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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旧迎新  (阅读4128次)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这形成了我性格中温柔的部份
             ——韩东


1


我又一次置身北方郓裂的大地
回忆起少年时每逢春节走亲戚
我强烈地感到渴意
强烈地愿意湿润
啊,岁末年关
成片的村庄多么愿意 阳光的温暖
又多么愿意一场大雪的装点


2


而当一场雪真的降临
八月十五云遮月
正月初一雪打灯的谚语一再应验
乡间的道路泥泞不堪
原野空空荡荡
几朵坟包葡匐到村头
北方的井 显得那样黑


3


花柴堆、麦秸堆散落乡间
庄稼人挡风遮寒的几顶棉帽子
抱花柴的少女
腰那么细 屁股却挺大
炉火烤红了她的脸
烤热乎花棉袄的一角
瓦檐上的积雪 湮湿了泥墙


4


那名瘦挑的少女总是背对着我
她比我年幼 但我叫她姑姑
十多年后我在家乡的集贸市场见到她
如今是一名税务员
她挺着一个大肚皮
嚼着来路不明的苹果
谈起B超 年底就要出世的宝宝


5


公路上涌出一支簇新的队伍
南来北往走亲戚
鼓鼓囊囊 衣着光鲜的北方农民
公路是动脉和静脉
乡间小路是毛细血管
而每条小路通向唯一的村落
啊,那里住着八杆子够着的一户亲人


6


路过自家荒芜的责任田
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铃声大振 轱辘飞转
车把上挎着点心挂面和麻花
车梁上戴娃 后座上坐媳妇
奇妙的庄稼汉个个象杂技演员
把驴车、牛车上的老人拉下老远


7


春回大地 万象更新
偶尔的鞭炮声使晴空如此辽远
在年三十我终于给乡下舅舅送去春联
门上、树上、灶台上都贴满
仓储室"粮油满仓" 猪圈"五畜兴旺"
井台上贴着个"细水长流"
而瓮上就贴个"瓮" 缸上就贴个"缸"


8


远远地我看见了大槐树
自行车从公路拐向了小路
北方的村口总有一颗大槐
象南方的村口栽着榕树或樟树
冷漠、丑陋、干枯、糙裂
大槐树横亘路口 生死不明
膝下是客死的浪子孤魂 声啾啾


9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这形成了我性格中温柔的部分
固执的部分、怪僻的部分、寡欢的部分
我下了公路就同那截泥路纠缠
当我拨起脚 北方的原野多么空
乡村多么静 而沟渠里的杨树叶
几乎要等到来年才能腐烂


10


我又一次置身北方郓裂的大地
村办工厂远处是新建的大秦铁路
火车头拖着六十余节满载的煤车
每隔十五分钟就驶过一列
农民把电话线拉到了鱼塘
那条带黄斑的黑色狼狗
被跃上陆地的大白鲢吓了一跳


11


去年春节我在北京站广场徘徊良久
盖着花棉被的民工席地而眠
这里一团 那里一团
他们灰西服里穿着红球衣
外面套着军大衣
民警有一搭没一搭检查烟花爆竹
巨大的电视屏幕雪花点点 天气预报
睛转阴……


12


我的三老姑 送我到村头
她赞叹我的眉眼长得好
我的裤子短了 一年比一年长得高
她说:明年过年还来看老姑噢
我骑上车子滚过泥路就上公路
在公路上越蹬越快 离大槐树越来越远
而内心充满了对庄户人热爱春节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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