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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国 (阅读1388次)



陈树照

1964  大别山南麓低矮茅屋内
滚动汗珠的母亲
痛苦地呻吟晕过去——
我粘连着脐带 哭喊着呱呱坠地
睁开的第一眼
看到的不是你广袤的疆土
而是窗外
那光芒四射温暖的晨曦

爷爷放下犁杖跑回家
用干瘪的手指磕打水烟袋  
敲出了我的乳名:龙儿——
这是我们华夏五千年子孙共同的名字

过百天 奶奶染红熟鸡蛋
一边给我趟福 一边按着赵钱孙李
滚出了我的学名:陈树照
随后爷爷眯缝着眼睛  见人就说——
阳光洒满老树 根壮籽实

当母亲抖开怀里的尿布
我第一次尿在床上
父亲用巴掌拍痛我的小屁股
当新收小米喂鼓的乳房
止住我的哭泣  我这一生啊
注定要流淌这个国家的血脉
喝淮河的水 吃信阳的饭
穿光山的衣

1974 两腿粘满泥的父亲
走几十里山路背我去学校
然后一步一回头 看我和一群
花枝招展的孩子们站在操场上
那面迎风飘扬的猎猎旗帜
伴着高昂悠扬的国歌
与树林后面那轮太阳一同升起
那时虽然我还读不懂国旗
但我看见站在山坡上的父亲
他是多么地兴奋 激动

当傍晚放学后 我和伙伴们
光着身子在草甸上奔跑
老牛背着落日归来
爷爷与父亲在树荫下
博弈的车马炮
正在楚河汉界里拼杀
油灯下的奶奶 母亲
却在弹棉滚线 纺花织布
熟背唐诗宋词的姐姐
她总是要我练习横撇竖直的方块字
偶尔让我玩耍的唯一玩具
是那张至今我还珍藏着的
标有黄河 长江 喜马拉雅山
长城的雄鸡拼图

后来从地理课上知道
生养我的这个东方古国
虽然依着3.2万公里的海岸线
却拥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内陆
鲜血写就的历史 史诗般
被各路英雄一再改写
它的秦砖  汉瓦 陶瓷 飞天
造纸 火药 指南针 活字印刷术
犹如56个民族的孔孟之道
不知饱含了多少的血泪与屈辱

1984 作为新兵
我手握钢枪站在凝霜的夜空
守护东北边陲
那时温暖我从军路的
是家信中承包地里的收成
多年后 我结婚生子
安家佳木斯 为国家收税
拿着地图东南西北游走
才知道北海 南海 黄果树的油菜花
比北方平原起伏的红高粱
来势更凶猛

在西藏 新疆 青海 宁夏
我常常骑在马背上奔跑
那些荒无人烟的大漠 草原
让我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博大与辽阔
在台湾 香港 澳门 美国 加拿大
我终于深深地体会到
国大于家
血浓于水

1994 我回到故乡大别山
那间我出生的低矮茅屋
早已变成两层小洋楼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挂满雪花
鸽子栖落技头又飞走
孩子们在树下堆雪人 打雪仗
我与大哥坐在通红的碳火旁
话说当年 举杯豪饮

——父亲和母亲不在了
爷爷 奶奶 嫂子也搬进村后的西山
这块先人种过的无数次的土地
生产的粮食 棉花养育过无数的人
最终又收留了我的亲人

跪在湿润的墓地前
几张黄纸熏黑的青蒿 花草
似乎还留有我亲人的气息 体温
我默默地磕头祈祷
我知道 即便长跪不起
也无法报答这块土地

2004 我生日那天
大哥从老家赶来
他老了 种不动地了
他捎来的大枣 花生是他小孙子种的
他说余生最大的愿望是2008
坐飞机去北京看奥运
我们喝酒 说老家土话
他把当年爷爷留给父亲的
那把枣木制成的牛皮鞭传给我儿子
并嘱咐他 无论走多么远
也别忘了根

2009、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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