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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二 (阅读1766次)



贰拾

    第一场秋雨洒落,寒意渐浓。

    不知道有多少人感怀秋天?我不能自制地喜欢那些黄叶悬挂在枝头的景象,果实和萧落同在,犹如生命正值暮年,其中晃晃荡荡难以分离的是一种归根的明澈。只要你行走在秋天,你就无法不将思想洗净。当然,我说的是自然的秋天,在天地之间蔓延的不加修饰的美。

    当城市林立的大厦覆盖整个大地时,我们其实早已丧失自然的本色,一年一度或几度的踏青、秋游,我们随身携带的只有凝固了的铁的意志,那就是奔赴,遥遥无期。我由一个自然人变成一个城市人时,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叫做office的黑匣子里,四季只是天际的一抹云彩,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投射诡异的一笑,渐行渐远。

    我要如何诉说我的office时光呢?这个问题就交给一部名为《office政治》的小说去回答吧,虽然其中充满令人迷恋的虚构的热情。我只想游离在office之外,哪怕我身陷其中,但我可以心向别处。昆得拉那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已成为一个时代的谗言,到处流传,而我希望身体力行,“生活在别处”。Office里的空气是幽闭而浑浊的,而我需要自然的呼吸,自然里有最为简单的和谐,一如春花,一如秋月。
  
    当我日夜受困于office之间时,我希望自己是一只蝼蚁。我说的不是意志而是身体,人对物质的迷恋全是因为身体的饥渴,而意志的力量往往是灵魂得以壮大的源泉。我对人的灵魂产生由衷的热情,是因为我向往那些充满神性的神秘,而一只蝼蚁有时正好会存在于那条神秘的甬道。我深切地记得一位友人的诗句,在诗歌的末尾,他说:“蚂蚁昂首阔步/翻过五岳三山”。我难以忘怀它在一瞬间所带给我灵魂的撞击性的力量,一只蚂蚁原本可以拥有整座草原的辽阔,相比之下人要渺小得多,犹如你此刻的蜗居,犹如我此时的office。

    当我尽情地任由这些冥想流于笔端,我知道这多少带些老年性的絮絮叨叨,有时,我渴望年迈犹如渴望成为苍松。时光和风雨一遍遍从头顶滑落,但根茎依然拥住大地,叶脉依然向着蓝天,而胸怀一直坦荡而光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站在苍松前不感羞愧,因为人太知道怎么装点自己,而一棵苍松只懂得将自己献给四季。Office里的人都是一些易容术专家,这种变幻离生命的本质越来越远,离适者生存越来越近,也许他们受制于这个独木桥般的空间,也许他们早已迷失于丧失自然的都市,更也许是因为这个无法停歇的时代,没有变幻怎么能跟得上高速的列车?他们惶惑不可终日。

    雨漫无目的地洒落,犹如春风总向着秧禾生长的方向吹拂。

2007-9-4


贰拾壹

    坐在S城的蜗居里,我感觉风正从铁象湾吹来。
    这个季节,夜晚有一种盛大的宁静,天空呈现湖蓝色,星星没有夏日那么拥挤,但每一颗都仿佛一面镜子,高高地悬着,明净、照彻大地。秋虫的噗嗤声在星空下面充满明朗的节奏,兴师动众而鼓乐齐鸣,这是它们的王国,不管它们如何肆无忌惮地喧闹,没有人会僭越它们的城墙。树林里开始有叶子滑落,簌簌而歌,却被等待枯黄的草轻轻托起,相偎着步入深秋。灯火依次吹熄,人们的鼾声遥相呼应,和着月光,在村子里缓慢飘散。

    秋天的收割也是缓慢的,金黄的田野有一种成熟的稳健。人们总怕在清晨惊扰了滚动的露珠,慢慢地等待着它在阳光中蜕变成空气和云烟,又在夜晚复归原体,降临于晨曦。如果记忆没有差错,铁象湾的秋天是最撩人的季节,它像一位满腹经纶而淡泊明志的老人,面对天地的幻化轻轻地拨动着苍劲的琴弦,悠远深厚,从天际来到天际去。

    我知道,如今的铁象湾就像一池秋水,浅浅地停在池子里,面带孤寂,如我的母亲,如那颗根深蒂固没有伴侣的香樟。我想着这样的夜只有树叶在走向枯萎途中的叹息,情不自禁地哀伤。我不知道母亲此刻是如何的情状?枯坐或者守着一盏灯、紧握一杯热茶?秋夜开始变得漫长,离日出很远,离日落很近。

   七十一岁的母亲仍守着她的一亩三分田,不肯挪动半步。
  “今年的棉花开出来像一片片云朵。”母亲有些激动,我有些心痛。
那些云朵里将出现的是母亲瘦小的身子,长满老茧的手,刻满皱纹的额头和一双日渐浑浊的眼睛。我不知道母亲是否是想在这些“云朵”里遥寄思念?她七十一年的历程就像在天地里培育孤寂。我看着她弯腰低头在坚硬而茂密的棉花田里耗费掉整个秋季,坐立不安。而秋天一旦离去,冬天就会重重地压过来。我很少想起铁象湾的冬天,它就像父亲的病榻,寒冷让我丧失记忆。一个在稻场上站立了整整2个月的高大雪人,凝固了我对冬天的全部想像。

    当我在S城的蜗居里,试图抓住从铁象湾飘过来的风,是想聆听那沉寂如海的甜柔,但我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忧伤。此刻,我仿佛置身于群山之中深秋的树林,黄叶满地,枝桠冷寂。当我穿林而过,我看见母亲却在我身后,她在细数我从中踏出的每一个脚印,上面落满露珠。

2007-9-9


贰拾贰
    
    一旦将自己投身于街巷,便只剩下流动的时光和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严格来说,街巷与路途毫无关联,其中横陈着的东西虽表情丰富,实际上却正好与心情背道而驰。有时,心情是一种毫无预兆的隐秘的命运的某个起点,犹如临盆前过于私秘的身体的隐疼,在短暂而激烈的路途上将一种新生推向人世。

    当我穿梭在一条繁华的街道,我感觉生命正向它的终点靠近。我在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一路狂奔,仿佛是为了体验母亲将我带至这个世界时惶惑不安,疼痛和疲倦相挟而至。之后,我无法克制地睡去,与三十一前同一个日子中的母亲相遇,她筋疲力尽我嚎啕大哭。我始终不明白人的第一声啼哭是因为脱胎于母腹,还是因为作为人之子所寄生的这个卑微的人世?有时,我想像抛弃污垢一样抛弃自身,那些关联的生命充斥着不能被揭示的假象。

    人只所以憎恶,大多是因为被伤害。而一旦承受伤害,就开始滋长恶。世上没有一朵花永远芬芳,是因为季节的残酷愚弄。花的凋谢不是自身的宿命,而恰恰是对季节的嘲弄。


2007-9-15


贰拾叁

1
    秋雨仿佛肺部的炎症,呛着呼吸。
    从雨中归来,很容易疲倦,倒下来就可以走进睡乡,只是不能真正沉入。只要思绪稍微漂移,就会进入一个跨时空的场域。我就这样又一次见到了父亲。他微弱的步伐,在田野和山间缓慢移动,母亲在前,他在后跟随,像一个弱小的孩子。这个场景应该是母亲的转述,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他3年的病期中的某天或某个漫长的秋季?接着就是干枯的寒冬。

    我总不自觉地在筛选记忆,那些劳苦和悲伤逐渐模糊远去,而甜美则长驻心间,犹如铁象湾美艳的春天和甜美的夏夜、明净的秋阳。唯独父亲,他一出现便在我心头挤出泪花。他像风一样消失在我的天空之中,急速而苍凉。

    我所想象的拥有辽远而澄明的心性的乡间謀士之中,应该有我的父亲。不知道这是否又是记忆的一次蒙太奇式的嫁接?当他回荡在我的内心时,却总是那么微弱而无助,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一样跟随着母亲。母亲的声音一年比一年洪亮,不知道是我的感觉还是她为了呵斥命运而全力以赴?但父亲还是不可遏止地衰微。我对父亲的怀想,宛如十五岁那年的一场大雪所带至的病患,永远剔除不了那份侵入心脾的阴郁。

2

    凌晨时分,略带忧伤的嗓音从电波中传来,在滴答断续的雨中,是河流的奔涌。我难以想象一部被转述的抽干画面的影片是否还能令人心动,也许那需要针对个体而论。就如这部名为《大河之恋》的影片,即便你仅聆听其中的旁白,你仍旧能感觉到影片之中川流不息的生命和时光之河。

    绵延的山林和奔涌的河流出现在镜头里时,《大河之恋》就蕴涵着难以言表的肃穆和庄重,虽然恬美的自然风光总那么令人迷醉,但在其色泽丰富、生生不息的苍翠之下却是亘古的宁静和神秘。保罗和诺曼有一位既是牧师又是追求完美垂钓艺术的垂钓者的父亲,从小开始,父亲就带着他俩经常徜徉在布莱克河。有时他们只是沿河漫步,在父亲的眼中,每一块沉落于河中的石头下面都藏着神的话语,和容易被人们忽视的神秘。有时他们则完全浸泡在河水之中,手握鱼竿,精心装置鱼饵,一次又一次地将带有鱼饵的丝线抛入水中,练习垂钓的技艺,等待鳟鱼的来临。在父亲眼中,鳟鱼是神的恩典。 父亲用心教导儿子们体验上帝所造大自然的规律,小儿子保罗总是试图摆脱所有自然的规律,像是一件艺术作品,昂立在大河之上。大儿子诺曼谨承父训,明确地知道,人生不是艺术,那一刻不会长久。

    布莱克河终年奔流不息,穿越四季从不更改。诺曼和保罗长大成人,性情各异,诺曼大学毕业,回到家乡作短暂停留,保罗则在家乡成为一名众所周知的新闻记者。总是超越常规的保罗终遇不测,暴死于匪徒的棍棒之下,墨守成规的诺曼娶妻生子,延续着波澜不惊的生命旅途。只有布莱克河汩汩的流淌声记载着往昔。

    父亲日渐苍老,保罗的死是他心底永远的伤痛。作为一位神学传播者,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对此闭口不谈,而在他最后一次的布道中还是对此道出了心底的牵念:“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我们要关心至爱亲人的需要。我们愿意伸长援手,但若他们有所需又如何?事实确实如此,我们很少帮助自己的亲人,有时是不知付出什么,有时是没有尽力去帮忙,亦有时付出的……并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应该了解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们深爱家人,虽然我们不是全然了解对方,但我们亦要全心去爱。”在岁月的长河中,诺曼也抑制不住地苍老,在布莱克河中他犹如秋天的黄叶,孤单地立于流水之中。不管他再如何追求完美的垂钓技艺,也抵挡不了颤微微的双手在风中瑟缩,鱼、鱼饵、以各种方式抛出去的丝线……他们终究融为一体,随河水流至远方。回首在布莱克河畔成长的岁月,诺曼写下自己家庭的故事──那些与他共同生活,他所爱,并且是应有所了解却不了解之人的故事,一条河贯穿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人、事、物、景都淡入了心灵深处。

    如果不是某种根深蒂固的难以详述的源自生命的讯息,我便难以解释我为何面对镜头里那条奔涌不息的布莱克河时克制不住地落泪。一条奔涌的河流,一个多么深刻的隐喻!不管是年少时想要在激流中冲浪而出名的保罗,还是年迈时孤零零立于河水之中抛出带有鱼饵丝线的诺曼,河流在谛听着他们生命中的一切生息的同时,也带走所有的印痕。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条奔涌的河流,令人迷恋,又让人在面对它义无反顾的奔流中措手不及。不管你是否愿意你都只能成为一个河中的垂钓者。垂钓,如果不是为了更接近神性,就是为了更好地与河融为一体。如果你敬神,你将能谛听到河水中神性的呼吸,仿佛沉落于河中的巨石,那将是生命之中最难以揣测的部分。

    在我看来《大河之恋》呈现出了完美的诗性的光芒。从镜头看是自然之诗,从故事看是哲学之诗。它的意象丰沛而深刻,恬淡却苍凉。布莱克河似乎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但我们都知道那个源头在哪里,而它的终点亦是浩淼无际,一如人的出生和死亡。我们只看到布莱克河终年地奔波,一如我们人在旅途。人的一生就像一条河流,有时是风平浪静,有时却是水流湍急、沿路布满暗礁,但不管怎样,最终河流入海。生命中的每一步都如挥出的一杆鱼线,有收获抑或没有收获,收获是大或小,都只不过是走向完美的过渡之旅。

3
    我许多时候怀想父亲而引发的伤痛,也许正被影片中的父亲的最后一次布道所言中:“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我们要关心至爱亲人的需要。我们愿意伸长援手,但若他们有所需又如何?事实确实如此,我们很少帮助自己的亲人,有时是不知付出什么,有时是没有尽力去帮忙……”我听着河水在夕阳中奔涌而出的巨大声响时,犹如正在经历某种无能无力的消逝,仿佛那是父亲的病榻……而我也将在这巨大的声响中回天乏力。

2007-9-25


贰拾肆
1
     从公司到家的距离,将耗费我一生的时光。
    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危言?当古朴的乐音在耳膜上晃荡,而我却在别处,一个奔腾的时代连同浩荡的尘埃迎面而来。上班,挣钱,糊口,度日,暗调的时光终像一把摔碎的吉他,音色全无。

    为了忘记此刻,我们为自己准备了回忆。而回忆早已是一部经由他人之手的电影。那光色形同一场梦。而为了证明此在,我们又为自己创造了艺术,但当我们回转身时,艺术仍旧是关于记忆之梦的不同版本的记录。有些汪洋恣肆,有些静默深沉,有些转瞬即逝,有些流芳百世……却终究还是人心底的那点牵念。只为一时心境之需。

    听谭盾名为《水乐》和《纸乐》的交响乐,有新奇,有兴奋,却终没有感动。虽然,他声称自己的“有机音乐”是大自然的眼泪,是传达生命的生息,是自然与心灵的对话,是对如今环境污染的疾呼,但我终没有听出来自心灵的讯息。看着台上四个形同女人子宫的玻璃容器中毫无生息的水,和三位女子尽情在水中的拍打,尔后飞溅台面,虽节奏精准,而我却只看到了形式和游戏。我端坐在剧院里,看着表演,而心却飘得很远,那个远方是我的记忆,是流淌的河和从天而降的露珠和水滴,不需要惊动它们,只要你近距离察看,你就可以感觉到它们的话语和呼吸。舞台太不适合它们的心性。《纸乐》中声嘶力竭的捶打,撕扯,则令我坐立不安。树木经由人工的种种锻造,变成脆薄的纸张,它所有的哀歌已在这个过程中泣血而尽,成为纸便是干枯的器物,其上的演变已与自然无关,与自然的性灵无关。不管其上敲击的节奏如何惊心,也只是人与人自己的对话,是人的此行为与彼行为的对话,已与树木无关,更与自然遥远。从剧院出来,节奏消散得一干二净,唯有那四个水已所剩无几的玻璃容器,和舞台上撕散的碎纸历历在目(这种消耗何尝不是一种浪费?何来环保可言?),如果这也是一种效果的话,我只能说它太不契合音乐,而是表演,是一幕舞台剧。且道具太多,心思太杂,形式太花哨。

    如果理解没错,谭盾该是从五大元素出发的,金、木、水、火、土中,此次他选取了两样——水和木,而在美国曾用石演奏的演出就属于土了,这个源自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五大元素,运用于音乐中,真的就能演绎出中国的智慧吗?不可评说。那三位二十多岁的外籍打击乐手不知道能否感受其中智慧的致远静谧?我想她们没有感受到,否则她们的击打不会像一场电子音乐的节选。

    不知道如今“实验”和“先锋”在艺术领域到底在走向何处?只感觉一切都像这个出奇制胜的时代一样,都在“伟大”地空洞着。如于丹口中的《论语》,面目全非却振振有词。如大规模的祭孔,声势浩荡却令人生畏。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丧失了本真的时代,所以一切都沦为表演。

2
    我逐渐对“长大成人”这个说法开始有了不同的理解,因为我只目睹了“成人”之中和之后对自然与美的丧失。这之中有成长,但更多的是扩张和膨胀,对本真的偏离和错位。就像这个时代无数无名小生成为“巨星”、无名小卒成为“大家”,其成就犹如对自我的彻底遗忘。如果“长大成人”不是更切近本真和宁静,不是一条趋向“隐匿”的道路,那么成长只意味着丧失和负累。我的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对现实之中众生的察看,就是因为一部名为《想飞的钢琴少年》的影片。我对这部影片的喜爱,犹如对童年时踏足的山野的怀恋。其中小主人公精灵般的模样,让人倍感人之生命的惊奇和美妙。

    《想飞的钢琴少年》叙述了一个少年天才的故事,却一反关于少年天才的叙述。维特自出生就以超乎常人的智商进入天才的行列,他有蝙蝠般的灵敏听力,神童莫扎特般的钢琴才华,常人难以企及的数学头脑,和由于喜好读百科全书而远远超越于同龄孩子的知识视野,这是关于天才的最典型的描述。更典型的是,作为一个天才的父母该有反应。维特的父母像所有天才和不是天才的父母一样,希望维特成就非凡——成为伟大的钢琴家。作为一个天才,维特也是一个正常的小男孩,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溺。相比之下,已年逾古稀的爷爷对生命要透彻许多,他最大的愿望是在天空翱翔。古灵精怪时常语出惊人的爷爷对维特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为了逃避父母带给自己的压力,一天雨夜维特带上爷爷为自己做的翅膀,从窗台一跃而下。他这一跃让他的天才之路拐了一个弯。经医院检查,原本高达180智商的维特,因这一跃而减低到与常人等值。故事讲到此处,是令人惊心的——一个天才毁于一次意外。

    天才是一道奇观,还是智慧在人身上超越常规的显现?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天才都是一个足够让庸众去追捧的明星,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他都是一颗北斗星。由此,他便不可能跻身于常人的正常的生活之列。不过,此处的维特显然是以天才的心智挑战了这种常规。他在雨夜的奋力一跃不是跃向天空,而是跃入大地,跃进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他的生活由此进入了正常生活的序列,回归一个孩子该享受的童趣,逃脱众目睽睽的注视,他一身轻松。如果故事由此进展下去,这将是一个关于天才的悲剧和作为普通人的喜剧。

    既为天才,必有担负,哪怕他年少单薄。维特在雨夜的纵身一跃是为了自我实现——享受正常人的生活,却与一个天才在常人眼中的表现相去甚远。但他终归是一个天才(这点已不在他自己的控制之中,应该是受神的管辖。),在经历了作为正常人的自我实现之后,作为天才的自我实现则身不由己。哪怕维特瞒过了父母,瞒过了整个世界,但还是无法欺瞒自己。看着自己的孩子由天才转变为普通人,维特的父母日渐颓丧,维特虽心有痛惜,但还是秘而不宣。在这个过程中,维特真正长大成人,因为他懂得所有的超越都是基于对平凡的亲近和洞悉,而不是在天空不停歇地闪耀(那种消耗将是由北斗星变为流星的自毁之途)。天生的天才是他自己无法选择的,但他可以选择暂时搁浅受于天才的光芒,深入平凡的安宁。影片的转折似乎在于,维特在用常人难以企及的数学头脑,帮助濒临破产的爷爷扭转乾坤,并实现了爷爷驾驶飞机翱翔天空的理想,维特重返天才之路。但在我看来则是维特长大成人之后,不仅拥有天才的智商,而真正明晰了天才的智慧。

    如果不是对文本的一种误读,我该得出这样的结论:《想飞的钢琴少年》以一个天才的出生为叙述基点,是为了让观众更好地理解关于人之成长的悖论。即便你一降生就为天才,还是没有谁可以担保你的天才之路一帆风顺(影片中维特的一次意外就可以说明)。而即便你生而平凡,也没有谁可以阻挡你拥有澄明的智慧(维特的爷爷也许是一个隐喻)。相比之下作为天才的脆弱性则远远高于常人,除非你的天才之路经过常规之途的历练,这种脆弱性则有可能成为一种坚韧。维特由一个天才,降为一个常人,再回归成天才,就像一个关于“长大成人”的隐喻。长大成人不在于你是否成就非凡,而在于你正真“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的诘问),并在这种自我认识之中完善人的自然心性。天才与常人实际上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说智商难以自我选择,那么智慧则是心之所向后求之而得的归途。

    影片的独辟蹊径让我不得不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话:“对于事物的自然样子,不应该在败坏的事物中探究,而应该在其自然本性尚处于优良状态的事物中探究。”毋庸置疑,维特就是这样一个值得被探究的主体。

3
    我怎么能抵挡庸常的时光呢,一切都如沙石。而金子也夹裹其中。

    我的懊恼或无精打采,不是因为悬于生活之中的苦乐,而是因为那正在毁灭和被毁灭的灵魂中的高贵。

2007-10-26


贰拾伍
1
    
    疼痛通常由灵魂感知,却让肉体担负。
    我有些自言自语,也有些言不由衷。我既沉溺于现实,又耽于梦幻。它们拼接起来正好是一部电影,胶片上印满黑夜,光影又照进黎明。

    我总将生活等同于电影。谁又可以避免呢!时光就像斜照中的枝叶,随风摇动,将投影随意散落在房顶、墙角、地面、人的脚边,或者静止的墓地……一切就那么不可逆转地流淌,流淌,流淌,直至某个界点。

    楼下的邻居每至深夜都会发出渗人的呻吟,类似于喑哑者全力以赴的挣扎,持续一年有余。虽曾因衣服掉入他家阳台,敲响过他家的门,但仍不知这样的呻吟是谁患有怎样的恶疾?深夜,空气里没有一点阻隔,那种声嘶力竭的呼叫脆生生地敲打着窗户,让人难以入眠。昨日,下到楼下时,发现后面有一个臂挂黑纱的男孩,我恍惚记得他就是我曾敲门时看见的那个俊美的少年,难道……回到家,等至深夜,熟悉的呻吟再次响起,心里竟然释然了很多。而那个臂挂黑纱的少年又来自哪里?

    即便是日夜出入的没有一点陌生感的一栋楼,在每一扇门的后面都有太多出人意料的神秘和意外,犹如影院里那个投射影像的放映机。它仿佛静止不动,却随着时光的流逝,投射出不同的画面和声响,一切的生息既在现实之外又在梦幻之中。但一切的生息都在诠释着同样两个主题——生或者死。

2

    波兰导演克里斯托夫•扎努西的作品《爱在山的那一边》和《生命宛如恶疾》虽侧重不同的主题,还是需要一起看的,不是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演绎,而是因为它们所探讨的主题既互为对立,又密不可分。如果说《爱在山的那一边》是生之迷惘,那么《生命宛如恶疾》则是死之救赎。在生、死之间不断裂变、愈合的是爱和信仰。

    一个还在医学院就读的学生菲利普在修道院的小房间里鞭苔自己的身体,跟他内心的困惑搏斗,为人生方向的选择而苦恼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尝试修士的生活?还是应该回到医学院继续深造?这种介于科学与神学的思考使他陷入两难的险境,也让其伴侣因不想阻碍他的求道之路而陷入去留的困境。在一次作为群众演员,参加影片的拍摄中他认识了Tomasz Berg医生,与这位身患恶疾的老人成为莫逆之交。这就是《爱在山的那一边》的故事梗概,而当镜头再回去对准身患恶疾的托马斯•伯格医生时,便诞生了《生命宛如恶疾》。它们之间微妙的关联和对立就像河流的两岸,堤坝映照着堤坝。

   庄子说:“未知死,焉知生。”而孔子却说“未知生,焉知死。”不知道这种前因、后果的置换是否是思想的本质差异?按照圣经的观点,人只有真正知道死后去向哪里,才有可能知道有生之年该怎样活(这里已为信仰埋下了伏笔?),当然如果没有那位既经历了生,又经历了死,死而复活的耶稣,这个观点便难以令人信服。就个人理解来说,我以为圣经里的表述是一种暗喻——信仰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对此在进行干预——隐秘地为信仰的天平增加砝码。因为死而复生的耶稣见证了所有对死一无所知却恐惧无度的人们无法见证的世界,人们只有通过他的世界,才能了解那个陌生的世界,以图消除恐惧。相对而言,没有耶稣指点的中国人则更对此在感兴趣一些。作为一个生活在有宗教信仰的国度中的导演,克里斯托夫•扎努西却表达了对这种信仰的不确定性。

   《爱在山的那一边》中的菲利普不断地折磨自己,整天闷闷不乐,苦不堪言。遥望着上帝,他总觉得自己太不完美,在日常生活中,处处感觉不对劲。此种情状下,信仰对于菲利普而言,就像那个背着巨石上山的人遥望山顶的感觉,毫无满足感和幸福感可言。作为一个有信仰,却缺乏相应的幸福感的人来说,信仰不但无法关照此在,且必然迁怒于日常生活。当然,这是菲利普自己所不能看见的,虽然他疑虑重重,但还是找不到答案,甚至不知道问题到底出自哪里。他坐立不安,寻求极致的感受,甚至尝试服用迷幻剂和毒品体验飘飞在生活之上的感觉。等一帮捉弄他的朋友拍摄下他服毒后的所有行为并让他观看后,痛不欲生,觉得自己完全堕落成魔鬼,除了去修道院向牧师忏悔,就是在黑夜中独自一人爬上悬崖峭壁,以至于躺倒在崖壁之上。

    菲利普的生之痛,如果不是信仰的迷失,就是信仰的负累。作为一名大学生,正处青春韶华,他应该处在生之体验的全面展开时期,但还没有体验到生之快乐,却已陷入深深的疑虑之中。这都是信仰惹的祸?导演是对信仰的诘问,还是要诘问这个信仰之中的人?这两者也许是密不可分的,不管是信仰本身还是信仰的人,生之过程必然存在,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绕不过去且还纷繁复杂。与对死的不可知相比,生的可知的麻烦就像一只滚动的雪球。这难道正如圣经里所说是因“未知死”,所以“焉知生”?果真如此,那只能说是菲利普的信仰还不够具有力量,或者说他还需要抛弃更多的东西以投入信仰之中,去仔细谛听耶稣对于那个人人恐惧的陌生世界的描述。

    菲利普平静地回到女友身边,面带微笑,充满爱意,似乎在他悬崖获救之后。这种转变从文本意向上来说,是从山的一边回到了另一边,从高处回到了低处,从上帝回到人间,而从现实意义来说,则是从彼处回到了此处。那个彼处在影片中是信仰,在现实中也许就是一种生命本身的空濛。菲利普的回归似乎是对信仰的真正明晰,所以变得坦然。如果用东方的语言来阐释的话,就是佛家常说的不执著。这是作为一名观众的我所获得的暗示,就影片本身来说,缺乏过渡和暗示。唯一得到的佐证就是,菲利普从崖壁归来,说自己已经知道地狱的滋味,相比之下,此在的生活则令他倍感温暖。

3
    中世纪的场景,衣衫褴褛的男子想偷一匹马,他虽然偷到了,但被发现,在追赶的时候不慎坠马,村民把他扭送到广场,准备吊死他。这时,一位修士正巧路过,见此情形请求村民暂时不要对惊恐万分的盗马人行刑,让他带他回修道院,待他伤口愈合再让他接受处罚。村民答应了修士。不久以后,修士带回盗马人。盗马人平静地走到刑台,准备受刑。 “卡!”原来这是一处拍片现场。因为镜头之外的场地突发意外,导演不得不在此刻喊停。托马斯•伯格医生前来急救。但很快托马斯医生自己也将面临死亡的威胁,他身患不治之症。在他前妻的帮助下,他终于凑够了手术费,但医院的检查结果让手术变得毫无意义,他只能等待着毫无悬念的结果。在此期间,他的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和其母亲,通过他间接的帮助一个进行了安乐死,一个因为失去儿子无法正常生活而自杀。他在临终之前的际遇让他不得不思考生命、死亡和信仰的意义。

   《生命宛如恶疾》的开头就以片中片的方式,抛出了一个十分沉重的问题。在拍摄现场,面对这样的问题,托马斯医生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将受伤的人送上急救车,他就怕不及待地拉住同在拍片现场的牧师,想从牧师那里得知为什么那位修士要将盗马人带回修道院,让他养好伤之后再来行刑?盗马贼为什么之前在面对死亡时惊恐万分,而后却平静自然?当然,问这个问题时,托马斯医生还不知道自己已身患恶疾。也许是片场的环境太过喧闹,也许是这个问题太过沉重,牧师欲言又止,托马斯也对此不了了之。

    被检查患有脑瘤的托马斯医生,放下自尊找到前妻的家,寻求资助,从华沙赶到巴黎,找到目前对这种病正在进行实验手术的医生进行手术,唯一的想法就是进行救治。等他一切办妥之后,得到的结论是病情已到无法控制的阶段,手术于事无补。此时的托马斯医生与那个面临绞刑的盗马贼处于同一种状态之中——等待死亡。不管他之前是否是以旁观者的心态来对待盗马贼那场戏,此刻,他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盗马贼的惊恐万分。没有信仰的托马斯第一次来到修道院。他不是来寻求信仰,而是来获得之前追问牧师而不得的问题——盗马贼为什么之前在面对死亡时惊恐万分,而后却平静自然?在烛火飘摇、肃穆宁静的修道院,他得到的答案是:修士让盗马贼相信,死亡不是终结一切……而是开启了永生……是与爱和无限的交融。

    从修道院回到家中的托马斯医生,先去了旅行社,他想周游世界。旅行社帮他算了一笔账,所有费用加起来一万元,托马斯算算,如果将房和车都处理掉,应该差不多。在一旁的旅行社职员疑惑地问:您是要移民吗?下一个要去定居的是哪个国家?托马斯平静而答:我的下一个家在地下3米的地方。再次回到家中的托马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撞倒在地,他的旅行被搁浅了,死亡的脚步已经临近。

    从悬崖回到生活中的菲利普来到托马斯的病榻前,深情地望着托马斯,不再烦躁不安。他感激托马斯,他此刻所感受到的平静和温暖,似乎不在于他的悬崖之旅,更不在于他所谓的知道了地狱的滋味,而是托马斯。那么托马斯到底为他做了什么呢?让我们将自己手上的按钮倒退一下,影片将回到这样的场景:菲利普奔跑在悬崖峭壁之前,托马斯因间接帮助了病人安乐死,医院领导决定不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他接受司法审讯,而条件是托马斯主动提出辞职,再以病人回到医院。离开医院之际,正在实习的菲利普决定送送这位莫逆之交,而托马斯则提出让他跟他去看看那两个经他帮助已死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菲利普吃惊不已,面对两具冰冷的尸体,无法接受。死亡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来到他的面前,他的信仰之途因此会进入怎样的境地?《爱在山的那一边》对此应有回答。

    临终之前的托马斯做了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遗产全部留给素昧平生的菲利普,将自己的遗体留给科学会作为实验。他这是深刻理解了牧师的话——死亡不是终结一切……而是开启了永生……是与爱和无限的交融——而有的对生命本身,而不是对神的信仰吗?此刻,作为观众的我们是需要重新审视生命,还是重新审视信仰?生命与信仰之间谁又更值得尊重?托马斯难道不是对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的演绎?而菲利普岂不是被托马斯所打动,而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信仰之途?

4
    不管我们是否怀有对神的信仰,都无法避免对生命本身的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说,活着就是对存在最高的信仰。

    信仰若不是为了人心底里那点关于永生永世的奢念,就是为了增加对此在的勇气。前者离神更近,后者是为了和生活握手言和。

    楼下的那个呻吟声总是令我心惊,但如若哪天她消失无痕,我的心惊将转为悲凉。不过人生怎么能避免这种悲凉呢?影片中牧师的话能为这种悲凉的消解提供一些力量吗?托马斯说他已和上帝握手言和,他应该感受到这种力量了吧?

2007-11-7


贰拾陆

    太阳背过身后,所有的光线开始群魔乱舞,从黄昏到清晨。

    我从不畏惧黑夜,但颓丧于那些带有腥味的霓虹。霓虹是这个时代的象征,一身的纸醉金迷,一脸的利欲熏心,变色龙的外观,表面的浮华,无往不利的投入,去真存伪的信条,避善扬恶的本质……它们肆意环横,挡住月色星光,听任自己驱逐纯粹的安宁,留下密不透风的黑。

    我快步在夜色中穿行,努力地耗费自己,试图彻底逃离这飘散腥味的黑夜。前路茫茫。我没有足够的长度去与一个时代耗费,它已受到神的诅咒,成为妖魔。

    拥挤的街道上,MINI敞篷马达巨响,不管能否风驰电掣,声响都需要引起足够的目光,他需要那些带有艳羡的注视,这是这个时代对风度、潇洒、个性、地位、尊重、荣耀……的典型阐释。人或者人格都被贴上标签,其面目等同于名目繁多的物的价值。霓虹闪烁,只是为了更加疯狂的争夺。

    我想成为一个旁观者,却不断在其中眩晕。我如何能成为一个旁观者?四周都是刺目的光线,它们正在嘲笑一种不合时宜的幻梦。而我终将是一个旁观者。当太阳背过身后,我只能冷若冰霜。

    黑夜之后仍是黑夜,人类已失去资格照亮自身。

2007-11-8

贰拾柒

    飞转的车轮碾过昼夜,一切都急不可耐。

    这样的画面有点超现实:一辆被五颜六色气球升上天空的单车,高高地飘过城市的天际线。它光秃秃地接受八面来风,岌岌可危地悬于空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孩子,幸福没有捷径。这是一份劝喻,还是一种隐喻?急匆匆赶路的人对此充耳不闻。如果我用蒙太奇的手法做一下嫁接,也许那个声音所说出的话语是这样的:请放慢你的脚步,等等你的灵魂。这句话应该来自一部名为《云上的日子》的影片,每个生活在e时代的人都能明白它的含义,但又因灵魂之中致命的残缺而语焉不详。

    哦!灵魂!此刻,我看见他已纷纷落入魔鬼的手中。

    我的这种感慨多么地不合时宜。我自知,但难以自制。我亲眼见证天使在我面前转一个身后,便出现一副魔鬼的面容。只是大多数人对此既茫然无知,又不屑一顾。他们安于享乐,将灵魂拱手相让,摇摆着肉身脑满肥肠。

    人们从巨大的shoppingmall鱼贯而出,转战金碧辉煌的高档酒楼、歌舞升平的KTV、脂粉飘香的SPA理疗中心、没有大门却有无数个神秘入口的私人会所、球童簇拥的高尔夫球场、一掷千金的私人游艇码头……在日上三竿之后折回铺满劣质大理石不断发射放射性物质的office,他们神采飞扬,心满意足。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追求。人们在office里费尽心机,鱼死网破,只是为了建设一条通往那些场所的坦途,然后以车代步,飞速抵达享乐的中心。并在转动不停的车轮上贴上功成名就、飞黄腾达的标签,沿途招摇,因为那路途上可能遍布衣衫褴褛的人、食不果腹的人、乞讨者、残障者、痛苦的面容、哀伤的面容……人们全力以赴就是为了和这一切说bye-bye。没有什么能比贫穷更让人耻辱。这是这个时代的信条,除此,人们可以怀疑一切,毁弃一切,打到一切。

    思想是可耻的。Office里继贫穷是可耻的第二大流行语。没有思想的office人士简单明了,一切向钱看。在举杯的同时暗藏杀机,在笑容背后一脸妄言,在权势面前趋炎附势,在弱小头顶恣意蛮行……

    office里总是颤颤巍巍,独自吞服思想的“恶果”。我清晰地看见人们和魔鬼坦然地交易,一手交出灵魂,一手交付享乐。

2007-11-21


贰拾捌

    风起,季节流转。无好无坏,无始无终。

    人在四季之间的脚步只有两种节奏,清醒和沉迷。当我说出这样的话时,我的眼前一片迷濛,所有的声响殁于自身的回声。

    封闭的空间蚯蚓般地耸立着,彩色玻璃遍布其间,于人的四周冷冷旁观。

2007-11-27


贰拾玖
    
    不管冬天能否被点燃,寒冷仍旧一望无边。
    我像在说一个不可忽略的季节,也像是在说一段命定的旅程,反正许多事物都是处于模糊不清的地带,我对自己的语焉不详已意懒心疏。只要我们多举几面镜子,便毫不费劲地看到另一个不可捉摸的现象:许多事物既毫无干系,又充满巧合地交织在一起,犹如镜中影像在光线的折射下彼此呼应。诸如人与人的相遇,或者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

    我不知道我这种破碎的表达是否与一部名为《意外的冬天》的影片产生一点瓜葛。我只能解释说,我喜欢旁敲侧击,避重就轻。当然这不值得肯定,更不值得借鉴,人们理应对强悍表达自己的热情。尤其面对云山雾罩的命运时。

    一份被点燃的情欲,一次战争中的创伤和意外的心血来潮,一场雪地里的车祸,一个生死时刻的记忆,一段翻山越岭的追踪,一连串的死亡……我很想用一组排比句来概括《意外的冬天》,很想将它们排列成多米诺骨牌的形状,当然,我更想在此暗示我如此用意只是为了埋伏一个隐喻,和影片如出一辙。

    交错和迷离是影片的基调,既表现在人的相遇,也表现在突变的命运。但交错的背后却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蛛网,而那只织网的蜘蛛,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真容,他时常出没于传说或某种基于人心的敬畏,唯一可以追踪的只能是那本称为《圣经》的典籍。这里面绝对排斥逻辑。逻辑是人对思想的信仰,而命运则需要对神的信仰。

   《意外的冬天》里飘满了冰雪,这如果不是德国人固有的严谨,就是德国的冬天格外令人生畏。人躺在雪地里,血液迅速停止流动。这不是行为艺术。人们在雪地里漫不经心,却不知道重大的事件即将发生,因为他们的面前没有棱镜。而那幅骨牌却在不停地相互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毁灭声。但没有谁能解释第一张倒下的牌为什么轰然倒下了。这太令人愤懑,甚至绝望。人们茫然无知地承受着毁灭,犹如漫天冰雪覆盖住整个世界的真容。不管冰雪之下有怎样的呐喊,显现出来的,惟有冷寂。

    汤姆提克威的兴趣所在,也许是想对错综复杂的命运一窥究竟。我却很不情愿地说,这是以卵击石。巧合,偶然性,它们似乎就是推动第一张骨牌倒下的致命因,而影片背后那双导演之手,却让我们产生恍惚感,他与一双力大无边的手重叠。在无法扭转的命运面前,我们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导演。更让我们震惊的是,影片惨淡的结局:滑雪教练狗刨式地一头栽向无际的黑洞。他的死亡仿佛是为了对秘密的守口如瓶。他们至死都无法了解真相。

    那个导致了一场车祸,让一位小女孩命丧黄泉的小镇放映员(他竟然是一个放映员,那些被他播放的影片就像他永远也记不起的昨天?),竟然是一个需要立此存照才能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的人,当他看到一辆门开着,钥匙都插好的车时就毫不犹豫开上了路。而将别人撞翻在地,自己也飞入深雪时,立此存照显然是妄谈,所以他可以从雪下爬上来后不紧不慢地经过倒地的受害者,茫然无知毫无顾忌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最后竟然意外地喜得贵子。而在翻倒的车厢里挣扎的农场主却只能模糊地记得那个人后脑勺上蛇一样闪动的东西(闪烁的蛇形,它诡异得让人联想到伊甸园里那条狡猾的蛇?),等他被人帮助从倒过来的车里爬出来后,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倒在雪地上几近僵硬。之后那条蛇就像蚯蚓一样缠绕着他的内心,让他寝食难安,而他的生活从此面目全非。滑雪教练的车明明被人偷了,作为一名受害者,他却不知道死亡正因此向他袭来,而他却是替人送死,这种冤大头的行径让人不寒而栗。《意外的冬天》充满了非逻辑性的力量。那些联系命运的纽带被彻底割裂,一切都像飞来横祸。对此,我们既束手无策,又毫无头绪。

    面对冬天嚎叫吧,那叫声将成为片中放映员后脑勺上的蛇形,一个与昨天一刀两断的永久的疤痕。

200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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