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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诗存 (阅读1631次)



《有一种物质叫平静》

羽毛飘浮在空气中
羽毛拖着长长的影子
羽毛用优雅的姿势告诉我
有一种物质叫平静

一行行沉静的文字
来来回回在纸上漫步
似乎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
一群白鹭从天边飞向天边

默默地坐在窗前
影子一张一张地走过
偶尔
也感谢一束光的降临


《秋天的尽头》


她审视我吞云吐雾的样子
她审视我头发一把一把脱落的样子
从一个格子跃向另一个格子
无边无际 一直到没有

毛衣告诉我 秋天已经来了
秋天去年来过 我还记得
树叶飞舞的姿势和砸碎河水的声音
没有什么记录
鹭鸶飞过的痕迹
两三只蟋蟀
扯开了嗓子 在墙角经营自已的世界

秋天的尽头 还是秋天
她驼着我
从这头跑到那头
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立秋》

又是立秋。天上那轮圆月,瘦了又肥了
一条叫黑子的狗踩着猫步从淋了雨水的草地溜过
嘴里叼着三奶奶的红色围巾
三叔远远地在后面叫喊
挥动的手臂 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叫前面的人拦截

我有幸成为这条路上唯一的行人
我爱路边成群的野菊花和那些散发着臭气的粪池
多年以前,爷爷在这个同样的凌晨牵我走进瓜棚架
草叶尖上的露水把裤管打得透湿
今天的风吹动,清凉的灰尘被露水裹进水珠
远处的城市掩埋在水珠和“唧唧”的虫鸣里
天上的那轮圆月,肥了又瘦了。没有什么可以衰老。


《九月二日》

九月的第二天,她向我跨进一步——
她一定奇怪
我会把喝水的口杯用作痰盂和烟灰缸
把好端端的彩色电视弄成了黑白的颜色
而两间不大的房子里却放着两张巨大的床

她又向我跨进一步。我说:进来吧,反正已经来了。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没有高潮的事情。

      《梦境奇遇记》

他们坐在船上愉快的交谈,二十只脚浸在江水里
我走过去,成为他们的一员
而我的双脚却无法浸入水中,眼睁睁地看着江水在脚下流过
他们在那里惬意地交谈,近在咫尺面目一点点模糊
声音越来越飘渺。
他们的嘴鱼一般张合,如电影慢镜头。
一只船过去,又一只船过去,“嘟嘟”的马达起伏不定
几个可笑的渔夫,披蓑戴笠地垂钓。

我走到了另一只船上,又一群人在这里愉快交谈
我说我希望成为你们中间的一员,便立即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仔细的盯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正红口白牙地撕咬不知从哪飞来的文字
他们突然整齐地问我:你吃过了吗?我说,大约吃过了吧。
我拼命地把脚放进江水,与他们勾勾搭搭的交谈。
有人在对面的河岸上奇怪地唱起歌来,他们一阵大笑
我的眼前又一片模糊,耳朵里轰鸣声响起
“卟通”一声我掉进江里,他们又一阵大笑。没人救我。


《她》

她攒着火车票。六点二十分,她将向我驶来。
这是一个清秋的傍晚,有人给我开了灯,并把手搭在我的额头
冰冷的手,温热的手,在对我说话:她已经出发了
我点燃第一根烟,冷风从指尖吹过
我点燃第二根烟,冷风从眉间吹过
我说不抽烟了,那人扶我走到窗前

外面是青灰的天幕,身后的病房一片雪白
我们听到了列车驶过大桥“隆隆”的声音


     《逃亡者》
  
  有船从门前经过,穿梭在冰棱尖锐的河上
  这是深秋的凌晨,她在岸上吹着口哨,
  假想无所事事地散步。天色愈来愈白
  
  在窗口眺望,她曾受骗,被人出卖,遭遇强暴
  没人告诉她这是一个不需要梦想的时代
  蒙娜丽莎还在无数台印刷机下故作神秘地微笑
  
  我永远记得,昨晚临睡前她在我耳边的安慰:
  亲爱的,为了你自己,做一个梦吧
  她的微笑凝固在天蓝色的窗台上  
  
  
  《词语之外》
  
  词语之外,是水,是空气,是梵音,是不可言说的道
  是我们至今无法突破的防线
  无数英雄壮烈牺牲在那粗壮的绞索之下 
 
  三百六十五株白桦倒在麓山南路的水泥地上,血肉模糊
  

《地图》

“这是中国,这是美国,那片雪白的是南极”
父亲指着墙上的地图教育我的儿子,我笑着点头。
爷爷出现在门口
        风在他头顶打着旋儿,他和蔼地望着我,笑着点点头。


       《陈述》

事物与大脑之间,舌头在表达。
没有风的参与,树只是木头。
找到食物的蚂蚁,幸福在八只脚中间拔动。
他走了,身后空无一物。
有人还在那里唱: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匍匐在地上的石头,突然开出了花朵。


       《地铁》

我的手指向城市的另一头。
身边的女人满脸油腻。说着面无表情的话。

被吞噬的人们,一点点黯淡下去。
剩下的隐约的仑廓,在奔跑的火车里奔跑。


《木河》

——给家乡的小河

木河的水漫过紫色的草籽花。
她的眼睛开始变蓝。
夏天如期来临。我乘船从河上走过。

满街满巷的屋门口。
站着木河畔蓝眼睛的新娘。
她们的脸,五光十色地闪烁。

今年夏天,木河如期泛滥。


《女邻居》

她喝下一碗药。她是一只盛药的碗。
搁在角落的碗。长期与蜘蛛和老鼠撕扯。
        满面血痕。

两条狗在院子里调情。
她说:一个叫亲亲,一个叫爱爱。

宣纸和毛笔在桌子上发霉。她说自己不该学画画。
她长久地凝望吊在窗台上的叶子。打着旋儿。


《夜诵〈金刚经〉》

用粉笔写下一句话,便立即擦去。灰尘也没有。
我坐在书桌前,又没有我更没有坐在书桌前。
就像这些文字,只是意思,不是文字。
当然,最后连意思也没有,但并不是虚无。


《车站》

109路车停下,112路车停下
那么多的公交车停下,又走了

我也停下
坐在花坛的旧报纸上,看它们停了又走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不去哪儿,我不是候车人


《四月》

她在床上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两条狗走在细碎的风里
白色的毛发微微颤动
我多么希望它们奔跑起来。发出洪亮的吠叫
并惊飞枝叶间打盹的鸟雀

我突然大叫一声。奔跑。从门口到院子
两条闲情逸致的狗尖叫几声逃了
那群打盹的鸟雀“忽拉”一阵飞了
我站在四月的院子中央。
        阳光剌眼,细碎的风安静地抚摸我的头发。


《那年,在湛江》

那年在湛江。我们穿行于大街小巷。
那里有海。海水涌过来。你哭了。
你的声音被海浪淹没。涛声由哭声汇聚而成。
我分不清是谁。可是我笑了。

我们继续在大街小巷。
他给我笔,却给你死亡。
那年,湛江的芭蕉迟迟不落。
湛江的风由南向北。很多人逆风而行。


《君子兰》

窗台上。君子兰慢慢绿了。
在它面前走过的姑娘,穿上了半透明的裙子。
她听到了君子兰的低语。

流浪的少年睡着了。听到了姑娘的笑声。
一滴汗水顺脸颊而下,浸湿了春天的床。


《下雨天》

从雨里出来。雨还在走过的地方下着。
邻居的门上了锁,窗帘紧闭。
那个神情忧郁的女孩
她说过下雨天不回家。

潮湿的水气涌进屋子
对面阳台上看雨的男人
静悄悄地注视我一举一动


《声音》

一个声音在体内升起,开着火焰般的花朵。
我们常因疼痛而改变方向。
我们被驱逐到了丛林遮蔽的山岗。
那个声音即便冲破喉咙。也得不到回声。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洪水。


《莲花》

午夜的院子有了动静
那么多人赤条条地聚在一起
倾斜着模模糊糊的影子。脸上写满孩子般的惊讶。

她在水里恶毒地开放。
月光。水声。流动的空气。一点一点消失。


《傍晚》

飞机携带巨大的声音从屋顶走过
天空渐渐黯淡下来
隔壁传来女人们模模糊糊的呓语
谁的脚步?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

很多事物就这样提前来临
比如小街上的夜市,比如我的睡眠
比如窗台上那株久未浇水的昙花在此时开放


《那么,就说说他吧》

那么,就说说他吧
从一开始,他就穿错了鞋
40公分的大脚挤着37公分的小鞋
走路的样子象极古代的小脚女人
更奇怪的是,他爱好步行远足,走险探奇
沿着不知何年何月出版的地图
屡屡迷失在某个城镇、村庄和山野

他常敲错了门,常忘记别人姓名
他常搭错了车,常主动和戴了面具的陌生人握手
他可以与刚认识三分钟的女人上床
却暗恋另一个女人十年而不敢说一个“爱”字
他常在某个地方转过身来,又转过身去
对一截枯木喃喃低语
谁知道呢?
他说他在猫狗面前愧为人
又说在人们面前愧为猫狗


      《情人节》

二月十四日,我们在人流充沛的路口卖花
以满面的笑容,出售红的白的玫瑰

女朋友站在人流中央
眼睛溢出的温柔,灌溉手中含苞和盛放的玫瑰
从1到999,从“一心一意”到“天长地久”
每个数字,在今天都充盈了饱满吉祥
我在旁边一遍又一遍数着
看着这些数字在花瓣上跳跃
直至落在一双双圆润的或干躁的手中

一位孩子怯生生地*拢来
他衣衫褴褛、右手拿着破了边的碗,说:
姐姐,这花——好漂亮。
女朋友送了他一支花。
这个左手拿玫瑰、右手拿破碗的孩子
在人流中飞快地奔跑。

最终,女朋友决定把玫瑰
送给在街头漫步的老人夫妻
送给匆匆而过的单身过客
送给在二月十四日街头焦虑等待的人们

我们从这头走到那头
醉心于花瓣在他们手中欣喜的光泽


     《一滴水在身体里静默》

空气上浮再上浮
指尖微微颤动
门外飘来烤红薯的味道

我在椅子里静默
黑黝黝的杯子在桌子上静默
一滴水在身体里静默


《即景》

一顶白帽在路的那边挥动
一个女人从天桥走过

一个乞丐伸出乌黑的手
一枚硬币在街道上闪烁祥和的光

一根路灯在街边静静的站立
一辆汽车在拐角处消失


    《中途离去的人》

    他走了,留下满屋子的烟味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走,或许提了一篮苹果
    谁记得呢?还有那么多人在那里坐着
    有人问:他走了吗?
    另一个人回答道:他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天气有些冷,冬天已经来了。


《街头》

往左再往左
一颗光秃的树站在路中央
树下站着目光混沌的乞丐
人流被劈为两半
一半走过来,一半走过去

被谁遗忘的狗,嗅着人们的裤管
发着“呜呜”的鸣叫

    《读书》

走廊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
隔壁的情侣没有了动静。
我捞起一本书,字一个个往下滴
白色的纸张像燃烧后的灰烬

我和同伴在泛滥的大河泅水
我们变成了顺流而下的木头
据说有人听到了两岸的猿啼
更多的人看到大河里哭泣的木头

    《梦魇》

很多眼睛在四周的墙壁上窥视我
一个影子站在窗帘后面

从牙齿一样的铁窗外
一只手压着我,几只手把我向外拉
软棉棉的床无从着力

你坐在某个角落指挥
绿色的脸上泛着温馨的微笑

岩石在头顶爆响,浓烟滚滚
你说那是我的去处

《桑树下避雨》

七月的太阳忽然下起了雨
我躲进在桑树的阴影
雨水携带着毛毛虫
打在我脸上“啪啪”作响

阴影外是一座凹下去的坟
里面白光惨惨的不知是朽木还是骨头
那毛毛虫打不到的坟地
现在成了我向往的避雨地

      《小溪》

小溪扔下寂寞的村庄
寂寞远去
父亲和我从村头走到村尾
熟悉的事物迅速老去

母亲提着满满一篮鸡蛋
站在溪畔
为我迎接来自临村的新娘


《床》

宁静的黑瓦下
我在我出生的床上呼吸

爷爷躺在梦中呓语
奶奶站在镜框里聆听


《回家》

从城市到村庄
50公里的铁轨
瞬间完成

我回到了
崇尚生殖和死亡的村庄
我多么可笑
来自层层包装的城市


《回 乡》

最终,我回到了我的故乡
       ——题记



门打开,
父亲白发萧萧
坚定地站着,努力地微笑
母亲使劲别过脸去
悄悄流泪

走过长长窄窄的阡陌
我回到了我的故乡



从卧室到厨房
在陈旧的床和桌椅上
在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板上
捡起似曾相识的碎片

几点微弱的星火
被穿堂而过的风迅速吹灭




熟悉的道路开始分*
我成了歧路的亡羊
在最初宽阔的道路上越走越窄
来到了这个灌木丛生的林子

寻找我的父亲
一定迷失在另一条道路上
空气传递着我们的呼唤




八十年的时光磨皱了爷爷的第一寸肌肤
他每天对村里的一群小孩子叨叨述说

夜晚。火炉边
他仔细地对我说:
光绪8年,我们村里饿死了9个人
民国6年,东山的一伙土匪抢走了村里的10头猪
1954年,村里出生了5个男孩
我们家族
在“纪”字辈上出了个武举人
“国”字辈的祖先如何勤俭创业
某个祖先又如何嫖赌败家

父亲已背诵如流
我也已背诵如流
但我们还是认真地听着
象一位即将走向讲台的老师
认真地重温一遍教案




向阳的山坡上,奶奶安详地笑着
她领我走进了她的世界
阳光和暖,鸟鹊纷飞
在一条长长的堤上携手长谈
之后,她笑吟吟地送我回家
说:多年以后我们在这里团聚

我和父亲携手走下枯草丛生的山坡
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仓促的一生》

   1

   我的手掌伸出,打开
   感受阳光和风的重量

   我的手掌缩回,打开
   依然沟壑纵横的掌纹

   2

我的身体在阳光下缓缓隆起
铺展成
无边无际的丘陵
无边无际的黄土
一条条奔腾的血液之河
昼夜不息

体内运行山水鸣奏的大自然
支撑我的存在与时间

3

以水的方式行走
以火的方式燃烧
以山的形式站立

一路奔走
高擎空无一物的骨头
以风的方式呓语


4

在某个美丽的清晨或黄昏
偶遇我灿烂的新娘
为她描眉
为她披上大红的嫁衣

然后紧紧挽她的手
共度阴霾和明媚的时光


5

把笑容卖给高大明亮的大厦
换取昂贵的大米、
一张公务员或商人的脸

然后躺在黑夜里歌唱
在不为人知的山岗长啸
在古老的小舟里独饮独酌
并且黯然流泪

    6

我笑着看儿子慢慢长大
鼓励他学习笑和流泪

我们携手攀上
一块高大的岩石
郑重地告诉他:
你不是我现今的轮回

    7

最终
我将伫立在古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抚摸那面颗粒粗糙的墙
用脸感受它零度的温暖
轻轻擦去已写好的墓志铭

最后一次裸露在天光之下
缓缓合上石头的墓门


8

阳光和雨水敲打新生的坟墓
另一个我即将在某个村庄
以一颗果实或一条鱼的形式
顺利诞生


    《 片段》

1

那么多人呓语抵达一颗树的根部
并且还原或者复制
当然,不过是呓语

2

一只狗仓惶逃遁
头顶巨大的阴影
跑过无数大街小巷

3

谁在哭泣?
眼泪落在地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飓风掠过,船只沉没

4

谁在以光明的名义召手
指向黑暗的城堡
暴雨落下,石头生长

5

黎明沉睡
黑暗苏醒
包围在四周的石头堡垒
一天天长高
我们一天天渺小

6

被围困的仍被围困
虚伪的痛苦和抒情无处不在
救援者遇阻于千里之外
或许正等待诞生

7

风从眼睛和耳朵穿过
旗帜扬起又落下
战斗从未开始
人们已被告知结局

2004年2月于岳麓山


《麓山南路纪事》
  
 1、《小杰》(之一)
  
从网吧出来,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打着哈欠,牙齿在路灯下发光。
  
大街上的汽车飞快逃逸。
他拍了拍瘦骨嶙峋的胸脯,
对面的岳麓山病狮一样灰暗地伏在那里。

2、《小杰》(之二)

“除了吃饭就是做爱。”他说。
我见过他孤独的样子:“除了泡吧就是泡妞。”
院子里晃动着桑树的影子。
他说这个月用掉三千块了,很自豪的样子。

他给我开了一根芙蓉王。
“林哥,今晚请你按摩去咯。”
3、《视频女孩》
她对视频眉目传情。
她做着各种暧昧的资态。
她说她抽烟、喝酒,还抽点面粉。
    我说我有钱、寂寞,家在另一个城市。
鬼晓得她对面的那人是不是我,
    我体验了一回女人的虚拟味道。

    4、《车祸》

    他在地上软软地抽搐
    摩托车七零八落。
    我们站在他身边高昂地俯视。
    没有电活本,手机锁了键盘。
    这名埋在人堆里的男人,
成了一个简单的谜:他是谁?

    他是谁呢?
这个谜风一样在人群里传开
急救车把他抬走
    这个不解之谜,又风一样消失了。

5、《小肖》
  
她漂亮得让人想入非非。她和父母吵了架。
“高考没考好。烦!”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象唱美声的。
  
跟她同住的另两个女孩子我见过。比她还漂亮。
她说她们是同志。
她说你买两包烟,我把她们的日记给你看。
我好奇地看了一本。嘿嘿,真的有意思。

6、《干女儿》
  
每人敬一杯酒后,那个红衣女孩子叫我干爹。
我也有女儿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儿。
她说她叫陈莎莎。还隆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笑声,我听到了树叶摇动的声音。  
“来,干爹,我敬你一杯。”
天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们都大声地笑。

2004年6月于岳麓山下

    《心情一组》

1、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抬头望望窗外
五颜六色的车高叫着奔跑
空洞的声音在天空回响
消失——
在耳朵之外
在眼睛之外
在心身之外

这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一切突然失去意义
飘浮的影子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原生的我
无所事事地
埋在柔软宽大的椅子里


2、冬天,我想念阳光


这个冬天冷彻骨头
阴云无形无质地笼罩大地
在放肆吹刮的风中
我想念阳光
不多,就那么一小片

这么急切地想念
那么一小片阳光
并不想拯救什么
真的,什么意义也没有
只是像一位老母亲
想看看久未归家的儿子


3、进入2004年的那一刻

我睁大眼睛
看着时针走过午夜十二点
很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记念这不平凡的一刻
于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
可始终拿不起心情
于是,
那张白纸跨过了一年
还是一张雪白的纸


4、想起家乡的花生

看着一本关于痛苦的书
突然想起家乡地里的花生
我曾跟在父亲的后面
把穿着红色嫁衣的花生
送到湿润松软的泥土下面
父亲说,小心
不要踩在种下花生的土上
我便小心翼翼地踩着
他深而大的脚印
那是一片我至今仍未走出的湿地

5、一个人的办公室

同事们匆匆回家了
他们说老公或老婆为自已做好了饭菜
仿佛都很高兴
其实我知道
他们是赶着回家做饭菜

一个人的办公室
吊着一个人的宁静
缓缓地往椅子上一*

睡着了


6、一个平静的电话

新年光辉洒遍大地
流水般
给熟悉不熟悉的朋友电话问候
得到了一串串
高兴地声音
欣慰的声音

而她平静地说:
我父亲得了癌症,晚期


7、想你

如果上帝抹掉那一天
你现在一定在我身边
笑着哭着忙碌着
陪伴我如水的寂寞

黑夜
温润地抚摸我的头发
一缕青烟
无由地爬上我的额头


8、今夜,我看到风

今夜,我看到风从门前走过
牵着一个红衣小孩子的手
和一只洁白的小狗
我看到无数的树叶旋转着
打在他们的头上

可门外一片寂静
灰白的夜幕上
高大的楼房勾勒出巨大的轮廓
这也许是个误会
但在一个人的夜里
请允许我这样慰藉自已


《平静的叙述——汤凌诗歌印象》
  
  文/胡建文
  
  有一段时间,诗坛曾经流行过一种叫做“零度叙事”的诗歌。在我们的眼睛和心灵遭受了太多的伪抒情以及空洞抒情的侵扰之后,这种不动声色的诗歌反而更能为读者所认可,更能打动人心。汤凌的诗歌当然不完全属于“零度叙事”这一诗歌类型,但他的诗歌也是平静的,不动声色的,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巨大的撞击出现在看不见的深处。

  “羽毛漂浮在空中/羽毛拖着长长的影子/羽毛用优雅的姿势告诉我/有一种物质叫平静”(《有一种物质叫平静》);“我在椅子里静默/黑黝黝的杯子在桌子上静默/一滴水在身体里静默”(《一滴水在身体里静默》)……没有任何激越的句子,没有丝毫虚张声势的表达,透过这些看似简单的文字,我们却能真实地触摸到生活的本质。从这些诗中不难看出,经历过许多,诗人的内心已经渐趋平静。只有平静的内心,才能孕育出如此平静的诗歌!

  汤凌的诗歌视角是多样化的,而他通过各种镜头敏锐捕捉到的一切,又悉数化为他笔下的喃喃低语。“看指针一刀一刀地分割时间/看台历成片成片地展示岁月/看一只小甲虫/匍匐在墙上地图/从欧洲爬到美洲”(《灯下独酌》)。这里,诗人在低语中为我们展开的是一种现代生存环境下的无奈的生命状态。“小溪扔下村庄/寂寞远去/父亲和我 从村头走到村尾/熟悉的事物迅速老去”(《小溪》)。诗人笔下的小溪,缓缓流淌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情愫,美丽却忧伤。再请看:“秋天的尽头 还是秋天/它驮着我/从这头跑到那头/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秋天的尽头》)。和着诗歌的慢板,你会情不自禁地与诗人一起走进秋天的意境,倾听风的絮语,然后,低首沉思。

  一个优秀或杰出的诗人,是有三只眼睛的。他用左眼仰望行而上的哲学,用右眼俯视行而下的生活,而第三只眼睛,则用来审视自己的内心。“笔落下沉重的虚无/像影子一样存在与消失/我们终将再次返回/来时的漫漫长夜”;“他激动地担心楼宇和汽车的消失/以及我们每天努力所写的文字的终极意义/人,文字,所有的物体/一群不知所终的符号,被一双大手/忙忙碌碌地搬来搬去”。在汤凌的《生之虚无》、《与诗人韦白谈哲学》这两首诗里,我们领略到的是深及灵魂层面的哲学意味。当然,此刻诗人的形象,也绝不是一副高谈阔论的哲学家的摸样,而仍然是无比平静地,与读者一起探索生命的“终极意义”。诗人关注得最多的,还是经常被那些所谓的贵族诗歌所忽视的最卑微的生命,并赋予了自己博大的关怀和深切的同情。“一棵光秃的树站在路中央/树下站着目光混沌的乞丐/人流被劈为两半/一半走过来,一半走过去”(《街头》)。诗人在这首诗里所诉说的冷漠的世情,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常常经历和正在经历的,它传递给我们的,无疑是一种深刻的悲哀!他写《癌症患者》“对每一点赐予感激涕零/对每一个悲悯的眼神报以感恩”,写《城管与小贩》“一场实力悬殊的竞赛”:“双腿在前,摩托在后/都冒着滚滚浓烟”,写《被大雨困在屋子里》的“一只蚂蚁/忧郁地望着满地泥泞”……诗人所关注的这些卑微的生命,正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没有理由漠视他们的存在,更没有理由像汤凌诗中的“城管”一样,无端地践踏这些千百年来忍辱负重的生灵!因为,生命是平等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像诗人一样付出自己诚挚的爱与关怀!除了左眼和右眼,汤凌的第三只眼睛,显然也没有闲着。“你离开的日子/我在上班 每天/与身边的人单薄地友好着/或者 深刻地争斗着/为了一斗三升米”(《你你离开的日子》);“我和我的兄弟们走在大街上/我和我的兄弟们喝醉了酒/我们搂着不知姓名的女子/我们大声说着不知所以的话”(《周末午夜》),看似自说自话,其实却是诗人灵魂的深刻内省。

  在湘西鸟鸣山幽的窗前,阅读汤凌的诗歌,聆听他穿越时空的平静的叙述,我看到了一种打开春天的无限的可能。年轻的汤凌已经为我们奉献了许多很好的诗歌文本,他仍然在平静的叙述和粗砺的敲打之间坚定地走着。
  
  2004年4月20日于吉首大学



《平凡生活的诗意表达——青年诗人摄影家汤凌摄影创作印象》

文/南 山

结识汤凌,还是源于文学。那时我在湖南师大文学院求学,他在中南大学念计算机专业,但已在文学的道路上孜孜不倦地跋涉着了。那时,我们一帮朋友和他一起办校园民刊《看今朝》,深夜时分,一起在岳麓山爱晚亭里吟诗作对、呼酒买醉。而今,有的朋友去了《知音》、有的去了北京电视台,只有我和他依然在麓山湘水间用诗歌交换着对生活的点滴感受。2003年,汤凌进入湖南卫生厅工作,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拈花文学网诞生了,他开始陆陆续续在上面发一些摄影作品,由此,我便开始逐步走近他的摄影。

汤凌搞摄影,推究起来也不足为奇。因为在去卫生厅工作之前,他曾在省市几家媒体从事过摄影、文字记者等工作,也恰恰是这种特殊的工作积累和与生俱来的诗人气质,造就了他“诗影双绝”的身份。但不管是透过诗歌、还是摄影,我们所看到的汤凌,都是一个将创作视角关注日常景象,并将其升华的思考者。

一、人文关怀 光影和色彩为细节而生动

汤凌偏爱黑白摄影。清楚地记得,我看到的他的第一篇作品是关于民工题材的,整个画面没有任何人物,却能够让人感受到一种生活的慌乱。这种慌乱,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以纯粹的原始状态呈现出来,让“读者”在黑白的主色调中,完成一次人性的回归。类似的视角,在他的作品中随处可见,比如说《出租摩托》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个作品中,画面的主体人物同样是缺失的。在街灯的映照下,一辆摩托车在朦胧的雨中“孤独”地站立着,一顶头盔和雨衣,空荡荡地罩在摩托车上,传达出一种艰辛的生活状态。由此可以说,画面主体人物的缺失并没有造成生活的缺失。相反,生活的“事境”因细节的凸出而更加鲜明,更加具有群体意义。用汤凌自己的话来讲就是“从生活进入,再跳出来,进入体悟生命的境界,是摄影品味高下的要旨”。

正是基于这种审美原则,汤凌总是将心爱的镜头对准生活中某一个心动的细节,没有太多色彩和线条的渲染,以“零度”创作的思维方式,将知识分子那份与生俱来的、对生存空间的高度关注表达得淋漓尽致。但千万别以为所谓的“零度”就是感情的缺失,相反,经过“零度”冷处理的感情却更为理性,由此而更具有深度。试想一个对生活“缺少进入”的人,怎么又会能以“心怀天下”的胸襟面对芸芸众生?著名诗人艾青曾饱含神情地吟唱“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也可以说,汤凌正是因为有一种对生活强烈的热爱,才会去深情地关注在这方土地上崇高或卑微的生命,才会用他“特写”式的镜头,将生活中关于生命的某一个细节,呈现在广大的读者(观者)眼前。在某种程度上说,汤凌这种关注生活细节的摄影创作思维与其诗歌创作原则是不无关联的,比如他在1997年写作的那首《街头吉他手》,就和他的摄影创作如出一辙。他用白描式的语言给广大的读者描绘了一幅现代都市中“卖唱者”的生活脸谱,在诗中,他这样写道——
“风好混浊/你跳荡的轻灵的手指/在灰色的弦上舞蹈/音乐从指间忧郁地淌出/流入纷繁的大街和行人的眼睛/身披都市淡漠的目光/你面无表情地诉说:/我是这个世界永远的歌者”
在这首诗歌中不难看出:汤凌对画面感的追求近乎达到了痴迷的状态,他甚至不惜“化虚为实”,巧妙地借用移觉的手法,将“卖唱者”吉他音乐的感染力进一步强化,产生雕塑般的质感,让诗歌呈现“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他创作的、这种同类型题材的诗歌和摄影,在艺术效果上是一样的,只是艺术表现元素不同而已。由此可以说,只要是一个对生活有心的人,总能从汤凌的摄影中发现诗歌的意境,相反,在汤凌所创作的诗歌中,却能发现摄影作品般强烈的“场面(画面)感。

关注生活、关注细节是汤凌一贯所坚持的创作原则,不管是诗歌还是摄影,他都力将用他深沉的思考将生活中原始的细节“有机”地组接起来,留下艺术空白,让读者(观者)在他思考的牵引之下产生强烈的共鸣,而这一点,一般的创作者是难以企及的,必须以深厚的“国学”根底作基础。汤凌在大学阶段,虽然主攻的不是古典文学,但他所涉猎的古典文学并不比一般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少,尤其是对先秦时的《诗经》和《古诗十九首》尤有心得。正是因为有此传统文化地深刻影响,使得汤凌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心忧天下”的情怀,对于生活,汤凌才会有一颗灼热的赤子之心,才会饱含神情地用他的文字和镜头去捕捉生活的活性之美。

二、意象组合 静中有动的“蒙太奇”

不管是诗歌还是摄影,汤凌的很多作品总会给人一种很强的画面质感。从感觉上说,汤凌在向读者述说某种生活的感动,但又不明说,完全由作者自己去体会,有种“欲说还休”的羞涩感。无疑,这样做的出发点是把读者(观者)摆在同等的位置来对待,他所传达的只是自己对生活的真切感受,而不是摆出一位“生活智者”的态度来传达个人的思想,这是对读者(观者)再创造权利的高度尊重,而这一切得益于其娴熟的艺术表现手法。

就我个人而言,不管是汤凌的摄影,还是他的诗歌老本行,我总觉得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是殊途同归的。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意象组合”的巧妙运用,比如说前文提到的《出租摩托》也就有此鲜明的印记。如果将画面中的每一个组成元素剥离开来,它们并不能传达出完整的信息。但它们在一种规定情境中,以组合式的特写,整体地摆在读者(观者)面前,效果就截然不同了。其实,那幅作品中拍摄的主体选择是可以多样化的,其中“雨夜的街头”、“行走的路人”、“迷梦的街头”和“静止的摩托车”如果按照不同的次序将其一一组合起来,给人的整体效果是多种多样的,但汤凌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选择人物作为主体,而是将其作为主体的背景出现,这无不显示了他独特的匠心。当然,这种组合的背面,所反映出的是创作者对生活的理解,而对生活的理解又是与个人的文化心理密切相关的。

其实,汤凌在摄影创作的时候,并不是一味的简单地运用意象组合式的蒙太奇手法,而是适当地引入虚化技巧,使其作品更具有普遍意义。比如说《午夜拾荒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该幅作品中,整个画面只是一个路灯下虚化的人物影像。从整体效果上来说,这样的处理更比一个清晰的人物形象要深刻得多。因为,我们最应该关注的只是某一个生活的细节,也不仅仅是某个人某时某刻的某个生活场景,如果那样做的话,作品的外延就会变得更加狭窄,相反,经过他这样一“虚化”处理,作品的外延就“柳暗花明”了,意境因此也更加高远。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的就是汤凌在作品表现的时候,特别讲究“规定情境”的设置,很多时候,这些规定情境的设置看似无心,却着实有意。如果他的作品缺少了规定情境的设置,其艺术感染力无疑会要大打折扣的。比如说《出租摩托》的雨夜,整体上就会给人一种伤感的情调,一旦脱离的这种以自然背景为依托的情境设置,《出租摩托》所应蕴涵的生活况味就显得异常乏味;同样,如果《午夜拾荒者》的虚化人物不是出现在明亮的路灯下,而是出现在喧闹的街头,至少就缺失了作品应有的煽情力量,艺术的共鸣也就无从谈起。当然,在汤凌的摄影作品中,类似的还有很多,如《脚手架》等,都很值得玩味,在此不一一解读。

不管是诗歌还是摄影,生活都是唯一的创作源泉。熟悉汤凌的朋友都知道,他的生活经历不平坦,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以冷静的思考智看人世的浮华与清贫。因此,他的作品整体上总能给人一种隽永的宁静感,这在日益喧闹的尘世显得尤为难能可贵。作为他相交甚久的好友,我曾不止一次地和他讨论过创作和生活的关系,我们之所以将我们的文学网命名为“拈花”,也就是基于对“禅定生活”与“智性思考”的认同。衷心祝愿汤兄的摄影道路越走越宽!

2004年12月6日于长沙



《回归意识和反抗精神下的都市行走》

作者:花平子

    在众声喧哗、迷离激荡的时代背景里,我一直企图寻找这样的诗歌:它既没有前卫的姿态,也没有逃离的意图;它既不做语言实验的俘虏,也不做理论建构的炮手,它只是诗歌及诗人本身的主体性回归。我的这种努力直到本世纪第七个年头即将落幕,一位叫汤凌的年轻诗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才终于有了结果。
    读完《汤凌短诗选》,我被这位年轻诗人不凡的才思以及如黑土般质朴的灵魂所深深打动。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向城市的年轻诗人,汤凌象众多漂泊者一样蜗居在城市的角落,虽然日夜行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但他并没有被这个城市所完全接受,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他从来都没有准备接纳这个城市。不是他找不到融入城市的钥匙,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寻找。虽然他也跟我们一样在接受着这个城市的某些文明,但这些根本无法改变他与城市之间进行的对决和反抗。在一首叫《疯语者》的诗作中汤凌这样形容自己反抗城市的坚强意志:“响彻钢钎挺进地壳的声音/当然进不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硬过冰川纪的玄冰。”在另一篇《体验孤独》中,他甚至以虚无主义的笔调喟叹城市的命运:“钢筋即将腐蚀/水泥也将散作烟尘/这个城市的今天/在未来博物馆,会有几个平方的空间?”这种诘问不仅是对城市文明的一种否定,也是对人类存在的终极性反思。

    以内心的深度宁静拒绝浮躁和喧哗是汤凌反抗城市的基本策略。因此,宁静成了汤凌诗歌的主旋律和标准色。他的诗宁静得几乎让你看不到任何世俗的杂质,其静如止水的诗歌内心,也容不得你用任何浮躁的心绪去领会与触摸。读汤凌的诗,不能在人声鼎沸的楼堂馆所,也不能在万籁俱寂的荒郊野外,而应该在秋日的午后,对着斑驳的树影轻轻低语;或在古老的街头,对着偶尔滑过的车轮浅吟低唱。这一切,不是诗人刻意营造的氛围,而源于诗人灵魂深处的宁静。南朝梁文学家吴均在其著名的《与朱元思书》中描绘富春江夹岸奇山时曾用“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之句,在我看来,汤凌的诗也有这种神奇的审美功效。

     在诗集开篇,汤凌就用一首《有一种物质叫平静》来开山明志:“羽毛漂浮在空气中/羽毛拖着长长的影子/羽毛用优雅的姿式告诉我/有一种物质叫平静//一行行沉静的文字/来来回回在纸上漫步/似乎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一群白鹭从天边飞向天边/默默地坐在窗前/影子一张张地走过/偶尔也感谢一束光的降临。”这种能够聆听花看叶落、光移水漂的宁静绝不是自然的赐予,而来自诗人内心的“空灵”。正如汤凌自己所说“我喜欢宁静,也是一个宁静的人”。“朋友们坐着躺着/谈论工作、婚姻和性/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大声诵读博尔赫斯。//女孩子们在厨房里劳作/笑声和炒菜的声音热闹地挤进来/我继续诵读里尔克/并在纸上写下这些文字。”(《从下午到凌晨》)你不能不佩服诗人这种超凡脱俗的搞干扰能力,于喧闹处求宁静,于群居中享孤独。其实,游走在水泥森林和无穷的欲望里,戴着一张城市的面具,我们谁不在内心深处渴望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一份可以独自享受的宁静?在一首《碎片中》,汤凌这样表达了自己对宁静的渴求:“在漫天的愤怒和歌声中/像石头一样下深/一直下沉到河流的底部//我多么希望享受沙砾和淤泥埋藏下的宁静。”殊不知,诗人这里所渴望的“埋藏在沙砾和淤泥下的宁静”,正是无数先贤哲人所苦苦追求的生命的“沉潜状态”!

    由于对宁静的执著守候与追求,汤凌的诗经常会被一种淡淡的宗教意绪所笼罩。虽然汤凌并不是佛教徒,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佛教的理解和领悟。“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从他的诗作中我们可以明显感到那种诗禅相通的发生机制。“洁白的茶花在庭院里开放/谁在试图阐释这自然的声音/而禅师,食指放在嘴唇上”(《游岳麓山》)。“拈花微笑”,这是禅宗里的故事,却已俨然成为诗人现实中的情景。

    回归乡土、回归历史、甚至是回归死亡,是汤凌反抗城市的主要精神取向,也是其诗歌最突出的特征。当其他城市诗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到酒吧与明星、金钱与玫瑰、空虚与迷狂时,汤凌却把目光投向那些与城市毫无关系的对象。即使在打量城市的时候,他也只会注意那些无明显城市身份和印记的事物,如街头独放的花儿、庭院里打架的猫狗,天上飘落的雨滴、桌上发霉的纸和笔……当然,更多的时候,汤凌还是站在城市的高楼,向远方的故乡和历史回望,回想着那里温暖的村庄、苍老的父母、寂寞的野花、如梦的童年……。因此,他的诗集中有很大一部分“归乡系列”的诗歌。如,“小溪扔下寂寞的村庄/寂寞远去/父亲和我从村头走到村尾/熟悉的事物迅速老去//母亲提着满满一篮鸡蛋/站在溪畔/为我迎接来自邻村的新娘。”(《小溪》),又如,“从卧室到厨房/在陈旧的床和桌椅上/在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板上//捡起似曾相识的碎片//几点微弱的星火/被穿堂而过的风迅速熄灭。”(《回家》)其实,对诗人来说,回乡的过程,不仅是重拾记忆的过程,更是一次精神和心灵的回归之旅。诗人正是在这种农业文明的守望中,洗清了城市人生的铅华,重新找到心灵的归宿:“从城市到村庄/50公里的铁轨瞬间完成/我回到了/崇尚生殖和死亡的村庄/我多么可笑/来自层层包装的城市。”(《回家》)

      死亡跟爱一样是人类文学的恒久母题。弗洛伊德的“本我”理论所揭示的“生”与“死”之间的张力关系归根结底是人类基本生存困境的反映,他认为人类由于基本生存本能,总要从暂时中寻求永恒,从有限中寻求无限,从相对中寻求绝对,从死亡中寻求永生,惟其如此,才能有所依赖,有所归属,有所寄托,有所追求。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死亡既是现实的逃避,也是无奈的反抗。在汤凌的诗中我们不难发现诗人潜意识里的“死亡情结”。如,“向阳的山坡上,奶奶安详地微笑/她领我走向了她的世界/阳光和暖,鸟鹊纷飞/在一条长长的堤上携手长谈/之后,她笑吟吟地送我回家/说,多年以后我们在这里团聚”。(《回家》)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和一张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几只蚂蚁跑来跑去/我伸出手指压下/聆听它骨骼脆裂的声音。(《一个周末的午后》)这种生与死的对话以及对死亡的坦然与冷漠体现了诗人对生命深层次的反思与追问。

      不可忽略的是,由于深厚的回归意识,汤凌的诗在整体上还呈现出了一种古典之美。在人们纷纷追求对传统的解构,对崇高和历史的扬弃的时候,汤凌依然以他固有的、古典的、唯美式的审美取向,深入诗歌内部来审视人类和世界的灵魂。他的诗中,经常可以看到一些非常经典、隽永的画面:“一切都安静下来,一个老女人拄着拐杖走进了黑幽幽的老屋”(《摄影者》),“雨点击打的大桥微微抖动,一个40岁的男人站在栏杆边频频回首”(《今天我去过湘江》),“一只夜不归宿的黑猫,影子从胯下一闪而过”(《周末午夜》)。这些画面就如一个个发黄的镜头,记录着诗人身边的生活。在工业文明和商业化社会,心理空虚、精神浮躁的人们已经很难保持这样一份淡泊的心境,古典情怀也越来越成为一个逝去的梦幻。但汤凌却象收藏一张旧唱片一样将一份古典情怀永葆于心,这使得他的诗歌不仅具有打动人心的美感,也具有刺破世俗的力量。

    总之,以回归进行反抗,以反抗走向回归,是汤凌诗歌最基本的价值取向。所以,他的诗歌不仅仅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诗写过程植入理式土壤,进行一种“文学哲学”的探索。因此,这种写作方式有效避免了常见的厌世倾向与灰暗情绪。但是,社会中工具理性与价值追求的矛盾作为困扰当代人精神的一个重要因素,也同样给当代诗歌创作带来矛盾与困惑。既然回归与固守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了对传统的坚持和反叛,体现着对先锋性的拒绝与迎纳,那么在这种理性原则下的诗写过程中就不可避免地存在经验重复嫌疑。这不但是对传统的一种无意识伤害,也预示着将被时代性的话语所排斥。汤凌作为一位高擎回归大旗的城市诗人,同样要面对这样的尴尬。

    顾城说:“我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终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因而,我也相信,诗人汤凌将以其固守的姿势,沿着回归的方向继续探索,并最终抵达其心中久仪的“牧场”!

                                           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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