天边树若芥,江畔舟如月
对一个隐士稍加宽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仅仅只是出自于性情?
不幸中的最大不幸
是你我生来就将是一个诗人
别人的传说,将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我们在哀悼前代殉道者的同时
不觉已坠入后继者的口舌
自我从石台和你小别
我就进入龟息潜伏的岁月
用可怜的寿诞,对抗浑圆的虚空
因为孤绝与热爱
所以成就了个体的呼吸
此生,可待长久追忆



《害羞》


她叫害羞
名字是我随口取的。

她可真是个尤物
脚趾圆润,甲盖上
油光可鉴
腿呢,则是又细又长
可结实着,十分地健美。

哦,屁股,相当饱满
有那么点儿肥
可还是微微往上翘着。
至于那粉红的性器
在风中吹着
就像五月的一朵杜鹃花。

她的背上真够光滑
绸缎一样
华丽的感觉。
脊柱的曲线也很好
就像刚刚抛过光。
看她在草地上漫步的时候
那么地自信满满。

惟一不自在的
是我紧盯着她的一双大眼睛
她那害羞的神情。
当我抚摸她潮湿的嘴唇
她就伸出舌头来舔我
那粗糙又细腻的感觉
让人发颤,发疯。

她三个月大
是村里最小的小母牛。



《甜瓜》

怎么能这么甜?
像挖掘机的大手铲
深深地插进泥里
我的牙齿
停在那里,然后
酥软,奇异地
一颗一颗地融化了。
我舌头上
所有的味蕾都如梦方醒
站起身去欢迎。

怎么能这么甜?
甜得让人怀疑不是真的。
喏,只是一小块
余下的
我扔在了窗外的草地上。
马上来了一只鹡鸰
在那里吃个不停。
到了傍晚,三只蛞蝓
也不请自来。
上半夜,则是覆盖了
厚厚的一层
蚂蚁。

接着,是后半夜的雨。
第二天清晨
甜瓜还是块甜瓜
只是被冲洗得异常洁净。
然而,再没有鸟儿
没有蛞蝓
没有蚂蚁
没有谁去光顾。
另一个问题开始折磨我
有那种东西
曾经光顾我们的生活?
十分地甜。难以遗忘。或者……



《村子》

一切都被完整地保存。

半夜里,月亮掉进黝黑的树洞。
一条荧光闪闪的飞毯
在林杈间,由萤火虫与数不清的
飞舞的蚊蚋组成。

有什么东西
在远处,天际
滑翔,然后黯淡地熄灭了。

所有的花朵都在暗中
合掌祈祷
而钟舌,早被聋哑的大叔偷走。

你跟着风翻进院墙
跟随一只指节粗大的手
均匀地转动
磨盘,两片巨大的腭骨
淌下的浆,像一绺灰色的头发。

灯,只有一盏
若有若无地燃着
残存的气息。

在古老的井壁,排着队,往上爬着
一丛丛,湿黑的蘑菇。

没有什么需要拯救。



《鲈鱼》

丝线拖过来的时候
在水面上,我只看到它
张开的大嘴
和窄小的前额。

像一个年老的女人
没有任何表情。
一缕水波织就的头发
在它头颅后面零乱地披散
拖曳于浮萍之间
仿佛轻柔无力,愈发地缥缈。

然后,我捞起它
取下钩子
看着一件亮闪闪的縠纹细纱睡衣
从它肩上滑脱。

仅有的几颗,亮闪闪的珠子
也像是断了线
从嶙峋的背脊,和消瘦的腰肋之间
溅落下来。

现在,它不再用力挣扎
头偏向了一边
大口地喘气。
那一段洁白的身躯,无助得
像一件祭物。

我把它轻轻捧起
再次放回到了水中。



《在丰山》

雨过天晴,我们在丰山脚下的
水库边静坐。
惊讶于雨珠,把一株山胡椒树妆点
她身上鹅黄的花朵
和尖刺
因而愈发地婉转,明亮。

水面已经平息
浮萍,正在缓慢地弥补
伤口。

有一阵子,我们不再言语
在压低的帽舌之下,随着太阳的
转动,脸上的阴影
也逐渐消散开去。

一些记忆得以重新复原。
远处的房舍
从平原的雾障中苏醒
三只公鸡,找到了高高的草垛。

而近处,野鸭子
从苇丛中泅游出来
呱呱地鸣叫。
甚至卵石,也从山顶的瀑布中
起身返回。



《木拖鞋》

一次又一次
我徒劳地搜寻水面。
涡流中
除了一只落单的野鸭子
什么也没有。

我的木拖鞋漂走了
在我试图
踏上水面的时候。
谁知道呢,我自小
就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的祖母业已死去。
她浆洗过的衣裳
一缕一缕,卷入了漩涡。
她笑吟吟地
在波光粼粼中流走。

没有人会再来取笑我。
几个男孩子
在河坝头放下了纸船
那开心的声音
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人世。

现在,那艘纸船
跌跌撞撞地
正对着我直冲过来。
它加足了马力
转瞬,变得又高又大。

而河流,也在此时
无限地放宽。
水面上容纳了无穷的事物。
一只木拖鞋
还在波浪中从容地走着。



《蚯蚓》


日复一日,盲目且固执地
履行一种义务。

在田野里,沟渠,草堆,和树木
阴湿的根须之下
总能看到你,蠢头蠢脑
蠕动可笑的身躯
热衷于那活计。

一个泥巴的工厂
泥巴的产业。

对所有腐烂的草叶,果实和根茎
来者不拒,兴致勃勃地
大吃特吃。

经过咀嚼,搅拌
填充到一环一环,伸缩的管道
直至,输送到那出口。
以时间换算
沉闷的黑暗,只是等待拉出来的
一堆新鲜的粪便。

这真像是一位诗人所有的修炼
和他时刻信奉的宗教。



《空山》(致沈方)


走在你的反面。
转过头来看,你在山的肉里。

雀鸟疾飞梭子,鸣声
捡起经纬。
状物的美学
伸出来一根刺破露珠的枯枝。

太低的事物。
纸上建筑,淹没于水涡之中。

而云的花纹缜密
阳光是正解。
一再被时间戏弄
仰望的天空是多大的空气球?




《鹭鸟观察》


还是在三月,当我和守林人
在泛绿的树林边缘张望
一对柔韧的
带着血痕的长矛
已经从你们头上悄悄伸出

在榉树、香樟和苦慈竹的枝梢之上
你们,像巨大的花苞
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呱呱地鸣叫
呼唤彼此

这是多么美好的季节
雨水已经点燃了泥土中的每一颗种子
而新的生命
也在那一瞬,满怀喜悦地
经过扑击,冲撞
朝天张开翅翼,承受了
渴待与希冀
因爱情的到来而受孕

而后瓜熟蒂落,滚落在巢穴里
裹在你们的绒羽之间
慢慢地升温
一个白天比另一个白天更加温暖
架在巢间的根根短枝拭亮
如同炽烈的烛挂

而一个又一个夜晚
仍将由一片浅水的海湾,星星
与贝壳的反光组成
由夹竹桃、野蔷薇,与柚子树
繁密的白色花束组成
露水,打湿了整个发甜的杭州湾

然而,当我头戴遮阳帽
忍着酷热,脚底下
踩进厚厚一层
酸腐,散发着无匹闷臭的鸟粪之时
我知道,这是漫长忍耐的开始

一周过去了
又是一周,还在等待
还在憧憬

还在野猫爬上树冠,渐渐地逼近中
等待……
在我乘着一把梯子
在一个夜晚,爬到高处
轻轻拨开腹部短绒的察看中等待……

天青色,蓝绿色的鸟卵
安安静静地在等待
淡淡的月光流淌过来
仿佛就看到了红褐色的膜
在轻柔地鼓动
甚至听得到蛋壳上、比针尖还细的孔洞里
均匀地呼吸

忽然有一天
就听到了萌动的声响
在夏日雷电的轰鸣声中
在暴雨中
在树叶唇缘间升起的世界大合唱中
传来了一粒粒轻轻地叩动
毕剥,毕剥
一只只乳喙,努力地扣击门环

等着上帝敞开大门
倾听生命的啼叫
头,伸出来
小小的嘴巴张开
在守林人和我痴傻疯颠的舞蹈中
在它们母亲的胸脯前
那一帘帘蓑羽中,露出了半个头颅

一次次
亲鸟急速地飞出去
又从海滨飞回来
叼来跳鱼、水蛭、虾米和青蛙
放进雏鸟的小嘴
这水乡人家一天之中
无数个镜头里最短的一个
尽情地畅演人伦

直至傍晚
亲鸟从海涛和云天里回来
嘴角带着血丝,耷拉发酥的翅膀
在疲惫又欣慰的眼神中
凝睇孩子们
钻进自己的翅翼
一起进入梦乡,分享天伦之乐

然后……是在一天
突如其来的吼叫中,在树条
肆虐地抽打中
亲鸟发疯般地哀叫,在天空中
盘旋,无奈地俯冲
折返

等着乌云压近
海潮卷起
台风来临时,雨水
鞭子一般地抽打
一只只失去亲鸟的雏鸟,从巢中跌落
哀声连绵
被野猫掳走
被地底下,剪径的狗獾拖走

更多的,吹落在地上
用尚且柔软的胫骨,和跗跖下部
蜷曲的枝脚
跌跌撞撞地尝试走着
走着
或者钩住树干,连同
嘴巴也一起用上
衔住树枝

无论是将要死去的
还是侥幸能够活下来的
在此时
都用尽了全力
迎接这暴风雨,这洗礼
用力去睁大
那一对晶亮的,湿润了的眼睛

在那里面,是一个放大了的世界
没有退缩
甚至没有哀鸣
这些幼鸟
仿佛就在这一刻长大
仅有的成果终于得到保留

等来太阳如期而来的普照
从我湿漉漉的眼眶中
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在短短的几天里
它们接受了最后的喂养
浑身的细羽疯长
最终,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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