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调·钟馗夜巡》(45) (阅读698次)
《小调·钟馗夜巡》
枞树林的山那边是枫林 枫林深处是雾气钝重的“枫林街” 江南小镇风姿绰约,大街左手挽着 白墙青瓦的勾栏回廊 在欧美风味的楼宇间慢纺绵纱 三条河联姻,五座石桥搭线,二十八家超市导购琐碎 桃花处处开,梨花三五树 两家茶楼有韵意,卤菜摊点的鸭脖子引亢高歌 一家银饰店,细细雕琢钟馗嫁妹的耳环和手镯 第三座石桥左侧,酒旗高挑“三碗不过岗”的行书 点线笔划在草意的墨色里醉倒
雾,时厚时薄,推进枫叶的细浪“沙沙”作响 轿、自行车、公交车、小轿车、马车、独轮车 漂浮的丝茅叶,比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的鬼魅 眼神更浓郁 瓜皮帽、短襟、布扣、长衫,多于西装、长短裙 小吃、大餐、夜东方歌楼、醉八仙酒肆 “今晚我们去哪?” “倚红轩”里娇滴滴的媚钻云穿叶 而行者的脚步迟缓—— 如果向前一步,你可以隐约看到 你的情人张某吴某、朋友李某、仇敌刘某王某 和无数曾经见过的无关紧要的身形和面孔 甚至可以找到自己未来的影子 ——混迹街头,并没有丝毫与众不同
馒头张的小店,苍白的炉灰比生意更冷清 他的小儿子把铁环滚上虎皮石的台阶 赵某与几位诗友在“竹仙茶馆”喝茶、聊天 联艳诗,偶尔压低声音谈论枫林街的时弊 郑某翻越孙某家的墙,与孙某妻私会 ——是的,他们命运没有多少改观: 李某的头拎在族长的手里,身躯尾随其后 问:痛否?答曰:不痛。 死于饥饿的刘某,破麻衣上 还沾有与人争抢马根草时打斗的血迹 他仰起头,黑洞洞的眼窝看不到低 而被一场阴谋的山火烧死的王某,却不停叨念 一场曾让他风光无限的牌局 ——他们佝偻着背,似乎比以前更谦虚
你期望出入街东华发大楼的 吊颈鬼、砍头鬼、饿死鬼、饱死鬼、火烧鬼、枉死鬼 无头鬼、撒沙子鬼、生意鬼、色鬼、淫鬼…… 与你没有瓜葛 而他们却偏偏曾是你的相识、相交 他们身着统一白领蓝色的工作服 朝九晚五,准点出入。五楼的03号办公室 六个年轻男女,叽叽咕咕地探讨 赚钱、嫁聚仪式、酒席酒令,怀抱政治学意旨 磨砺利已和损人的小尖刀 身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久久站在 窗前,仿佛可以俯视整个枫林山 而日常多么完满,兼修厨艺、伺弄花草猫狗 兼修上一个轮回中判官的判词 是的,前一次轮回 足以绊倒众生尚有种种可能的未来 (而古老的街道已在宽阔的时光里略有自新)
而镜头推进,钝重的雾,众鬼面目钝重 时令:一天即一年,白昼如黑夜却更为漆黑 没面目的黑翅鸟似是乌鸦—— 半信半疑的 言语、服饰、身形、步伐 并不能帮助你确认是否就是那个人—— 馒头张的左手怎会长有六指,赵某的应该口齿伶俐 郑某翻墙的身手不会如此笨拙,李某的头没那么圆 刘某走路的形态应该更舒缓些,王某从不碎碎叨念 ——是谁? 在右河的青石板镌刻了生辰死时的地图 二弦琴的麻衣盲人躲过了数十年的天谴 算命、抽签、看相、摸骨,音色在河面弹跳小鲢鱼 在长长的话语里,我们分辨了高贵和卑贱 而飘忽的集体主义,面目庞大而虚无 最初确认的所见,失重的凤眼蝶旋转落地
巡逻小鬼的红灯笼亮堂 街左锦带花春色荡漾,街右是拥挤的菟丝草 枫林的回声满载咸涩的谎言 灌满酒壶的乾坤 钟馗的虬髯性格清晰 右手天音剑,左手地阙链,胸怀判词 而街尽头是物我两忘的月色 ——枫林街无大事 他放下剑,飞身跃上最大的枫树 山风清凉,剑锋寒冷,三口冷酒下肚 所谓雾障重重的大街,所谓三尺神明,所谓正邪 胸中块垒愈浇愈大,剑气在酒里化成雾气 汇入枫林间的“沙沙”细浪,就像 恍忽的枫林街,恍忽的鬼们 只要后退三步,便会零零碎碎地化为虚空的雾和山风
2009.5. 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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