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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的奔跑 (阅读2352次)



国王的奔跑
陈诗哥


在夏季,每个日子都是很长的。“长得就像下雨前蚂蚁的队伍。”我爷爷这样说。说着的时候,一队蚂蚁如长长的黑线在我爷爷眼底下走过。
那时候,每个孩子都有他的领地。我爷爷每天都拖着一根长长的木薯棍,带着狗儿小黑,穿过细碎的野菊花香气,在日光下奔跑,巡视他的国家,就是几棵树、一口水井、一个小山坡、一间鬼屋、一栋炮楼、背后的田野、远一点的玉米地、蚂蚁窝、田鼠洞,还有诺大个天空。
他的领土还是很大的,不会比任何一个国家小。他会在每块领地上都呆上一会,或观察一番,或沉思一番,有时甚至动手清除几棵杂草,扶正一棵玉米,然后才跑往下个领地。有时,他会向路过的大雁挥手致意,邀请它们明年再来。有时,他会为几个夜游神让路,他们背着小包袱,三几个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他们喜欢打牌、吵一点小架、说一些小谎。有时,他又会充当仲裁者,为居民们解决纠纷。由于有他的精心照料,他的领土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所以到了晚上,田里的居民会抒发对国王的热爱之情,青蛙、蟋蟀、蛇和星星彻夜歌唱,而我爷爷则在睡梦中听见稻谷咕噜咕噜喝水的声音。
有时,我爷爷会遇到其他孩子在巡视他们的领地,这些奔跑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跑得风如轮转,光辉灿烂。他们会在田垄上相遇,或者在龙眼树下一同歇息,匆匆彼此问候,了解兄弟国家的情况,然后又彬彬有礼地道别,匆匆跑开。他们每天都跑个不停,因此也有了一些国王才有的特点:忙碌、骄傲和一些忧愁。
国王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因为他每天都有新发现。我爷爷经常跑到我奶奶的村庄,告诉她蘑菇一夜长满了屋后的菜园,甚至长到天上,因此天上的云朵都成了蘑菇型。麻雀飞哥把它的三姑六婆七婶八姨都接到我爷爷的国家来,所以门前的苦楝树上有九个大鸟巢,每天叽叽喳喳,议论着这个国家的各种事情。田鼠肥弟一家又添了新丁,各路鼠类纷纷道贺,整整开了三天宴会。这些地主,个个脑满肠肥。最忙碌的是蚂蚁兄弟,一天到晚都在深挖洞,广积粮。最快乐的要数小山坡上的草姑子,她们迎风起舞,每一刻都在赞美。而那鬼屋和废弃的炮楼种着万年青,经常有些蝙蝠进出,但放心,这个国家没有监狱。
听着这些,我奶奶会像书记官一样点点头。当然,也有人说,像王后。
后来,有这样的一天,所有事物都显示出最好的容貌。公鸡替母鸡梳理羽毛,两棵油菜花挨在一起,空气中有一股甜味。我爷爷照例巡视了一遍他的领土,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往我奶奶村庄,在途中,他汗津津地躺在草坡上歇息,看着白云飘过蓝天。这时候,天空是多么的高啊,以至于我爷爷忍不住想:“我可能一辈子也够不到它。”
“可是,哪有国王从不踏足的领地?”我爷爷这样说。
我爷爷仔细观察他的天空。他才发现他只能远观的领地是多么的神奇。那里不仅是太阳、月亮和众星辰的居所,还有众多的小朋友玩着游戏,若有什么风吹,草丛里会窜出个腼腆的小兔子。四周种满了洁白的果树,花团锦簇,一天有七十二种变化。房舍若隐若现,人们安居乐业,幸福地生活着。我爷爷说:“那里将是我的王宫。”
“可是,哪有国王不住在他的王宫里呢?”我爷爷这样想。
一股国王的悲伤与豪情传遍他的心田:他要巡视他天上的领地。
那时我爷爷已来到我奶奶屋后的南瓜地里。旁边有几畦豆角、芋头、花生,那是某个大男孩的领地。风呼啦呼啦吹过远处的玉米地,几分钟后也会吹动我爷爷的头发和南瓜藤硕大的叶子。我爷爷在沉思。他没把心事告诉别人,只告诉我奶奶。
我奶奶观音呆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去安慰受惊吓的动物。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爷爷罗汉就醒了。正如我奶奶观音,“罗汉”是我爷爷的绰号。他站在蓝色的牵牛花下面,等着阳光先落在草坡上,然后再落在他的脸上。阳光似乎唤醒了他身上那种神秘的力量,使他暂时忘记所有东西。他欢叫一声,就拿起木薯棍,和小黑开始了新一天的奔跑。
阳光像一道道欢快的溪流倾泻而下,我爷爷把它们撞得飞珠溅玉,有些悬在草尖上凝成硕大的露珠;有些挂在树枝上长成甘甜的果实;有些溅落在小河面上,随着白花花的河水流向国外。我爷爷的脸却亮晶晶的,就像一个送光明的童子,所到之处,黑暗就消失了。“我从没这样愉快啊!”我爷爷说。于是,他长啸起来。这啸声清新、激越,阳光就铺满了整个大地。
此时人们正在温暖的被窝里,或许打了个侧,咕噜说了声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爷爷感到每一处肌肉都释放出恰到好处的力量。他在想:“为什么整个世界都颤抖起来了啊!”这真是一种非常大的喜悦,这个国家也装不下,正向全世界溢去,树木簌簌地响。
以往我爷爷有一个固定的奔跑线路,小草坡是他最后一站。但当他跑到水井的时候,突然打了个激灵,改变了方向,直接跑向了草坡。草坡上住着一只兔子,正在洞门前荡秋千,突然看到国王驾到,一下不知怎么办才好,嘴里的胡萝卜掉了下来。很显然,它还没做好迎接国王的准备。这让我爷爷歉疚不已,但也让他想到:国王要巡视他天上的领地,最好先通知他天上的臣民,让他们做好准备,免得有失礼仪。
于是,当他回到家里,便拿出原打算在中秋时放的孔明灯,他想:“还要写一封信。要这样写:‘我要来看你们了,请你们做好准备,我们可以一起玩游戏。’”他把信挂在孔明灯的铁线挂钩上。
点火仪式是在小草坡上举行的。那时候,没有风,草姑子们愣愣地看着,兔子躲在门后捂住一只眼睛观望。孔明灯载负着我爷爷的使命,缓缓地升上天空,向西北方向移动,越来越高,就好像一个沉默的小铃铛,就要看不见了。
“小黑,追!“我爷爷用木薯棍一指,发出指令。
那时候,我爷爷村庄的风俗是:追着孔明灯跑,直至把它捡回来。于是,他们就开始奔跑了。
小黑欢快地叫着,叫声明亮而清澈,所落之处,日后会长出美丽的花草,那时候人们考察我爷爷的线路时,会重温这一欢畅的奔跑。
他们跑出了自己的领土,进入好几个国家。我爷爷都一一停下来,向它们的国王问好,并请求允许自己通过。他都一一获得批准。于是,我爷爷也顺便对这些陌生的土地进行一番考察。他有时迷失在绿色的大玉米叶子中间;有时在红土蚂蚁穴周围漫步;有时把迷路的七星瓢虫送回家;有时为鱼儿跃出河面的英姿喝彩,阳光闪闪发亮。他记住了番茄鲜红的色彩,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品种。他也记住了一个像狼牙棒一样粗壮的苦瓜,这要数方圆几十个国家里最大的。屎壳郎喜滋滋地品尝着美食,蜻蜓进行了滑翔表演,一只白头翁还追绕着我爷爷,一定要为他献出最动听的歌声。这些异国风情让我爷爷十分着迷,要不是小黑汪汪的叫声,他一定会忘记了追赶孔明灯的。他们继续奔跑,跑过了一些土坡和山丘,花草树木都在向他们致敬。
孔明灯的柴火终于要熄灭了,徐徐下降,最后像一座白色城堡笼罩在一棵小松树上。
然而,孔明灯的信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路过的大雁叼去,但我爷爷坚信,是他天上的臣民拿去了。



确认天上的居民收到信后,国王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在想:天上的居民肯定比我更激动,因为他们的国王终于要来看他们了。
不过,他并没有去想如何才能上天。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跑吧,只要跑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跑上天的。”于是,他听从内心的召唤,带着小黑,继续巡视他的国家,为民众排忧解难。人们都在注视这欢快的一对,地上再没有比他们更开心的了。
那是一个温和、湿润的一天,阳光像被水洗过一般清凉。我爷爷巡视完领地后,心里那个声音就对他说:“上山。”于是,我爷爷就跟我奶奶告别,向横在村子东南边的大山跑去了。
据说,那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山下的村落都墨守这一规矩。那里的树木显得更加高大,郁郁葱葱,就像威武的将军守护着山上的一切,让人们敬畏。我爷爷以国王的礼仪,谨慎、恰当地表达他的问候。树将军们也得体地在风中还礼,“哗啦,哗啦”。这是一个美好的信号,意味着我爷爷获得了在山上奔跑的权利。
这山不属于任何一个孩子,我爷爷知道,它自成一国。这国度流传着许多传说,村里的老人会时常在大树下说起。如果你听见一只狼在悬崖边孤独地唱歌,你的心脏大概会被撞击一下。如果你看见了一只老虎和一只野猪并肩而行,称兄道弟,你大概会以为在梦中。但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会被认为是稀奇的。
起初,山中万籁俱寂,只有鹧鸪偶尔鸣叫几声。起伏之间山中更显幽寂。我爷爷一阵小跑,地上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就像高贵的地毯。我爷爷察觉到,山上的居民似乎都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他,枝叶间光芒闪烁。我爷爷感到有些不安,一种孤独的情感从他的左肩蠕到右肩,那是一条孤独跋涉的蚯蚓。他忍不住长啸起来。啸声由低到高,由缠绵到激昂回荡在山谷之中,引起一连串回音。
没想到,这啸声就像一只手揭开了阴冷的序幕。
先是一记清脆的长鸣“喔—喔—喔”汇入到长啸中,羽毛鲜艳的松鸡迈着舞步,从灌木丛中走出;黑熊在洞穴里醒来,拉着手风琴,唱着歌,它那优美、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净化了人们的心灵;松鼠从树上跳下,手中玩着抛松球的杂技;野猪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它拍着自己的肚皮,敲起“咚、咚、咚”的鼓声。接着,老虎、狮子、猴子、狐狸、梅花鹿、刺猬、蟒蛇等等纷纷从各地赶来。老虎搂着梅花鹿,狮子多情地把手放在羚羊的肩上,刺猬和蜘蛛站在大象的背上,它们跳起了慢三快四。一路上,越来越多的动物加入到这个行列。路过的白鹤、鹳鸟、天鹅、大雁也停止了飞翔,在半空中旋转着身子,用翅膀划出一个个又美又大的圆圈,是呀,这些美得出奇的大鸟,就是这样升起了人们无限的希望。
这个长长的队伍跟在我爷爷后面,载歌载舞,就像国王的仪仗队。
后来人们说,这是山上的居民给予我爷爷最大的欢迎。
我爷爷受到很大的感动,啸声更加清澈,如溪水一样四溅。他提着木薯棍,腾空而起,左冲右突,他也不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他像一头狮子,不,一头大象,不,一条娇龙,打着响鼻,像豹子,像奔马,树木迎面敞开,为这专注的小客人让出一条道路。他高高地跃起,落下来的时候又像羚羊一般沉稳。我爷爷说,他为这跃向天空又落回大地的感觉赞叹不已。这是他作为一个国王的荣耀。现在,他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响,只管往光亮的地方跑去。狗儿小黑就像护法,紧随我爷爷左右,它是如此地热爱它的国王。
这场盛会早已惊动了山下几个村的村民,纷纷走到村里的广场观看。
大概,也惊动了天上的人。因为这时候,晴天里,一场大雨砸了下来。好一场雨啊。有人说,那不是雨,是天女散花。
我爷爷和动物们在花雨中跑得更欢畅,山下的人们也开始舞蹈起来。
这场过云雨很快就停了。我爷爷带领着长长的动物队伍,继续沿着山脊向山巅跑去,那里没有树木,倒是长满了柔和的青草。
我爷爷没有注意到,这时候,山中升起了雾气,正慢慢地向山巅聚拢,这雾气又白又浓,就像白银一般醇厚,又像河水一样缓缓地流动,很快就遮住了花草树木,把整个大山都笼罩住了,仿佛要去掉一切多余的,而又恰好露出我爷爷他们长长的队伍。
我爷爷罗汉在云雾之上欢快地跑着。他看见了什么了呢?后来他脸带微笑地跟我奶奶说,当时他眼中白茫茫一片,仿佛到了仙境,后来出现了一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后来又变成雄壮的名山大河,有涛声,船在水上漂,人在船上乐。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些大房子,层层叠叠,我爷爷说,这正是他的天空城堡,如此灿烂。我爷爷还说,他还看见,每棵树上都挂着零食,而大人们就坐在空地上,用白云制造玩具。幸福的孩子们都涌到我爷爷跟前,捧着刚刚制造出来的玩具,要献给我爷爷。我爷爷便和他们玩了一会弹玻璃球、滚铁环、扔沙包、砸陀螺,并鼓励他们多和地上的孩子特别是大人们玩耍。他们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他还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旧纸片,请天上的一只小猪转交给他的一个据说升天了的朋友,大概,那是他写给朋友的信。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爷爷带领着长长的队伍,一起巡视了他的天空领地,很大很大的领地,因此,他们就有了很大很大的欢喜,直至后来我爷爷累了,雾气才逐渐散去,就这样,我爷爷他们才告别天空,又慢慢回到地上来。
史书就是这样记载的,那个刚下过雨的午后,人们看见一个男孩带领着一群动物,跑上了天空。
我奶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并准备告诉若干年后的我。

2009年4月  初稿  安静居
2009年5月5日 定稿  安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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