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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陶潜《饮酒二十首并序》点滴 (阅读3057次)



      读陶潜《饮酒二十首并序》,稍稍清理一下。

      序中说——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
      陶已闲居,无聊之余,又兼夜长,多少有些愁闷。好在偶尔能得到好酒,因秋夜更长,所以有酒便无夕不饮。打发日子,实在是一件重要的事。独饮于夜,只能对着自己灯下的影子,一杯一杯复一杯,喝着喝着就醉了,更反复地醉了。醉后,才想到有话要说,于是就写下来,这叫自己和自己玩。

      其一中说——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人和寒暑一样,循环不已,生死不已,有若永劫轮回,人道即是天道,这是从自然来理解人生。所以达人确信的,是消逝。

      其二谈善恶,但谈不清楚,乱成一团。陶显然不是个哲学家,只是一个受了点玄学影响的儒雅诗人。

      其三中说——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这几句给我感觉是:一生之此身,就像闪电的那一惊痕,人拿着这一惊痕,想做成什么呢?所以“贵我”或可不必,或者需要追问。

      其四是好诗: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失群的鸟不得已成为了个体,所以它要寻找,在寻找中悲鸣,这寻找的飞翔是孤独的。这鸟是一种动。当失群鸟在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寻找,恰巧碰到一株孤生松的时候,失群鸟从这孤生松上认出了自己,或者说找到了知音,有了皈依。孤生松是一种静。人在社会的大风之中,动荡无已,何以安宁?草木在自然的大风过后,何能不枯?但在自然和人之间,恰好有这一动一静的两物——失群鸟和孤生松,它们合理地认同在了一起,鸟得以托身,松得以放飞自己静的灵魂,有此相遇,自不相违!
      这都是很偶然的,鸟偶然失群,松偶然孤生,但恰是这偶然成就了它们,它们因这偶然超越了集体,互相肯定了完整的个体自我,还拥有了同志般的响应和交流。当然,不用说这两物也都是人的喻体。
      这两个意象还有待好好挖掘,一个叫失群鸟,一个叫孤生松。

      其五名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辨不如不辨,本就是异质的生活,说出去也无法被理解,白说不如不说;另外,本已得意,得意而忘言,回头再来言说,有如回到糟粕,是件难事。但此诗后世知音,实在太多,真意传达了多少,也当存疑。因为,有谁的生命真正如此远过?我们大多想象着自己的远而已,以此想象,类比一下陶潜真实的远。也因其远,我们无法抵达!

      其六谈是非,不谈也罢。

      其七极端个人: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陶潜好菊色,并以之佐酒——“忘忧物”;菊花入酒,两者溶浸在了一起。于他,此两物原应并为一物,皆可忘忧,也是物齐。这诗意思可能是说,沉浸在菊与酒中,本已把自我忘得差不多了,把这个身后的世界忘得差不多了,但因群息已动,又觉回有生,于是啸傲数声,也勉强象鸟之投林,把已出神的生命,拉回到它自然的地方。此诗体验精微,不好理解,好象在说,活着,那就活着吧;这就是生之姑且获得,之所以说是姑且,主要是因为,得亦不得,只能算是聊得。
      此诗全篇只有一个人,其余皆为他物。陶和他喜欢的物在一起,生活!
      此诗系陶自画。

      其八好诗: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春夏草木蓬勃,没有谁觉得松姿有何特别。众草木虽矮小,亦有色有姿,松在其间,不过如同质之物罢了。但严霜知道松和草木的异质,季候一到,它毫不客气地删除了这些“异类”,这紧缩的力量让大众的草木流尽了鲜血,残酷如历史。这时的松枝在疏朗的空间中独见其高,何其卓然。纵然如此,陶观察到连林之松囿于集体,乏善可陈,还是独树孤松,众人才见其奇,于是有提壶抚松之举。这交流于是变得同质,而且伟岸。独立之人与独立之松,一抚何其亲切。再看低处的世间,那红尘的捆绑远不如一个个体的梦幻显得更有指向,恰如孤松枝,在明净的空间中伸出手臂的样子。
      此诗看似有精英趋向,细品乃是指向个体心灵之自由,以及与社会之群动划清界线,回到个体本我之生——与物共生是其一;与同质之集体连林是其二;其三是跳出集体,何其疏朗!

      其九写感动: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簷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此诗表明,个体与大众生活并不绝缘,而且大众生活赠予个人良多,令人感动。这还不是一般的感动,是“深感”。另外,此诗与屈原之遇渔父颇有不同,陶的感动是个性的,屈的决绝是设定了集体的。陶归其因为“禀气”,其不谐只是出于个性,原没有以我之个性,承担一个外在之集体使命。我好像听到陶潜在说,套上了缰绳的马,走得再慢,因有所束缚,终究不爽;因为马之天然并无多出的缰绳来指定它的行走和奔跑;而屈原更像御马之人,要标示出前进的所谓正确方向。举世尚同,社会体制如此,我与时乖已至褴缕茅簷。虽说如此,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善都在感动我们。吾驾虽不可回,何妨与老父共饮,为善感动并且快乐!

      其十回顾个人生命体验∶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陶诗不管好坏,无一不真,从不诳语,无一不是从生活中得来,从个人生之体验中得来。令人羞惭的是,当今某些诗人,凌空蹈虚仍觉有所不足,虚构出的所谓诗不知身在何处,按某一趣味设计的所谓诗忘我地搔着生命的表皮之痒,而犹不自觉。此为闲话。
     个人在社会中为了生存,总要出行;或如我们日常所言,迈出了人生道路的多少步。但生存之道路并非个人之道路,生存之道是为了所要达到的目标设定的——为饥所驱,所营一饱;而个人之道路当是个人之生命的自然体验,因为目标没有在社会中设定,何觉其长?生之自然也不是风波所能阻止于中途的——我担当着我的自己,我只是在我的途中。我并不知何时是中途,我之死只能被他人直观和判断,也就是说,中途,是一个外在于个人的、且目标已被设定的他者的判断;而途中,只是纯然的个体生命在行走中的感觉。另外,生存所需之一饱也有别的方法,所以我不如息驾,回到个人之生,开始闲居(此为方法之一),开始关爱自我的本然之生,进入个体生命的收获的秋天。

      其十一谈生死,谈价值∶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
      陶名心不去,他是很矛盾的,其实也好理解,大家都被自己的有限折磨,渴望不朽;此身一去,惟一能留存的,可能就是那个“名”。所以陶可以不要“位”,可以背身而去,但是“恐此非名计”,这名有价值,有如松之高枝,可以卓然而见,可以被世人称赞为“仁道”;被“名”折磨,是他避免不了的。
      这一首是陶诗中知性最清晰的一首。他终于说出了“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
      他在这里解脱了。
      恰如列子所言,生为行客,死为归客,是两种客。身体是宝贵的,名誉也是宝贵的,都值得肯定,但看如何对待。陶的解决办法是:称心;客养;名消;裸葬,如此或可返真。
    
     其十二是陶的决绝∶ 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
     此诗语气斩截、快速。世浊如此,陶慕高风。他以自己的身体为刀,割断俗世。
     另外,陶所谓世俗当是指仕族势利场,而非素朴生民。    

     其十三谈自我的取舍醉醒: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此客非他,恰是自我。我即我之客,常同止,还相笑,却取舍相异,醉醒不同,互不认同。醉,是另一种醒;醒,是另一种醉。
     规规然,像圆规那样求索于物或强加于物,无穷无尽,反不知身在何处,不如兀傲立起个自我来,有这一点锋颖秀出,够了。
     自我常分裂,总是要撕开了看看的。醒醉反复,在醉后的夜里,举起那点烛光,照耀虽小,却如那个已有锋颖的自我。

     其十四好诗∶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此诗当是陶的行乐图。
     友谊,让人觉回自己的体温。
     故人父老,无拘无束,复醉失行,物我两忘。
     这是欢乐。

     其十五写生之居住: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此诗好像被人忽略了,实在是非常好的抒情。
    宇宙何其大,身体何其小。人身居屋中,像心居身中,都是寄居。外面,是宇宙,是岁月。
    宇宙中,小鸟的身体虽小,一眼可见,是明显的;而小鸟的飞翔,却让我们看不到行迹。宇宙、房屋、身体、小鸟,这都可以直观,但岁月、人心、行迹却很难把握。贫居边上的灌木,就像内心不断滋生的杂草,而内心中那些没有染色的白,在社会和岁月的多重催逼中,经受着怎样的侵凌呢?
     素抱是白的,岁月的催逼也是白的,同一种白,却是来自不同的力量。
     贫居中人工的缺乏,可能也和身居中的人心的勤勉构成了反向的力量。
     此诗既博大,亦精微。天地一居所,身体一居所,被岁月漂白的鬓边,或许也让人看到了内心之白。

     其十六∶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孟公:东汉刘龚,字孟公。皇甫谧《高士传》载:“张仲蔚,平陵人。好诗赋,常居贫素,所处蓬蒿没人。时人莫识,惟刘龚知之。”
    对陶潜来说,友谊是珍贵的,但可惜没有孟公这样的知音。此诗正好和上一首关联。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此句有大力。敝庐荒草,饥寒交迫,都是可以忍受的,而无知音秉烛夜谈,只好饮酒或者披衣而守了。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秋夜如此之长,听到鸡叫一声也是好的。

    其十七∶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迁,鸟尽废良弓。
    陶最大的敌人一直是政治和体制,他从来没有否定过世俗生活。人用于政治,不免飞鸟尽良弓藏,就像马之用于驾驭,于其天然何补?
    处身于政治的杂草,良莠不齐,只有清风才能分辨幽兰和杂草,清风一来,香气远沁,人自知兰质非草。但对于个人的天然来说,政治于我何补?人在政治中行走,不免走着走着,就把旧路都忘了,把我自来的那个我丢了,就算是兰,也和草无异。所以,只有清风才能唤醒个人,用那一缕清香,觉回本性,这本性就是“任道”。
    有此“觉悟”,自当“念迁”。

    其十八说的是学问可谈,莫谈国事。国事自当当国者谈之。

    其十九: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
    陶算了算自己归田园的时间,不觉十二年了。世路正因其多,所以杨朱才歧路而哭而止。
    在多中,有时选择少也是不足的,要选择一。
    这一,有如陶潜手中的一杯酒,这也以叫做一杯酒的抵抗。

    其二十咏史: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此诗多少说了些醉话,也说了不少真话,又回到儒生的派头了。之所以如此,表明陶潜仍然心系天下,关心民生,只是恨不能有所作为而已。因情绪激越,不得不快饮,不快饮不足以忘胸中激愤,不快饮不足以有胆说真话。语涉天下,容易招祸,既然说了,只好希望别人当醉话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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