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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诗哥07—08年诗选(二) (阅读2611次)



附一:2005—2006年诗选

书里书外


这些气味注定要外逃
转世便成了一些离奇的事

也不过是些理想
安插得越来越深,着了魔
又在诅咒中成长,谈笑风生

日复一日,便是日复一日
读书人站在窗前许愿。许得太深
博览群书还是老杜甫?
或许你还有别些想法
可能也便是可能了

谁曾经有过热烈的青春
谁不见了前世今生
回到书桌,编织故事人物
你激动如同松龄蒲

喝口烈酒,或那淡如马尿
有利睡眠,或者作诗
何妨你做个施耐庵,快乐神仙

也不过是些里外,犯了界线
夜半你跌入一阵叫喊:
还有一堆旧书在窗前


 2005年1月28日-29日


大 概


大概是这样了
草木在春天发芽
秋天的螳螂曾经跌倒
而你坐在树下
导演一出独幕剧
剧终人散。大概是这样了
至于戏里发生什么
你对谁也不说
你睁着茫然的双眼
看山风吹到山外
点点头,你用手摸摸树皮
大概是要暂时爬上枝头
像如来荡秋千
大概是这样了


 2006年11月14日 杂志舍


感恩节


噢,我又可以醒来。这多么幸福!
忧伤刚刚离去。阳光还很美,大概卯时才光临寒舍
我的窗帘还是米黄色,地上有它淡淡的阴影

看来我可以提前实现我的计划:
我要剃净胡须。我要洒水,扫地。我要移床头向北
让风生水起。我还要练练书法,叫牵牛开花

啊-哦哦,如果还可以,我还要见见周公
啊嗯-嗯,再见


2006年11月 安静居


聊 斋


黄昏收起了最后的栏栅
一群肥马移过缓慢的天空
忍不住了,很久
很久,都没人经过
忍不住了,小径长满青草
而我将什么时候成形
什么时候出生?


 2006年8月6日 广州


清 明


当天空出现不一样的太阳
街道就变得异常宽阔

仪式保持了松树的平静
风却一如既往

终于,地下的声音
缓缓升起:你们的日子
只是同义反复

这时候,阳光像银子般倾泻
这时候,火烧山了


2006年8月 广州


后 院


然后天就黑了
叫狗儿回家
叫十二月的棉被秧暖大地
以及铁路上交错的身影

就是这条荒废许久的铁路
这只双脊背的怪物
谁愿意就痛饮寂寞

然而风起了,如临大敌
又如释重负。你举起左手
却看不见右手,如同树上的乌鸦――
那是长气的黑寡妇


2005年11月15日
2006年6月 广州


车 站


是啊,那些日子像落叶纷飞
一转眼,事情便过去了
而我们的时候还没有到来

你说是啊,天还没下雨,就已经昏黑
果子挂上枝头,却还没有成熟
我们终于长大,却早已喑哑

现在,我们只好等下一班车的到来


2006年5月28日 广州


雄鸡图
――看徐悲鸿画并感于往事


出落还出落得不够
还要跳上枝头,还跳得不够
它们就唱起歌来

如何能不激荡成风
如何能唱歌还唱得不够
还要扇动鸡翼,还扇动得不够
它们就要找吃的了

假如我给它们猪肉
不见得它们就会感动
不见得你就会成了菩萨
在枝头边缘,它们常常无视于美丽
头上血红,胸部雪亮
发现虫子就给它精确的一啄

不见得是光让它们明亮

它们慢慢消磨着
但是光让它们渐趋安静
打个盹,梳梳羽毛
梧桐叶并非密不透风
风正从后面走来

这样会有神仙下凡
带着小毡帽,一同游戏
可能它们早已结拜成兄弟
这样还不够,当时有过路的蜜蜂驻目
也有发黄的狗尾草动摇

那时你正在教室里头

 2005年10月11-12日 广州


青藤老人卧看山海经图
――看任伯年画并怀想古人


从来就这样无奈
就这样过了半生,有些混沌
也有些寂寞

从来他是老虎
他也是猫,例如现在
竟然温顺,躲到边境去读书
没来由的古怪
那不是孔子的书

他不过是发了疯。谁也说不清
那是命运,谁也说不清
他是一块卧石
似起未起,似动不动

他在看报纸?听说他看山海经
依我看
他在吃着黄豆,咬着菊花枝

从来就这样骄傲
云淡风清,就这样
头上挂着黄藤稀稀落落,就这样
进入了一发千钧

他站起来
你就看到老虎激烈的背影


 2005年11月1日-3日 广州


晒书


哦,无事看看花
有空读读书,就是这样
好天了,也不查查老黄历
翻箱倒柜,搜肠刮肚
然后一步步,敬奉微薄心意
却不懂得口中念些颂词

场面是这样的:老庄位于正南
四大名著与石头有缘
《圣经》向西,中间铺席子
供奉《聊斋志异》以及唐诗宋词
其它分散各地
呈众星捧月,颇为庄严

安静安静。但我知道
转过身,就会有趣事发生
例如晒晒太阳,宝玉身体更健康
八戒的皮癣也纷纷脱落
可惜辛苦了蒲松龄
艰难劝说他的仙子采阳补阴

分明还有些身影
如鲸鱼潜伏深处,用心思索
他们拱起书脊,大象无声
最妙的是手持莲花的佛祖
走入虚无,却无所不能

到了酉时,仪式还在继续
书香愈加浓郁
我跑到一张藤椅上,对着太阳
摸着小肚子,像翻新泥土
又像得道之人:虽无元宝蜡烛
也飘飘无碍


 2005年7月5-6日 广州


走北门

这里没有风雪,却是一片英雄地
 ――题记

想什么

穿过一片风雨
雨水却有钻石的光芒
有人把遮柄挑了空酒瓶
借些夜色逃遁,走路无声

看什么

对面的牵牛花很肥
这边的日子也是紧凑
修车匠有精湛的黑
发廊女供奉专业的白

做什么

当然大家唱红了脸
当然大排挡也是梁山泊
当然用啤酒注满心中的气力
当然那些还没长开的人,险些发了疯

为什么

你不照例也是一个人?
一碟小炒一碗饭一杯茶
神仙也许就是瘪三
嘿――至于长夜很快就要过去

却管他作什么


 2005年8月 广州


农忙前


鱼塘边有间小屋
有个女人,拉长声音
叫回走散的鸭子
洋洋洒洒,就像风从木瓜树
耍到香蕉林,而波浪
成了形,如同咒语
说香蕉八月熟,木瓜九月生
鸭子的声音多么撩人
女人从屋里搬出竹凳
挨在门口看落日,不用说
她一会就得伸个懒腰――
那不过是一条线,在线
蹦着一个红火球
不,准确的说,蹦着一只蛋黄
或者乒乓波。看样子
她要掉进少有的瞌睡中
这景象彷佛早上到井边挑水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挑着满天的星斗和虫鸣
湿漉漉的青苔上,住着些无名小辈
它们比女人醒得更早
当她将手中的绳子轻轻一抖
木桶扑通落入水中
世界落入一片寂静
聆听另一种紧张。她懂得这些
只是难以启齿。大概
她感到脚麻,得站起来
揉揉双脚,在太阳落山时
到厨房做一桌佳肴,尽管她还听见
背后田里稻谷喝水的声音
儿子在村里踢踢嗒嗒
游手好闲。不过她要先到鱼塘边
看看心爱的鸭子,迎风畅泳
今天真是好天气,转过身
突然想起小儿摇头晃脑的背诗: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嘿嘿,瞧那个诗人

 2005年3月 广州


荒 地


风从街上来到这里就转向了
草还没到春天就发了疯
你还没打个喷嚏,就变成了奶牛

所以就要踮起脚跟走路

他们住在谜语的深处
所以就与青草为伴,所以就有了各种传说
他们跳舞,我们就闻风而动
我们犹豫,他们就得到了机会

他们是神仙,他们是神仙

长尾巴不一定是黄鼠狼
太阳水淋淋的,却满脸通红
大家踢着酒瓶,笑声激荡成风
青蛙傻头傻脑,说一声
奇怪

柳树就变成了醉酒的老翁

还有些前朝遗老在地下两米
他们头发脱落,牙齿松动
所以就用文言说话,所以就没有了翻译的语种

不要深夜在这里徘徊,就算你是孙悟空
各人有各人的规矩,老鼠也老是癫疯
突然有只麻雀钻出草丛
喊道:这就是荒地

这就是无用


 2005年8月29-30日 广州


一家五口


哦,光鲜的碗
母亲在市集花费一个下午
用十天的工钱换回
两只大,三只小

奈何没有肉
也辜负了富贵的白
母亲系上花格裙
潜回领地,率领一群萝卜青菜
为火光添油加醋
那镇定的脸下
想象力深不可测

而喜鹊肯定会来
侧边的梧桐不改初衷
鸟巢孤芳自赏,有个男孩
天天爬上树观看
他曾经烧死麻雀

天要黑,老大洗脚上田
路上走回一个哲学家:
犁头该怎样插入
才更经济又美观?
老二踩着单车,从这边到那头
撒满他的吆喝声:
大热天,吃雪条哩!

那个鼻涕虫是我
捏着几颗玻珠,穿家过户
没人知道我的野心
趴在地上,沟通神灵
赢来的玻珠秘密收藏
却不知何时被洗劫一空

半夜响起扣门声
父亲和行李一道出现
含杏的母亲滚回厨房
好个青菜点水,萝卜出山
不如来杯饭前酒?我端着小碗
看见他们长出羽毛
成了太极张三丰

 2005年3月2日完稿 广州



附二:书信

谢老师:
你好。
你的回信让我激动、振奋和喜悦,以至于我有勇气再给你写一封信。
我常常在想:有什么比研究上帝的言说更美的呢?有什么比耶稣在十字架上伸开的双手更充满爱呢?有什么比耶稣的命运更悲苦,然而他却是喜乐的,甜美的呢?
是的,有了上帝丰盛的爱,什么也伤害不了他。
我是一个信徒,我信仰的是《圣经》;但我不是一个教徒,我什么教都不入。我甚至连《圣经》也才看了五分之一。“因信称义”,惟有单纯的源头,才能因应繁复的事象。现在中国人是什么都不信的。
我有一个喜欢的方向:宗教与古典诗学。这个词是从刘小枫先生那里得来的,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定义。我是这样想的:古典诗学不是一个文学上的概念,甚至不是哲学上的概念,它是指伟大的作品,这伟大的作品包含三样东西:伟大的心灵、伟大的技巧和最初的喜悦。它是可感的。
例如春天你突然看到新长出来的嫩叶,早上起床时听到的鸟鸣,在公车上看着一个婴儿啼哭和哈哈大笑,那便是最初的喜悦了。我当然不是说只有这些新鲜的事物才是最初的喜悦,我是想说:产生最初的喜悦不在于物,而在于自己的心。就像上帝在刚刚创造世界的时候是快乐的,因为那物的是如此的妙不可言,虽然他同时也是忧伤的,因为他已经预知了人类的命运。另外我在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要读经典》的封面上看到一句话:“经典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确实如此。我有一首诗,我不是说它写得多么的好,我是说,它让我感到喜悦和忧伤。这首诗是这样的:

星期日


不知过了多久,天就醒了
之前露珠就醒了
更早的是风,在树林里
转了两圈。新长的叶子
嫩得耀眼,我看是好的
就醒了。爸妈很早就开始干活
说要把窝加厚,再缝些干草
我是一只鸟。其实昨天我看见
两个婆婆挽手走过那条长长的路
我看是好的,就欢快地
唱了一曲。现在
阳光正大,那个年轻人
也醒了,他停下手中的工
从七楼看见天下
他愁眉深锁,陷入了沉思:

我在人间传播你的美名


2007年4月20日 河边居


伟大的技巧当然不是说一定要像《战争与和平》《红楼梦》《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那样,它可以是单纯的,像《静夜思》、歌德的《流浪人之夜歌》以及泰戈尔、纪伯伦等人的诗那样。如《流浪人之夜歌》:

流浪者之夜歌  

一切的峰顶,
无声,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儿在林间梦深。
少待呵,俄顷
你快也安静。

(梁宗岱 译)

这时候分析是多余的了。
伟大的心灵更加不用说了。但是在这个时代,谁提这个东西,就意味着悲壮。你看评论家们还会提泰戈尔吗?
所以,这伟大的作品我想应该包括《圣经》《古兰经》《荷马史诗》《神曲》《诗经》《唐诗》《老庄》《论语》《金刚经》《红楼梦》以及泰戈尔、纪伯伦、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里尔克、鲁迅等人的作品。
至于宗教,我主要是指《圣经》《金刚经》《老庄》等等,而不是基督教、佛教、道教等。我想说的有三点:1.它要破除的是历史性、民族性和自然性;2.耶稣降临并受难,他并不是要我们超凡入圣,人就是人,人永远也无法成为神,他要告诉我们的是:上帝愿意与人们一起承担苦难,并重设人的生存根据,让爱重新注入我们的生命;3.人靠什么得救?基督教认为,人是无法自救的。我想,佛陀能不能自救呢?我想是可以的。不但佛陀可以,孔子也可以,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多少听说耶稣啊。我还想,神不但是个客观存在,更是他含义本身。只要认识了真善美,我想他也就认识神了。这能不能化解宗教间的仇恨呢?现在许多基督徒都只是把上帝当作一个偶像而已。刘小枫先生说,基督性与基督教并不同义同格,后者属文化社会学范畴,指历史性的社会建制及相关理念形态,而前者则属于生存在体性范畴,指示的是一件出自圣体的,与个体生存之在性相关的在体性事件及其相关理念。对基督教的批判更多出自于基督徒,根据正是基督性。
在佛山诗歌节上的发言,我其实想表达一个观点:如果没有解决绝对价值,就会很容易落入到相对主义的陷阱。我还感到,中国传统美学已经难以解决我们的问题了。《圣经》强调的是“爱感”,爱你的邻居,爱你的仇人,面对苦难应该隐忍,但隐忍背后你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灵魂。它跟我们的“乐感”不一样。例如我们有一个词语叫“忍辱负重”,我觉得这不是爱,只是一股浓浓的怨恨,和对快乐的浅薄的期待罢了。
你提到“纯粹”,这让我太高兴了。那是我的粮食,是我的生存哲学:纯洁,而不是成功与道德。我丝毫不觉得上帝是一个概念,相反他是那么的甜美,我从树叶的摆动就可以感知到他在工作。我不喜欢动不动就提道德,我觉得在道德的建构中总有一股怨恨。例如,“明哲保身”似乎是个贬义词,彷佛有损气节,其实它是一个多么好的词语,它告诉我们两个基本事实:1.生命是多么的重要;2.明哲是多么的重要。
小时候我在农村长大,十岁的时候移居城镇,那时候我想那里会是一个彬彬有礼的文明世界,但发现不是,自己在人群中很突兀,就只好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上了大学,开始意识到自己可以去努力,于是我成了一个人文主义者,试图去重建那个心中的文明世界,但最终只发现:民主是救不了我们的。近来,我从诗里发现了通往伊甸园的路,并在那里看见了上帝:他从未背弃我们,而是我们用怀疑、妒忌、片面、张狂、算计,用种种不洁把他挤出我们的心中,因为他原是只喜欢圣洁的。
人生本是一件礼物,但是在尘世中,我们亲手把它弄得破旧,甚至是破烂不堪。为了忘记这个痛苦,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意义,我们发明出许多东西:金钱、权力、制度……用空洞的欢乐麻痹自己。一直以来,我们不过是是历史的虚无主义的玩物,而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结束。
我那么激动的说这些,其实这些你早已了如指掌了。我说出,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我以前看到你的文字时的激动,以及我们可能会有的友情。
我去年年底自己打印了一本书,叫《快乐与忧伤》,印了二十本,希望以后有机会向你讨教。
劳你费神。

祝你平安,喜悦。

陈诗哥
6月20日


老邓:
呵,难得你这么感性啊。看来时间对你影响是很大的。
那我就顺便讲讲我的旅程吧。元旦我去连州玩,路上又看见一辆车从一个人身上捻过去,又一个人消失了。这让我悲伤了很久。而连州也无法避免的被现代化了。在那里的第一晚,路过天主教的教堂,就上去跟一群神父、修士和信徒聊天,问他们“人为什么不能自救”,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有灵魂的:纯洁、温暖而有力量。
第二天我去了附近一个小镇的村子里,住在一个杀猪人的家里,他妻子是天主教徒,是她邀请我住她家的。那个杀猪人的长相厉害哦,50岁上下,一脸肥肉,眉毛很细,像一条薄薄的一条线,有一种安稳,但谁都知道,这种安稳会不动声色变成一把尖刀刺进肥猪的身体。他是在凌晨4点左右杀猪,就在家院子里,但很奇怪,我却没有听见猪的嚎叫,只听见他们烧开水和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久违的宁静和黑暗怎样从各个角落漫不经心的渗出来,这是多么干净的宁静与黑暗。这个镇最近砍了很多松树,说要种桉树。我看见斜对面小鱼塘边的一个老头站在他家门口,望着挨着墙的松木,思索了一会,大概是思索松木日后的用途,过一会便满意地回到屋子里去了。然后他的女人,一个老太婆,提着篮子回来了,她也在那堆松木前停了下来,望着那堆已经劈成柴的松木,然后又骄傲的却又不经意的,也回屋去了。
是的,有人连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那对老人家就这样平静的准备过完剩下的日子,没有多少犹豫。他们关心的是木柴、鸭子、田地和牛。因为没有木柴,冬天来了他们就无法在火塘生火取暖,就得受冷过日,就得浑身颤抖。没有牛,他们就得自己背负犁耙。
老邓,你的困苦在哪里呢?寻找失落的尊严吗?我最近喜欢看《圣经》,所以我跟你讲讲《圣经》的故事,在“创世纪”的伊甸园里,也就是在堕落之前的亚当和夏娃,不存在非自愿的行动。也就是说,在堕落之前,亚当从来没有过一次不自愿的勃起。如果亚当和夏娃想干点什么,他们就干了。但是我们这些人给糟蹋了,麻烦了。在我们想做的和我们应当做的之间有一道鸿沟。你想半夜开着摩托车夜游一会,但你却不得不强迫你自己作一系列的战斗。在堕落之后,我们堕入了二重性。
呵呵,这二重性便是你的困苦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到底怎样才能自救?我想,除了爱,别无选择,爱你的仇人,爱你的困苦。但我们缺少的恰恰就是爱。爱是什么呢?《圣经》给出了一个伟大的答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呵呵,有些圣徒的味道吧。要做到这点似乎要舍弃很多东西,如洒脱、搞女人、讲粗口……于是我们犹豫了。所以,我们只好再次堕入了二重性。
但这种圣徒式的爱跟佛道的超脱真的是两码事吗?我记得《中庸》里有一句话:“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个世界上本来有一个伟大的统一。
最后,我给你引一段也是《圣经》上的文字,用意我先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法,我想先听听你的:“别人打你的左脸,还要把右脸给别人打;有人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
哦对,你的相机我到现在都还没拿去修,没有办法的,我是真忙:忙着发呆、忙着读书、忙着玩、顺便也忙忙工作。我想你不急着用:相机是多么低等的东西!我自己的尼康相机都放着很久没用过了。要摄影,就用自己的眼睛去摄影,用自己的灵魂去摄影。
祝好啦,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是要好好的过的。

你亲爱的开斌
2007.1.5


注:看回这封信,让我彷佛回到那美妙的一天。所以我一定要让大家看看,之后我写了《星期日》。

谭畅好。
上周五的邮件怎么发都发不出,我说:“我对那些活动(指华语传媒文学大奖)提不起劲,但你说‘说不定可能打个照面’,这很好,蕴藏着一种喜悦。不过,这将取决于我明天什么时候才能够起床,以及起床那一刻的心情。愿主赐福。”
呵呵,事实上是怎样呢?我一定要跟你汇报一下。
事实上,周五晚上我跑去跟一个佛弟子聊天,聊到三更才回来,回来后倒头大睡,醒过来已经十点半。于是我吹着口哨下楼散步,我知道,迎接我的将是一个美好的一天。果然,清凉的空气像情人一样亲吻我,决意让我做一个幸福的人。我还知道,那种清凉是我去年的诗歌的体温,也就是《大概》《感恩节》《堂吉诃德》的体温。我还知道,这种清凉还是广场上跳拉丁舞的女郎的美妙的身姿,我像盯着女神一样盯着那身影,赏心悦目,又回味不已,就像初恋。这种清凉还是地上的青草,茂盛而鲜嫩,又细长,最适合牛来吃,如果能够像二十年前,我放着牛,那畜生肯定比我还高兴。当然,我看到去年开花的一丛竹子,到现在都还没长出新叶,可能已经死去,我心中充满悲伤。
噢,我还必须提及一下,我帮了三个小女孩爬上无花果树摘下四个无花果,在她们眼中我肯定是身手敏捷,但我清晰的感受到,和二十年前相比,身体正在成为我的负担。不管怎么说,我得到了小小的满足。这是一个美妙的分号。
此后,我全身心投入到《我的名字叫红》的剩下的一百多页里去了。对于一部伟大的作品,不全身心投入进去,是对伟大心灵的亵渎。这是一本神奇的书:有迷人的气息、像阿拉伯花毯的内省、更为致命的是--有邪灵般的智慧……让我忍不住再三的赞美作者。我知道我跟他会是一个相知的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感叹号!
此外,我还看到两个骑着单车的男孩无端端的摔倒,其中一个竟然号啕大哭,真解气。还帮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小女生找了三张照片。
咳,该怎样形容这一天呢:有世界刚刚被创造出来时的喜悦。
(今早上班时,我经过那丛草地,看到一个带着草帽的工人推着割草机,开足马力,对那些鲜美的青草进行屠杀,那个畜生,如果牵来一群牛,该多好啊!)

PS:我把《风马》给你看是我一时的软弱,我总是很享受这软弱。这是一篇散文,而非小说。
陈诗哥
2007年4月9日

Q:你好,我也很喜欢跟你写信。我喜欢写信,这种节奏刚好是我喜爱的。最近我很忙,很快我就要离开现在这个杂志社了,然后7月作一个长途旅行,然后8月底去深圳上班。如果时间可以,我会给你写一封长长的信:)
我在广州生活了8年,我很喜欢这个城市:包容、闲散,让人有一种鱼在水里游的自由。一直以来,我过着这样的生活:翻书得净土,闭门即深山。所以我把我的房间命名为安静居。现在,我就要离开她了,这让我止不住的失落。这几天每当我傍晚回到那个转弯角,就会马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升起,我知道在树叶背后有一间安静的房子在等我,她已经具备了人性了。我在紫薇树下走着,有时轻轻跳起,用手轻轻略过那些大叶紫薇,我是想留住一种感觉,我多么害怕若干日之后,我重新回到这里,我还会不会涌起这种亲情?
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法快乐地跟你描述我的安静居,想必她现在是充满了泪水,楚楚可怜。我只好用以前写过的一首诗跟你描绘她的轮廓:
书里书外


这些气味注定要外逃
转世便成了一些离奇的事

也不过是些理想
安插得越来越深,着了魔
又在诅咒中成长,谈笑风生

日复一日,便是日复一日
读书人站在窗前许愿,许得太深:
博览群书还是老杜甫?
或许你还有别些想法
可能也便是可能了

谁曾经有过热烈的青春
谁不见了前世今生
回到书桌,编织故事人物
你激动如同松龄蒲

喝口烈酒,或那淡如马尿
有利睡眠,或者作诗
何妨你做个施耐庵,快乐神仙

也不过是些里外,犯了界线
夜半你跌入一阵叫喊:
还有一堆旧书在窗前


 2005年1月28日-29日
请恕我不能再详细的跟你说她了。我想你可能会愿意看的,所以我附上另一封信和一篇散文。那封信是前两天我写给谢有顺的,不过他还没回,他应该很忙。人这么忙也挺累的,上帝让我们工作,同时也赐给我闲暇,让我们怀着欣赏的目光看看日落日出,看树叶缓慢的长出,而一块泥巴从古老的墙壁上剥落。这些既证明了人迹,同时也述说了事物的喜悦和尊严。
我的博客能被你链接,是我的荣幸。你的我早已收藏了。
祝你平安,喜悦。

陈诗哥
2007.6.22


师妹:
你好。很高兴看到你的信。
你的信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如黄金白银一般的往事,那感觉就像回到童年:

男孩躲到睡眠的背面,巡视
他的部落,而在另一个山头
他又重新占山为王
而在足迹被埋没的田野
青草无视帝国的法典,严格的农夫
打开了泥土的深度

你说,是什么让岁月散发出神奇的泥土的气息?
是的,我从过往的岁月里闻到了一股青草的味道,这味道苦涩,热烈,悲痛,却总是清澈,纯净得让人就要哭泣。爱伦堡说:“谁记得一切,谁就感到沉重。”但这一切又怎能让人不记得呢?我却感到孤单和甜美。我知道:

             要不就在校园里逡巡黑夜
             要不就跌入意义堆里
             两眼发炎,看看
             黎明如何被一条鱼吞到肚里

这些又重新、正在你们身上发生,这让在他乡的我既羡慕,又骄傲。
我知道,你们在努力。我也知道,我也在努力。这很好。现在,我就要跟在老家的你们分享我的日子,算是一个简单的交代——“从此羊城是故乡”啊。
大三结束后,我用了大约两年的时间,得出一个结论:民主是救不了中国的。接着又用一些时间,我明白:所谓的社会学、人类学不过就像当初亚当、夏娃身上两片遮羞的树叶,既尴尬,又喜气洋洋。就这样,我感觉一下解除了许多东西,爱伦堡的“沉重”终于得到了一些稀释。
我有一所安静的房子,我把它叫安静居。安静是多么好啊,安静能让时间真正地停下来,我们便有机会看见自己,听听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这实在是最美妙的音乐了,然后坐在窗前读书,这实在是最美妙的旋律了:

窗 外


这些树木我全都喜欢
还有风声、水声和些许嘈杂声
比回忆的更美
偶尔路过的人啊
愿你不会不知道
一些生活的样式从中升起
一些正在失去
我坐在窗前,细细思量
落入不祥的沉默
而一些蛐蛐穿过草叶
并不因我的忧郁,而不
照亮我的心

2008年1月13-14日 安静居

这是不是就是诗了?我想,人生的根本不在于深刻,更不在于能力,甚至不在于智慧,而是纯洁。当初的伊甸园到处都流淌着纯洁的光彩,到处都充满最初的喜悦,没有罪,没有猜疑,没有背叛,没有害羞,没有害怕,没有推卸责任,更没有之后该隐杀死自己的亲兄弟亚伯,更没有之后的更激烈更复杂的恩怨情仇,久而久之,这些就发生了,变成习惯,久而久之,我们就生活在历史当中,成为历史主义的玩物,说到底,我们成为罪的玩物,这罪是指种种的自私、猜疑、算计、仇恨、妒忌、骄傲,是指人性无可避免的缺陷,是指同义反复。而人,到底要流浪到几时?
我们最大的挑战是恶,是来自人性之恶,我们不要做它的奴仆。我们要做的,大概就是要认识它,承认它。只有承认它,我们才不会认为我们是神,或是超人。这恶,更恰当的一个名字可能是“软弱”,有人曾这样表达他的喜悦:“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又增添了一份软弱。”是的,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和局限,不也一样可爱、动人吗?
在大地上流淌着那么多的学说,难道都是无用的?手执书卷,释迦牟尼、孔子、老子、穆罕默德难道真的无法得救吗?佛家、儒家、道家、伊斯兰教,难道不是一种预备性的信仰,帮助人们净化内心,重新回到崇高、优美、正直的生活轨迹,为领取最高的奖品做准备?
有一个诗人说:“诗人比诗重要。”这句话太重要了。它告诉我们:人虽举自尘土,虽是卑微,却又是上帝眼里最宝贵的财富。
我是在诗里看见上帝的。我看见那种安静、美好、纯洁的流动,我知道,那就是上帝在跟我说话。
你的诗我不想评论。哲人说:“没有比批评更让人隔膜的了。”说得多好!我还要说:没有什么比你的诗更让我亲切的了。这就够了。我愿意看到你写诗的样子。
你的诗还让我想到:无论快乐,还是忧伤,都是很美好的。你说对吗?



                                                    陈诗哥
                                                  2008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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