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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第一辑:普吉岛信札(2007—2008) (阅读2130次)




为小雅生日作,兼怀湖州

雨突如其来,落入声音内部
我闪回江南,避进普通的一天
诗句在蜜橘和鸥鹭间筑巢
你早已叩门进入欧洲
而身体逗留在苕霅之间
一间漆暗的书斋趟过子夜
你去临摹明清笔记的墨色
只为一生写一首完美的诗作
你每日进行无数的大师素描
仿佛只有吐气若兰的词语才能让你入睡

你熟悉赵孟頫、周密、刘承干的旧居
它们懒散不堪,险些弄丢在商业里
就像你不小心忘在诗歌论坛的帖子
所以,你改为做梦
从二楼的镂花梨木窗口照看这些孩子
拍拍旧宅台阶上的青苔
把黄昏拉到它们胸口,怕它们着凉
你恐怕已经构想了几句诗
准备回到郊外出租房
潦草地排布在笔记本里,或者,当下掏出
随身的诗集,把自己搅拌进
人家的电影胶片、外文碟片、腊肠和情人

湖州的街上,你在眼里打开百度
搜索美女,她们在地图上
偏离你的诗篇,然后,你上街,
失魂落魄,而人们呼吸,心照不宣。
这比寻找一首诗的好译本残酷多了,
你把天空拉下来,裹在腰间,
来到三联书店,把寒冷脱在外面。
女人的肉体零零落落,桃花太多
溪水太凉,文字揽着姑娘隐居去了,
剩下的烟叶毫无害羞,继续买卖。
“时代变了,像一块失败的化石。”
春天早已离开城市,难道这是异乡?

故乡的异乡。你家在马腰
往东南半小时,这是你回乡的路程。
我是说,水是够的,风也温和,
人们活在世界之中,时间种在山上。
权力从乡政府中流出来,而牺牲
踱过公路、丝织厂和茧站,镣铐同样不轻。
更要紧的是,还有些唐人的句子
躲避了翻译,闲步在水田和山麓
只要愿意,你可以找到隔世的孤独,
它们现在的名字叫马腰

你骑车,身后是黑暗,词语坐在后座
窃窃私语,如果你愿意,那块稻场比
广场还要丰满。吴侬软语也可以舔湿
事物的内心。你还得往回走,湖州黑暗得
就像子宫,从莲花庄到馆驿河头,一切事物
刚刚出生,鲜红的胞衣,你会惊叹的,
促使你思考句法和譬喻,你会行窃
但是,修辞让你晕眩,巨大的幻想与忧伤
落在湖州,被你外视的目光圈养
此时,可以尽情享受千张包、鸭脖子和
月河小区的阑珊灯火,城隍庙的旧书好像
被湖笔染过,墨迹晕出历史

那一天,我们散步在白蘋洲上
望江楼已委身给城市新村
愧疚的时代艰难地爬过甘棠桥
它也许刚从衣裳街的阴凉出来
此时远没有我们步伐优雅。
酒坐在饭店里等候我们,我们习惯
中国食物的胃慢慢习惯了英语。
但是,只有温炖的梦境能拯救我们
把我们安排在天堂的床上,拆掉时钟的发条
醒来是皮蛋瘦肉粥、锅贴或蒸饺
随后又是上班、漫步、阅读,在大师的
两行句子间顺水流走,鳜鱼钻进烟波
你我逆着时代的方向入诗,经营生活与修辞
在地面上做一名写诗的百姓

2007.10.24  普吉岛

十一月五日午后,狂风大作

风,如一场暴雨掉在地上
打开了事物不同的心脏
这生长在安达曼海的透明孩子
清洗了城市,如同革命
知识分子们被吹散,撒落在路边
夜色在眼里浑浊,那就是虚无

窗外是星期四,树叶响动
窗口,电脑在谋杀世界
一个词试图回到家中
时间漂流在外,风袭来
剥去乐观的恶,事物如同妻子
躺在床上,逐渐减压

2007.11.15 普吉岛

临苏轼洞庭春色赋

夜,坐在窗口
春天溢出纸外,墨很新鲜
苏东坡和它一起醒来

此时,太湖显得有些庞大
一尾鲫鱼游过客厅
衔来的梅花摇曳着露水,一脸羞涩

白鹭刚好踏入青天
就像一种完美的无,几位老人
进入江南,游戏。工业泊在天涯

凉亭里,孤鹜抱着落霞
飞走,一枝毛笔面壁而立
两袖清风,不谈政治

几个部首面目模糊
一些笔画异常安静
酒里的苏州城依然小巧玲珑

2008.1.18凌晨  普吉岛

忆与杨键观上海博物馆书画厅

你满身禅气,一堆关于生活的诗歌
抛诸脑后。作为诗人,你懂得如何
在城市里行走,目光停在何处。
我们像两只落脚的鸭子,挤上公交车
奔赴明清的农田。田埂上,
朱耷挑粪,睥睨王侯;董其昌打工
深夜未归,一手好字,胜过老婆的女工。
沈铨的松鹤图多么不合时宜。你伫足于
金农的山水册,留白处,他的字就像
老农的菜畦。而徐渭的池塘里,鱼愤世嫉俗;
吴昌硕的花卉经不起霜露。你有些失望。
你看山水,看其中的穷途末路;
你注视人物,揪出他眼里的恐惧。
回去,你仍是工人,你写诗,但不摩田园,
不临边塞。你望着江水,以及蓝天下
走向死亡的肉体。马鞍山就是中国。
你写下江边的工人和一条黑狗,老了的
女人、男人,和最大的痛苦。然后打坐。

2008.1.19 普吉岛

在泰国

在中国写诗是多么幸福。
——题记



我终于写到了泰国,
异乡的气压锤翻译出细雨和蓑衣。
如何让汉语穿上唐诗的鞋子,
咀嚼着忧郁的干草,陪一只海鸥,走在人妖、
同性恋、租妻、恐怖片的国度?
在普吉岛的海滩上,我的词语
被海水冲得七零八落,修辞已被磨损。
我迟迟不肯写泰国,口袋里,
思乡的植物太多,风有点邪恶,
而一只难闻的榴莲爬不上柳树的梢头;
狐臭的海水,风一般游动的
柠檬鱼,并不理解我内心的不适。
普吉岛,像一只青芒果挂在马来半岛上,
空气炎热,到了晚上,海风替换掉
东方人冰镇的礼节。鳞次栉比的酒吧
接纳声色犬马的航班,卸下进口的喧哗。
那些老外大陆的另一端,厕身幸福的人群
太阳眼镜一脸傲慢。黑女人的乳房
已经喜欢上了另一种语言,宽大的
骨盆里种植着资产阶级流行小说,
那无法医治的殖民地忧伤,谁来镇压夜晚的潮汐,
谁来收拾沙滩上那些疼痛的记忆?
在这个国家内部,黑暗已被放逐,
金钱可以改变花朵绽开的态度。



蒙上了阴影的夜晚,我触摸到
一个空洞的季节。中国在下雪。
北方的寒冷冻醒了亚洲的梦境,
我惦念的一树梨花已经放弃了忏悔,
月亮落入废水,据说是灾难。
普吉岛民开车混乱,铁板一样的
柏油公路上,日本轿车像鱿鱼,
吱吱冒烟,校正了我过于抒情的韵脚。
炎热把无知裁剪得十分合身。
每天,人们盲目地呼吸,因为宁静
而无法入眠,痛苦已沉在安达曼海底部,
被蒙住了双眼。他们把节日挂在街边曝晒,
再撒点盐,防止它变质,腌制的香味
弥漫了君主立宪制,那甜蜜的虚构。
海水不关心政治,也不读诗,只是
大面积地起伏,在懒散的纬度上。
摇滚酒吧里的疯狂,像椰树随着海风
摇曳。可我依然被挡在泰语的门外,
这些在戴着黄色手镯的字母,
像海边的灌木丛,踩着赤裸的沙子,
喂养了一个羞涩的民族,
神秘犹如闪电。我害怕流亡。



频繁的航空线向外输送着梦想。
移民,就像暴发户的外遇,只想着
把快感花掉,月亮却不懂得收敛,
照着异乡人,喝着高浓度的酒。
一包柜底的故土分明在哭。但哭声
溶解在海风里,与热带的盐度对表。
旅游,为了给松散的日子培土,
而阅读是使自己的肠胃腾出空间。
那么,活着,让娇惯的翅膀落入泥土
世界回到完整,这也是语言的胎记。
爱情也开始屈服,弯向幸福一边,
面对桃花一样的女人,内心坦然,调情的句子
发音异常完美,即使在异国。
叫醒早晨,步入客厅,矗立在
两个大陆之间,我倾听海洋,潮汐声中,
身旁的羊齿类植物学会了沉默。
泰国的事物正在松懈,放弃自己的统治。



被遮蔽的痛苦住在什么气候里?
大陆架像海龟一样匍匐着,承认了
词语的无效,交出封面蜷曲的护照,
像交代一个秘密。印度洋神秘犹如天象,
一个异乡人被打湿了脚踝,内心的重心
找到了平衡。一个危险的比喻成功着陆。
石灰岩的内心失去了勇气,被一再分化。
乡愁躲避了翻译体,远离深渊的
正午,用什么来说出失踪者的自由?
被通缉的词汇,突然变得纯洁起来,
饮着寂静,支持那不义的审判。
普通人的客厅里,一个帝国在防止脱发,
三千年的事物走向黄昏,泥土里,
生机远远不够,需要转义,运输隐喻,
化解矛盾的赝品。汉语的沟壑,迎来
普吉岛的风,模仿自己,成为沟通的编织者。

2008.2.17—2.18 普吉岛


西藏:2008

我迟迟未到。你是一个敏感的存在。
满身湖泊犹如饭后的水果。我沿着地图
走入你隐秘的伤痕。三月的黄昏,
庙宇面对西方打坐。高音喇叭在
八廓街巡逻。电波抚慰着信仰的神经,
一棵雪松在夕阳里颤抖。春天在三月
躲闪。死亡,在经书的边缘变冷。

硝烟,和炊烟一起醒来。而中国未醒。
我关心一头牦牛,在拉萨的清晨
经历了什么,往事如何被搅乱。
一九五九年以来,战争像两栖动物,
趴在亚洲腹部,在世界的屋脊虎视眈眈,
盯着“自由”,像窥视一只麋鹿。

我打开电视,喇嘛僧侣和暴民
正撕扯着银行大门,像歹徒攥去
女人裙子上的星辰。凯迪拉克和雪佛兰
在火中嘶叫,脸部扭曲,美国的表情
荡然无存。雅鲁藏布江上的船只
像酒精,讳莫如深,吞下秘密口供。

挽救知识,即挽救心灵。教科书
朴素而又空洞,像一朵萎缩的梨花。
牦牛骨髓壮骨粉,修复中国人的体魄,
而有些灵魂漂泊在外,以至疯狂。五星饭店
门口,牛角一样的藏文,试图发出自己的
声音。一个没有见过海而和神在一起的民族。

人类,一群地球上的无翼昆虫,把前肢
锻造成弯刀和枪支,为了命运而砍伐
孤独。银幕上的英雄在时间里空虚,又狂妄。
在他们眼里,血是来自天国的雨。为了驱逐
对黑暗和野兽的恐惧,宗教使自己变得清晰,
它渗入动脉,把血染成白色:透明的昆虫。

我曾目睹清真面馆里忧郁的眼神,世界
仿佛缺失了漆黑。喇嘛——他们是
另一种秩序,就像一株隐世的雪莲,
但恐惧是一样的。顿悟犹如夏天的河流
与寂寞作战,彼岸倾入水中。死亡
在模仿现实,寂静的神秘被晒干。

体虚的制度,用坦克来拦截迷途的羊群。
穿过唐古拉山,正义向草原进发,这市场经济的
郊外。住在史诗里的格萨尔王,确曾奔驰在
这片土地上,黑发藏人的大脑内一马平川,
妖魔纷纷毙命。为什么不让境外的炎热入内?
西藏,只为了给世界送一股冰凉的风。

中亚,迟疑的空气异常稀薄,诗被政治掠夺。
冰凉的风,有时与雪崩勾肩搭背而来,白色的哈达
挤出恐怖的表情。一脸冷酷的权力踩着青年们的
激情,像一头野牛,与死亡共进午餐。不该
怪罪于宗教,理想主义草原并不习惯政治。
中亚,人类的疾病,满身疮疤。需要拯救头脑。

2008.3.19 普吉岛

普吉岛信札

飞机,将要起飞,三月从热带回到温带。
我曾离开你,中国,温和的山峦继续
绵延在神话里,出租房洗劫一空,
犹如战后的城市。我离开你,中国,是为了
躲避上海:知识和商业勾结,就像政治和宗教。

在灼热的尾气里,上海快要融化。而浙江
与春天搂搂抱抱,很不情愿地跨进夏天。
运河幽静,柳树,美女一般坐在石头堤坝上。
我在新市,留恋着嫩绿的事物,犹如留恋
汉语里的每个词。我何时真的离开了新市?

啤酒里,是我的无家可归。汉语只是一套
虚构的房子。我把几本诗集塞进行李箱,
以及电话本和人民币,而把房地产商、官僚
和对时间的焦虑扔进垃圾桶。我作别小区门口的
地摊、卖盗版碟的河南老板。在晃眼的沥青里离开。

我俯视福建、广东和越南,胃里的酒精被海风
吹散。狗一样蹲在海里的岛屿,皮毛青黑,嘴里
呼出神秘的温顺。人们,就像黑色的贝壳,嘴巴
一张一合。我听到了另外的声音,犹如被藏起的
爱情。我煮沸血液,测量虔诚,进入泰国的温度。

我打开自己,像打开一幅水墨画。这个国家,动物
毫无敌意,植物尚未接受训练。宗教守护人们的心灵。
政治是一个玩笑,总理的口音被人戏仿,瓦解,
像掉地的碗。每天吃着漫画的学生,熟悉舞蹈的缓慢。
游戏是可口的点心,训练着速度。礼节住在手掌上。

海洋有助于开阔的气息。椰树像鱼一样飘逸,
渔民在夕阳里收网。橡胶树像安达曼海的潮汐,
懂得在何时停顿、喘息。公路上,摩托车像柠檬鱼
成群地停在红绿灯下。悠闲的国家,饭馆三天打鱼
两天晒网。汽车经过佛像才能鸣叫,如海鸥发现了岛屿。

我出走,只是为了做一名学生,我并非中国的叛徒,
我的胃充满乡愁。泰国的菜肴难以征服中国的胃酸。
羞于愠怒的民族催开诗的心胸。我给宽容培上海沙,
让傲慢在太阳下暴晒。我终于卸下情绪的盔甲,试着学习
畏惧的智慧、词语的榨汁机。我准备好了一切,等待回去。

2008.3.25 普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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