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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渊里的灵魂 (阅读1668次)



    如果我们生活的时代正是但丁笔下的地狱,那么跌落在这个深渊里的灵魂是否都是无罪的。或者说二十年前以后,是否存留着这样的事业或心灵面对这个古老的族群。一切沉睡中的人都无法知晓黎明到来的确切时分,唯有沉睡这一状态真实地笼罩着他的意识之床。有多少人试图劝慰自己的内心在这个时代蒙混过关,就有多少灵魂丢掉了可能葆有的纯洁的天性。这种丢弃从一开始就如此地彻底和绝对,仿佛并无一种力量纠正它的偏失。因此让我们倾听那尚在挣扎并祈求获得自由的声音吧!面对飞翔在地狱的苍穹底下、遮黑了整个尼罗河地面的蝗虫蚱蜢,弥尔顿曾在《失乐园》中低声吟唱:

            ——到那里,或者到别处
    因为我们不能让阴森的洞窟
    封锁着天上的精灵,也不能允许
    黑暗的地狱长期覆盖着他们

    一切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时代都是相同的时代,所有的民族都是相似的民族。对人类历史中最令人深感卑琐与痛恨的局面所屡屡带来的抵抗的声音,贯穿在这个星球每一寸土地的时间进程中。这种痛恨与抵抗和它所承载的时代辎重相当,然而鲜有相应的灵魂配得上这份荣誉。如果我们没有勇气直接面对苦难,总还该有勇气面对那直接面对它的人。当一切意味着群体公正和个人尊严的社会结构依然保持着它那一贯松散的姿势,当我的目光在这散漫的国土上追寻。穿过繁荣与荒芜,寂静与喧嚣。我看到一位诗人蜷缩在黑暗深处,正如此深刻地饮啜孤独,就像特拉克尔曾经描述的那个在荆棘与花丛中仰望上帝的人。作为跌落在这道深渊中的灵魂的一员,骆驼试图以飞翔穿越漆黑的天幕,并梦想以一己之力掀翻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柏拉图式的理想国。他对于这个时代的超越绝非简单的宗教伦理所能涵括和解释。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拯救或毁灭这一切,除却他痛苦的承担。至此,让我们撇开吟诗作对的花花草草,听听他在《叙事Ⅳ:1997年》中痛苦的哀嚎:

    为什么我不是那万能的撒旦,那上帝的可靠助手,浑然飞临在此,披着黑夜的斗篷,一举降临,——降落灾难给有罪的,降福给有福的,使有爱的,真实享用那贞洁的爱,让充盈着激愤的胸膛舒缓它的紧张。
  
    只有真正绝望和悲悯的心灵可以发出这样的呼喊!超越了个人生存境遇的理想带来的思想枷锁,使之成为了自己内心的囚徒。我们能够想象那样一段时期的挣扎吗?他是如何度过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年代,被鄙夷、嫌恶包围的梦魇般的年代。在这个年代里所发生的广泛的变化并不表明其根源所在,因此骆驼是一个彻底的被动者。面对这瓦釜雷鸣、泥沙俱下的世界,一个内心浩瀚与秉性崇高的人绝非满地打滚的跳梁小丑可以理解。他的存在与缺席使这个时代的所有诗人蒙羞。社会生活的离散性总在时间的长轴上扮演荒唐的操盘手。从来如此,众人看着一些泥土表面的事物,对根植于地下的缄默的存在很少能够深入了解。因为一出伟大的戏剧也要求其观众提高和上升到一种类似的举止,这何其艰难。多少时代以来,从人类试图开始认识自身身体里对立着的一切属性的那一刻开始,这种认识就只属于少数人。面对骆驼在诗歌创作上被疏离的命运,你定会相信艾略特的话——“诗人必须深刻地感觉主要的潮流,而主要的潮流却未必都经过那些声名最著的作家。”——所言非虚。
    对崇高这一词汇的领悟离我们远去已久!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被废黜的时代。一切过去的美好和遗留已经化为乌有,一切未来的梦想与可见从没不同。它从来没有整个地或部分地被精神生活的进程所渗透。重商主义时代的一切特征浓重地涂抹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恐怕不会再有一段时期可以超过这个时代平静的面容和涌动的暗流。你所看到的、你所听到的、你所经历的,都在维持一个巨大神话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即便它已经破碎,依然固守着“黄昏的偶像”的份额。在那遮蔽一切的巨大的帷幕下你可以为所欲为,唯独不能发生触摸光明的愿望。在宏大的驯服活动中,光亮投射所反映的真实是不被允许的。普遍的冷漠最符合我们心灵的状态。我们甚至于无力再谈论“麻木”这样的词汇,它带给我们的感觉已经被它本身所消解,因此既不需要畏惧,也不需要审慎。由于从没有外部的提醒,来自内心的,对一切符合、协调、忠诚于其自身的品性在流失,它的悄无声息就像我们失去的岁月那样仅留下一丝微弱的怅惘。当我们回首过去,还有多少人因这怅惘而领受真实的难过?

    啊祖国
    你的眼里常含泪水
    辜负着对你爱得略嫌深沉的每一个!

    你钟爱道貌岸然的,殊不知
    道貌岸然虽不肯定衣冠禽兽
    衣冠禽兽无一不是道貌岸然

    告诉我你虐杀了多少有识之士
    阉割了多少无欲则刚的愤怒青年
    又抹掉了多少无伤大雅的点滴真实

    我们还有多少契机和信心
    从刻骨中脱颖而出
    直抵黄龙,与君痛饮?

    “崇高风格是伟大心灵的回声。”这是古希腊的朗吉努斯在其所著《论崇高》中说过的话。它或许最能说明我们在阅读骆驼的诗歌时内心激荡的感受。面对他的诗歌,我们总因其对真实、崇高、美好、善良等情感投射上的整体输出而心荡神迷,由于其内在的强悍存在而忽略了关于文学手段的审慎辨查。当代中国的诗歌写作接续了中国古典文学和白话文运动附带来的西方文学这个模棱两可的传统,有时候后者更甚。在温和的文学时代,一切变构和激进的形式成为文学膜拜的理想,众人在向着这一科学定义所指向的奥林匹斯山的艰难跋涉中主体渐失。这一渐失的过程与西方资本主义高度发达为特征的现代社会中豢养的文学进程有暗中吻合的趋势。任何有利可图的行为都是对自由的巨大束缚,这也是当代诗人们一窝蜂地相互迎合的原因之一。然而我们所见的这个时代的表面温和十分值得怀疑。在这一表象中存在的多数文学现象不仅让人疑虑,有时甚至荒唐。庞德曾经劝解一个好的作家不要看同时代的文学期刊,还有比这个劝解更能准确形容我们的左右的吗?你越是对眼前这一切思考和辨别,就越是觉得只有那些盲目的人才会相应地相信一个瞎子对大象的描述。
    水面下沉睡的石头很难表露峥嵘。这是一个有着相应基础却缺乏相应建筑的时代。在并不具有普遍概括能力的史诗的岁月,骆驼的《叙事》系列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一份心灵成长的范本。对诗人而言,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体察这个时代最深切的需求。我们眼前的世界并不需要建构什么陌生的文学环境,而是要重塑文学的脊梁。在这个精神大规模坍塌的年月里,当代的艺术家就像一群盲目的守财奴,在追逐所谓艺术的过程中忘记了最根本的目的,而偏执于其中的手段。让我们暂时地忘记这样的论调吧:一切伟大的艺术都与固有的技术不可分割。无论它的对错与否,对它的任何程度的强调都是不合时宜的。我们脚下的土壤已经丧失了供养它的养分。是否需要载道,是否需要介入,类似的问题面对生存这项整体事业已没有了充分探讨的必要。一个理想的作家总是把他所属的时代的整体存在作为写作的主题。在一个好的作者那里,从来都是先选择写什么,然后才考虑怎样写的。这句话在今天尤其地需要被不断提起。

    顺着水磨石光滑的阶梯蜿蜒下降
    在这座神秘楼宇的地下数公尺深
    纵横交错的通道中颠簸驰骋往还
    那一辆纤巧平稳的电瓶运尸车上
    我,遇见了一位似曾相识的亡灵
    我,不敢肯定,是否就是,已经
    蝉蜕般脱逃的旧我?污渍犹在的
    白被单遮盖到我的下颚,我的命
    好像含在它已经紧紧关闭的嘴里
    叫现存的另一个假我感到了拘谨

    对隐藏在“现代性”这一模糊词汇下所要求的写作要素,以上这段诗歌足够证明其在词汇、韵律、节奏、语义深度、审美意象、陌生化及自我诚实等维度上的高度统一,它所涉及的结构和深度足以让一切形式主义者闭嘴。在这个略显艰难的例证里包含着令人不解的屈从,但愿这一并不相称的行为得到它的对象的谅解。因为事实上,我们只能从综合的(并且是感觉的),而不是分析的角度去阐释一个具体的作品,面对骆驼尤其如此。
    很显然,骆驼是一个超现实主义者,就如同他自身怀疑的“反社会”同出一辙。今天,是否存在理想与世俗的双重生活暂且不提。如果我们认同这样一种论调:自由就是说“不”,或至少不说“是”。那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多么悖反都不是过分的。一种被限制、被要求的生活形态与一颗渴望自由的心构成的矛盾是不可调解的。如果这一不可调解竟至成为必然,或者说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么由此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都可能。如果现实不具备可被描述的性质,那么就转向超现实。最淋漓尽致的抵抗也是超现实的,就像布勒东所言:最极端的超现实主义就是一个人手持冲锋枪,到大街上对着人群扫射,直到最后一刻子弹。后期的王小波就越来越趋向于这一模式。从心灵的角度而言,文学的本质就是行使自由。在“创造”的过程中一切外在的规定与划分都被抛诸脑后,握在手中的笔如同权杖实现着作者内心的意愿。同任何现实的感触比较,想象带来的慰藉是没有边界的。面对骆驼的《叙事》系列,那无节制的内容宏丰的内心表白,我不免想起萨特的一句话:“我们有过缄默戏剧,也有过消费大量词句的超现实主义诗歌:歌词编织的帘幕熊熊燃烧,在着火的帷幕后面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存在:精神。”正是这一由高尚习性所托举的精神的存在使我们不免情堕其中。在折叠着的艺术历史的进程中,每隔一段时期就会出现崇高风格的独白和高亢的颂歌,今天也不例外。与同时代的浮华生活映衬的众人那肤浅的手段相比,骆驼的诗歌向我们显现了一条通向崇高悲剧的道路。而他并未因这一道路的遥远而中途返身,也从未因羁旅困顿而丢弃周身累累的品德:

    一个人的悲剧无足挂齿,哪怕他成功地干掉一千个不识时务的摄政王。他的成功即使在一本塔西佗式的史书上,也不会比暴君残忍的幻影得到更深刻的描摹,对于这个被宿命挫败的人,这个黎明永远不会来临;而在茫茫黑夜漫游始终的我们,基于一些必要的憧憬、希望,如此这般,在这悬挂着成排成串满天繁星的红灯的黑夜,不夜之夜、不眠之眠的魍魉世界上,夜不能寐,认定那透过粗糙毛玻璃的玫瑰之光,……可以是时髦的香港之夜,东方明珠。——

    如果永恒就是时间的指向,那么真理也可以说是得出这种指向的全部结论。我们生活在一个倡导不确定性的年代,针对任何范畴的精确定义都是错误的。无论从微观还是宏观的角度,这一观点都可以立足。这样的科学观正逐步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移植到人文领域,也可以说它为信仰的坍塌提供了基础。既然一切都是不确定的,那也就没什么是可信的。我只相信“一切皆不可信”。也正是这一点令人尤为担忧。基于此,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超验的世界,一个与经验世界不相干的更高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既不需要对什么证实,也不需要证伪。作为存在于人之外的无限的力量,它高高悬挂我们的头顶,照耀着这个世俗的世界。令人安慰的是,这一带有“二元论”倾向的观念似乎从来也没有缺少信徒。当人们有暇顾及一个纯粹虚无的存在时,真理也就开始浮出水面,尽管大量的混浊常常将它掩盖的面目全非。同样地,对于骆驼诗歌中那“精神朝圣”的一面,我们只能倾听:

    我伸向虚无的手写满了
    神喻的符号,清晰深刻

    当我们面对骆驼的诗歌,必然沾染对神圣乃至神性的探讨。在意识形态的范畴内,对神圣和世俗的划分构成了宗教思想的主要特征。对于宗教这一尤其具备集体性的事物,将仪式与信仰抽离开来,我们不免对它那神秘的来源充满好奇。按照马林诺夫斯基的观点:“宗教不是产生于思辨或反映,也并非主要地产生于幻觉或误解,而是产生于人类生活的真实悲剧。”从最深的思想层面上,这一观点可以解释宗教自发产生于个体身上的现实意义。对这一现实的解释需要摒弃时间概念。如若一个人愿意与上帝对话,何须通过牧师?在缺乏宗教传统的这个民族,任何个人身上的真实的宗教意识都主要地归结于他在精神层面上的自我提升,都来自于他那毫无杂质的悲悯情怀。而他的内心尤其敏感,这也是诗歌或任何艺术形式同时发生的本质原因。人类的意识中包含着将个体焦虑投身向集体的不朽情节的需求,它指点着一个人的现实行为。于是,艺术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出现了。一个作品的理想或世俗的倾向主要体现在它的批判性上。对于“物”的变形和扭曲仅是呈现这一内在倾向的表现手段而已。面对骆驼的诗歌,我比过去更坚定地认为,所有停留在诗歌技艺这一表层行为里的诗人并不是主观上强烈地意愿,而是由于缺乏强大的精神支撑而不得不求助于手段。对于“形式”和“本质”这两个词汇自身的区分即可粉碎“形式决定本质”这类观念。更何况任何作品都来自于人的思想,表现也同样。首先是你能够说出什么和说出多少,其次才是怎么说。面对《古拉格群岛》的粗糙,骆驼不容置疑地说:“索尔仁尼琴用双手盖了这幢大楼,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伟大的诗歌总是服务于抽象和精神,且具有晦暗的特征。那种巨大的抽象:E=MC平方,乃是经验科学向艺术历史融合的最显著的表现。包含在科学发现所带来的符号性规定中的惊人的秩序之美常常令涉猎于此的艺术家目瞪口呆。人类的想象力在可证实的实用和不可证实的审美之间没有什么明确的鸿沟,创造性在多大程度上达到了审美的最高要求同样适用于这两者。无论对于一个艺术家,科学家,还是社会生活中任何领域中杰出的人物,他们内心总是面向着一面巨大的光亮,在这温暖的笼罩中,他们看到了同样被投射的“我”之外的其他人。对空间和时间的构思基本上形成了经典作品的主要构架,在这两个基本的规定中最终有效的只能是人的情感。也就是说它是精神性的,这一点从来不会改变。能够穿越由地域分布和光阴流逝带来的空间及时间限制的只能是人的情感或感受。与到处存在差异的不同文化相比,强大的道德观是唯一能够将所有的心灵连接起来的现实力量。一种无法抵制的真挚情感纠结在诗人的内心。面对这个令人忧虑的时代,骆驼仿佛受到命运的催促,在他深爱的土地上奔波往返。他要看一看这个纷繁的世界,要看一看这个纷繁世界里的生灵,他们的喜悦、苦难、忍受与疯狂……如果时间和空间是同时由物质规定的,那么“旅行”是人类最容易实现的抵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行为,对空间的穿越也就是对时间的穿越。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其日记《南方之U》中那一段向不同版图降落的心灵的抵触。这里的“U”不仅代表了一个“U”字形的旅行线路,也是“游”的同音表示,但更真切的应该是“忧”这一心态的反映。对于这一时代对物质的无节制的追寻的普遍担忧不断地出现在行文里,正如他在其中无奈的叹息:

    义乌人有了很好的收入火车站却仍旧破烂不堪。

    莆田人垄断了全中国的装修木材市场,他们为自己的一条龙得意不已。

    南方,我不能爱你的原因正在于此!

    一个有爱的人才可能拒绝去爱。由物质崇拜的疯狂导致的人的异化正在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蔓延,可以说人的心灵基本上被外物控制了。对最本真最纯真的人类童年的情感的背离是骆驼拒绝的主要缘由。他眼中的破败本可以避免。也就是说破败的不是眼前的火车站,而是人们的心灵。这种因他人的远离而带来的拒绝在他身上体现得十分强烈,乃至于转向了所有方向,缪哲先生所言的骆驼后来的百事不为十分贴切地解释了这一点:

    从这时候起我使我自己自由而不受限制

    自由!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在这个时代,以及一切时代。
    人生来是自由的,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的话像一道穿越了时间的光,深深地击中了我们。在我们生活的制度里,多数人的自由已经退缩到了内心。对自由这一生命状态的不同程度的要求,已经统一在这一内在的持存中。你所希冀的自由、尊严,无一不是被规定和给予的,它们从来不是一个自然的环境存在物,可以被追逐和拥有。诗人敏感地感受到这一点,继而不能从这无妄中解脱。对个人尊严的固守只好让心灵的自由来行使。于是骆驼的长诗呈现出庞杂厚重的面貌,他那情感充沛的诗句如洪水一样淹没了我们有限的接受力。对他的诗歌的阅读不仅是对耐力的考验,更是对一个人的心灵认同感的考验:

    如果有谁不等过渡
    由青春直奔更年期,那么
    这不幸者一定是诗人

    海德格尔曾用“无蔽”这一状态描摹他眼中的艺术品,而我认为这个词汇也可以描摹人。就“生命的敞开”这一真实状态的呈现,我们的时代尚无人可以与《叙事 V:抑郁症,我,1998》和《南方之U》的呈现一较轾轩,至少我不曾看到。如果一个人洞悉了自己的身份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所求,那么他的行为就不再受制于外力和其他规定,而完全遵从于内心。一个人越是遵从于自己的内心,乃至于对周围的一切置之不理,那么从他那里产生的作品无论粗野还是温顺,都表明一种整体上的、活的状态。这正是骆驼的旅行记带给我的最直接的感受。同样地,他的诗歌亦然。一个人是否配得上诗人这一称号,是否无愧于心才是真正的标准。不论你讨巧于谁,他人、同类、批评家、声誉、利益、文学史……工于心计,巧于经营,这一切都会在你的作品中留下痕迹。因此,“诗人”都是孤独的,他只服从于内心。弗洛伊德曾说神经病的病根在愤世嫉俗,在于逃避令人不满意的现实。这恐怕是骆驼那颗孤独的心一度陷入苦难之境的最真切的描述。
    述及诗人与诗歌,话题难免沉重。
    像一切热爱着这世间更多事物的人一样,诗人更加热爱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令人不悦的是,面对我们能够目睹的美好景象,我们注定只能是匆匆过客。在骆驼的诗歌乃至生命中,在与他有着相似的品性的更多的人的经历中,女性是一个无法抹去的表现对象。啊!永恒的女性,不必指引我们上升。因为上升的道路和下降的道路是同一条路。当然的是,我们不可能像毕加索那样强硬地进入他自己所希求的生活领域,但这个疑惑本能地在我们的生活中长期地存在着:

    “我们想望那真情
    ——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在《呼和浩特嬉游曲》中,在更多与女性相关的献诗中,类似的疑惑不断地出现在骆驼的诗歌中,如他在《南方之U》的篇首所述:“一个有着妩媚外表的女性其优势往往被她的娇柔自行瓦解,因为一个时刻都保持娇羞的女人无论如何要落入圈套。不论她怎样善于回避,她的心已被爱的想象征服。”
    很显然,对一个男人来说,无论其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与一个女人的关系总比和一个同性的关系要丰富多姿。巫师般的弗洛伊德曾在《图腾与禁忌》中说,性心理因素和社会心理因素的多少决定了一个人多大程度上更文明。假如我们能够理智地分辨这两个领域的混淆,也不能说明我们现实地清晰了他们之间的区分。那个研究人口的肤浅的马尔萨斯的两个公理中的一个——“两性间的情欲是必然的,而且几乎是保持现状的。”至少是正确的。
    现在,让我们回到“美”这一最初始的概念上来。作为具体历史环境中的感悟,艺术在重新构筑人的初始经验这一功能上的确不遗余力,它同时迫使我们惊厥于一种内在的秩序之美。的确,隐藏在一切事物之下的深层结构所蕴含的秩序不仅在物理学的意义上,也在美 学的意义上为我们提供了佐证。然而对它的思考和表现却千差万别。就审美感受这一角度而言,智力差别有时候的确导致判若云泥的需求。王小波在被问及到一个荒岛上生活一段时期要带什么书时,回答要拿一本数学题集。这远非那些软弱的小资文人所能理解。与此类似,骆驼用“认识能力”解决了对这一问题的困惑。一个注视星空的人与一个喜欢小花园的人是不同的,虽然他们看起来常常十分相似。因此对蕴含在诗歌中的美学审查并不是停留在语言这一表层行为里。无可否认,有人善于利用语言的冲突营造诡谲的阅读氛围,但同时也在穿过了读者的阅读之后不会遗留下任何实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作者不够诚实。任何粉饰自身的作家都不会深入到他人的内心,任何花里胡哨的文学现象及其背后不过是一个人迎合社会与他人的取巧行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多大程度上统一于他的行为决定了他的作品的真实度。因而真正的“美”不过是真实而已,至少这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前提,然而鲜有人可以做到这点。建立在真实之上的秩序、和谐、陌生化才上得了美学探讨的桌面,其他一切不过自郐以下。另一方面,“善”也是骆驼诗歌中的一个主体因素。一个内心悲悯心怀他人的人总在其行为上体现出从容之态,因为宽怀而在任何形式的竞争中主动放弃并让位于他人。但不是每个人都由足够的资历和勇气做到这一点。这种退让在一个诗人那里则略微相反地表现为作品的宏大包容。这一点在骆驼的生命中不是偶尔,而是长期地呈现着。真与善导致美。相应地,至真与至善导致至美:

    在可怕的真象背后
    在最沉重的心情下度过的,我的每一分钟
    却都是,那么完整

    让我把在那应该永远失忆的过去
    写出的诗句罗列在此,作为见证

    我不想因之博取怜悯
    把这种同一之情留给,仍在受难的
    只想作为对比,印鉴那已成倒影的
    未来

    既然我不能唱出拯救
    这世界的一支歌那就
    让我纵情痛哭吧

    史诗总是与悲剧捆绑在产生它的时代身上。一个时代过去了,像一阵轻烟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否在中国人的经历中具有一点梦幻的色彩,这一色彩如何突然地黯淡乃至消失?从残酷的历史阶段中解放出来,突如其来的松动,被理想和激情所笼罩的短暂时光,给人以曙光就在前方的想象,仿佛只需简单地走几步,一切都将不同。任何时代中都会存在这样一类人,他们过早地洞悉了这个世界的秘密,于是既不能忍耐这强加于身上的一切,也不能忍耐多数人对这一切心安理得的接受。命运这个词汇带着一切与它相关的可以模糊对待的印记。对它的抵制或接受都不如直接去思考它更让人清醒。然而我们终将悲哀地发现,更多时候人性中恶的一面主导着多数人,一个成人化的社会就是无数碰撞和争斗的现场。任何阶层里的人们都在相互对立中彼此增加着残忍的一面,更何况阶层这一事实的存在。与道德相关的自我克制面对利益冲突经常是失败的。当骆驼用《宽恕》这首诗结束了他的诗集《二十世纪最后的抒情杂咏》,我不禁想还有多少人相信那最后的审判。尽管同时也经常会有这样的时期出现,像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人们突然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所引导,纷纷加入了对一种原始意象的集体吟唱,这种无法解释的冲动以相互鼓舞的形式愈演愈烈,终至轰然倒塌。如果艺术是直觉的事实,那么看来直觉常常是极不确定的。有一天,这个被理想笼罩的时期瞬间熄灭了,于是敏感的人们竞相争唱着挽歌:

    那个存在过的瘦姑娘,伸展着她柔软的
    招风耳,认真地,在我的本子上写赠言
    她写道:“即使不能加入合唱
    的行列,也不能被诏安!”
    我看着她纤纤玉指捏紧的英雄金笔
    若有所思的神态,认真、坚毅、无邪
    所有八十年代的内容都在那儿一闪而过
    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二十年过去了,无论是经历了这一时期的人,还是没经历的,都已经激情不再,剩下的不过是怀念和惋惜。但它总会在个别心灵中留下深刻的印迹,因为他们终其一生所关注的从来不只是自己,而是群体。所有伟大的诗人都愿意牺牲他与生俱来的艺术个性,以便向着浩瀚的文学整体融入自身。他发出的声音同时是千万个人的声音,从而将个人的命运转变为人类的命运。
    这篇并非文学批评的文章献给我们偶然的相识。如果有那么一天——
    时间虫洞赫然出现,我被紧绷在宇宙空间的弓弦之上,弹指一挥间站到了八十年代的某一天——骆驼在北大校排球队坐板凳的日子。我要并排坐在他边上,望着赛场上挥汗如雨的人,和他随便聊点什么。我相信坐板凳的滋味绝非我们时代的特殊产物,也从来不是那么好受的。因为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从未要越过心中的道德戒律,屈尊俯就,拔地而起,投身到这个举世疯狂的世界中去。我要努力寻找他的回声的方向,把这天籁之音转述给一切善良、纯真、朴素的人。请你们倾听——

    我想我只是作为人工孵化的海鸟
    在被幽禁和封装紧密的露台上
    无情吟唱
  
    燕雀喧哗
    城市之光
    安能抚慰我的自由
  
  
    虽然无缘得见 “A.S.”名琴
    但在我心灵回荡的
    天籁之音
    将
    带领着
    离开
    凡俗
  
  
    跟我走吧




                                       2009年2月中旬——3月11日



(注:文中未表明出处的诗句均引自骆驼的系列长诗《叙事》。
“从这时候起我使我自己自由而不受限制”是被引用在骆驼《叙事化的托卡塔与赋格》中的题目的一个,出自惠特曼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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