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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 闪耀 (阅读1861次)



2007 闪耀

◎萨达姆死了

萨达姆死了。是一个人死了,不是一百个人死了,当然更不是
一千个,一万个人死了。萨达姆死了,不是其它人死了,当然
不是你或者我死了。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
每时都有人死去,每分都有人死去,每秒
都有人死去。每秒也都有人降生。萨达姆死了
萨达姆死前,还有很多可能供人猜测。现在好了
终于有了了断,悬疑散尽——

萨达姆死了。萨达姆死的时候,小布什
正在得克萨斯州农场睡不着觉。其实萨达姆不死
他也同样睡不着觉。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的问题
等他解决,烦人的事情啊!搁谁头上都头疼。这不仅仅是
正义与邪恶的问题,还事关政党利益,事关大选
事关那么多人的前程。一个人的死,由此意义重大
当然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病死,老死,饿死,自杀死,谋害死,郁闷死,冤枉死,好死,不得好死
一年里,不知有多少矿工活埋地底,有多少人飞着飞着突然
从天上掉下来,有多少人走着走着突然被飞驰的铁甲虫撞飞,有多少人
被不明物体磕破脑袋,有多少人葬送于伟大的医疗技术
昨晚的电视上,一个漂亮的姑娘,葬身于河马的大嘴……

世界的奇妙就在于,提供种种致人死命的形式
萨达姆不会例外,在封闭环境里,死于事故的可能性不大
最大的可能是病死或老死,为了不太离谱
审判就非常必要。有时候,正义不得不站出来说话。正义是个好东西
吊死萨达姆的绳子也是好东西。它明显有别于今天早上我绑那只母鸡的绳子
材料更特殊,性能更牢靠,意义更重大,程序更合法
借助现代信息技术,古老而伟大的刑罚再一次得以焕发神采

萨达姆死了。估计基地组织会感到满意,邪恶轴心
依然邪恶,潘多拉之盒已经打开,逊尼派怕是搞不出什么名堂
关键还在于朝鲜和伊朗,下一步将走向哪里……
专家们热衷于分析。就像当初,分析波黑阿富汗局势,分析
9.11会不会重演,拉登躲哪儿,分析美国人会不会进攻伊拉克,什么时候撤军
专家们不头疼,世界没事他们才头疼,最头疼的是小布什
反恐领袖,很多事等着他应付。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活着总免不了头疼
大人物大头疼,小人物小头疼,最不头疼的是死人
比如萨达姆。他死得很镇定,死前还写了首诗,让先锋诗人汗颜。然后给世界丢下一具
基本完好的尸体,一个烂摊子。至少表面上如此

2007.01.29

◎小妖精

为何冲我飞媚眼,勾人魂魄乱人心
小妖精,生于八十后,改革开放春风吹
而我睁开眼,就是文攻武卫战鼓擂,小妖精
说起孔家老少,古宅往事,你有板又有眼
不似那信息时代,倒像是封建社会
小妖精,一定是搞错了,你原出生世家
太太小姐里头,你是那小俏皮
可我不喜欢你家大宅院,太阴暗,太潮湿
家法甚严,恁多规矩
小妖精,我迎你来寒舍,现代化格子楼
虽无正堂客厢,曲院回廊,木雕花窗
但有网络游戏,流行韩剧,超级女生,明星八卦
小妖精,你会慢慢习惯,我们不会有代沟
也不管你青丝万缕,我鬓撒白霜
每日早起懒梳妆,我为你画眉毛,你替我整衣冠
你唤声相公,我应个卿卿

2007.01.30

◎四十而不惑

不吃饭会饿死,不喝水会渴死,不睡觉会
困死,不穿衣会羞死。走路,慢不过蜗牛,奔跑
快不过宝马,飞翔是不可能的,乌托邦是不存在的
多年以后,我已经接受了这些基本的现实
做梦之前,我总是反复提醒自己:
你还没死,你在这儿,这是你,这是你的生活

2007.02.04

◎闪耀

谢君 诗人,浙江省萧山区金城花园2幢西单元402室
安琪 诗人,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大街75号中科大厦A320 
朵渔 诗人,天津市南开区雅安道9号
赵丽华 诗人,河北省廊坊市新华路116—1号
树才 诗人,北京建国门内大街5号
大解 诗人,河北省石家庄市槐北路192号
刘川 诗人,辽宁省沈阳市和平区北三经街66号
鲁西西 诗人,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华中师大桂子山庄龙柏阁2门602室
叶丽隽 诗人,浙江省丽水市金田小区7—202
乐思蜀 诗人,浙江省松阳县新华北路92号
李小洛 诗人,北京市西三环北路83号
柏桦 诗人,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新光路8号银都花园怡苑10单元501
君儿 诗人,天津开发区第二大街9号A座10层
刘春 诗人,广西省桂林市榕湖北路1号
杨黎 诗人,四川省成都市新2村1幢5单元
于坚 诗人,云南省昆明市翠湖东路3号
伊沙 诗人,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南路437号
……
浩瀚无垠的夜空中群星在闪耀
他们在闪耀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闪耀
他们在各自的地方闪耀
十年后他们在什么地方闪耀
二十年后他们在什么地方闪耀
五十年后他们在什么地方闪耀
一千年后他们在什么地方闪耀

2007.02.12

◎乡野

风吹过平原
风吹过低低的山冈和成排的松树
在我们身旁的一双旧簸箕里
黄褐色的松针和蕨叶在轻轻地摇晃
不远处的老水牛抬起头来
它一直在默默地吃草
现在它正向村庄眺望
那边的屋顶上,炊烟斜斜地升起
消散于无形
更远处,一带起伏连绵的山峦
像深绿色的波浪,穿过平原,奔涌而去
我们仰身躺在山坡上
我看见天上的白马、羊群、仙女的飘带飞快地掠过
火森的脸被遮去了半边
上面盖着一只破笠帽
他眯着一只眼,或者想起了什么
那时候,松古平原空阔而宁静

2007.03.21

◎夏日小忆

荷花滩水泥桥
南边的第一个桥墩下
是一个绝对隐秘的世界
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当我拨响红棉吉它
孤独地吟唱《昨天》
一些东西就开始在我的头顶上穿行
拖拉机,汽车巨大的轰鸣声
说话声,呼喊声,喧闹声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集
从不停留,匆匆散去
清澈的溪水也在哗啦啦地唱响
它们来自十里外,二级电站的底部
带着丝丝凉意,穿过我赤裸的双脚
然后一路向东奔流
当暮色四合,声音渐渐消退
清凉的晚风一下,一下
轻轻拍打我光亮的脊背

2007.03.29

◎刀客

我听他磨刀,十年
我见他磨刀,十年
我见他举着刀,十年
三十年呐,仇人已去了河西
他突然发现
刀口又锈了
于是他又坐下来,磨刀

2007.04.06

◎花园一景

含笑、腊梅、杜鹃、紫苏、大叶黄杨、樟树、枇杷、梧桐、爬山虎
或静止,或晃动,或皱缩,或开放
更远处是隆隆的卡车声,嗒嗒的拖拉机声,突突的摩托声,吱吱的电锯声,叽叽叽的鸟叫声
“面包——馒头——”的叫卖声
所有被感知的,和未被感知的
它们都有各自的快乐,各自的悲伤,各自的隐秘
如此的不同,又这样接近
这一刻,在纷乱和嘈杂中,我试着将它们
一一辨认

2007.04.06

◎老照片

黑黑瘦瘦的潘朝晖
身着一件绿军装
我穿的是卡基布中山装
黑白照上看不出颜色
但我可以确定
它是淡棕色的
我们身后的广阔湖面
是蓝色的,对面的山是青翠的
时间久了,记忆难保不褪色
但我可以确定
我初中时唯一的一张生活照
是潘朝晖硬拉我照的
不知为什么
我们都咧着嘴笑
我还微微侧着脸
提起湖山,还能让我想起那些莹石
白色的、蓝色的、褐色的、黄色的
大堆小堆的莹石
我忘了,有没有带一两块回来

2007.04.08

◎十字路口

一个,几个,或者一群
他们是扫地的人
他们是晨跑的人
他们是遛狗的人
他们是打羽毛球的人
他们是去上学的人
他们是去上班的人
他们是去田里的人
他们是无所事事的人
他们是在小吃店就餐的人
他们是在商店买东西的人
他们是打招呼的人
他们是闲聊的人
他们是卖面包馒头的人
他们是吹唢呐的人
他们是敲锣打鼓的人
他们是放鞭炮的人
他们是去火葬场的人
徒步,或是坐各种车子
他们从这里经过,有时会逗留那么一会儿
就像那些鸟儿,来了又飞走
我始终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这是清晨,我站在四楼的窗口
俯视着十字路口
儿子起床后
我就领着他下楼,从这里经过

2007.04.24

◎说话——致叶桂伟

老子在函谷关说
孔子在川上说
陈子昂在幽州台上说
里尔克在信中说
帕斯在书里说
乐思蜀在独山顶上说
他们说出一句话
他们说出同样的一句话
那不是乐思蜀说了帕斯的话
那不是帕斯说了里尔克的话
那不是里尔克说了陈子昂的话
那不是陈子昂说了孔子的话
那不是孔子说了老子的话
而是他们都说出了自己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后
他们,还有更多的他们
我们所知的,和未知的
在不同的地方
同时说出了自己

2007.04.28

◎一场暴雨,或者一场电影

相机里,形象被固定
然后我们散开,又重新聚拢
在一张照片上寻找
二十年前的我们,已经有些陌生

这时她又突然出现了,就蹲在第一排
穿着白色的衣裙,而我上次见她
正被鲜花围绕,被白色的被单覆盖
她的脸,像紫色的玫瑰
开放在十八年前的夜晚

暴风雨中,电影重放了一遍
或者是在电影中
一场暴风雨重新降临
城市的电网再次张开了手臂
正准备攫走那些过路的人

“她不会来了,除非我们赶去见她”

2007.05.09

◎灯下读信

这是一封二十年前的信
这是一封二十年前
从我手中发出的信
这是一封二十年前
一个年轻人写给他父亲的信
也是昨天的我
写给今天的信
昨天我书写它
今天我阅读它
二十年前的某一刻
是你,在荷花滩宿舍2幢18号
在信封的地址上
打开它
这些冰冷的文字
一个一个
穿过了你那副老花眼镜
穿过了二十年的时光
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
今天我突然想
重新给你写一封信
写入我一直想对你说
却又一直没有勇气说出的一个字
老爸,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联系地址

2007.06.25

◎三条金鱼有什么好

三条金鱼有什么好
三条金鱼待在一个鱼缸里
有什么好
想想真的没什么
不就是三条金鱼嘛
不就是一个鱼缸里有三条金鱼嘛
就在几天前
老婆到武昌去了
儿子跑遂昌去了
养了半年的三条金鱼
有两条
在换水的时候
从我的指缝溜走了
只剩下一条
还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就像现在的我
一个人在屋子里
走过来
走过去
不时停下来看看鱼缸
看看鱼缸里的鱼
这么大的鱼缸啊
只有一条鱼
在里面游

2007.07.03

◎孤独与孤独之间——致谢君

靠近些,靠近些,再靠近
你就会越过这显示屏上的窗口
现在横在我们之间的,也就这片薄薄的玻璃了
“嗨嗨!”你轻声喊
仿佛正要说些什么,是不是那叫孤独的玩意儿?
我想起半年前,在昏暗的灯光下
谈到诗歌的速度,你突然扬起了手臂
“要快,要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时候你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远不如现在这件灰T裇,轻巧,灵便
假如你即刻动身,跨上你那匹白色的雪佛兰
南方的高速公路就会为你展开
三小时后呜呜呜的山风就会在你耳边欢呼
假如我骑上客运站的慢牛,转一次车就能到你那儿
大概又是黄昏吧,就像上次那样
很多时候我们都忙于各自的游戏
而有时候是我们自己,把空间距离想远了

2007.07.07

◎莹石——致叶丽隽

在你的手上,突然闪现异样的光泽
紫色的,蓝色的,晶莹的光泽
在一大堆石块中,它被你选中
然后是现实的价钱
而它本是无价的
它是你的,就像你额头上,齐眉的刘海
有些不合时宜的装束,浅浅的笑
始终是你的,绝不混同于四周的斑驳
而当你眯起眼,游离于自己的世界
当一块石头,回到内部
就会释放出隐秘的光亮
那是多少万年修成的光啊!
令我不敢惊扰,不再试图与它碰撞
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而我更清楚自己,只是另一条支流上的一块顽石
更适合在幽暗的水底默默地翻滚
偶尔发出一些属于自己的声音

2007.07.16

◎飓风——给儿子

嘣——,分明是狠狠的一拳
打在我的胸口
而不是我狠狠地
撂下话筒,在电话那头
甩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你的呜咽会不会就此停息?
你的呜咽会不会更加猖獗?
我所有的怒火,顿时化作了惊慌

孤独,刚才你小声地说
这分明是你掀起的另一场飓风!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你
儿子,整整半天啊
一个人呆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与作业为伴,与玩具赛车为伴,与墙壁为伴
不不,这不应该是你的世界
这不应该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的世界

当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拿起话筒
那边却传来了你异常平静的声音

2007.07.25

◎关于东西岩——致柯平

也许那会是一张
永远让我等待的照片
这些天来,我老是猜想,我在那上面的样子
会不会很滑稽?
我记得我伸出手,想扶着你的肩
像对待一位兄弟,却突然缩了回来
我发现我的手有些居高临下
(这纯粹是因为身高的差异)
它会不会像一座山?
于是我赶紧让它们交叠在腹部
随即,又暗暗藏到了背后
最终被固定下来的时候
它们会不会是下垂着的?我记不清了
想必你会笑我如此的摇摆
但近些年,这已渐渐成了我生活的基调
很多时候,我听他们说,是
他们说,不是,可我老是游移在是与不是之间
就像我们所处的位置
正好在石头和石头之间,这段空白
正好容得下一丝清风从身后袭来
那样凉爽。从山腰到山顶,我们走一步算一步
从四十的感慨,到五十的情怀
而不是像鸟一样,一步登天
后来我们又尝试着穿过一块石头
沿着它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间的狭小空隙
好像没有人动用过穿墙术
关于东西岩,我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
一定要说的话,也只能是:
我喜欢那里的石头和石头,更喜欢它们
留下的空

2007.08.04于武汉

◎时差——给爱人

这是午夜,时钟越来越响
秒针像一把菜刀均匀地落在案板上
切割时间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入眠
你在身边的时候,我从不在意岁月的流逝
你一走,时间就好像跟我干上了
半个月过去,我越来越不习惯一个人度过黑夜
而现在,在爱尔福特,暮色才刚刚升起
吃过晚饭,你正在林荫道上散步,或者在超市里
仔细辨认各种标签,你是不是还会把日期看成欧元?
当然这都是我瞎猜的。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
或许你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这么多年,你基本上包容了这家伙的无知
固执,孤僻,和不切实际,甚至原谅了他几次赌气出走
我想你还得原谅他提前衰老,提前到达黑夜
这是自然的法则,跟你没关系。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硬生生地把时针拨回了六个小时
就为了和你小聚一会。然后模仿以前某个时候
为一点鸡毛蒜皮,好好地吵上一架

2007.09.21

◎小毛在哪儿

太平坊路和要津路
在这里交汇
东南角的弄堂口
白天小毛一般都在那儿
他面前的小桌子上
摆放着各色香烟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有时候站起来拿烟
接过别人递来的钱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
东张西望,或者想点什么
有时候会跟其他人
站着的或坐着的,聊天
这种状况一般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如果只是他母亲在那儿
你可以问她
她会说小毛在家里
或者小毛去玩了
可能是去书店了
可能是去哪个朋友家了
如果他不在
他母亲也不在
摆放着香烟的桌子也不在
那地方就会空空的
让人感觉有点不对劲
通常是天气太热
或者太冷
也有可能是下大雨,刮台风
也有可能是他家里有事
如果你还想找他
可以打他的手机

2007.10.07

◎致JY

时代的营养赋予你丰富的汁液
遗憾的是乳房偏小,但也没太大关系
保持线条才是最重要的
西红柿只能暂时娱乐男人们狠毒的眼球
小尖椒显然更能刺激他们的味觉神经
高傲、自闭、孤芳自赏,无视色迷迷的蟑螂
这多少让你保持了那么一点矜持
但黄金的硬度会让那层薄膜支离破碎
情趣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小资情调还是取决于
经济基础。好在你还年轻,该膨大的还没膨大
就像一朵待开的花蕾,还搞不懂皱纹、枯萎、灰烬
是什么回事,这就是最强大的资本
经得起大把挥霍。知识呢
可以满足于一知半解,无非是一些花首饰而已
杜拉斯式的沧桑也完全出于精心设计
关键是要把握时尚,适时地从小嘴中
蹦几个英文单词,几个外国人的名字
在头发和脚趾头上,添加各种泊来品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臆想,多少有些一厢情愿
可能你比谁都明白,若干年以后
你就会是出没于大街小巷的
那些婆婆妈妈中的一个,而现在
你完全有理由鄙视她们
关于未来,你只是懒得去想而已
谁都明白,沉湎于遥远而虚妄的思考,是多么愚蠢

2007.10.16

◎大问题

缓慢的切割更让人痛苦
面对不愠不火的生活
有时候我们真应该挺起胸膛说:
“来吧!快给我一刀,你这胆小鬼!”
而后血溅七尺,或者肝脑涂地
兄弟,死并不可怕,不像人们想的
不过是去应付一个饭局而已
磨磨蹭蹭,还是急急忙忙地赶去
无非是态度问题
人活着,就得跟各种问题打交道
物质的,精神的,七荤八素
说到底,不过是为什么要活下去和
怎样活下去的问题
最高尚的回答是:“我活着,为了奉献!”
如果你这样连喊三遍,还不脸红
那你的脸皮一定比案板还厚
为自己而活着倒说得通
但为自己,也得是幸福地活着
可你幸福吗?老兄,你看你
窝窝囊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还老跟自己说,明天,明天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你看看太阳,看看大街
跟昨天又有什么不同?生活是个诈骗犯
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事实上,掘地三尺
探讨人生的意义,是最无聊的事
不如直接给自己一个答案:活着,就为了活着
来得简单,然后考虑如何跟鼠辈为伍
称兄道弟,慌称革命同志
跟大大小小的强奸犯和伪君子妥协
然后把自己也活成强奸犯,或者伪君子

2007.10.27

◎荷花滩,荷花滩

早晨的房间里
充满父亲的咳嗽。
有时候厨房里锅铲会更早地碰响,
那是母亲在烧早饭。
天色微亮的时候,
整个荷花滩的锅铲都会舞动起来,
丁丁当当的声音远近呼应。
白天的安静有时会被
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搅动。
正午在泡桐树叶晃动的光影中,
高压锅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父亲坐在一旁看武侠书。
楼下传来咯咯咯,啾啾啾,
那是宿舍里的女人在叫鸡。
有些时候她们会聚在一块,
扯些鸡毛蒜皮的事。
而今这些声音已不复存在,
相应的很多事物都已经逝去,不复存在,
包括我短暂而郁闷的青春。
每当我默念着荷花滩,荷花滩,
众多的声音就会在幽暗中汇集成河,不停涌动,
记忆中的事物由此历历可见,
因此我确信,它们已经成为我生命中
永远闪亮的部分

2007.11.08

◎这是一封信

这是一封信
多年以后你收到它
在时间宽阔的海滩上
你俯身拾起一只斑驳的漂流瓶
傍晚的潮汐从你的脚下涌起
又落下
透过细小的瓶口
在它幽深的底部
你看见夜空中画过一道闪亮的弧线
海面上浮起淡蓝的光

2007.11.12

◎雨中的鸭子

它有没有听见雷声
不大好说
毕竟鸭子是鸭子
我是我
我不能跑过去问它
因为现在外面
雨也很大

2007.11.15

◎黄昏——给儿子

冬寒菜哧哧啦啦地冒着水雾
铲子跟铁锅不时相撞
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这时候楼下又传来你大声的辩解
好像是老妈又冤枉了你
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声音真远啊
我的小兄弟
好像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我站在多年以后的某个黄昏
在这笼罩着水雾的灶台前
眯着老花眼
又听见你在不断地大声叫喊
仿佛就在耳边
当你的声音随着雾气渐渐变轻
终于消失
天突然间就黑了

2007.11.20

◎浮事

事物相继浮起
只是为了流逝
你在岸边
坐成了一块石头
我只是一根水草
偶尔在此逗留
无话可说啊
你静观流水
我仍置身于水流

2007.11.21

◎在松阴溪畔夜谈星星

一些人从桥上过去
一些人从桥上过来
一些人从桥边
拐进江滨公园里溜达
还有一些,在大排档里喝酒
曹五说:今天我们只喝酒
怎么可能。四瓶之后
在嘻嘻哈哈幺五幺六中
在锅勺杯盘的磕碰中
在煤气炉呼呼上窜的火焰中
大解的悲歌就从他口中汹涌地泻出
然后是一帮人七嘴八舌地
同干那瓶陈了一千三百年的《将进酒》
这时候,太白星却躲在厚厚的云层上面,不肯露面
何山川急忙去搬救兵解围
我乘机跑到角落里撒尿,却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看来沉默千年的松阴溪也快憋不住了
斜眼对岸的独山,还是那样傻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它是不是早已熟知云雾之上的一亿颗星星?
这一山一水啊,多像大地上的一对痴男怨女
借着几个酒精度,我们又数起了那些
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那些在变幻中永恒的万物
已然在广阔的天地中熠熠闪亮
在2007年9月9日的夜晚,松谷平原,某时,某刻

2007.11.24

◎有多爱,就有多痛

要命的牙疼
前几天还属于你
没想到今天
就钉在了我
同一颗牙齿上

老样子了
这几年,你头痛
我也跟着痛
我脚痛
你的脚步也会紧紧地跟上

假如能一块痛就好了
或者我的痛分一半给你
你的痛也
分一半给我
都不要小气
都毫无保留

也就不再有先后了
也就不再有你我了

2007.12.09

◎一个人的年代

九十年代,他调运一车车的货物
桔子,甘蔗,然后是大豆
被人称作老板,或者经理
八十年代,他经常出现在隆隆的火车上
贩卖烟丝,有时候是粮票
被人称为投机倒把分子
七十年代,他养了一大群鸭子
生产队说他搞资本主义,抓他去教育
六十年代,他成了一个女人的丈夫
和两个孩子的父亲
更早的时候,他还年轻,有很多奇怪的念头
它们陪伴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年代
而现在,他在广阔的田野上撒下稻子,玉米,大豆,蔬菜
但他从来不把它们拿到市场上卖
这个走进新世纪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就是我的丈人
以前我还会去凑上一把
后来发现越帮越忙,他也根本不需要谁去帮忙
劳动的过程给了他足够的快乐
他的梦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

2007.12.13

◎家天下

你未必会真正喜欢它们
比如武汉,它是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城市
有黄鹤楼,有汉正街,有池莉
而西宁呢,有广阔的草原,有牦牛,有青稞酒
你还可以说说上海,说说杭州
你说的都对,只是你没去过
这也是好事,至少能保留一点浪漫的想象
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些年在外头转糊涂了
但我还是要重申我说过的话
伟大的建筑学正在为我们创造一个雷同的世界
教科书上一定会讲究建筑的规范性以及
城市建设的合理性。教授们一定会说,这是科学
科学这东西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城市作为各色人等杂居的地方,理应五脏俱全
古城区,开发区,商业区,住宅区
但它们的布局完全取决于官僚们
一时的兴致,道路可以宽广一些
充分考虑到未来五年十年车辆的增长,其实窄点也没关系
可以拆了再建,建了再拆
况且有些潜力还有待挖掘,定点爆破,横向挪移
架天桥,打地洞,技术上都已不成问题
其实现在每个城市的街道,就连地砖都是一样的
我实在感觉不出,走在杭州的街上
跟走在松阳的街上有什么不同
无非是人多些,商铺密些,口音有点差异
说到人文景观,只要循着旅游图的指点
就可以找到变味的苏东坡,改版的岳飞,
阴魂不散的苏小小,以及有关的仿制品
所谓古迹,有些比我儿子还年轻,却足以
让一些有病的文人,泛起怀古的幽情
大概除了厕所,随时都有可能冒出一些现代权贵
纯粹为糟蹋中华汉字的题词
导游小姐会适时地把黄帝和某某菩萨
扯在一块,搞得人一头雾水
她们的敬业精神让人觉得可爱,又着实可怕
自然景观也已经改造得差不多了,让人搞不清它们
跟豪华娱乐场所的分界点在哪
总之有机会出去走走是可以的,只是期望值不要太高
走得越远,你就会越了解这个世界
其实差不多就是你家门口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2007.12.14

◎隐秘事件

有人走进火锅店,有人出来

门前的那条路还很宽阔
大货车、小轿车、拖拉机、挖掘机
来来往往

车灯在一闪之间,把一些东西照亮
很快又把黑暗全部吐出
一个镜头,被反复播放

不知有意无意
有人在四楼和平地之间
画上了一条抛物线

一个中年男子,这幢房子的主人
十月,一天晚上,他正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2007.12.21

◎事实就是

事实就是:我没有飞出去
尽管有很多次
我奋力甩动双臂
但毕竟不是翅膀
放眼四望,起伏的山岭
并不高峻,却茫茫了无边际
而天空还是那样浑圆
事实就是一只蚂蚁
每次好不容易快要攀到铁盆的边沿
就匆匆滑向了盆底
它花费了十年,把生活趟成了水
平淡,琐碎,却不见清澈
小城还是老样子
永远是那样一副久经沧桑的
模糊的面孔

200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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