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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评:用“逸乐诗歌语言”去领悟“性别政治”情欲战场的未来——读阿芒诗《女战车》 (阅读2158次)



用“逸乐诗歌语言”去领悟“性别政治”情欲战场的未来
——读阿芒诗《女战车》
  
  除了自八十年代流行至今的“自白”诗歌语言风格,除了以“黑夜意象”入诗,除了以大胆披露“性器官”、“性行为”入诗,女诗人是否有“表达情欲”的诗歌话语形式?更进一步,她们是否有“分析情欲”的诗歌语言能力?就此,女诗人阿芒的《女战车》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女战车》的语言形式十分触目,长句短句相差悬殊,颇有一种堆砌的、不稳定、不和谐的感觉。显然,这样的形式是作者有意而为的。整首诗读下来,呈现的是一对母女对话的戏剧场景,而在这对话中,女儿的声音是主角,母亲的声音是配角。但整个场景中,其实还隐藏着一个隐蔽的作者——诗人。而诗人的角色相当于控制整个局面的导演——通过这种巧妙的人物设计,诗人成功地确立了一个拥有强势的叙事权威的“女性”叙事者的身份。其身份表达的是一种鲜明的性别立场。
  
  在一个强势的隐蔽叙事者(诗人)的安排下,她把“女儿”作为主角推上了舞台。这首诗在艺术上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只有把“女儿”呈现于读者面前,这首诗的“堆砌的、不稳定、不和谐”的外观形式才能成立——以此,诗人借“女儿”的手,获得了她——小捣蛋手头上正玩着的积木的外观与诗歌外观相一致、相对应的艺术形式。这种替换是隐蔽和智性的,当这种替换完成,读者就不会对《女战车》奇特的外观和没有标点的长句感到突兀或责怪作者太刻意——因为,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作者之手,而是出自“女儿”活泼调皮的玩耍。另外,这样的安排也为整首诗明显的童稚语言增加了角色的合理性和谐趣讽喻的色彩。
  
  而且,诗人对这对母女形象设计也很恰到好处。显然,剧中的“母亲”是一个忙着“做学问(打字)的女性(主义者)的形象,而“女儿”则可视为一个未来女性(主义者)的形象的隐喻——由此,她们之间的对话,就显得不再单纯了——作者在这里设计的两代女性(主义者)的对话,同时也可以理解为“自我”与“未来潜在的自我”的对话——因此,使诗歌的主题更加显得意味深长。
  
  首句:“女儿用积木做了一部战车好像迟早会做出这个东西她先前已做了星星花动物泳池旋转木马云霄飞车公园家学校大楼医院还有很多我记不得了”,全句61个字没有任何标点符号,逼着读者一气呵成去读完。而边读着,边感受那女人唠叨家常一样的意蕴浅显却绵延不断的温馨的气息,因为文字的不间断,又使阅读多了几分由语言和呼吸造成的跳跃和灵动感。
  
  法国女权主义者西苏主张女性要充满乐观和兴高采烈地写作,她自己也是这么实践着的。她说:“女性气质包罗万象,一切都有待妇女来写出:可以写妇女的性,意即它的无限和流动不居的复杂性;写她们的情欲,妇女身体极细微、极广大领域瞬间启动的传导;不是写关于命运,而是写关于这样那样种种冲动的冒险;写她们的旅行、跨越、跋涉、突然和逐渐的觉醒;写发现那样的地带,开始时裹足不前旋即便长驱直入。”西苏说,当女人写作时,她用“白色墨水”,她让文字随心所欲,自由流淌:“她的书写只能不断向前拓展,从不铭刻和辨别轮廓……她让他者的语言讲话——一千条无所顾忌、不知死活的喉舌所讲述的语言……她的语言不是容纳,而是承载;它不压抑含蓄,它让未被说出的成为可能。”
  
  诗人在《女战车》里实践的,就是西苏所提出了一种女性气质的,浅显的,本质的,欢乐的,轻松的,跳跃的……女性诗歌语言。
  
  诗的名字叫《女战车》,作为一种武器,本身就具有一种攻击性的所指,引发读者联想翩翩:“女战车”是什么样子的?“女战车”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女战车”要攻击的敌人是谁?——显然,在这首充满戏谑、幽默的诗歌里,“女战车”还有一个掩藏颇深的隐喻:女人的身体!
  
  在第一段,诗人以旁观的第三者身份叙述出一个以女儿向母亲报告她正在制作战车的场景:
1女儿用积木做了一部战车好像迟早会做出这个东西她先前已做了星星花动物泳池旋转
2木马云霄飞车公园家学校大楼医院还有很多我记不得了
3她的技术进步得飞快
4我问她你做这个是什么好像我必须再确认一次
5战车啊
6你猜猜看哪些地方可以射出子弹
7我指指所有凸起的地方前后左右
8女儿很得意说还有这里,这里
9原来凹洞也能攻击
10这太厉害了你打算把坏人杀光光啊
11不是。我要攻击另一国人
12另一国?
13你等一下我拿给你看
  如果从隐喻的角度看,非常明显,诗人在向读者讲述一个“女战车”——“女性的身体”的自我启蒙过程:原来凹洞也能攻击。而由此,诗人通过“母亲”的角色引发的问题是:你打算把坏人杀光光啊。但“女儿”的回答是:我要攻击另一国人。诗人在叙述的隐蔽处,一直引导着读者去思考:“女战车”要用“凹洞”去攻击的“另一国人”是谁?——“女性的身体”用她的“性器官”去攻击的“另一国人”,除了“男人”还会是谁?
  
  第二段,诗人为好奇的读者展现了“女儿”所谓的“另一国人”的面目:
14做好了
15这是另一国它们是大巨人
16积木拼出的巨人很胖很可爱女儿用战车对准他们不我说错了根本不用瞄准战车每个17方向都能攻击早在她建造
18“她的战车”以前就是这样
  至此,一切都很清楚了,“另一国人”是个“巨人”,还是“很胖很可爱”的样子——一个“男人的身体”(或性器官?)。“女儿”正要用“女战车”攻击“巨人”,“母亲”教导她说:你的“战车”——整个的“身体”就是你的攻击武器,而且还不用瞄准——就像炸弹是炸弹本身,一触即发,威力无穷!——显然,母亲意味深长的教导话语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充满了骄傲、智慧和欢愉。
  
  第三段:诗人沿着上述的思路,从母女的对话中,引申出对“两性情欲战场”的严肃思考:
19你想要哪一国赢
20我不知道你想要哪个赢
21随便啊你决定好了
  无论这两句话是谁问谁,诗人对此种性政治状态已做出了轻微的反讽:啊,一个这么严肃的两性问题……它的胜负,怎么能决定得如此轻率呢?而且结果好像可以是无所谓的:谁赢都一样——那不过是个游戏!
  
  第四、五段:诗人在这两段,展示了一场由“女儿”主导的轻松愉快的由“女战车”发动的攻击游戏:
22她从她的房间抱来很多炸弹
23炸弹上放着号码牌
24那是不久前我教她数数用的/
25这是干嘛
26你看1 2 3 4 5 6 不行从4开始好了4 5 6 7 8 9
27现在可以了(她有6号 8号 9号子弹)
28她数得很好巨人上方出现隐形数字
29你看好了哦 8号射出去然后
30她推倒隐形数字8下方的巨人
31像这样
  在这里,在这些貌似不经意的数字间中,敏感的读者就能发现一些数目字6、8、9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作为性生活行为的隐喻,而显然,在这段里,由“女战车”——“女性身体”发出的“8”号炮弹推倒了作为“男人”象征的“巨人”——那么,是告示女性已用身体战胜了男性了吗?
  
  第六、七段:继续,诗人在这两段里展现的是“女儿”的“女战车”在密锣紧鼓的子弹穿梭中,继续着她与“巨人”的苦战和纠缠。
32哦
33我回头打字
34打的时候我书房地板咻咻咻子弹飞来飞去女儿身任总指挥
35唱机里回响卡罗素演唱:善变的女人/
36我继续打
37女儿说打完了
38这么快
39我转身看地板上一块块,恢复原形的积木
40她说对
41死光光
42平手了――
  在这一段中,我们不仅看到了两性在情欲战场上厮杀场面的蔚为壮观,同时也看到了安坐家中在书桌前飞快打字记录着战况的“母亲”在血雨腥风中镇定的幽默——善变的女人——“母亲”打下的字句中,会否写着:善变是女人致胜的法宝?而这,也暗合了西苏对女性写作的期望:“她让他者的语言讲话——一千条无所顾忌、不知死活的喉舌所讲述的语言……她的语言不是容纳,而是承载;它不压抑含蓄,它让未被说出的成为可能。”但显然,在这场肉搏后,诗人并未安排“女战车”取得最后的胜利,无论“女战车”或“巨人”,最后都不过是“恢复原形的积木”——“人的身体”——那么,我们该怎样去描述这场原本建立在两性肉体上的政治斗争的胜负呢?“身体”不过是人类的一个生理器官,是否人类已在它上面加载了太多的“意识形态”——“战车”、“巨人”——瞧瞧这些形容词“战”、“巨”,而最终,无论男人或女人,灵魂深处最渴望的,都不过是在孤独寂寞的夜里能彼此拥抱、鬓发厮磨、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当两具不再充当互相攻击的武器的身体在厮杀后疲倦地躺在床上,多像两个灵魂暂时的安眠:死光光/平手了——胜负在此时已轻于毫毛了,唯有爱……在安眠……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43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是“女战车”的“女儿”在问,那是打字的“母亲”在问,那是“诗人”在问,那是读者在问——她们(他们)在问。那,有答案吗?没有——唯有如实记录下这一切之后的“思考”和“反思”。
  
  两性情欲战场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女诗人阿芒的《女战车》没有给出答案,但在这首诗中,通过精妙的艺术构思和精心的写作,她带给了我们一次愉悦的精神享受,一趟精彩的语言之旅,一个有待思考、值得探索的问题——“接下来要做什么?”
  2008年4月,2008年9月修改
  
  附阿芒诗:女战车
  
  女儿用积木做了一部战车好像迟早会做出这个东西她先前已做了星星花动物泳池旋转木马云霄飞车公园家学校大楼医院还有很多我记不得了
  她的技术进步得飞快
  我问她你做这个是什么好像我必须再确认一次
  战车啊
  你猜猜看哪些地方可以射出子弹
  我指指所有凸起的地方前后左右
  女儿很得意说还有这里,这里
  原来凹洞也能攻击
  这太厉害了你打算把坏人杀光光啊
  不是。我要攻击另一国人
  另一国?
  你等一下我拿给你看
  
  做好了
  这是另一国它们是大巨人
  积木拼出的巨人很胖很可爱女儿用战车对准他们不我说错了根本不用瞄准战车每个方向都能攻击早在她建造
  “她的战车”以前就是这样
  
  你想要哪一国赢
  我不知道你想要哪个赢
  随便啊你决定好了
  
  她从她的房间抱来很多炸弹
  炸弹上放着号码牌
  那是不久前我教她数数用的
  
  这是干嘛
  你看1 2 3 4 5 6 不行从4开始好了4 5 6 7 8 9
  现在可以了(她有6号 8号 9号子弹)
  她数得很好巨人上方出现隐形数字
  你看好了哦 8号射出去然后
  她推倒隐形数字8下方的巨人
  像这样
  
  哦
  我回头打字
  打的时候我书房地板咻咻咻子弹飞来飞去女儿身任总指挥
  唱机里回响卡罗素演唱:善变的女人
  
  我继续打
  女儿说打完了
  这么快
  我转身看地板上一块块,恢复原形的积木
  她说对
  死光光
  平手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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