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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新和他的《旅行者》 (阅读3469次)



王家新和他的《旅行者》
  
  刘春
  
  在新时期以来有影响的诗人中,王家新是无法被忽略的一个,不管是他的“知识分子写作”同道,还是对他怀有成见的某些“民间”人士,都会将他当作一个标本,或极尽褒扬,或讽刺挖苦。一言以蔽之:王家新是一个话题。
  考察王家新的诗歌道路,我们会发现在近30年来,王家新一直“在场”。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王家新就成为“朦胧诗”群体中的一员,“朦胧诗”选本大多收录有他的作品。80年代中期,“朦胧诗”式微后,大部分“朦胧诗”人一蹶不振,作品乏善可陈,有的干脆停笔不写,而王家新却日益显示出了其旺盛的创造力,成为后“朦胧诗”人的代表诗人之一。90年代后,王家新的作品又是一变,以一大批具有浓厚的反思气息的诗歌受到关注,与西川、欧阳江河、张曙光等人一起被诗歌界统称为“知识分子写作”诗人,诗坛怪杰百晓生将其誉为“中国诗歌界的宋江”。近几年,王家新又创作了不少贴近生活的,谐趣式的作品。而他的诗学随笔和翻译,都产生过较大的影响。王家新这样挺立30年而不倒的诗人,诗歌界并不多见。
  《旅行者》共四节,后面两节都出现了一个时间限定词“七年了”,从这首诗的创作时间1996年12月,可推断出诗歌所涉及的具体年份:1989年。这一年,对于文学创作而言,是一个相对“茫然”的时期。敏锐的诗人发现,沿袭已久的传统抒情失效了,人们面对的是再次凸显的钢铁的秩序。一些诗人停笔,另一些诗人开始转型,从激进而充满幻想的“青春期写作”进入到更为沉稳厚重的“中年写作”。诗人们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有所转变,欧阳江河从他的青春绝唱《最后的幻象》进入了追问历史和时间的《傍晚穿过广场》,西川开始筹划博大的《近景和远景》和《致敬》,王家新的诗情与他的身体一起“流亡”,写就了那首伟大的《瓦雷金诺叙事曲》和另一首同样伟大的《帕斯捷尔纳克》。而海子和骆一禾,这两个“最后的田园诗人”,也相继在1989年春天和夏天离开人世,作为他们当年的朋友,王家新与他们有着相对密切的交往。国家的、社会的、个人的,种种因素结合起来,使王家新在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年份,不可能不深感震撼。
  理解了上面的背景,我们再进入这首诗,就相对容易了。诗歌中的“他”可以指诗人的“另一个自己”,也可以指一个亡灵;可以代表作者的某个朋友,也可以是一个不相识的人。甚至,这里的每一个“他”,都可以泛指一个不同的人,他是我们中的一个,也是我们中的每一个——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多个“他”结合起来,成为一个集体,一个“我”相识或不相识但一直关注着的群体。
  在这里,我暂且将“他”作为“我”的某个朋友来解读。这个朋友已经去世七年,但“我”并为以往他,在“我”的心目中,他只是在进行长途旅行,他穿越时空,时而在人群中,时而在火车上,时而到了海边,时而到了异国的纯净的修道院,时而回到了“但丁那个时代”或“家乡的天空下”,甚至就在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北京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鞋带。“我”对这个朋友怀念至深,因为每一天,“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我都会因怀念、因应付世俗生活而酩酊大醉,——“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请留意“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这一句。一个人经过千辛万苦地旅行、跋涉,竟然无非是为了寻找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由此可以反观“我”以及“我们”对生存环境的不满意。那么,对什么地方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诗歌没有给出答案,但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经历和思考中找到各自的答案。
  死者已去,存者却不得不偷生。春来秋去,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我也“一如既往,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我”对逝去的朋友竟然产生了一种表面上似乎难以理解的羡慕,因为他可以在时空中随心所欲地旅行,而“我”却不得不直面“恶劣”的生存环境与险境环生的日子。因此“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要是亡灵死而复生,等于他又必须承受生活的无尽煎熬,这是一种两难。
  如果将《旅行者》中的“他”当作诗人的“另一个自己”,这首诗同样意味深长。其中的伤感和犹疑恰好印证了《帕斯捷尔纳克》中的一句话: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旅行者》一诗,是典型的“王家新风格”的作品,诗歌中贯穿着王家新式的承受、怀疑与反思精神,但语调相对平静,不再像《帕斯捷尔纳克》般坚决和直接。诗歌内容的巨大张力给了读者诸多思考空间,在我看来,这是一首不应该被冷落的作品,我在“百度”上搜索“王家新,旅行者”,百度给出的这首诗的主旨竟然是“人生就像旅行,其中会遇到很多困难,要以积极地态度去对待这些困难”,而这首诗也没有被多少选本收录,可见它的价值还远远没有被发掘出来。
  
  附:
  王家新:《旅行者》
  
  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
  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
  有时在火车上,当风起云涌,我想
  他会掏出一个本子;或是
  在一个烛火之夜,他的影子
  会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墙壁上。
  
  蚂蚁会爬上他的脸,当他的
  额头光洁如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旅行,旅行,或许
  还在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过鞋带;
  而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
  我却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七年了,没有一个字来,
  他只是远离我们,旅行,旅行;
  或许他已回到但丁那个时代,
  流亡在家乡的天空下;或许突然间
  他出现在一个豁然开阔的谷口——
  当大海闪光,白帆点点在望,
  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
  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为了
  不在怀念中生活?而我一如既往,
  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
  只是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
  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
  
  (本文发表于《名作欣赏》2009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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