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断章一 (阅读2349次)



断章



   一串数字,几个久未联系的人,存在机器里。
   没有滤尽的冰水,时而滴答两声,春天蝉蜕了……

   街道上移动盛夏的烈日,时值烟花三月,温度消除了时差。所有的事物显现明晃晃的白,棘手而壮烈。人被欲望和无望腐蚀,横七竖八,无始无终。

   你急于抓住一个梦,一种意外的生活,你的梦里充满动荡的词语。当你着手修辞时,你却醒了。你发现,你在与一种没有意义、时间、地点的生活搏斗。空气中飘散着乙醚的气味,一只黑乎乎的充满腥味的蛋,其中潜伏着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它的封面上赫立一个鲜红的字母,仿佛恬淡的诗意径直坠落尘世,奔向陌生的地方。

   世界正在解体,并企图把我也裹挟而去。

2007-5-8




    繁华都市在取镜框里成为拼贴艺术,成篇的句子突然都碎了。
   “孤独的感觉只能在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的途中才能被体会到。”卡尔维诺如是说。我此刻不在任何地方,所以,我感觉到孤独。

    午餐时间,头突然问我,你觉得中国2010年后什么行业最有发展,我笑而不答。他续着自己的问题:“房地产在2010年后将会出现起码五至六年的冰河期,可能会是汽车……”“你没看到地球正在不断升温吗?”我问他。实际上,我心猿意马。我在与他对话,但我不在我们的对话之中。我们到底是靠什么活着,房子或汽车?普希金的诗句正悬挂在房地产的广告牌上。你稍微转转脖子,另一面广告牌上赫然写着:“我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站在你正前方的是一个二十一世纪充满小资情调的海子,而不是那个编织悲壮史诗的火一样的青年。世界正在编织一个巨大的圈套,我们的悲剧远未结束。

    卡尔维诺为小说做了一次考验智慧的实验,那就是,永远只给你一个开头,一个将要发生的有趣故事的前奏,一些梦所波动的涟漪,核心被隐蔽。你所看到的是一些捉摸不定的片断,似乎离你所要了解的那个中心很远。“因为写作的含义总是把什么东西隐蔽起来。” 其实这不是卡尔维诺的本意,他要对你说的应该是下面这句话:“你说你喜欢书,因为书是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冒任何风险就能享受到的,而生活经历呢,却是捉摸不定的,时断时续的,相互矛盾的。”我们的生活许多时候与我们的内心毫不相干。我们的世界通常就是一部尚无具体内容的小说,生活只不过是从此时此地的时间与空间,走向未知的时间与空间的通道。写作是生活的续编。

   “明天要上一则新广告”,头的吩咐。我再次被抛得很远。我的普希金、我的海子,我的卡尔维诺……他们在我生活的缝隙里时断时续。设计师将要传给我的稿子弄丢了,而我还在寻找自我的路上。“现在你既要追求现实生活中的这个幻影,又要追求小说中虚构的那两个幻影。” 卡尔维诺就这样把我卡在当间。

2007-5-9




    已经过去的四个小时的会议,内容是这些:电话线怎么接入,办公桌摆在什么位置,饮水机是放在接待台后面还是办公区,该放几盆植物,保洁员一周应该来几趟……此刻,我应该感到脸红,我只能再次援引卡尔维诺,“我没有与过去一刀两断,这是个错误,我发现得太晚了。”

    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大街上,明晃晃的太阳像儿时炸开锅的爆米花,平常但弥足珍贵。人来人往,迎面相撞的是时髦的墨镜,人们都藏在宽大的墨色的玻璃片后面,没有谁能看清谁。相逢仿佛永别。太阳照在我的黑衬衫上,烫着皮肤,却寒冷了我的心。翻开手机,将近二百多人的通讯录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在此时受邀的人,这是午餐时间。我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她正陷身于一场会议。我感觉双眼在强烈的光线里生疼,阳光太刺目。我不得不慌张地从包里找出墨镜,戴上它,也许食物正在前方。

    MSN上,久疏联系的人,上来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后是试探性的问候:你目前在负责哪几个项目,你现在的项目开始做广告预算了吗,最近我们有个某某计划,你有没有兴趣,你有某某入场券吗……我的心口突然发紧,虽然四月在刚刚过去的黄金周之前成为记忆,也并不值得怀念,但我还是想起了艾略特所描绘的四月,他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我应该只能这么说,残忍的不只是四月。我回答着“友人们”看似多样其实单一的问题,但我的心却顺着艾略特走得很远,那深不可测的远方,是但丁。“如果我认为我是在回答/一个可能回到世间去的人的问题,/那么这火焰就将停止闪烁。”我有些沮丧,不管我往回走多远,在活着的人中间只有一种寂静诞生,而我几乎迷失在其中。

    喏,看看吧,我的生活:冗长的会议,茫然的街道,波涛暗涌的闲聊……还有,我见缝插针地想起了卡尔维诺、艾略特、但丁……不过,我不得不沮丧地告诉你,他们在我漫长的一天的时光中只停留了几十分钟,他们存在于一个不可复制的时空中,而此刻,整个世界都在拷贝不走样。

    永恒无法肩负用他的影子贴近地面的心灵。

2007-5-10




    容貌娇美的女人,声音像泉水一样甜柔,她温软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从她的指缝间,我看见洁白的鸢尾花覆盖了破碎不堪的世界,以及深陷于我双眼的忧伤。窗外斜风骤雨,扑打在我洗刷一新的衣物上。梦里梦外两重天。

    我难以确定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那容貌酷似,而那温柔却相差甚远。我第一次领受梦的残酷,它显现一个被隐忍的秘密小世界,却只是为了迎合一份不合时宜的想象。一个养育六个孩子的母亲,早已被爱蛀空,不知将温柔归于谁的名下。记忆被我不断修改,直到改成梦中的模样。在一个属于她的节日,又被现实戳穿。

    雨后,将书捧在怀里,沉睡。周遭的一切抛得很远。

   “我出生的城市在她两千年的历史中从不曾如此贫穷、破败、孤立。她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我一生不是对抗这种忧伤,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忧伤。”奥尔罕•帕慕克如此诉说他的出生地——伊斯坦布尔。我却像一个流亡者一样,对他的忧伤产生莫名的嫉妒。环绕着我的,是那始终飘荡的乡愁。我无法界定我的出生地。朴实的山川大地,难以刻画任何特征,并被时光烟雨不断修改。自然生息,从不雕琢,在时空中遇风而行,随风而逝。

    帕慕克与其说是在诉说忧伤,不如说是沉醉于从未修改的记忆。准确、充满各种细节和立体结构,以及存在过且必定一直存在的甜美,一个心灵的故乡。正如他的博斯普鲁斯海湾,“假使这城市诉说的是失败、毁灭、损失、伤感和贫困,博斯普鲁斯则是歌咏生命、欢乐和幸福。” 他以一种回溯的方式触摸记忆,仿佛是对灵魂归属的一种指认。“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时会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随时都能漫步在博斯普鲁斯沿岸。”此刻,你可以看出,他忧伤散尽。

    我难以克服将梦当成记忆,或许是因为我缺少帕慕克一样的博斯普鲁斯海湾。我可以想象那里所特有的清新的空气,它是“百病之药”。

    一年之后,母亲也将迁徙,一个新兴之城,贴满狗皮膏药似的建筑,丑陋不堪。它将彻底摧毁我梦的勇气。

2007-5-13凌晨




    我写下“断章”,我到底还要写什么呢?生活一片一片凌乱地摆在眼前,文字只是一种复述。多么刻骨铭心而茫然的重复,在结霜的枝杈上,在带刺的花朵中。

    奥尔罕•帕慕克的“呼愁”在我的黑夜深邃而具有异国情调,他说这是成千上万的伊斯坦布尔人共同的忧伤。他怎么能具有如此大的勇气?或者是我早已不再相信“共同命运”这枚标签?抑或是他从来没听说过在他的隔壁的这个古老的国家所盛行的谚语:“人心隔肚皮”?世界在裂变之前,人心就已经长好了茧,那茧里孕育的是老谋深算地奔向各自光明和毁灭的命运的蛾子。可我仍旧敬佩帕慕克,当他说出: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因为我还想抓住最后的一点理想主义的余辉,期望能在孤独的世间看见出现“共同命运”的“神迹”。

    我所寄居的这座城市没有一点忧伤,而我是多么希望它能面带忧郁,好让我能把心平静地放置其中。我并不是一个忧郁的狂想症患者,人生需要肯定但时常被命运否定。

    所有在这个时代“驴”行天下的人,心底同样阳光灿烂。而我却一直想着忧伤上路,离开光辉灿烂的城市。我不知道要寻找什么?那个唯一扎根于记忆中的乡村在梦中不再闪烁,我只想拥抱陌生,用双脚穿透无常的人世。

    一次又一次,我徒步在寂静的乡野,翻越山川和河流,在漆黑的夜晚战胜来自风中的惊惧,将自己时时刻刻都抛在路上……盛夏,花朵,河流,星空,秘密的旅行者,风中的夕阳,他们重复着:“忧伤,忧伤,忧伤,忧伤……”

2007-5-16




    尚塔尔•托马,一个陌生人。译者的“介绍函”里加了一个点缀——罗兰•巴特的学生。《被遮蔽的痛苦》,一个可知之物的“意外”解构。我捧在手里,痛苦变成残羹冷炙。

    疾患的一周。绕着路途转圈,晕眩的不止是身体,还有生活。黑暗的最深处,飘荡着星相学家的谗言,浓夜的华丽处,成为梦中主要素材。谁在银河系里遥控我们的命运?果真如此,倒是感觉生命有一点依托。

    梦在拥挤的街道上急转直下,诗意消失了。

2007-6-7




    贫瘠的日子,指甲疯长,这肉身中唯一脱离血脉者,在自身的盔甲中断裂。

    会后,精力涣散。街道细雨,云压得很低,灰色的冷漠锁住白昼,仿佛季节倒退了。又一次被孤独蛀空,一面湖是被打湿的乡愁。它遥不可及。

    迟缓地爬上城市天桥时,看到被围合的一块地,四面高楼,巴掌大小,起重机正将钢筋植入它的心脏。它孤立无援,突然觉着它的疼痛,在我的脸上滚动。

    在我的泪影里,我的乡野无踪可寻。

    一只叫卡米夏的猫,一个叫阿芒迪娜的小女孩,我在表情单一而疾速的人群中,想起了她们。我与走失的自己相遇。忧伤是夕阳下乡村的地平线,寂静的夜里又成为梦境上演的舞台。

    谁家的炊烟在一片云中飘来,竟在我的头顶下起雨。我雨湿衣襟。

2007-6-14



  
    冒着雨,穿过隧道,从大拇指广场搬回来一只简易沙发。之前,驮着它去现代艺术馆听了一场实验音乐会。放在角落里,被一个男孩子觊觎了许久。一个叫米歇尔的大师级鼓手(和我喜欢的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同名?),他的鼓声令一个中国女孩难以自制,在众目睽睽之下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之后像蛇一样缠在他男友(难以确认)的身上,两人当场热吻。必须得承认米歇尔的鼓敲得不同寻常,激烈得让人倍感安适。坍塌般的节奏,仍有温暖沉静之美。全场其余所有安静听着的人,应该是被他的鼓声震慑了。之前孙孟晋介绍过他的音乐艺术,当时正被外面的雨声转移了注意力,没听清。作为许多先锋音乐会的策展人,孙孟晋总能带给这座城市此类音乐的忠实爱好者以惊喜。

    简易沙发在我十几平米的房子里,直接导致了一场空间革命。从睁开眼的第一分钟,到傍晚十七点四十五分,扔掉了和我相伴有将近十年的小床,刮干净了每一个角落的灰尘,将电脑挪到四尺见方的小台子上……然后准备席地而眠。狭小的空间已被书籍围得水泄不通,许多都已灰尘累累。下一次的搬家,将是一场战役。希望它快点到来,希望它遥遥无期。十八点,去附近最好的一家餐厅,吃周日的唯一一顿饭,说要慰劳一下自己,吃完了,又感觉心绪难平,预算超支了。回到家里,身上所有的骨头开始酸痛。

    已一个星期没有电视可看。新的数字电视传输线替换了旧的,工程队的安装名单上没有我家的名单。得空需要去居委会,或许能找到答案。没有电视,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整个世界复归宁寂。没有电视,其实很好。

    名人的随笔,里面一长串名人的名字,示范性的生活图景。看得有点不耐烦。也许这就是广告中的“圈层”之说?我难以判断,我们的生活是否值得演示?对我而言,没有一种生活能比内心的生活更具有示范性。那里不需要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发达的味觉。

    放置电脑的桌子显然不是理想的高度,只能将键盘移至双膝,戴着三百度的眼镜,斜靠在简易沙发上,正好看清屏幕上的字。和前一阵睡不醒相比较,这几天睡不着似乎有点不正常,即便累得骨头冒汗。疲乏一如既往。买一份保险也许是重要的。

    马休的诗集放在包里有一个多星期,没好好看几首。不是因为总在路上,就是被烦琐的工作冲撞,而迟迟延误。都是些妙不可言的诗句,里面藏着乾坤。跟他说想写一些读他诗歌的文字,不知何时能成,也不知是否有这个写通的能力。他的诗句中刻意出现的空白应该也是一种象征。一天在我对房间的清扫之间结束了,此刻,我读到的是这首:

一月七日
马休

一日之迹里    有星尘
有月球的轨道。
猫眼里的正午   有旅鸟飞过。
记忆,也有它飞过的痕迹
就像一幅画    里面有三只鸟。
白昼是太阳的痕迹
我的思想是一日之迹中
                  弄脏的某一点
我是痕迹。   我是我自己之迹
就象字也是痕迹
就象星尘洒落
          无迹可寻


2007-6-25




    霉子黄时雨,一曲JAZZ在雨中沙哑、低沉,忽明忽暗地游丝一般在心尖掠过。午后,一些东西正慢慢滑落,黄昏像一把箭,悬在即将拉开的弓上。

    破晓时分,池塘边,父亲正从长方形的盒子里坐起来,那情形令我震惊。一辆马车载着那个笨重的盒子,没有人驾驶。我们被人从睡梦中唤醒,盒子前已是全村老少,他们指责我们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说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此刻,父亲明明鲜活地坐在大家面前。父亲说,他大病了一场,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疗养,现在他终于重归故里。我的注意力一直停在那个盒子上,它沉郁,丑陋不堪,充满慑人的气息。直到看得我心疼。我已无力去阐释梦,生活只是重蹈梦的覆辙。

    临睡前看了一部法国影片——《冬天的心》。一个中年男人,拥有制作小提琴的精湛技艺,一双海一样深邃的眼眸,能将所注视之物融化。他在琴箱的开启、封合之间投注深情。帅气的外形,沉着得接近冷漠,让人有一种不能接受的心寒。更让人寒心的应该就是慢慢从他嘴里蠕动出的这句话:“在我的内心中有一种无生命的东西”。说出这话时,一股强烈的爱正向他袭来。如果不是悖谬于自己,便是悖谬于生活。也许生活早已消失于内心之外。看到他为走向生命暮年的父亲注射最后一针;一个人坐在小咖啡馆望着无尽处出神;和一直冷漠对待的爱着他的女人轻声说:“能再次见到你很高兴”;轻声道别;一双海一样深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随男友离去;两人也许目光交集,但他的视线一直到达远方,那个终点似乎写着空无。我似乎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内心,像秋天一样空旷、清澈,充满叹息。我莫名地垂泪。原来,他的“冷漠”之下,正是难以言喻的来自生命的温情。

    生命是一份难以撕毁的契约,即便许多时候,我们在途中就已看到了终点。爱也许是唯一可以令人温暖的东西,其中无数温润的细节是促使生命持久延续的时间之针。它们僭越了死亡。

2007-6-29



    三玄和古琴,鼓和萧,中阮、月琴、竹笛?听不出更多了。想象力的漂浮物,深灰色的无形之剑。这张名为《湖》的乐集,是这个礼拜五夜晚最深的光线。

    隐隐地飘忽,乡村的风物再一次迎风拂动,宛如久远的梦在某个回头的瞬间似一声惊雷。恍如隔世。

    难以捉摸是被什么所牵引,一次凌晨的梦呓,发现已置身乡间小路。二月,惊蛰。密不透风的竹园里鸡冠蛇第一次蠕动,它苏醒了。根据隔壁的黑皮描述,它有公鸡的红冠,粗壮的肚皮,和类似于猫头鹰的啼鸣。它带有花纹的软体长到可以从竹园里直接飞跃到池塘边的千年香樟。那颗老香樟盘根错节,它的枝桠宽阔得犹如一张凉床,而在最宽阔处有一个幽深的洞穴,直达它的根部。如果不是梦幻,黑皮应该看见过鸡冠蛇从那个幽深的洞穴里探出头与他对视。竹园,香樟,池塘的一隅,是我的百幕大三角,我的禁地。我四季都绕着它们行进,仿佛记忆在一个关键的节点被瓦解而消失。

    实际上真正需要我绕行的,并不是从黑皮的嘴里描述的那条鬼魅的鸡冠蛇,它只是一个虚构的小游戏,也许更像一次意外所游弋而出的梦。鸡冠蛇所出没的地点是一个法场。在那个小小的三角地带,进行着最为鬼魅的法事。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惨烈的大火在那里燃烧时,只有6岁。堂叔的妻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静悄悄地离开了。次日,她被放在一块陈旧的门上,整洁干净。七天之后,她身前的一切所用之物都消失于那场大火。有人说,清晰地看见几丈高的火苗中,堂婶慢慢地飘上天空。被装在比我大2岁的堂姐口袋里的茶叶米犹如鸡冠蛇的啼鸣,它们在大人的指点下被不断地送入大火。人们说那是阴阳两界唯一能对话的介质,它们将护送堂婶的所有物件能安全抵达她的手中,而避免在中途被阎罗所劫持。所有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那些投身于火的茶叶米,一旦沾染其身,将会魂不附体。我瑟缩着跟在人们的身后,从此以后不敢在天黑之后出门。村子里有多少个离去的人就有多少场那样惊心动魄的大火。它在我的记忆里总是与鸡冠蛇形影相随。我警惕着有关蛇的一切消息,但却无法阻止某场大火的燃烧。当我的嫂子也同样在口袋里装满茶叶米,并将它们送入大火时,我第一次站在那个禁地的中心。这一次,没有任何虚构的痕迹,现实冲垮了临界之梦。我知道鸡冠蛇将彻底走出被虚构的历史,但它却被一种更为慑人而冰凉的东西所替代。

     三玄的音色是属于大西北的,苍凉的高原,寸草不生,悲壮而辽远。而在这张《湖》的乐集里,三玄遇到了萧,绵密的乡愁融化了那种悲壮。而鼓和古琴正是一条归乡之路,一路风尘,但心终究是慢慢平静下来,仿佛湖水浑然于一弯寒月,只将自己当作滴落于高山上一颗泪珠。谁的忧伤能够得着它呢。

2007-7-10


拾壹

    空调水在遮阳棚上滴答,像一座破旧的钟,日上三竿,它慢一个节拍。卖萝卜干的小贩一声吆喝,空气里立即飘散着发酵了的霉酸味,在拐弯抹角的弄堂里流窜,贴着人的肉身。醒来,是一次真正的梦游,所有风中的声响铸成梦话连篇的日子,在一个又一个滚落的日子里,我只是一个听风的人。

    风,一个显露无疑的隐喻,却是一个难解之谜,它无迹亦无踪。

    银器绕着手指,其中埋伏着铁的意志。胭脂和水,发梢的汗迹,猩红的指甲……它们妥协于时钟酷热的摆动,心生倦意。

   “我与其说是一个识天意的人或复仇者,与其说是神的祭师,不如说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囚徒。我每次从无休止的梦的迷宫中醒来,就像回家似的回到严峻的石牢。”博尔赫斯在我的前方闪烁,我的追寻之旅却被沙砾冲撞。我无限地拉长了自己,细得像一根游丝,风是我的使者和宿命。

   “从长远来说,人就是他的处境。”——博尔赫斯

2007-7-18


拾贰

1
    雷声滑落之前,闪电是乌云之间的一个秘密。

    庸常的生活一如躲在被蛀空的朽木中的蝼蚁,腐朽,无味,充满了陈词滥调。我相信它像那只蝼蚁一样,早已失去捕获性灵之美的敏感的神经。它蜷缩在空洞乏味,堆满腐朽物的洞穴里,等待着生命被岁月蛀空。有什么能让生命对此不感厌烦?有时候延续生命意味着在烈日下长途跋涉等待一份工作,焦灼难耐且了无生趣。有时候远离自己则犹如一次短暂的流亡,没有什么能比自己更让自己厌烦,它拖动着笨重的充满腥味的记忆之衫,缀满岁月的伤痕,套住你的整个身体,对此,真的只有厌烦,厌烦,厌烦。

    他者永远是自己的对立之物,有时候,甚至就是脚下的悬崖和深渊。一个他者就是自己的另一个星球,遥远,陌生,时刻充满幻变的可能,有时候,避免与他者的亲近和交锋就是避免让自己更加孤独,因为他者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实体,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一种对照关系而达到某种平衡的需求,与内心的那个主旨相隔遥远。是你病了吗?因为你正在逐渐地向一种单一个体的“完整性生活”靠拢,或者说,你认为惟有自己的这个星球与所有他者的星球保持着一定距离时,你才能避免无妄之灾,唏嘘。

    索性离题万里吧,正如在某一时刻突围他者的藩篱,修葺自己的星球。一部构思精巧的戏剧,也许就在此刻开场。走进一部戏剧,不是走近就是远离生活。

2
    看《暗算》时,看到的是层叠的象征。剧中三部,《听风》,《看风》,《捕风》都具有自身独立的意象,彼此又存在万缕千丝的关联。在三部中,尤喜前两部,《听风》中的阿炳,《看风》中的黄依依,令人动容。两个不同时代,不同遭际,不同性别的人物,却具有同一个特质——某方面的超常禀赋,和让人难以接受的死亡。阿炳只是水乡乌镇一个整天无所事事脏兮兮的盲人,他似乎没有出处,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连乌镇人也无一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在乌镇那个弹丸之地,他一出生就带着自身的双重残缺,身体的和心灵的,所以他既是个盲人,也是个“傻子”(在乌镇的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傻子”,当他离开乌镇之后,他的“傻”几乎被他的天才所掩盖。)。当阿炳被千里迢迢赶来的安在天找到时,他的短暂的幸运和最终的不幸才真正开始。阿炳的天才在于他有一双世间罕见的灵敏的耳朵(这双耳朵似乎是对他的盲和傻一种宿命性的反讽),他所能谛听的东西上至难以捕捉的神秘和自然的一切生息,下至人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没有一种东西能逃过他的耳朵。阿炳的天才几乎是对人世间所有天才的一个隐喻,某方面致命的残缺和某方面令人难以匹敌的卓越。他注定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生和不一样的死,这是天才生命轨迹的外在形式。而《看风》中的黄依依则表现了天才生命的内在形式。黄依依有很好的背景,在西方游学,接受过最高端的教育,取得过众所周知的成绩,被周总理点名成为解放后支援祖国建设的十二个世界级科学家之一,黄依依的天才不像阿炳完全是一种自然的天性,她的天才似乎更像是饱学之士的一种内心感应,在于一种内在的禀赋。作为一个天才,黄依依还是一个女人,正是这种性别特征,黄依依的天才之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许这是天才生命内在形式的一种极端表达,因为女性本就是一个内向性的性别,她们内心的丰富程度和感受能力本身就像一根被自己无限地拉长了的纤细的游丝。)。我并不准备在此大谈什么天才,实际上,我在说出以上言论时,我惟一的还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是:天才的特质也只是生命的一种表现形式,对于生命而言,它仅是一种象征。

    作为发掘并一直守护在这两个差异如此之大的天才身边的安在天,是极具魅力的,这种魅力既可以让阿炳对他像父亲一样依赖,也可以令黄依依对他一见倾心。而在一个作为观众的我眼里,安在天的魅力在于一个真正男人的真正温情,他稳重,深沉,坚韧,有极强的责任心和担当能力,同时有极少男人有的细腻(是一种真正打动心灵的纤细),他的智慧和他的胆略一样过人,他的温情和坚韧一样持久生动。如此完美的安在天应该也有他的阿基琉斯的后脚跟,不然,他不会令黄依依这个死心塌地爱着他的天才虽生已死。也许,安在天的不完美正是这完美的注脚,但更是他作为一个具有极强信念的生命体的一种宿命。对于一直肩负着“破解密码”重任的安在天,其生命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形式是统一的,这种统一在某种程度上是悲剧性的(这种统一同时具有完美性,也许,有时完美就意味着脆弱),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密码”到底是信仰之密还是生命之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密”的破解都将意味着支持生命本身生生不息的信念的瓦解,因为,这个“密”是不可破解之真相的大白于天下,如果换一种说法就是:不可言说之物的被言说,终究有泄露天机的味道。一旦连生命之中那最难跨越,也是诱使生命生生不息的“密”变成必须被跨越和破解之物,生命也就只剩下了某种使命,犹如秧禾,努力成长只为在送出饱满的稻穗时干枯。所以在安在天的一生中从未真正享受过寻常的温情,他十岁成为革命遗孤,被送至苏联,经历二战,亲眼目睹纳粹的种种残忍,刚结婚就与妻子两地分居,有了孩子却几乎没有相聚,后来妻子间接死在自己的枪下,将他视作父亲且他也像父亲般怜爱的阿炳,却在他不在场时悄然离开人世,对于狂热地爱着他的黄依依只有到变成植物人了,才能得到真正的接纳。对于安在天来说,这一切生命的无常都因他需要解密而起。这种生命的悲剧到了《捕风》中则表现得尤为激烈,钱之江(安在天的父亲)为了这份“密”,毅然绝弃生命,自杀而忘。而也正是这趟“解密”之旅,作为天然天才的阿炳和作为性灵天才的黄依依,同样也经历了不寻常的生命的历程和生命的终结,阿炳触电而忘(他的自杀而亡在某种程度上与钱之江殊途同归,他们的死都在“解密”之后,只是死的外在形式和原由存在差异。),黄依依倒在一个肮脏不堪的厕所里,这是对解密的回报吗?或者说是对解密的直接回击?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还是让我们保持沉默吧。

    阿炳的死没有太大地触动我,就像我早已认为那必然是天才的一种不合常规的终结,而黄依依的虽生犹死(变成植物人之后的黄依依和被安在天深深伤害的黄依依)却令我潇然泪下。同样作为一个女性,让我来说说黄依依吧。黄依依一出现在镜头前,她就是一个与自己的时代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她热情,奔放,真诚,纯洁得宛如一朵雪莲,无比贤淑善良,她有女性少有的果敢和大器,敢爱敢恨,从不沉迷于细枝末节的琐碎得失,她天资聪慧还博学多才,不但有典雅的风范还有花容月貌,更难得的是,她没有一点女人的矫揉造作,可以说,黄依依是一个卓越女性的完美典范,但当她与安在天相遇后,也就是与“解密”这件事相遇后,她的生命就成为一片随风而逝的落叶,令人难以置信地悲剧起来。而同样作为一个女性的我,在理解黄依依的悲剧时,怎么也不能撇开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安在天。黄依依如痴如醉地爱着安在天,她之所以去到701,去接受“解密”这个任务,只有一个单纯的目的,就是因为她对安在天的爱,而她的单纯就像她的天才一样将她推向一条不归路,她的一切情感都是顺应内心的美好的自然流露,而在那样一个时代,心性之美是被规范化的律条,只有束缚人的规则没有美。而接受过完整的西方教育的黄依依,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天真地表达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爱和厌恶,我行我素,她在一开始就受到了作为一个女性来说致命的伤害(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她行为不检点,乱搞男女关系。)。其实,这些伤害并没有真正伤害到黄依依,因为她实际上不活在自己的时代,她超越了她的时代(在此,我们不要忘了,黄依依还是一个天才,所有的规则都是为庸人而设的,对于天才,规则是荒唐可笑的。)。

    能真正给黄依依带来伤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安在天。安在天的冷漠,和心知肚明的顾左右而言他,他一方面有与黄依依旗鼓相当的敏锐的心性和温情,知道黄依依的所需和所求(某些时候还有欲擒故纵的嫌疑),另一方面他却屈服于信仰的力量,将生命必须之爱与生命负载之密对立起来。他像一个在刀锋上舞蹈的人,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境地的同时,将那个白闪闪的利刃直接刺向了黄依依。在安在天对黄依依说出他的妻子的死亡之谜后,黄依依终于心念如灰,她所有的期盼,生命的寄托和温情,爱的勇气和力量在片刻烟消云散,像一朵雪莲在冰天雪地突然枯萎。她无法对一个将生命负载之密超越于生命必须之爱的人,怀有期待,她的天真和梦一道被惊醒,醒来后只剩下一个生命体,真正的性灵的跳跃的生命已经死去,她曾经一次次爱的释放,一次次被受阻后也没有消失的热情,终于被证实,被判刑了。我不知道编剧安排黄依依成为植物人,并且让安在天拥有成为植物人的黄依依达288天是否是对观众的安慰?但我却被伤害了,我觉得这是对黄依依的纯真之爱的不恭。我宁愿看到黄依依即刻死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厕所(这种设置将是高妙的,符合那个时代,符合黄依依的生命轨迹。),那么她的死就无情地证实了世间的丑恶和冷漠,她死在一个一切被规则化了的无人性的没有温情的时代。她自身的一切优良品性都是对这种形式的死的一种讥讽,黄依依当得起对一个肮脏的人世间的对照,她的美是作为一个自然且充满灵性的人的生命撩人的美,没有半点污迹。而当黄依依成为植物人并被安在天接到自己家,我相信作为黄依依本人丝毫不想要这种苟喘残延,因为她那么敢爱敢恨,那么单纯直接而真诚,何况在这之前,她其实已经死了。实际上,能真正得到安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安在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一手毁灭了世间难得的美好,黄依依这个人世间的尤物,这朵圣洁之花在他的手上一点一滴地凋零,他只想赎罪。但如果我是编剧,我将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应该没有这么幸运,能得到这个机会,他应该默不作声地承担他亲手造就的结果,而且只有这种承担才会深刻,才能匹配黄依依如此真诚纯洁的爱。

    阿炳和黄依依有共同点吗?这个答案是肯定的。阿炳的纯洁,真诚,善良表现在他一般人难以接受的对人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直接揭露,他在乌镇时宁愿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睡到无遮无栏的桑园,也不愿意在镇上听到藏匿于夜晚的丑陋,他的纯洁或者说优良的品性不容任何人侵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黄依依更具有悲剧性,因为黄依依的高贵德行总是被肮脏的尘世所撞击,所伤害。当然,我宁愿将此理解为天然的优良品行比修炼的高贵德行更具抵御能力,这种理解应该才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尊重。安在天因为在对待黄依依的态度上,让我对他的好感大打折扣,在他一切的优良品行中,我很不情愿地看见了那个不堪一击的脚后跟,仅此他离生命远了一些,也许那种远更接近理性之思,但人只有更贴近人的生命体征时,作为人才更具美感。实际上,这肯定也不是安在天的选择,而是一种必然的宿命选择了他。

3
    人生如戏,谁不是演员呢,台下的观众应该就是台上的自己,妆卸了,戏服换了,有时候人还真认不出自己了。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其实一个人就可以。所有人与人之间的故事,都是为活跃舞台气氛而存在的,有时候独角戏才有可能显现一个完整的世界,一旦很多人物出现了,世界就开始裂变了。

    我对黄依依的悲泣,也是对生命本身的悲戚,一切都如灰寂灭了,还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呢。

2007-7-21


拾叁

    烈日当头时,一群人在市郊一片正待开发的光秃秃的地上,踩着自己极其短小的影子。其中惟一的一个女性,那就是我。我举着自己极其瘦小的脚尖,迷惑和四十度的高温一样令人晕眩。再跨前一步,就将跨越一座城市的疆界。当引擎被发动时,我被惊醒一样及时收住了自己的脚步。这座都市犹如一片早失水份的桑叶,无数条肥胖的饱食的虫蛹,正在只剩下经脉的干枯的桑叶上准备蜕化,他们是幽灵之家。

    一旦梦被惊醒,便难以入眠。掌灯,仿佛再活一次,所有的知觉和经历也许都要翻到世界的另一面。此刻,我在遥远的北方。大西北,落日孤烟,是人的寂寞也是天地的萧瑟。尘土飞扬的黄土高坡上也许正坐着一位看海的老人,当然,他所能极目的是海的不惑的境界。我喜欢这样的老人,也许他只是一介村夫,我喜欢他的朴素和厚重,以及在干裂的夕阳下被拉长的剪影。他也许微张着嘴,慢慢蠕动时,露出仅剩的一颗牙齿,从自然而生,随自然而去。

    从拥挤不堪的书脊间,找回来一本名为《草莽艺人》的书,一时间,精致的都市从玻璃橱窗中翻身倒下,人世间其实有一种貌似简单的高贵,和泥土一样无声无息。相比之下,都市中的艺术,都飘散着太多尘烟。一个端握二胡的瞽书人,一个在田野上行头穿戴整齐的杂剧表演者,一个在乡村黑夜中躲在亮子背后寂寞的皮影戏者……他们有太多的平凡和不平凡,前者属于生活,后者属于鲜为人知的古老艺术。我始终难以详述,在阅读他们的“艺术人生”时内心的五味杂陈,他们的寂寞就像一个在地图上永远也找不到的叫做桓上的小村庄,在苍茫的世间宛如一片落叶,遇风而行,随风而逝。叫人情不自禁地痛惜,仿佛一种撩人的美即将被风吹散,又如一块璞玉被置于翻滚的尘埃中无人问津。而都市中有太多的伪劣和寄生于艺术之上的粗鄙,他们时刻不忘为自己的“艺术”正身。也许千古者从来就属于那些从不许诺千古的人,因为一颗心只能为一种永恒励精图治。我喜爱那些隐匿于乡间的艺人,犹如喜爱乡间的晚霞晨雾,没有人能媲美他们的绚烂和安宁,亘古不变。

2007-7-25


拾肆

    深夜推开窗,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悬着,地面的炙热怎能够得着它的清冷。

    这样的夏夜是枯燥乏味的,所有的门窗禁闭,各自捆住一小片轰鸣下的凉意,之外就是热浪之中的虚脱和烦躁了。城市自然也是乏味至极的,要不然所有的星星也不会躲得不见踪影。我望着月,接受自犄角旮旯里撞过来的热浪,能做什么呢?少了星辰的天空同样是乏味的,经不起想象。少时的乡野再也寻不回了,那漫天的星斗,界限分明的银河,簇拥于其中的明月和月下的故事,飘散而出的稻香,指缝间的萤火虫,如鼓鸣的蛙声,夜色下的迷藏,稻场上的蜻蜓,野蔷薇和丁香上的彩蝶……它们是那么遥不可及,梦幻一般。我最早的忧伤是源于它们抵达内心而难以述说的美么?所以在它们之中,我学会了沉默,思索和冥想,我害怕我的话语会给它们蒙羞。我酝酿着这种发自内心的想要述说的冲动,终究还是不敢给它们带来惊扰,我没有自信我所说出的一切不被风所嘲笑,它是它们的使者。我在心底堆积着许多言不由衷的词语,一次次将它们从真实送入梦幻。没有一种梦幻不是内心的真实。

    我最初的冥想是源自四季分明、灵动生息的自然,我的蒙太奇似的乡村和一头倔强的好出风头的老黄牛。那头老黄牛在一次怒发冲冠之时将我顶出了几丈远,尔后又两眼无辜安静地守在我的身边,等我从地上爬起来牵着它回家。此后不出半月,它在我还未受到侵袭前,在我的眼皮底下将一条毒蛇置于死地,我免于一场意外之灾。我的冥想源于它们带给我的难以言表的惊奇和愉悦,那种愉悦类似于和一群精灵对话,并被它们推选为国王。我在我的乡村从来就孤僻成性,但从未有过片刻孤单。它们给予了我最初的诗意和忧伤。

    如今,我所有的写作都是对它们间接或直接的追忆,城市是我永久的漂泊地。我像一个依赖于发动机的轮胎,身不由己地奔走在一条不由自己掌控的长途之上。我的冥想是一种经意或不经意的孤独,有时是一种沉溺,有时是一种逃避,更多时候是呼吸。所以,我所有的话语都是一种自言自语,一种回溯和心灵的眺望。

    我对外部世界的冷漠和对生活本身的茫然一样没有缘由。一座车水马龙的都市远没有一头老黄牛所带给我的快乐多,而我依然已远走他乡。

    此刻,我突然觉得这种写作也是乏味的,单一的语调,莫名其妙的感伤,像花瓣一样飘落的思绪,镜头一样一闪而过的往昔……没有一点可以组合成篇。

2007-7-29


拾伍

    林立的大厦隐在雾里,天很低。马路上车来车往,庸懒地爬行,心思都在别处。突然,密集的蜻蜓闯入视线,犹如一群天外来客在陌生的星球上迷失。公交车的玻璃窗上布满雾气,一切都是浑浊的,而车内的歌正唱到高潮:“伶达,伶达,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沉默是对我的惩罚,让我难以挣扎,我对你的爱还不会表达……”这是上午十时的轻快与漫不经心,我在内心甜柔地笑了一下。有什么能比这种漫游更迷离的呢,雾犹如一个梦境。

    城市需要雾,一如原野需要彩虹。前者是因为它的粗鄙需要适当的遮挡,正是这种遮挡才有了想象的勇气,而后者是因为一种等量齐观的邀约,犹如高贵的会晤。城中永远都是密集的被复制的建筑和密集的缺乏特征的人,也许惟有雾能保持这种拥挤之中的呼吸,因为它使拥挤之物出现一种被假想的空间,有时,想象力是作为人的最大的生命体征,否则一切都是干枯的。我陶醉在缓慢晃动的拥挤的车厢之中,是因为窗外的雾和窗内的歌声,前者给了我一种想要了望而不得的内心的空阔辽远,后者是一种对此在的游离,带着一点点卖弄风情的甜美,在一个拥挤的庸众之城,这就是呼吸。

    我是在说庸众之城吗?而不是对某个城市漫游者的附和而语,哦!这实在不需要嫁接。当庸碌者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时,你只能抬头看看星空,而当星空被遮挡时,你只能期待着一场大雾。没有美,遮挡粗鄙成为惟一的出口。

    你在街巷穿行,由一个冥想者变成一个饶舌之人,犹如跨越了生死之界。你站在密集的毫无个性的人之间,解释你的想象力,犹如一个手语者在一群盲人中间无计可施。你将所有原本密不可宣的内向之物铸成话语,结果它们成为一堵厚实的玻璃幕墙,你清晰地看见了所有人的茫然,而他们始终看不见你在何处。巴别塔就是这样建成的么?妄自尊大的人。保守那必须保守的沉默吧,上帝正在观赏着巴别塔的可笑的戏剧。

    如果一群突然出现在大雾之城的上空的蜻蜓是美的,你需要守口如瓶,因为这是一份难以传递的惊奇,没有他者可以了望你所驻足的原野,那之中有无数个转折的时空。如果一首跨越时空的老歌谣在某个时刻撞击了你的心弦,你需要保持沉默,因为对于不可言说的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没有他者能在同一时间同一条时空的甬道中与你相遇。巴别塔正是人类被羞辱的证词。

2007-8-3

拾陆

    不知道怎么开始我的故事,于是变成一长串的对话。对话应该也是有玄机的,否则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谗言。最终不知道是谁与谁在对话,因为一切都终止于梦醒时分。

    大多数博尔赫斯的研究者都说博尔赫斯的小说是关于时间、空间的迷宫,而独具慧眼者说:时间的玄学迷宫和空间的现实迷宫,其实都源自其主体的自身迷宫。我想,这应该是也是梦的源头。虚构,只不过是委身于现实的一次玄妙的梦游。自始自终,我都在期待一场离奇的大梦。

    梦的现实意义通常被现实所忽略,犹如人总是被囚禁于生活之中。我只能说我是一个两面派,一个游弋不定而失魂落魄的酒徒,一个通常丧失了现世意义的人,不是在现实中焦虑不安就是在梦境中茫然无措。虚构,带来梦与现实的双重挑战。

    梦中的对话,应该是源于某种事先的提示,比如,一部毫不相关的戏剧。我不知道,这种提示是否等同于布鲁姆的“影响”一词,如果等同,那么其中的模糊和不确定性就应该是对“影响的焦虑”的另一种表述。毋庸置疑,前驱性的提示不仅是梦的最重要的影响,也是虚构的最重要的暗示。这种“影响”恰恰是其无可抗拒的焦虑的来源。我徘徊在“影响”和“焦虑”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不能直击的迂回的战斗。

    没有一个故事是完全新鲜的,这仿佛是在说没有一种虚构能跨越现实的疆界。那么,那惟一的新鲜的部分是否该是上帝之书?

2007-8-6


拾柒

    一场雨来去匆匆,意外,唐突。热情亦消失得疾速。

    曾有朋友说如果有一阵风拂面而来,无形无色,你真的知道他来自哪个宇宙吗?他早已认定在一个可知的宇宙外,必定有无数个不可知的宇宙。而对此,我在心底认定,人的虚无在无数个不可知的宇宙面前是不能彻底的,因为未知就意味着神秘,而神秘有时是人怀有念想的惟一牵挂。我们无法对神秘性袖手旁观,一如无法对抽象的希望心灰意懒。

    时间从指缝中滑落时,我真的能听到节律整齐的滴答声吗?我十分茫然。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难以计量的希望或失望,冷漠或热情,冗长的沉寂或言不由衷的几个词语。几个中年人在饭桌上讨论通货膨胀,就像一阵风吹过来的尘埃,其中是蔬菜,米饭,猪肉和揉得皱巴巴的几张纸币,生活着附着,乏味至极。而他们脸上的愤怒与哀伤谁真的在意呢?肉身沉重,其实也只是宇宙之间的一阵风。

    写字是惟一的乐趣吗?当拮据的词语来到世间,谁又能真的肯定它不是天外来客或即将消失的几句吟哦。相对而言,人的生命不是太长就是太短。生命的焦灼不在于奔赴之途,而是无始无终的空无,茫茫无际。

    如果几个月的劳作其等量价值就是一台最新的数码产品,你手握它的瞬间难道不是烟飞灰灭?时间的滴答声无以穷计,它只是某个不言不语的黑匣子,毫无生命的迹象。拥有和丧失,是同一扇被打开的窗。许多时候,生命的长度就等同于这些物件的数量,一一堆积,其中便是岁月的滴答声,尔后,再随之隐匿于一场大火。其猛烈程度等同于人对死亡的恐惧。所有的物件是人这个最大幻觉的无数个附加幻觉,为了证实这个大幻觉的真实性,人必须将生命付诸东流,等量交换那无数个作为证据的小幻觉。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倒立于盛夏,它在背面映衬着寒冬的画面。

2007-8-9


拾捌
  
    一次突然的心血来潮,终将铸就人生的一种意外。不管你是否想延续下去,总有一个与之前不同的结局摆在前方。这也许就是生命因不可知而获得的惊异或颓丧。

    人生有多少种意外,谁也无从考证。那些交错迷离的存在仿佛一种不着边际的书写,或一种基于小说艺术的精心的虚构。我开始对这种虚构产生热情,犹如在等待一份给生命带至惊异的意外。不管我们是叙述者或被叙述者,我们一样都是在度过被虚构的人生。因为,虚构本质上就是在创造一种现实。

    叙述的艺术有时就是源自一种自闭式的冥想,可能还加上敢于丢失生活的勇气。这种丢失是制造一个疆界又跨越一个疆界。

2007-8-19


拾玖

    不知道是否是秋天将至,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种撩人的明澈,仿佛乡野的清新迷人,又如年代久远的古堡透着沉静和神秘。我能感觉到沁入心脾的甜柔,但不断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在神经末梢轻轻摇摆。

    当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扫盛夏的酷暑,你便难以抵挡优美季节的来临。我像是在说天气,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的可能只是一份转瞬即逝的思绪。它类似于一份沉寂如歌翻江倒海而不合时宜的爱情,不管你怎么想抓住,它终将以无法改变的方向滑向绚红的落日,消失于岿然不动的地平线和无法扭转的时光。有什么能让撩人的时刻永驻呢,任凭周遭物转星移,它就像按了暂停键的镜头一样重复着可以触摸的细节?

    当我的思绪像风筝一样受制于一根丝线时,我理应能为这种难以言说的美找到源头。划过天际的晚风或一段无词的歌咏甚或一部暗流涌动的影片……人总是被各种提示困扰,又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着体验在别处的灵感。当我顺应内心的感觉并随着那条丝线飘荡时,果真碰见了一部名为《沉静如海》的影片。

    纳粹德国大军挺进,法国沦陷。一座城堡里住着仅剩的爷爷和孙女雅安娜,他们的房子被德国军官征用,从此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他们不知道即将迎来的是什么?鸡犬不宁或备受屈辱?晚上十点,德国军官的车驶进城堡,雅安娜正在演奏巴赫,琴声清澈而绵长,在房间里回旋。德国军官冯贝利纳克上尉走进屋子时,琴声戛然而止。爷爷和雅安娜面无表情地静止在那里,德国军官礼节性地行了个军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姐。先生。如果我有选择的话肯定不会选择来打扰你们的生活。打扰了,非常抱歉!”第二天早晨,冯贝利纳克上尉对他俩说:“市长要求我住在一座城堡里,我还以为是一座石头房子。我昨晚睡得很好,希望你们也很好。这是一座有灵魂的房子,我非常喜欢。”

    冯贝利纳克上尉每次都静静地走进屋子,然后礼节性地向他们问好,面对爷爷和雅安娜的抵抗性沉默,冯贝利纳克上尉说:“我非常敬重那些热爱自己祖国的人”,微笑着道晚安,周而往复。他尽可能地不妨碍他们的生活,只是在每个晚上找一点什么理由和他们一起坐坐,开始说几句并不需要回答的客套话,然后开始了呢喃性的独白。涉及他的内心感受、他的祖国、法国文学以及贝多芬、瓦格纳、巴赫的音乐……他成为一名占领法国的德国军官并非自愿,而是因为家族的传统,他的父亲也死于战争。无庸置疑,他是一位贵族,有良好的教养,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还热衷于作曲,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屋子时,雅安娜演奏的巴赫正是他最喜爱的曲子。

    每次都是冯贝利纳克上尉在说,他俩总是沉默。时光似乎沉寂地在他们之间空洞地流走,一切静得只剩下冯贝利纳克上尉每次回来时汽车的马达声。然而在这沉寂之下却翻涌着大海深处的源自心灵的神秘。一天晚上,法国抵抗军潜进城堡,雅安娜看见了他们将炸弹绑在了冯贝利纳克上尉的车上,她心神不宁,又节制着想要快速去告诉他的冲动,她就在大门后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在众多德军的等待下,冯贝利纳克上尉即将上车,雅安娜急切地奏响了他第一次进屋时演奏的巴赫,这次琴声中有一种深切的急促和不安。车爆炸了,车上所有的人无一幸免。也许正因此,冯贝利纳克上尉被派往俄国前线,他拿起自己唯一的箱子,准备安静地离开,然而被爷爷请到了他俩的屋子。他看着他俩说:“我要走了,就在今晚,可能是去俄国前线。宣传工具说我们在俄国取得了胜利,但那里是零下40度的寒冷,我们的士兵都受不了了。”他的语调平静,似乎无所牵念,但眼神里却流露着深深的哀伤。面对冯贝利纳克的辞行,雅安娜终于不能自制,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车已发动引擎,雅安娜追出了门外,在泪水的滚动中道了声“再见”,僵持在夜幕之中,听着车声渐行渐远。

    这部以战争为背景的影片回荡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柔情,一边是战争带来的伤害,一边却是雅安娜和冯贝利纳克悄无声息疯长着的爱情,甜美而令人伤怀。雅安娜在冯贝利纳克面前终日沉默不语,但她却无法抵制那份来自内心的吸引,在侵略和伤害面前,这份看似无缘由的爱情却显得那么不容置疑。但除了清纯优美的琴声,望穿秋水的眼眸,这份情感在他们之间连表达都显得艰难。

    作为观众,我始终停留在那琴声里,那节律和美撩人心弦,又飘忽不定。也许,那气息真的犹如大海,由于其深邃和神秘而难以捕捉。如果我们能认真回味一下冯贝利纳克的独白,我们就可以听见他对爱情发自肺腑的咏叹。“这里很美!能住在海边真是运气。我之所以喜欢大海……是因为她的宁静,我说的……不是海浪,而是别的东西,是隐藏在深处,谜一样的大海。大海是宁静的,要学会倾听。我很高兴,能见到一位有尊严的老人,还有一位默默无语的小姐。”他的含蓄正如爱的神秘,像音符一样飘散在萌动的初春,带给心灵花样的谜情,然后又像火焰一样只留下灰烬献给想象。

    影片表现了一种集体行为(诸如战争)中个体的尊严和无法忽视的个体意志的自由。它以给心灵带来巨大震动的爱情作为这种自由意志表现的载体,无疑是更具力量的,因为惟有爱情才能体现灵魂深处真正的向往和纯美的深情。我很希望影片的结尾是这样的:草长莺飞的春日,战争早已平息,冯贝利纳克再次来到城堡,此刻他不是上尉而是一个普通的德国男人,他风尘仆仆怀揣着持久的惦念走向雅安娜……但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却是雅安娜环顾四周地走向一处深巷中的民居,进去之后拿出了暗示性的一棵天竺葵,她参加了抵抗组织……

2007-9-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