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读评:「在一枚苦瓜上歌頌肉體」——讀梁秉坤(也斯)的詩《帶一枚苦瓜旅行》 (阅读3138次)



「在一枚苦瓜上歌頌肉體」
——讀梁秉坤(也斯)的詩《帶一枚苦瓜旅行》

江濤

《我歌頌肉體》是九葉派詩人穆旦的一首著名的詩,但相信大部分讀過诗人梁秉坤的詩《帶一枚苦瓜旅行》的讀者,都不會從他的這枚“旅行中的苦瓜”聯想起穆旦歌頌的「肉體」,因為,從表面上看,那確實顯得有些荒謬。

在解讀之前,我並不想誇張地說這首詩寫得有多好——因為詩人梁秉坤的詩很多都寫得跟這首一樣好(包括我還沒讀過的)。我只是想說,這是一首讓我讀著流淚的詩——可想而知它曾在我的思想,引發怎樣的風暴。所以,以下的解讀,不過是我在努力地做好一個讀者的本分,期盼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與更多的愛詩的人分享——意思是,通過讀詩,我們可以學會該怎樣更好地熱愛自己的生活和身體(肉體)。

「苦瓜」又名「君子瓜」或「半世瓜」,有著「苦已而不苦人」、「不傳己苦與它物」的個性,用它來配菜,不會把絲毫苦味傳給和它搭配的其他菜。善於包容,卻堅持自己,正是所謂:「半生君子半世瓜」!

1我中午的時候煮來吃了
2切開來,炒熟了
3味道很好,帶點苦,帶點甜
4帶著你從另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好意

1-4行,是敍事的開始,詩人以日常、簡樸的敍述語言,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尋常的生活場景:他在中午炒了一枚苦瓜吃了。接著,詩人仿佛自言自語地講了吃苦瓜時的味覺:「味道很好,帶點苦,帶點甜」;詩人在第4行引入了「你」——「他者」、对象,並指出,這枚苦瓜是「你」從「另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好意」——而言下之意就是「我」(詩人)正在「此地」承受著「你的情意」。詩人在1-4行營造的生活場景有些單調和孤清,但隱藏在日常平靜的生活表面下的情感暗湧,卻是難以一言道破的,所謂「冷暖自知」。

5在你帶著它回來的途中,在你身邊
6它一定是逐漸變得溫柔了
7你是怎樣帶著它的?
8是托運的行李?還是自攜的行李?
9它在飛機上有沒有東張西望、有沒有
10因為肚子餓而哭了?因為遠離海拔而暈眩?

從第5行,詩人開始與「你」對話。在5-10行,詩人描述的是「它」(苦瓜)與「你」的相處關係:「苦瓜」是「你」歸程的「旅伴」,「苦瓜」因「你」變溫柔了。接著,詩人似乎更關心「苦瓜」在旅途中遇到各種處境的感受,詩人對「苦瓜」關愛語調的溫柔,就像是一個超級細心的情人對他的似乎還不太習慣一個人旅行的伴侶的憐愛又不乏幽默的調侃。

11我說我這邊滂沱大雨,你說你那邊
12陽光普照,你正要出發來我的城市
13所以你相信可以帶著它跨越
14兩地不同的氣候和人情
15我看到它也就相信了
16你讓我看見它跟別人不一樣的顏色
17是從那樣的氣候、土壤和品種
18窮人家的孩子長成了碧玉的身體
19令人抒懷的好個性,一種溫和的白
20並沒有閃亮,卻好似有種內在的光芒

第10-20行,詩人講述了「我」與「你」之間的緣份,以及「你」與「苦瓜」之間的錯綜關係。首先,「我」這邊的天氣是下雨的,意指一種陰沉的天氣和環境。而「你」那邊,則是「陽光普照」,意指一種明朗、坦蕩、溫暖宜人的氣候。顯然,這種「好天氣」是通過「苦瓜」作為媒介去傳遞的——因此,詩人說:「我看到它也就相信了」。接著,16-20行,詩人開始細緻地描述「苦瓜」的美好的內在個性——清苦卻開朗、溫和,不搶眼卻有著內斂的光芒——而這些美好的品格都是從第16行由「你」引介的——「你讓我看見它跟別人不一樣的顏色」。如此筆致的借物敍事,詩人究竟在說「苦瓜」還是在說「你」?抑或根本「苦瓜」就是「你」的內在,而你就是「苦瓜」的表像?「你」是誰?是詩人內心渴念的情人,抑或是他靈魂深處虛構的幻象的美?

21當我帶著這枚白色的苦瓜乘坐飛機
22來到異地,踏上異鄉的泥土
23我才想到問可曾有人在海關盤問你:
24為什麼不是像大家那樣是綠色的?
25仔細檢視它曖昧的護照,等著翻出麻煩
26無辜的初來者背著沉重的過去靜候著
27還是那令人抒懷的好個性,收起酸澀
28平和地諒解因工作辛勞而變得陰鬱
29兩眼無神且哭著臉孔的移民局官員

第21行,基於之前對「苦瓜」質地「溫和的白」的描述的基礎之上,詩人在此處插入了這枚「白色的苦瓜」生活細節的描述。至此,讀者也知道了,詩人在這首詩中所要展示的,不是一枚「普通顏色」的「苦瓜」,而是一枚「白色」的「苦瓜」——「白玉苦瓜」。此處詩人筆下的「白玉苦瓜」有著餘光中濃縮了整個臺灣地圖,用以表達思鄉之情的「白玉苦瓜」的國家政治情意結,更有把相思落實到一種真實、平凡的瓜果上的「文學政治」——須知道,在廣東話裏,「白玉」的讀音等同於「白肉」也等同于「白欲」——「白玉苦瓜」就是「白肉苦瓜」也是「白欲苦瓜」——一種以「身體的個人話語」對抗「國家的意識形態話語」的抗辯!

且來看看什麼是「白玉苦瓜」。有一位種植過白苦瓜的朋友這麼描述過:「白苦瓜天生麗質,從最初乳白色的小瓜,漸漸長大如累累紡錘似地掛下來,一直奪人眼球,濃綠的葉子當然遮掩不住。看它佈滿表面的如汗滴似水波的突起,實在是妥帖可人。尤其那種苗條又有點發胖的半透明,讓人不禁要起把玩之意,卻又捨不得把它採摘下來……」——「白玉苦瓜」,可像一個女人的身體?或者,就是「你」吧?

現在讀者已很清楚,也斯的所謂「蔬菜政治」其實是一種隱藏在「歌頌蔬菜」中的「文學政治」。曾經問過也斯,為什麼他的詩集叫《蔬菜的政治》,凡「政治」總有對抗的雙方,那麼他要對抗的又是什麼呢?也斯回答說:一個人每天的生活裏,其實都包含著「政治」,譬如,你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又譬如,細到你在市場上為晚餐選擇了吃「這一種菜」而放棄了「那一種菜」。因此對於也斯的回答,我的引申就是,譬如,一個詩人選擇用「白玉苦瓜」來作為抒寫「國家機器對抗」造成的「愛國尋根」之情,還是抒寫對「人的身體的美」的「食、色、性」的深致的文化、文學思考,就是一種「政治」——關於這種思考,一直被世俗觀念視為「異端邪說」 ,所以,詩人就寫到了它——「白玉苦瓜」在海關遭到了盤問:「為什麼不是像大家那樣是綠色的?」並且「仔細檢視它曖昧的護照,等著翻出麻煩」。而此時的「白玉苦瓜」像個「無辜的初來者背著沉重的過去靜候著」。詩人繼續寫道:幸好「白玉苦瓜」自有其黑暗擋不住的平凡而抒懷的好個性,「收起酸澀/平和地諒解因工作辛勞而變得陰鬱/兩眼無神且哭著臉孔的移民局官員」!——一幅多麼隱蔽的黑色幽默的現實畫面!

30我帶著它愈走愈遠,像我的說話
31愈不著邊際,愈是想包容更多
32只緣我不願漏掉細節,關於一枚苦瓜
33如何在夜晚輾轉反側,思念它離開的同類
34它的呼吸喘急,可是它懷念瓜棚下
35那熟悉的位置、外人或覺瑣碎的感情

第30-35行,可看作是詩人在以「隱形書寫」在抒發自己的寫作體驗,在「詩」中「論詩」的寫作,通常也叫「元詩」寫作。但在這裏,我要強調的不是「元詩」寫作,我想說的是,在《帶一枚苦瓜旅行》詩中,詩人通過這種內外一致的敍述,表達的何嘗不是一種「靈與肉」、「靈與欲」合一的「白玉苦瓜」般的語言質感?正是基於這種寫作風格的把握,詩人寫道:「關於一枚苦瓜/如何在夜晚輾轉反側,思念它離開的同類/它的呼吸喘急,可是它懷念瓜棚下/那熟悉的位置、外人或覺瑣碎的感情」——顯然,在這裏,「白玉苦瓜」在詩人的筆端,已被悄悄地置換成詩人的「我的說話」——也就是說,詩人自己本身同樣是一枚旅行中的「白玉苦瓜」,它也常常會「在夜晚輾轉反側,思念它離開的同類」,它會在詩語言喘急的傾訴中「懷念瓜棚下/那熟悉的位置、外人或覺瑣碎的感情」——什麼是「瓜棚」?什麼叫「李下」?其寓意背後的 「樸實、私密卻愉悅」的個人空間,當然也是一種相對於公開的「公共話語空間」的「政治」。

36你總是原諒我言語的陋習,當我問:
37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只是回應:
38你什麼時候走?一個離去,一個
39歸來,你接受了我言語的時態
40滑溜而不可界定。我吃苦瓜
41我吃過苦瓜才上飛機
42為什麼它又長途跋涉來到我的桌上
43是它想跟我說別離之苦?失意之苦?
44它的身體長出了腫瘤?它的臉孔
45在孤獨中長出皺紋了?
46老是睡得不好,老在淩晨時份醒來
47睜著眼睛等到天亮?在那水紋一樣的
48沉默裏,它說的是疾病之苦?
49是沒法把破碎的歷史拼成完整?
50是被陌生人誤解了,被錯置
51在一個敵意的世界之苦?

第36-51行,是兩個心懷「白玉苦瓜」的人,基於一種對「美好人生與生活」共同認識上的內斂、深情的相互的傾訴和關懷。第36-40行,可以看成是詩人在描述自己的語言風格——詩人自謔為「言語的陋習」,有著老練的幽默和機智。如「當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只是回應:/你什麼時候走?一個離去,一個/歸來,你接受了我言語的時態/滑溜而不可界定。」——讀者可假設一個場景:一個人正要回來,另一個人正要出發,那麼,指的就是這兩個人的正面相迎,一種相互的「回歸」。這是一種「語言的時態」「滑溜而不可界定」——就像前文提到的「白玉苦瓜」所面對的那些腐朽而公務冗沉的「國家海關」!

接著,第41-51行,詩人繼續低沉的語調,講述自己對「白玉苦瓜」所代表的人類內心的「靈欲」的生活情態,卻多年來在世俗觀念和輿論中受到隔離與壓制的思考和批判,並痛心地說出了,這是一種人類的「疾病」,是以文字作記錄的身體文化倫理的支離破碎,是一種被世俗的偏見和畸形的社會制度錯置的「敵意」。

52但它的外表還是晶瑩如玉
53澄澈得教人咀嚼可以開懷
54我在說每個人該好好說的
55明白的話裏說我自己想說的
56混亂的話,我獨自擺放杯盤
57隔著汪洋,但願跟你一起
58咀嚼清涼的瓜肉
59總有那麼多不如意的事情
60人間總有它的缺憾
61苦瓜明白的

第52-61行,作者以樂觀、澄明的心態講述著他的低調、溫和卻固執的堅持——他表明:「我在說每個人該好好說的/明白的話裏說我自己想說的/混亂的話」,而他正在做的是:「我獨自擺放杯盤/隔著汪洋,但願跟你一起/咀嚼清涼的瓜肉」——「苦瓜」的另一個俗稱叫「涼瓜」,意取自「苦瓜」有清涼解毒的中藥療效——在這裏,對應上文指出的「疾病」而言,似乎「跟你一起咀嚼清涼的瓜肉」又有「對症下藥」的功效。

第59-61行,詩人的抒情語調頗有一種徹悟人生況味的感慨:活著,是好的,雖然有不如意,雖然人情不如理想,生活有缺憾,但如果能有“冷熱兩心知的身體”——「苦瓜」瞭解,此生已無憾了!

解讀到這裏,我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句自創的詩句:半生相思,一隻苦瓜!——雖然怎麼聽怎麼都像一則黑色幽默,但我想,估計穆旦會明白的,詩人梁秉坤會明白的,還有平素喜歡吃苦瓜的人也會明白的——正如穆旦在《我歌頌肉體》的詩中頌唱的:我歌頌肉體,因為它是岩石/在我們的不肯定中肯定的島嶼。/我歌頌那被壓迫的,和被蹂躪的,/有些人的吝嗇和有些人的浪費:/那和神一樣高,和蛆一樣低的肉體……我歌頌肉體,因為光明要從黑暗站出來:/你沉默而豐富的刹那,美的真實,我的上帝。
2009年3月
附也斯的詩:

帶一枚苦瓜旅行

我中午的時候煮來吃了
切開來,炒熟了
味道很好,帶點苦,帶點甜
帶著你從另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好意
在你帶著它回來的途中,在你身邊
它一定是逐漸變得溫柔了
你是怎樣帶著它的?
是托運的行李?還是自攜的行李?
它在飛機上有沒有東張西望、有沒有
因為肚子餓而哭了?因為遠離海拔而暈眩?
我說我這邊滂沱大雨,你說你那邊
陽光普照,你正要出發來我的城市
所以你相信可以帶著它跨越
兩地不同的氣候和人情
我看到它也就相信了
你讓我看見它跟別人不一樣的顏色
是從那樣的氣候、土壤和品種
窮人家的孩子長成了碧玉的身體
令人抒懷的好個性,一種溫和的白
並沒有閃亮,卻好似有種內在的光芒
當我帶著這枚白色的苦瓜乘坐飛機
來到異地,踏上異鄉的泥土
我才想到問可曾有人在海關盤問你:
為什麼不是像大家那樣是綠色的?
仔細檢視它曖昧的護照,等著翻出麻煩
無辜的初來者背著沉重的過去靜候著
還是那令人抒懷的好個性,收起酸澀
平和地諒解因工作辛勞而變得陰鬱
兩眼無神且哭著臉孔的移民局官員
我帶著它愈走愈遠,像我的說話
愈不著邊際,愈是想包容更多
只緣我不願漏掉細節,關於一枚苦瓜
如何在夜晚輾轉反側,思念它離開的同類
它的呼吸喘急,可是它懷念瓜棚下
那熟悉的位置、外人或覺瑣碎的感情
你總是原諒我言語的陋習,當我問:
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只是回應:
你什麼時候走?一個離去,一個
歸來,你接受了我言語的時態
滑溜而不可界定。我吃苦瓜
我吃過苦瓜才上飛機
為什麼它又長途跋涉來到我的桌上
是它想跟我說別離之苦?失意之苦?
它的身體長出了腫瘤?它的臉孔
在孤獨中長出皺紋了?
老是睡得不好,老在淩晨時份醒來
睜著眼睛等到天亮?在那水紋一樣的
沉默裏,它說的是疾病之苦?
是沒法把破碎的歷史拼成完整?
是被陌生人誤解了,被錯置
在一個敵意的世界之苦?
但它的外表還是晶瑩如玉
澄澈得教人咀嚼可以開懷
我在說每個人該好好說的
明白的話裏說我自己想說的
混亂的話,我獨自擺放杯盤
隔著汪洋,但願跟你一起
咀嚼清涼的瓜肉
總有那麼多不如意的事情
人間總有它的缺憾
苦瓜明白的
一九九八年八月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