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闲情录(11-15) (阅读1918次)



闲情录(十一)

  一连几天都下着雨,洗出来的衣服挂在楼顶,每次摸摸总觉得手上很快有了湿意,仿佛马上可以生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苔来。收了拿下来,闻闻,有水的气味氤氲,清清冷冷,散散淡淡的,是一杯水放了几天一直没人去喝的寂廖。
  早上云层还厚厚地灰着,阳光落下来也是也是不自信的黄,一下子没了,一下子又出现了。抱着衣服去晒,站着就觉得热气熏了上来,细细的,就浮上一层汗来,人就有些昏昏,像要被蒸熟了,恍惚地冒着白烟。
吃饭时,看见边上堆满了菜蔬,有黄瓜、丝瓜、茄子、土豆、洋葱、生姜、四季豆、西红柿、红萝卜等,青碧,翠绿,深紫,绯红,看它们安安静静的,一堆一堆地躺在菜篮子里,觉得很亲切很安心,似乎自己就这样坐在它们身边一直坐到老,也是没什么不可以的。
  突然来的雨往往下得又急又大,天地间都垂下了白色的珠帘子。我坐在走廊上,雨落在屋顶,又汇成更大的小溪流一条一条的挂下来,很有点水帘洞的意思。雨水溅过来,身上微微地湿了,发凉,感觉自己好像缩小了那么一点点,非常舒服。雨前,妈妈指我看大门两边刚种的鸡冠花,它们的绿叶子绿藤子不知有没有被雨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前就该有无数的鸡冠红着了。这样想着,已经叫人很期待了。
  不管雨声是急是缓,是淅淅沥沥的,还是稀哩哗啦的,总是能让人奇异地安静下来。在雨声里睡着更是一件美好的事。撑着伞走着,如果是细雨,伞面是一片绿荷叶,那些绿就会慢慢地晕染开来,绿得娇嫩。如果雨大点,一颗一颗砸下来,伞面会有细微地下凹,撑着伞的手会感到下压的力量,声音是闷闷的,扎实的,而周围的世界退得很远很远了。
  那一段路两边夹着山,每次经过时,上面常常是蓝天白云,在很高的地方流动着,空旷辽远得人可以飞上去。可是那天翻滚着的乌云好像层层就压在了山顶。风吹着,整条峡谷都暗了下来,我也跟着暗了下来,风雨欲来啊,山上的树是模糊的青黑。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着,无依无靠,但是很辽阔。(2008.6.14.)


闲情录(十二)

  看到一款裙子,是缎的,当中是一张大大的京剧脸谱,然后红的,蓝的,黑的,金黄的色块鲜艳地交织在一起,有着明朗的炽烈,可以感觉到锣鼓哐嚓哐嚓,一下一下地,把天地鸿荒的最后一点天真与力量都肆无忌惮地敲了出来。我看着觉得很欢喜,又很悲怆。犹疑着,最终还是没有买下它。过于亮与鲜的衣服,不知道是人穿了它,还是它穿了人,把自己本身淹没了就失去了意义。还有一件白色的绸缎上衣,上面飞着几只五彩的凤,买的时候觉得真是好看,可是后来一直没穿。每次拿出来,试试,比比,觉得自己灰败得像粒尘土,又放回去,衣艳也不允许胜人。
  有一件无袖的元宝领的收身上装,黑色的,领口滚着红边,前面腰处是麒麟的图案,红蓝相间,蠢蠢动着的是非常热闹喜庆的中国空气。如果坐在放着大红垫的金漆椅子上,旁边方方的八仙桌上还摆几只勾着红梅喜鹊的瓷杯,就更恰当了。我最喜欢的是领口的盘扣,景泰蓝的两颗小珠子,看到我就摩挲着,思量着以后如果衣服不要了,也得把它们利用起来,做个手链什么的。转而又想,自己这到底是在买衣服还是买珠子呢?不禁笑了。
  另有条粉红的裙子,亮闪闪的,前面是两个盛妆的女子,体态丰腴,满月脸,樱桃口,盘着如墨的秀发,长长粗粗的黑簪子,一只一只对插着。初时以为是盛唐的女子,后来再细看觉得应该是日本的艺伎,在绚烂的樱花树下,撑把油纸伞,趿着木屐,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走着,这是属于日本的清明纯美的风情。因为天气凉,买来还没穿出去过,但是常常几次三番地拿出来,看了又看,只是单纯地觉得美好,愉悦。一件真丝的,上面的图案也是一幅画,横逸的枝条上立着一只鹦鹉,五彩斑斓的,边上有一女子背对着它,微微地低着头,月白的脸,垂着长长的发辫,一身紫色的对襟衫,眼波欲流还转,分明是明清的仕女图,合该填进“醉花阴”、“声声慢”这样的词里。
  那天看上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上衣,前摆上是翠色的图案,像一片一片的叶子,配上嫩绿的牛仔中裤,非常清新,看着就婉婉转转了。为此又去淘了一双墨绿色的鱼嘴单鞋,前面是一丛墨绿和烟灰色的花,重重叠叠,团团簇簇,摇摇曳曳生姿。再搭上翠玉的手镯和叶状的项链,如果再有把荷叶伞,就可以倚栏杆,看斜阳,小园香径独徘徊了。(2008.6.17.)
  

闲情录(十三)

  半夜醒来,人声车声隔着两三条街,也会觉得近在耳边,空空荡荡地飘着,棉絮似的白白,不着地,太像在做梦了,人却异常地清醒又混沌着,感觉说不出的奇妙。
  鞭炮要远远地听,那样的喜庆才会留下些余味,不至于马上就没了。太近了,人被震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神来一切就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叫人呆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秋夜里,圆月,微霜,笛子清清亮亮地响起来,调子缓些,整个夜晚都变得空空的,只剩下这笛声悠悠扬扬洒下来,坐在月色里听着,人都会透明起来。
  不知为什么,觉得箫需荡一叶小舟在湖上吹着,才能见其好。那时微波不兴,舟子缓缓地移,偶尔飞起几只白鹭,天湖一色,蓝得澄碧。此时箫声随风幽幽低徊,美得可移人魂魄,
  古筝有一种雍容的气质,需焚香,一身白衣,坐在高山上,旁有青松,涛声阵阵,万壑生烟,此时弹起,则巍巍然,铮铮然,琴音缭绕不绝。如果边上有翠竹千竿,阴凉习习,或者梅影横斜,暗香袭人,也别有意味。
  二胡是乐器里的悲旦,月黑风高夜,听着兜兜转转,九曲回肠,不能自抑,仿佛就可以这么一直听下去,又远兜远转回来,永远没有穷尽的悲戚,叫人走也走不出来。  
  每到夏天,天气燥热,水晶音乐淙淙潺潺,清水一般流过来,凉浸浸地,绿树掩映下,坐着,躺着,世界就安静了下来,是难以言说的美好。(2008.6.19.)


闲情录(十四)

  春天的清晨,被子有些轻寒,但鸟声已经在啁啾,睁眼觉得满窗绿影,对面屋顶上的花儿又开了几朵,小小的艳,疏疏的香,最是娇软动人心弦。如果夜里还下过一场雨,满地落红随风微微地动,花瓣像鼓着的翼,一下一下地张着,一副要飞的样子,看得人的心也一动一动地,很柔软地怜惜着。
  黄昏总是清冷的,灰灰的,夜色蒙蒙地上来,人跟着也脆弱起来,心情也不免戚戚哀哀的,说不出的惆怅。再若梧桐更兼细雨,其中的愁绪真是欲说还休,欲剪更乱了。就算是夏天,在这一刻也是安静的,带着些许伤感的。日光淡了下去,风渐渐凉了起来,树上的叶子微微地卷着。人们都走在回家的路上,炊烟袅袅升上了屋顶。一切都松驰了下来,慢了下来,连时间也是。
  春日的午后,空气变得浓稠,小睡一会儿,梦也仿佛是重重的,压得头沉沉。醒来,似乎和睡着也没区别。此时翻看下闲书,继续昏睡如醉,直到夕阳西下也未尝不可。适逢雨天,则更佳。晏殊的“绿蚁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也不过如此罢。
  除了下雪,冬天大概就只有夜晚可爱一点了,真是每天“视睡如归”啊。用被子把自己团团地裹着,慢慢地捂出点火星来,就像一块木炭,一整晚微微地红着,很小心地不让它灰掉白掉,仿佛人生的意义全在于此了,真是说不出的舒适和满足。
  春天的雨太纠缠不清,夏天的倒是痛快,不过又偏于暴烈。冬天呢,下得人冷得骨髓里去,整天瑟瑟缩缩,只有秋天的雨下得不急不缓,垂挂下来,白白亮亮,疏疏朗朗,多好。晴天也是,春夏人都被蒸得昏昏,冬天就算出太阳,也不见有多少暖意,还是冷飕飕的。秋天就不燥不热,出些汗,风一吹就干了,天地间都是透透亮亮的,随便怎么走都不会错。(2008.6.22.)


闲情录(十五)

  闲时翻宋词,看到一句是一句。
  宋词其实最是口语,就那么毫不掩饰地把意中语随口说出来,叫人甚觉亲切。
张沁《柳枝》里写到:“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金凤搔头堕鬓斜,发交加。倚着云屏新睡觉,思梦笑。红腮隐出枕函花,有些些。”雪休夸,发交加,新睡觉,思梦笑,有些些,这些句子,软绵随心,张口即出,煞是清新可喜。雪休夸是雪也休得在我面前夸自己的白,语气里就很有一种女子的娇软,仿佛还嘟着樱桃嘴;新睡觉原来是刚从酣睡中醒来,而不是刚去睡觉,一个“新”多自然又似神来之语;发交加,缕缕青丝交错叠加,就是头发乱啊,可是读起来,发交加,发交加,脆生生的,像咬着青苹果;有些些(sa),隐隐隐约约,一点点,似有似无,有些些,有些些,仿佛是细豆子在竹席上沙沙地滚动,真是好;思梦笑,再不能简单的三个字,加一起,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叫人猜度着:是什么样的梦呢?又是怎么样的笑呢?那该是怎么样的一副俏模样呢?思之无限美妙,自己唇边也会有盈盈的笑满出。
  还有这阙《醉花间》: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春水满塘生,鸂鶒还相趁。第一次看到就爱不释口,一遍一遍地念着,一牵一引地,九曲愁肠就全被兜了出来,不免要在心里叫嚷嚷着:“这些全都是我要说而没说出口的呀。”一直觉得其与蜀后主王衍的《醉妆词》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抒的是闺中怨情,后者则是通篇的靡靡享乐之音:“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樽酒。”夹着檀板一路哼哼唱唱而行,真真的靡烂之极。我们现如今再再口语的诗人也不会写“这边走,那边走,那边走,这边走”这样的句子,可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就把一个天不管,地不管我且作乐寻欢了再说的放荡王子写得活生生的,字眼间呼之欲出,说不出的神韵天成。
  张先《更漏子》里,侍宴姝丽十五六,借斟酒之机,微俯耳边轻声邀约: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温香软语,字字清脆,甚是动人心弦。让人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都是如此明白晓畅,但韵外之致萦萦绕绕,挥之不去,嚼之回味无穷。再有张沁的《浣溪沙》: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何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最喜:慢回娇眼笑盈盈和依稀闻道“太狂生”句,一个“慢回”,一个“娇眼”,就让人心晃神摇了。末一句“太狂生”,是含娇带嗔的,相当于我们说:“啊呀,你个坏蛋,真真是坏死了呀”,生生是现实生活中打情骂俏的场景,微动的芳心,相遇的喜悦,端的是如此美好。然而如此这般的眉眼言语的一传一递,已属非常的端方,更有甚的是牛峤《菩萨蛮》: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韦庄《思帝乡》: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慎情弃,不能羞。真真是泼辣大胆,丝毫不逊色于现代女子,这样的决绝,不计结果,又叫人轰然血凝气闭,不能语。
  很是喜欢石孝友的《卜算子》:见也如何暮。别也如何遽。别也应难见也难,后会难凭据。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应难去也难,此际难分付。全篇纯用口语,明白如话,可是字字千钧,一记一记地砸将下来,是京剧里的锣,炽烈的,不分青红皂白地,砸得人恍恍惚惚,无恨怅惘。还有吕本中的《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如此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恨得看似好没道理,然而此情此恨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又如何能体会个中滋味呢?那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啊。(2008.7.21.)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