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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书装进了箱子  (阅读3443次)



当书装进了箱子
吕洞庭
房子买下之后,我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沿着两边的墙,各打一排长溜溜的顶天立地的书架,这样,它们也能住得舒服一些。
安徽的木匠想都不想,二话不说就许诺能满足我的要求,“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要我买十多张大芯板,二十多根龙骨,以及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钉子。他们说,没有问题。
有一天我没有去,第二天去了,发现还是有了问题:他们把书架打成了四十乘四十的大方格。一整排的大方格。而我要的,是二十五乘一百的长方格,这样,书放上去后才有书的模样。放在四十见方的格子里,书像是古玩,像是雕塑,像是高科技礼品,像是珍稀动物的标本。
但已经没有办法改了,要改就得重新买料。好在还有一面墙他们没有做,我监督了两天,这面墙的书架才执行了我的意志。
木匠们是有道理的,他们很少做书架,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电脑桌。我让他们做电脑桌,他们连键盘板该怎么设计都不明白,连主机箱后面应当打几个孔都不知道。这只是经验欠缺的问题。
搬家了,工人们到我屋里一看,没有说话。搬完后大发怨言,说我骗了他们。八十多个原来装色拉油的箱子,每个箱子看上去都非常的老实和顺手,但却异常的沉重,因为,里面都是书。工人们说,书装进箱子后,比石头还重,比铁还重。下楼进电梯上车,然后再下车进电梯上楼,他们这么搬一次家,每个人只得到7块钱的报酬。
它们在这黑暗的箱子里,已经生活了好几年。它们高高地摞在墙边,它们占了我原本小屋子一半的位置,它们被当成桌子椅子,当成台阶当成砖瓦,当成电视机的底座,有时候还被当成床。有一次我曾经把它们取出来,一层层地垒在身边,码成一座小屋,我躺在里面,感觉像是中了慢性毒那样地麻醉。
然后它们就被释放出来了,中国从古至今的占领东边的一排,国外的翻译作品和原作被安排到朝南的那一排。
然后我就发现,几年来我居然买重了一百多本书。有的书还是成套地买重了。
好在书总是有人要的,给人书至少不会招来骂名,尤其是给那些所谓承载道义的经典和名著。很多人在我书架前挺胸叠肚地欣赏风景时,难免要对我的见识品味恭维一番,然后哀叹一阵自己无时间无乐趣无勇气不能坚持看书之苦,羡慕一下我的有书可读有时间和余闲读书之乐。然后,就背着手没事人一样地走开了。
弟弟来过年,他在我的书架前东看西看。一会儿抽出一本,一会儿又抽出一本。他有一种忙不过来的感觉。像是我当时在学校时,进了北大图书馆的文科图书开架室。在书面前,人不会变得自大,而会变得自卑,你的书越多,你越感觉自己读过的书没有价值,在选举时只能是少数派,因为,那么多的书你要么没有听说过要么听说过了根本没有读过要么翻开看了半页的前言或者抚摸过它们的皮肤和脊背。
他也发现了,说,哎,你有好多书是重复的。
我说你要吗?
他要,然后就准备腾开行李箱往里装。但是装不下,也重,他还要去湖南,拉家带口的不方便。于是说好了过完年上班给他寄。
总算记起来并且打起精神来要付诸实寄了。我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到了邮局。
可能是业务稀少的关系,这地方的邮局不像学校的邮局,没有进一批专门为寄书的那种牛皮纸里头衬着塑料布的袋子。服务员倒也心直口快:买个箱子吧,按包裹寄。到广州印刷品是一公斤三块钱,包裹一公斤才三块五。一个箱子十四块四。要按印刷品寄就得打包,一个包五公斤,每个包两块钱的打包费。
我一时算不过来,只是机械地问:为什么装进箱子里的书就不能按印刷品算?
“这是规定也是常识,书装进了箱子,当然只能算包裹。”
那么说我把书装进了箱子那么多年,它们一直就只能把自己当成包裹里的,随时可以化身为人们随意邮寄或者运送的任何一种物品,寄居在我的屋里;而在我打开箱子把它们抱出来分类放到书架上的那一刹那,它们才摇身一变,成了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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