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


 
◎ 诗歌第二辑:习得荒芜的本质(2008—2009) (阅读2323次)



五月九日于天津旧城作

旅行,破碎的黑暗日益滋长,
把故乡当作饥饿,自行贬值。
从一个深渊走入另一个深渊,内心
获得了异常的平静,预约未来。

被耀眼的阳光戳穿,夜晚不允许翻译。
我庆幸,昨晚乘坐硬座车厢而来,
旅行包里,往日的尘埃昏昏欲睡,
我在天南地北的口音中,修炼清醒。

词语们在家里偷懒。我乘坐
第三世界国家的诗意而来。梦
走到跟前,要破坏生活的结构,
人们以为是个机会,却格格不入。

这些古董店在制造冒牌的影子,
廉价的犯罪。忧伤像城市一样扩散,
绝望的喷雾剂,在逐渐学会叙述,
慢慢将天空麻醉,透露了危险。

这首保存了羞愧的诗歌,甚至不能
取悦一个女人。夏天快要到来,
我裹紧外衣,眺望着正在消失的
脆弱,那纸糊的玫瑰,和钢结构的历史。

2008.5.11

自宝山夜归杂咏

我迷失在寂静中,自我改写。
炎热很轻,像光阴,逼近窗口。
虚无缺席。柳树摇曳在朴素中。
欲望溢出身体,这萎缩的写作者。

一些钢铁在天空飞动,
黑色是恐惧。两只麻雀收拾行装,
在公路旁休息、亲吻。
地铁上,两个说话的人被沉默隔离。

平原如抹布,抹掉独裁的悲哀。
一些被遗忘的思想,正和鲫鱼一起
游向历史深处。城市,
从未触摸过过语言柔软的质地。

事物流离失所。街道既不能解放
也不能囚禁诗的节奏。
一夜之间,南汇的西瓜占据夏季,
这虚无的爱,卜算红灯区。

“羞耻,是一种革命。”
那么多昂贵的孤独,离溃败
不远了。空气稀薄,犹如
淘过米的水。文字很穷,浮不上来。

2008.6.10 凌晨

久雨夜读

雨回到江南,犹如异客。
我隐身于一本清朝的诗集,
与诗一起出走。故乡很远,
两百里公路,我从未涉足。

杨梅顺从时间,日益变肥。
我返身,一种坚固的修辞
迎面而来。它扶着一个敏感的
灵魂。格律如河水,从唐朝

流到晚清,但洗不掉栀子花上的
工业尘土。我和雨声,一并
跌进往事。孤独能否在绝句里
保持尊严?“爱”走在聚丰园路上,

患得患失,而长安的夫妇像琴声
点到为止。我有理由相信,直到
十八世纪,古人的生活像檐滴一般
富于节奏。白天平,晚上仄;

与兄弟对仗,与情人比兴。蚊子
被挡在繁体之外。固体的象形文字
建筑起山水,才赋,和坚固的悲痛。
但那些幻影的作者,已丧失了属性。

典故早就枯萎,历史已被污染。
紫外线漏进简化的汉语里,切割不朽。
但聚丰园路分明是条快乐的街道。
我饮酒,聚散,循环,完成自己。

2008.6.11 凌晨

孟溪三章
——致何羲和

一、月光

浙北的月光铺展,像废弃的旧屋
停泊在村庄的肺部,一条雌性的运河
携带着忧郁,犹如一条精神衰弱的狗,
被夜晚逼迫,对岸的皮革厂在梦境里衰败。

我的诗就像半夜的枣树,假寐,
仲夏在它的绿色里摄取混沌。
笨拙的韵脚,犹如孩子身上的泥,
凌乱,但忠诚于事物。习得荒芜的本质。

梅雨逐渐褪去瘢痕。我搁下都市的
短暂性,目击月光,像眺望记忆,
捆绑时间的绳子,被电动剪刀剪断。
乡愁,就像腐蚀的电池,被废止。

2008.7.15

二、运河

蝉趴在薄雾上,渐入黄昏,
患炎症的黄昏,需要医治或教育。
浙北在贫血,犹如干瘪的蚂蝗
吸附在运河两岸,贩卖冷漠。
农民躬身于水田,种植痛苦,
就像昆虫,被遗忘在作物里。
运河涨潮,仿佛一名急行的乡村女教师,
溜出颤栗的深巷,手中的教鞭
停在半空,对准了不在场的学生,
一只磨损的钢笔是她胸口唯一的黑暗。

我回到蒸笼一般的村庄,被风丢弃。
父亲在田里施肥,按照固定的路径,
赤脚踩到我稗草般的童年,
运河是温顺的,用柔软如杨柳的手掌,
运输着货船,那没有地址的亲人,
经过我的教室,像一位
见习过痛苦与灾难的妇人,与我对视。
这里是孟溪,历史在此偏移。
通过流水,我解构了对炎热和时间的恐惧。
我曾犹如一只候鸟渴望大海,与飞翔。
如今,我像盐一样待在生活里,
占据一个最佳的温度,调制情感,
成为命运的催化剂,直到被一条鲫鱼吞下。

2008.7.16

三、桑树

作为一棵低矮的温带植物,
我不能为你写诗,不能像水草缠绕
你的影子,你是一条懂得降温的鲫鱼。
电风扇吐出空洞的声音,
炎热蹲在江南,像只蟾蜍,
我不能像背景中的月亮一样,
透过水的惯性找到你的住宅。
我长在地里,比星辰更加安静。

我在雨里微颤,你的脸像泛白的
瓷器,像早晨的雨,你游过孟溪,
你是否注意到了,水边一株穿短袖的
桑树,酒和孤独在叶片上荡漾?

生为桑树,只有农业陪伴着我,
故乡是一种病毒,拼命躲避围攻,
黄昏过后,它坐到床边,骗取赤脚医生的
欢心。它需要诊治,但无法腾空自己。
我忧伤,犹如一幅清代的水墨。


你的鳍逼真,仿佛这残酷的日子,
你的语言遥远,像树上纯洁的果实。
夏天的雨水擦身而过,仿佛星辰,
你是星辰背后无止境的虚空,和笑声。

2008.7.17
浙江,仙潭,孟溪。

夜读黄仲则

临睡前,我找到一种语法,
它像八月的水果,裸露在月光里。
月光夜泊于翻译之外,安慰一条江。

我希望像你一样取悦于汉语,
再用诗句惊绝四座,治疗疾病,
抚平创伤,哄着大陆入睡。

可你在一首诗的题目里病了,
且困顿于经济,纠缠于伦理。
欢愉总是那么短暂,犹如重聚。

游历大江南北时,你知道,
毁灭历史的人轻易走在你前面,
正如病患先于早晨侵入你的病榻。

幽燕的沙尘如何开拓胸怀?
这是你的内疾,你珍惜中国
给你的一切,哪怕是绝望。

你答应语言,给她一个良好的归宿。
你要把她嫁给日益贫瘠的北方,
给她一条古典的河,以及甜蜜的晚霞。

但被毁掉的历史越来越沉重,苍白,
就像阴暗的天气,压倒一个人的内心。
一个缺少漫游精神的民族孕育了多少游子。

在粮食上跋涉是最痛苦的。
透过昏黄的八月,你看到一块大陆
正在下沉。没有一段史诗能拉它一把。

格律诗滋养起来的心灵,脆弱就像西瓜,
一本短诗集放在台灯下,我不忍心望见窗外密集的小区,
黄仲则,你用诗建造的房子,早就随着你死了。

2008.8.28  凌晨

拂晓登昆山玉峰

十月像一张票根,被用旧,逃离国家。
旅游尚未醒来,亭林路上,
我用一个句子拦住市场经济,
让孤独的女人安全地走入出租车,
家庭暂存在公寓里,难以被纠正的
少女岁月,已经与拆迁房一起失踪。
早晨的公园,清洁工用自来水擦去
栏杆上的夜晚,白天在传授种植空白的秘诀。
老人们以闲聊注满一个新日子的腹部,
茶和戏曲构成了时间的主要成分。
人们诚实犹如工资,在未来一般含混的清晨,
弯腰,劳动,区别于僵硬的植物。

半山腰,一位晨练的妇女,潮水一样
抖动腰身,她的动作增加了山里的宁静。
突然的一声鸟鸣,收拢了中年男人恍惚的目光,
灰色上衣倒映出我的外地人身份,
他用熟练的伸展动作,巩固与这座城市的
合约关系。我就像一个比喻,
来到这些仿古建筑边,搜查它们的喻体。
张大复或者归有光的手杖,逐渐融化,
像一场遥远的雪。遗忘犹如被泼掉的茶叶。

这样的清晨,我看见自己的童年,
它像山下的城市一样铺展在大地上。
街道那么静,似乎工业是十八世纪的流感。
“生活,就像反扣的玻璃杯,波澜不惊。”
人群稀疏,我庸俗而平静,犹如山上
失去刻度的脚印。从东麓走到并蒂莲池,
老人们谈论着光阴的叛乱者,
他们流亡的语言洗濯了林阴道上残余的顾虑,
让我清醒如海雾,卑微如尘土。

2008.10.7

与小跳跳漫步沙家浜

那么多风,吹散了革命。
事物缓缓展开,风一整块掠过。
气候在芦苇中结巢,
竹桥架在岁月上,独自风化。

我在下午感觉到了冷,
它来自湖水和鱼,那么深。
在人少的石路上,我扔掉上海,
找到了落叶一般的存在。

树不说话,你的话很多,
但话语就像宁静的雪。
“巨大的事物是对世界的一次冲击。”
雪落下,重新安排我内心的秩序。

我们坐在石桥上,像两只很瘦的风筝,
几个女人快乐地走过,巨大的风车
停在湖边。语言慢慢凝聚。
善良就像天空,干净起来。

就这样,时间停了片刻。
世界大了许多。我感到无比羞愧。
幸福就像那些睡莲,
你叫不出名字,但它们一直在生长。

2008.10.14  凌晨



夜宿崇明岛

市区已被渡江客轮丢在漩涡里。
夜晚会把每个人当作一条被子,铺成睡意。
在一个郊区县,方言比一张轮船票亲切得多。
车站背后的一条街道,比酒瓶中的虚无更漆黑,
男人在吸烟,像那些长江口的小码头。
崇明岛东部的破落小镇,如一条昂刺鱼的头颅,
扎在亚洲东海岸的泥沙中,显示出无与伦比的镇定。

候鸟们羞涩得躲在湿地深处,像那些被我们
用正义伤害的妓女,欺骗是一种进入法律的事情,
人们对待耻辱与光荣,犹如一条歇后语,
破折号的前后,语义如此松动。岛屿血液中的风暴,
愈演愈烈,必须用一种胶水黏住。水果摊上,
方言比一张锡纸耀眼,它们谨慎的唇齿音
捆绑息怒的东海,像诱骗一枚纸箱中的桃子。

但东海比夜晚更庞大,它在农工商超市门口呼吸,
静如酒店老板娘臂弯里的女孩,人们轻声细语,
仿佛在谈论家丑。“时代的目击者,潜泳于海。”
车辆停在街口,就像露出双螯的螃蟹,窥探
黑暗的动静。来崇明岛,不是为了仿制唐人的
一次夜宿,消费忧愁的酒,然后,用文言词汇
含蓄地刺杀某些被权力折叠的官僚。度过

一个夜晚,把情调从诗中挤出,让真相渡船来到
岛上。我的诗句绑不住一条细小的滩涂跳鱼。
一只苍鹭在芦苇丛稀疏的淤泥上,寻觅爱情,
偷偷瞥了一眼野合的男女。崇明岛欠一下身体,
掸去腿部的黄昏,把海岸线交给富于弹性的睡眠。
蚊子闲云一样滑翔着,像是旅馆里乱扔的衣袜,
在慢慢感受凌乱与闲散。床,如一场被镇压的叛乱。

路灯犹如夜游的蛾子,随意地停在窗户上。
我开始放松,记不起一件往事,像一片空洞的
海域。装满政治的国家随着新闻睡去,
犹如从超市买来的两包纯牛奶。家庭旅馆里,
沾满灰尘的吊扇,高高在上,拒绝做异乡人,
正在变成故乡夜巡的秋虫。手机闪着
微黄的光,像女友的问候,让我进入许多事物。

2008.10.17 凌晨

与藏马对饮衡山路至晨

出租车飘过立交桥,像一张落叶。
对于我而言,上海从未存在过。
新华社大楼就在我们身边,
比劝酒的女人更为素净。它懂得沉默。
一条街道望着我们,如一句唐诗。

华东的电流在加热器里嘶鸣,
它比我们还要懂得这个时代,
犹如恐惧蹲伏在我们脚边。
烤肉摊破坏了一个意象,
但足够真实,它跟随酒精而来。

街上,夜继续忙乱。梧桐树
长到梦境之外,身披霓虹灯,
犹如酒与女人的混合物。
身旁的粤语一脸猥亵,它懂得
女人和这座城市的密度,却不知道
如何用色子偷取夜晚的秘密。

只习惯了一种声音,它越过酒桌
抵达幽暗的深处,那难以拼写的颤栗。
我想象过抱着眼前的女人去春天,
手掌犹如一场细雨掠过乳房的草地。
但时间在头顶欺骗我们。我清楚。
咽下想象力,我低头不语。

我们谈到一些诗人。
这是我们的疾病和善良。
有些诗人毁于政治,
有些像一枚硬币被经济磨旧,
或者,从诗歌的小仓库走向

散文的山林。还有一部分
是隐秘的灌木,散居各地,
守护语言的气候,渴望
碰见黄昏与寂静,多么
不在乎现实,那任性的季节。

快递员,用蹩脚的普通话按响
门铃,像一封陌生信函来到门口。
电信局实习生,用地方化的傲慢
拒绝为你传输信的内容。
但这些加速了诗句的澄清。

清晨总会到来,它是天际的雪,
安慰一个冬天。出租车把我带向郊区。
站在夜晚尽头的人们在等待什么?寂静
与寒冷相拥而坐,也许可以把诗带往
郊野。句子天空般干净,比醉意更体贴。

2008年12月14日凌晨

聚丰园路是一条快乐的街道

仿佛住在塑料公寓里,他等待着,
被时间氧化。他腌制乡愁。
刚买来的春天,火候微弱,
啤酒瓶里,倒不出一个女人。
走出单薄的小区,大地告诉他:
热爱事物的程度不够,对女人持批评态度,
是失败的起源。在小酒馆里,与烤肉一起
拦截冬天,可酒精并不像阿司匹林,
能清除思想的炎症——这些疾病
犹如疾风袭击记忆的平原,在大陆深处起伏。
烤肉,像一名口齿不清的民工,
与他交换对政治的看法,
言辞把祖国撕裂成两半,摊在桌子两边。
天气预报一再推延着冬天,但不能挽留现实,
它总是被国家级播音员过度抒情。
一个句子踏过他的脑袋:
为什么男人渴望在街边宿醉,
而女人比夜色昂贵?刚刚裁剪好的诗句
就像七浦路的衣服,
与内心并不合身。表面上,
勤奋能够缝补经济危机带来的破洞,
可是,梦,总会像鳝鱼一样探出
他的被窝,如何被赤手擒住?
面对往事饮酒,像摇滚乐一样含混,
这个未烤熟的夜晚渐渐地熟悉起来,
它深刻的穿着就像一部老式电话机,
神秘莫测,装着变质的娱乐。
此刻,他像一个家族,宁静下来,
把锋芒折进衣袖,将愤怒撒上孜然,
送入肠胃,而一切只是生活开的小差,
是知识分子的失眠症。
如果搭着酒后午夜的肩膀,
像破旧的空调一样吞吐天空,
无须公章,就可以证明一个公民的
生活觉悟,和一条街道的清白。
睡觉前,他抖掉了口袋里的苍凉,
将沉默拉回身上,像攥一条被子。

2009年3月5日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