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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三 (阅读1959次)



叁拾
1
    
    阳光离我一尺远,而我抓住的只有阴影。
    不要嘲笑我的软弱,在这个世界上有东西比软弱更容易挫败自己。何况,我从不认为在阳光中就真的绚烂,假如阳光照射的是一张苍白的脸。

    艺术家和思想家们总是将自己的神经无限拉长,有时候纤细得形同游丝,当然这只是一种表象,其背后的野心就是试图对人生之奥秘一探究竟,他们渴望与神平起平坐。不过千年证明,这是一场势不两立的争夺,否则人类早已住进了蓬莱仙岛。我对神秘性充满好奇,但表现得木纳。我一贯飘飘荡荡,仿佛“我从来就是另一个过路的人,在感觉中生存。”

    七天,这个时间逻辑在我们的生活中意义重大。因为我们从上帝的手中临世就用了七天。令人沮丧的是,七天之后,上帝似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满满一世界他所亲手制造的人类仿佛与他毫无瓜葛,任其自身自灭。不管有多少天才的头脑对那七天之后上帝的行踪如何揣测纷飞,他仅存留一个背影。

    我们真的出自神手吗?还是仅仅神授?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是否都存在同一种说法:人是神的意志的延续?实际上,我乐于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我先入为主地认为神性具有一定的高贵品质。更重要的是,一旦我们知道神不仅仅创造了我们,并且时刻关注着我们的存在,或许我们的飘荡感会由此减弱?

2
    一位父亲在儿子们懵懂无知时,便杳无踪影,而12年之后,他却突然出现在儿子们的面前,他没有对这间断的12年怀有任何愧疚,甚至任何解释,然后在第二天就拉着他们上路,进行一场旅行,到达的却是一座陌生的渺无人烟的孤岛,最后他却意外而必然地死在了孤岛。从回归的第一天,到在孤岛上离开人世,正好用去七天(这个时间总让人浮想联翩)。对于这样一部影片你是否会觉得暗含弦外之音?在我看来《父归/爸不得爱你》就是一个寓言。我对这部影片的热爱等同于我对寓言力量的屈服。

    无原由地消失,无原由地回归,对此,不管你是认同,顺从,或者质疑,敌意,甚至对抗,都得不到解释。影片中父亲的消失和回归都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使命性的特质。仿佛这个父亲不是一个特定的父亲,而是对父亲这个角色的补遗性的确认。他的回归不在于履行一个世俗意义上父亲的责任,而在于对将儿子们带到人世的这个“创造”行为的创造性入侵。

    影片的开头,小儿子伊万站在高高的跳台上,眼看着哥哥安德烈和伙伴们一个个勇敢地跃入深海,他惊恐万分。不管伙伴怎么软硬兼施,他始终不敢在跳台上站直身子,最后剩下他独自一人留在冷寂的海风中,不敢挪动半步,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栗,妈妈找到他时,他几乎是哭着说出了自己的孤独无助和寒冷恐惧。如此地胆怯,是因为父性力量的缺失,还是受困于某种诸如恐高的心理症结?这种缺失和心理症结一旦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得到预告性的浅尝,是否会产生逆反性的对抗?事实证明,伊万对归来的父亲充满了质疑和敌意,这种敌意甚至发展到想要弑父的境地。相对而言,比伊万年长的哥哥安德烈则对父亲的回归表现出顺从的接纳。

    在我看来,安德烈对归来父亲的认同多少有点约定俗成的意思。当伊万质疑地对安德烈说:你怎么知道他(父亲)不是坏人时,安德烈则以十分肯定的态度回答说:妈妈说他就是爸爸。这个得到母亲确认的父亲,理应不该得到儿子们的质疑,这就是安德烈顺从的逻辑。而伊万的逻辑只有一条,那就是父亲的爱(伊万的恐高症,孤独感,恐惧感均来自对人之存在力量的缺乏,我更愿意将这种力量的缺乏理解为父爱的缺失。而安德烈从未感受到这些,所以相对来说他对父爱没有缺失感。)。当旅途中寡言少语的父亲用几近严酷的方式对待哥俩时,伊万对父爱有一种浅尝辄止的割裂感,随着这种割裂感的加重,他对父爱的渴望逐渐熄灭。这个无来由闯进他们生活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这个消失了12年没有任何解释,完全形同陌路的男人在伊万心里空有一个父亲的称谓,而不具备父亲的实质(这个父亲是否仅具有象征意义,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与“天父”异曲同工?)。如此情境下,伊万对归来父亲的拒斥和质疑,完全合情合理。一个象征性的父亲能蒙蔽精神,甚至装点一场奢华之梦,但无法对存在的困境施以援手。所以,当在孤岛上伊万看着父亲因他们出海钓鱼而没有按照他规定的时间回来,迁怒于安德烈,并狠狠地抽打安德烈的耳光时,伊万的怨恨爆发,除了拿起藏匿许久的刀对准父亲,就是不顾一切地跑向孤岛上高高的了望塔,并奋不顾身地往上爬,直到顶端,然后伸开双手站在塔顶上含泪高喊:我可以做到。此时的伊万完全克服了自己的恐高症,并前所未有地具有了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表面看,起因于对父亲的愤恨,而实际上却是其所缺失力量的回归(这里似乎是一种悖论)。

    对父爱有着强烈渴求的伊万在与归来父亲的相处中完全没有感受到父爱,父爱的补偿落空,使他对父爱降临的等待,演变成对父权的挑战。这种挑战,首先以弑父的局面呈现,继而发展成自我挑战和自我拯救。等待父爱施以援手以增强面对困境的力量,结果却戏剧性地转变为自我援助,这犹如一场倒行逆施的较量。造成这种局面不在于伊万对父权的僭越,而在于归来的父亲名不副实。几乎在瞬间,小伊万既变得勇敢也羽翼丰满,缺失和心理症结顿时消弭。紧接着,我们从镜头中看到父亲高空坠地,撒手人寰。在父亲死去后的第一时间,一向没有任何主张的安德烈顿时成为了大男人,甚至具有父亲的某些特质——镇静,寡言少语,具有主张和威严(他接下来指挥着弟弟伊万的一切行动)。这是否暗示着一个象征性的父亲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旦伊万具有了克服困境的力量,安德烈具有了父性的力量,这个归来的父亲其实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这是否同时也在说明,即便是一个象征性的父亲同样具有现实性的力量,不可等闲视之,就像人类之于天父的敬畏?

    我对这部影片的理解似乎偏向了一场暗含神谕的导言。我的这种偏向性应该能在影片中找到充分的证据。七天,几乎是风雨飘摇的旅程,自做的一叶扁舟,孤岛,夹在《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献祭独子的插图间的照片,旅途中哥俩每天的结绳记事,距离感无法消弭的威严而冷漠的父亲……尽管影片的风格明朗洗练,但你还是无法绕过这些暗示。整部影片就像是对上帝七天创造世间的反叙述。那个在七天之中创造了人类,从此销声匿迹的天父对他一手创造的人类连个回眸都没给,任由人类如何呼唤仍旧难寻影踪,人类对天父的信仰不得不继而转变为对自我的拯救。影片中父爱的缺失一如尘世间神迹的缺失,天父的威严遭到了质疑,不是因为人类太过自大,而在于他过于冷漠地对一切尘世的苦难袖手旁观。

    影片中最为神秘之处还在于父亲消失的这12年。这份神秘似乎又与那座孤岛存在万缕千丝的关联。父亲为什么会带着儿子们去到那样的孤岛?我们只是从影片中看到父亲是那样地熟悉那座岛,并背着儿子们在岛上挖出了一包东西后,便打算离开。似乎他来孤岛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包东西?那包东西对父亲来说意味这什么?对儿子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一旦那包东西公诸于众,是否会彻底改变父亲和儿子们的命运走向?它是否证明了父亲的过去?那无人知晓的12年,父亲是否一直隐居于孤岛?影片始终没有交代前因和后果。当父亲带着儿子们制造小舟,并划向孤岛,他仿佛是为了跟过去(儿子们想法设想想得知而一无所知的过去)告别。当他在岛上找出藏匿的东西,准备离开孤岛,仿佛是为了真正重归儿子们的生活。这只是我作为一名观众的观感,影片没有对此透露一点讯息。影片让父亲死在了孤岛,仿佛是为了说明孤岛生活与儿子们的生活本身就有着难以跨越的沟壑,无法沟通,无法相溶。既然父亲将儿子们带到尘世之后的所有时光都交付给了孤岛,他便无法再次回归儿子们的生活。即便他渴望回归,注定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尝试(儿子们试图将父亲的尸体带回去都得不到实现,最后父亲和那一叶扁舟沉入孤岛与归途之间的大海。)。因为儿子们不会对一段假想的过去怀有热忱,更不会对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俯首称臣。这一如人类对天父态度的转变,人类无法保持住对天父的虔诚,是因为他总隐身于我们想法设法想要得知而一无所知的世界。虽然人类的想象力没有尽头,但被想象的事物不会一望无际。

3
    影片结尾处翻出的黑白照片,仿佛是对七天旅程的补白。只是虽然是三个人的旅程,但照片中显现的几乎都是儿子们的身影。父亲出现在最后一张谈出得过快的照片中,几乎被光晕所淹没。那光晕与安德烈,伊万,母亲脸上的笑容相辉映。

    我们都已看到儿子们在旅程中充满艰辛,几次三番被父亲弃而不顾。特别是伊万被父亲抛下后独自一人在滂沱大雨的桥上浑身颤栗,那情形与影片一开头高高跳台上如出一则,他的恐惧感和孤独感可能更甚。安德烈被父亲一巴掌打出鼻血,还要和他齐心协力将陷在泥里的车推上来,而划向孤岛的小舟在风雨中引擎停止转动,在父亲的迫使下,儿子们不得不使劲地划桨……如此艰辛的旅程是归来父亲带至的,其实也就是故有的人世之旅。父亲让儿子们在七天之中以几近残酷的方式体验这一切,似乎早已深知自己不可真正回归以守护儿子们以后的生活,儿子们必须学会自我拯救。

    神性在多大程度上干预了我们的生活?这正是一个难解之谜。

    人在旅途,如果不是为了企近神性,就是为了对存在之旅进行沉思。因为,没有谁可以规避途中的艰辛。

2007-12-10


叁拾壹

1
    冬夜寂寥,词语在我的前方化为温泉。

    词语是神对人世的立法,一道审慎之门,乌有之乡的惟一航船,在它的风帆上镌刻着永恒以及人世的秘密的欢愉。

    我对两种事物产生深深的迷恋,词语的神奇和人世的神迹。他们殊途同归,抵达惟一的中心——美妙和惊奇——这不能被复制的诗意,既令人迷失又让人攀附于对永恒的渴饮中。诗是人世觊觎神性的飞跃式眺望。我仿佛是在说诗是赫耳墨斯送至人世的信函,历经词语的航行,在精灵之岛登陆所宣示的神谕。这里没有人世的炊烟,但丝毫不缺乏至极的美味。

    词语是人世肮脏的掩体,词语之外,神迹无踪。神将自己裹在缥缈的云雾中莅临人世的诗行。一旦词语退去,黑暗将是人世留下来的最后真相。

2
    我同时在阅读两部著作——它们皆载有精灵岛上的邮戳——林国华的《古典的“立法诗”——政治哲学主题研究》和孙甘露的《访问梦境》。我在两者之间来回穿梭,犹如在梦境之间和神世擦肩。它们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关联,除了我所共同体验到的美妙和惊奇。

   《古典的“立法诗”——政治哲学主题研究》犹如对神迹的一次捕风,风吹声动,将神灵一一惊醒。他们在顷刻间莅临于我的卧榻,卷走夜幕下的最后一缕怅惘,用光包裹着晨曦。这部书让我最终相信永恒并非妄言,当赫西俄德的诗章从远古活至今日,并从灰色的芦苇丛中送出光芒,令我激情满怀。词语之外,无物存在。

   《访问梦境》的奇异之处在于梦和梦的重叠,我因此迷失其中。在梦境的忧郁的深处,有一条秘密的峡谷,词语是惟一港口。我走进《访问梦境》,犹如走进历史的悬案。词语之光照亮被尘封的蛛丝马迹,这里船帆紧挨着船帆。时间在我们四周停住,词语拯救了词语,梦拯救了梦。丰收神的手臂在林间闪烁,他迈着没有影子的脚步而来,他唤醒我们。

3
为什么要有词语?由于信任,
为了让一种火重新穿越
逃走的斯芬克斯的声音。
                       ——伊夫•博纳富瓦

2007-12-21


叁拾贰

1
    雨洗的寒冬,一只猫舔舐着通往冥界的纸币的灰烬。

    实际上这是我的一种虚构,冬天已远离冰雪。当然,我指的是自然的冬天,而灵魂的冬天正走进我对一只猫的修辞。

    耶稣所馈赠的平安夜步入后现代的东方——这个在释迦摩尼的光耀下茁壮起来,又快速背弃他的民族——被人们做成了长统袜和丑陋不堪的小红帽,大家相互祝贺,交替互赠袜子和帽子,陷入不伦不类的两难。街头细雨,风吹散了圣诞树上用泡沫制作的雪花。人们已经富裕到需要仿制一场冰雪。严寒到底是谁家的晚餐?欢乐比火柴更容易泯灭,比蜡烛更容易化为灰烬。

    我在街头等候一趟车,犹如等候一次神迹。在和风细雨的残冬,一块石头落在我赤裸的肩上。

2
    外甥女的信终于抵达。皱巴巴的邮票,黑色的邮戳(郑重其事地敲了两个),一行醒目的油泥黑字——邮政编码有误,它仿佛来自记忆,或者某只紧锁的古老抽屉。它来得不偏不倚——一个渴望得到点什么的夜晚。

    铅笔小字,歪着,但工整。其上呼我“亲爱的小姨,您好!”尔后写“谢谢您对我的照顾……”,我不禁心生惊悸。怯生生的恭敬,是隔膜,还是委曲求全?我应该好好反思。

    一封载有邮戳的信函意义重大。因为灵魂也在通往河岸的邮路上。
3
我接受时间在阴影中向我们呈现
它猛兽的面容,笑起来不含嘲弄,
我喜欢风吹起来,风带着阴影。
                        ——伊夫•博纳富瓦

2007-12-24

叁拾叁

    借给小外甥女买书的机会,再次温习了一遍《夏洛的网》。一只八条腿的灰蜘蛛落在辞旧迎新的门缝间。我不得不说,它真的宛如精灵。暗调的光景都化在阳光里,纯洁而暖人心肺。

    童话是另一个时空的魔术,它与成人魔术的区别在于只以纯美的花心示人,滤尽装点。

    威尔伯——一只用牛奶喂大的落脚猪,夏洛——一只宁静地停泊在谷仓上自编的网中的灰蜘蛛,它们成为挚友至交。拥有精湛的织网技术的夏洛,在谷仓的岁月都付诸于对威尔伯免于成为圣诞节的腊肠的救赎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这真是一场人力不及的震撼人心的伟大魔术。在人的生活之外,一个聚集了羔羊、鹅、老鼠、猪、蜘蛛……的谷仓是另一个神秘国度,它被人忽视的同时发生着最为新奇的逸闻趣事。它们的喜怒哀乐与人类有关,但远胜于人类的蝇营狗苟,宛如处子之心。

    简单的事物总是不经意地传达着真理,而俗世之心往往坠入复杂的迷雾。

    童话理应伴随人的一生,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是,人终其一生理应怀有敬畏之心保持着对世间神奇的热情。想想看,那只在自己网上织出“王牌猪”,“了不起”,“光彩照人”,和“谦卑”的夏洛多么令人振奋,那只不断忧伤于自己命运的落脚猪威尔伯又是多么令人振奋,还有那只养育了七只小鹅的鹅妈妈每次都将话说三遍的可爱模样是多么令人振奋,即便是那只贪吃的小老鼠坦普尔顿刀子嘴豆腐心的样子也同样令人振奋。它们组成了乡野的恬美时光。如果每个人生的起点都从恬美的乡村开始那将多么令人振奋。

    我读《夏洛的网》时所感受的温暖,一半是因为由此而重归乡野的童年,那些山花绚烂的春日,花间滴满布谷鸟的歌吟。那些淌着河水搜寻鹅卵石的夏天,山林里飘荡着知了的警醒——“美妙的夏天,时光短暂”。还有深秋湛蓝的天空中南归的雁阵,冬雪之上野兔的足迹……我仿佛再次听到了它们之间的话语,在四季交替中宁静而忧伤。那是怎样的宁静和忧伤啊,而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聒噪。

2008-1-2


叁拾肆

1
    清晨的第一缕薄雾从梦中而来,父亲缓步在田埂上。

    梦是我多出的人生,它交织着意外和惊奇。一旦我真正看清了父亲身后的那一抹夕阳,我就会懂得夕阳沉落之后的夜为何那样沉寂。不管离那田埂有多远,我都可以看见其中父亲所留下的深深的印痕,在枯草旁,在露珠下,在野火燎原中,在栀子花探出墙头之时……

    我的思乡病经受住了迢迢长途的颠簸,机器轰鸣的铁蹄,斩草除根式的清理,如今,它真正成为不能治愈的顽症。愈来愈蓬勃,愈来愈顽强。它更加精细而具体,甚至就落入一株让二哥逍遥终日的盘桃树,或者一窝在老樟树的根须下奔忙的蝼蚁。一条河映衬出他们的四季,而我梦中的流水始终追寻着这同一处河床。

    有什么能隔断一窝蝼蚁在我的梦中纷飞?可悲的是它竟然化作了一个梦。我坐在摩天大楼里,将所有的岁月托付给对一窝蝼蚁的追忆。我想象着蝼蚁依偎在老樟树下的安然,那流转的四季都化作了一池春水。它淹没我,又救赎我。

    一缕薄雾环绕着炊烟,我的梦停在母亲的灶头。那里甜美和苦涩是母亲熬制的一碗浓汤。


2008-1-7

叁拾伍

    在通往晨曦的山口,一场大雾,一阵风。

    铁象湾落入雾中,如一幅极简山水。风物都藏在那辽阔的空白处,我就在这空白中迷失。昼夜,薄如蝉翼。

    起初,我将从桑叶上剪下的绸丝当作发饰,它在我的头顶飘飞,如蜻蜓盘旋在春末夏初的谷场。多年之后,辗转的路途令绸带黯淡,铁象湾的明丽也一起褪去。梦中全是杂音。

    如今,我迢迢千里,我袖手旁观。那山水如远古的卷轴,惟黑白两色。夜震荡而惊惧。

2008-1-10


叁拾陆

    一场雪化作冰水,我头痛欲裂。

    雪总在从天而降的途中消散于虚无。环保者早有感言,北冰洋正在逐年消融。它与雪消散于中途的本质如出一辙。而我只想说,雪是寒冬的一场梦。它是世间荒凉的惟一掩体,神迹般地显现着关于纯粹的动人景观。

    如今,纯粹已遗失人间,而神早已和人划清了界限。

    一场雪,凝结着神谕,人们却醉心于炫目的霓虹。杂陈的物体堆积于大地,从摩天大楼到身上的挂饰,霓虹是其中的复杂、幻变。它改写了纯粹的法则。它由莽撞的人所创造,却反过来取代了人的主导地位。人类至所以不断地遭受神的贬黜,被纯粹的雪所遗弃,是因为肮脏已取代荒凉,不义战胜了正义。

    潘多拉的盒盖已不见踪影,人类早已心如铁石。

2008-1-15


断章叁拾柒

    漫天风雪,归家者被悬于中途。冰挂如枝,冷冽而残酷。

    一连数日,在鼻塞和晕头转向中“心思”全无,终日混沌,终日兽行。雪来得壮烈而令人措手不及,冷冷地砸向烟熏火燎的尘间。一切温度骤降。

    严冬,仿佛是为了将一切变成流不断的清涕,将心灵锁于疾患。

    睡前翻几页布罗姆的《西方正典》,晕乎乎的,时断时续。但就在这断续中,仿佛“心思”被再次撩开,它真的宛如春风。其中的雄浑与博大正如一场狂野之雪,将尘间的鸡零狗碎掩于麾下。它记载的正是所有怀有永恒之梦的人所渴望的千古长存。巨匠、大师、心灵的神祗,只有他们才能诠释关于人之生命的美学价值。芸芸众生,太多蝇营狗苟。

2008-1-29


断章叁拾捌

    稀里糊涂,节终于过了。休息了几天,便病了几天,上班了,一切似乎都正常了。除了被各种抗生素弄得困倦不堪。春节的所有的乐趣随着年岁的增长已一点一滴地消散,剩下的,只是日盼夜盼的几天假期,转瞬即逝。

    待鞭炮声停歇时,才知道“艳照门”是这个春节最浩荡的娱乐。只是,我一丁点也不知道它为何如此浩荡?就如在年初五响遍大江南北的迎接财神的炮声,轰隆的声响塞满时间的缝隙,宛如一场跨越昼夜的战争。没有谁可以阻止这场喜笑颜开的争夺,就如没有谁去怀疑春节只是为了进行一场庸俗的狂欢。这次,它欢腾得有些过了头,有点不堪入目,有点令人生悲凉。灵魂在这样的浩荡中无立足之地。只是,如今,恐怕已没有人正真在乎灵魂的安顿。

    欢腾是感官的游戏,心灵,则为孤寂而生。

    一部根据美国女作家Carso McCullers的小说《The Heart Ts a Lonely Hunter》改编的同名影片(中译为天涯何处觅知心?),在我看来正是一部关于心灵孤寂的诗篇。Singer先生,仪表堂堂,待人和善,他是一位绅士,也是一个聋哑人。他虽聋哑,却具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和读懂唇语的能力。整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是静谧的,但一切生息从未逃过他的内心。

    Singer先生迁居另一座小城,只是为了跟与他曾经朝夕相处的另一个聋哑人所住的医院距离近一些。他和他是同一个世界,彼此心心相惜。在陌生的小城,Singer先生形单影只。虽形单影只,但小城中许多人的悲欢都装在他的内心。一个所有人都厌弃的不得志的酒徒,一个从不为白人治病的黑人医生,一个过早地担负家庭重担的郁郁寡欢的房东少女,也许还有更多,他们的苦闷都在Singer先生那双敏锐的眼睛和仁慈的心灵中春风化水。但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位失聪而沉默的Singer先生有着怎样的内心。这也许就是一个能听到世界的声响的人和一个不能听到世界声响的人的分别。前者靠耳朵和嘴来了解世界,后者仅靠心灵。所以,前者迷失于自己的听觉和话语,而后者因内心的明澈而了然。

    我在看这部影片时,内心正回荡着自己在一年前写下的诗句:“我成长/只是使自己失聪/当世界的声响最终在我面前消失/我将掌握/我活着的唯一证据。”影片中Singer先生无意间成为了我诗句间的一个意象,他那双敏锐的略带忧伤的大眼睛跳跃着生命的光芒。

    在声色雷动的世间,Singer先生注定是孤单的。当所有人竖起耳朵,嘴巴叭嗒不停时,他们的内心早已陷入喧腾之中,除了自己内心的跳动,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心灵的讯息。Singer先生的枪声就在这样的喧腾中响彻夜空,大家仍旧没有搞懂他为何对自己扣动了扳机。一个仅靠心灵来谛听世界的人,有着太多的孤寂和悲凉。这种孤寂和悲凉不在于对孤寂和悲凉的回应,而在于心灵在喧腾中的脆弱性,和对心心相惜向往的艰难。

    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小城,女作家Carso McCullers以她的敏锐发现了心灵与心灵的隔膜。人们同居一处,形同陌路。在她的笔下,一个聋哑人则是她对心灵的极致刻画。假如我们都已失聪,那么唯一跳跃的便是心灵的潮汐。心灵里有喜、怒、哀、乐,也有真诚、善良、仁慈和爱……

    21世纪,整个世界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一切都摆在面上,没有东西可以沉得住。奔腾和争夺是这个世纪的正真主题,人们的耳朵都削尖了,人们的嘴巴都像发报机,而眼睛早已蒙灰,心灵更是魂飞魄散。这个世纪的人没有孤寂和悲凉,有的只是无聊和无奈。如轰动全国的“艳照门”,如轰响即散的炮竹声,喧腾着,转瞬成灰。

2008-2-13



断章肆拾

    当词语走出世间,心灵滋生最深的空无。

    音韵,节拍器,遗忘,沉思,秩序以及想象力……它们填补了人类的空无,又陷入巨大的寂静。对空无和寂静的承担可能就是人类最为玄妙的智慧。它令人魂牵梦绕,却一无藏物。对它的经典印象也许只有松尾芭蕉或小林一茶的俳句可以说明。在诗歌辽远的图景中,俳句也许就是那一袭穿越迷雾的拂尘。

   “诗歌说的是什么?它说的是时间永恒的轮回——别无其他——,毁灭消解的时间,但它同时也在令人窒息的世界打开一个缺口,从那里,在绝望最黑暗的地方隐约透露出新生的契机。”法国先锋文学家菲利浦•福雷在他的小说《然而》里如此评介诗歌。而这部《然而》竟然出自小林一茶的俳句:“露水的世/这是露水的世/然而然而”

    穿梭在诗人小林一茶,小说家夏目漱石和摄影师山端庸介的人生艺术世界中的这部名为《然而》的小说,有着令人难以割舍的辉煌。三位艺术大师的艺术人生和作者的人生艺术交集,彼此呼应,彼此为证。然而,它的魅力永远在于那些被说出又不能被复述的迷一样的空濛。就像小林一茶的俳句所说出的那样,它吸引人深入的关键不在于我们都看得见的“这露水的世”,而是之后的那两个欲说还休的“然而然而”。就是这个“然而”,也仅是这个“然而”,路才可以无限延伸下去,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人生才有精彩的花活。这样的诗句有着怎样的朴实和怎样的智慧啊。这部名为《然而》的小说又是以怎样的耐心续写了这个“然而”之后的省略啊。我们只能用灵魂谛听。

   “在这个碎片的世界里,活人和死人紧挨着。”这是通过菲利浦•福雷转述的世界,他在某种程度上与小林一茶所转述的世界形成了呼应。“露水的世”与“碎片的世界”一样脆弱不堪,但“活人和死人紧挨着”,“然而然而”——,生和死是交替而存在的,也是并列而存在的。我们并不能因为死的存在,而忽略生的可能性。这也许就是这部《然而》所透露的关于作者的心路历程。在与“终有一死”的斗争中,“除了出生,上天没有其他的恩赐。”对此,小林一茶则感激满怀:“活着,别无其他/在樱花花荫之下/便是奇迹”。

    这部小说的奇特之处也许并不在于它写法上的先锋,而是心灵在穿越迷雾之时跨越时空的映照和遇合。在孤独,伤痛,寂静的深处,是人世的空无,而空无的背后,一个词正悬在通往寂静的路上。

露水的世
这是露水的世
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

2008-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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