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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话之书 (阅读2617次)



童话之书


好吧,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是一本书,是书的王子。我已经很老了,书页正在发黄,也遭到相当严重的磨损,但同样也有人说我还很年轻,或者永远年轻,例如我的上一个主人,她得到我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兴奋得彻夜难眠,抱着我亲了一口又一口,亲切地说:“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不过,有一次她在粗心大意中把我遗漏在公园里的一张长椅上,后来又被一个老头子捡走,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一家旧书店,和其他的旧书一起静静地躺在书架上。这真是一件伤心的事情,我难过得就要死掉。她是一个多么好的主人。为此,她号啕大哭,说她再也不会开心了。
现在,请你坐下,我要重新振奋起来,简单地跟你说说我颠沛流离的一生,好吗?

1.我的童年
每个人都有出生与死亡,我也有的。
而经历了许多幸福和苦难之后,我已经记不清我的年龄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由大师们在各个地方、不同时候写成的。你们都知道,那是怎样一个个多么激动人心的神秘时刻!
不信?那你就看看吧。

 1.1丑小鸭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都尊敬的安徒生先生离开了维罗纳,到处漫游,后来又在一家又旧又脏的小旅馆里住下。这一天,他站在窗边,呼吸着清晨的空气,看着风吹动的书页,想起几天前的事情,心里一会充满了欢乐,一会充满了忧伤。
那时候,我只是安徒生先生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就一个影子而已,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是什么样子,大概像一团棉花糖或者一只蛋,可能就是安徒生先生打瞌睡的时候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他坐在驿车上,车刚好辗过一块小石子,蹦了一下,他惊醒过来,说:“嗯,一点也不错,就是它。”
至于我会是什么样子呢?安徒生先生说:“管它呢,过几天它自己就会清晰起来,并嚷着要爬出我的脑袋。”
之后,安徒生先生把我放在他脑海里的一个角落,就什么都不管了,又开始到处漫游,跨过雪山,漫过戈壁滩,去到大海边,他完全沉浸在对造物主的赞美中,但是,但是,亲爱的安徒生先生,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显然安徒生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我在他的脑海里静静地呆了几天,后来,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长出了一些绒毛,嘴似乎扁扁的,当我想说话的时候,却发出“嘎嘎”的叫声。嘻嘻,看来我长成了一只小鸭子了,这让我很满意。
我是那么自由自在地生活着,起初,虽然我活动的空间不算大,只有我一个,但我并不觉得孤独。突然有一天,一只眼睛像茶杯那么大的狗闯了进来,它真是无礼,用茶杯那么大的眼睛瞪着我,嘴角挂着涎水,它走来走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但过了一天,它就消失了,因为安徒生把它赶走了。
又有一天,我看见一条小小的美人鱼向我游来,她是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小姑娘,她会说话的眼睛常常让我发呆,和她玩耍是我最难忘的回忆之一,可过了两天,安徒生先生决定把她移居到脑海里的另一个区域,从此我就没再见着她,后来只是听别人说关于她的一些悲惨的故事。
安徒生先生的脑海就像一座城堡,有许多区域,住着无数的故事、想法、回忆和心情,有的叽叽喳喳像麻雀开会,有的又像兔子一样安静,有的明亮如白昼,有的又幽暗如黑夜。没事的时候,我就在这座城堡里散步(我是永远也不可能逛完这座城堡的),但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要求:每天认识三个新朋友。你好,蜗牛!你好,鹳鸟先生!你好,拇指姑娘!我打着招呼。这时候,在这美好的友情中,我相信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鸭子,但我一点都不骄傲,因为一颗美好的心灵是不会骄傲的。
然而有一天,我在散步,走到这座城堡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这里很冷,飘着雪,天空阴沉沉的,寒风扑面而来,我看见闪电和冰雹在低低地悬挂着,雷声在隆隆地响着。我打了一个又一个冷颤,心里觉得很奇怪:在这个纯洁的诗人心里怎么会有冬天呢?
这问题我当然回答不了。等我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令人喜欢的安徒生先生为我盖了一间房子,就是乡下常见的那种,鹳鸟常在屋顶上筑窝。后来,房屋的四周又多了一些田野、牧场和茂密的大森林,森林里有一些很深的池塘。我太喜欢这里了,太阳把我晒得暖洋洋的,我常常跑到池塘里游泳,你们以后会看到,我游得多么稳当!
再后来,来了一群长得跟我差不多的小东西,我相信,他们是我至亲的兄弟姐妹,可他们一点也不喜欢我,他们走过来笑我,蹭我,咬我,说我长得丑。我要常常躲到一旁,才能得到一丝安静。我不打算提出异议或者反对,尽管有些伤心,但我相信善良的安徒生先生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接着,安徒生先生又给我设计了悲惨的命运。譬如离家出走,猎枪,死亡,偏见,甚至在冰天雪地里差点死去,这些我都默默地接受了,不曾掉下过绝望的泪水。不过结局你们是知道的:只要你曾在安徒生先生的脑袋里呆过,就算你是一只丑小鸭又何妨。
我静静地呆在安徒生先生的脑袋里,等待蹦出去的那天,我要经历安徒生先生赋予我的一生。
现在,我终于走完了那些路,那真是美妙的历程。现在我静静地躺在书页上,你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你。

1.2一个故事的故事
我知道舒比格先生在找我,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但我决定:跟他捉捉迷藏。我想知道,大概你们也很想知道,舒比格先生写下一个个美丽的故事之后,没有我,他的生活会是怎么样?
这一天早晨,舒比格先生醒过来,伸了一个懒腰,觉得心情还不错。刷完牙后,他坐在餐桌旁,对着一块面包看了好一会,这是他的习惯。他信心十足地说:面包,开门;面包,开门。但是,即使他把面包拿在手上,翻来覆去,面包也没有裂开一条缝,把它的心、它的肺、它的故事自动自觉地掏出来。
“哦。”舒比格先生自言自语,有一点不习惯。
舒比格先生看了一会,又看了一会,但面包还是面包,并没有变成猪八戒或者别的什么。
舒比格先生已经坐了有一刻钟,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该把它吃下去,还是把它放回餐桌上。舒比格先生有些慌了。
我躲在窗户外边(窗户正在想:我在这一面墙上站了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道其他三面是什么风景,多么可惜啊!)看着他,只见他拿起面包,又放回盘子里,又拿起,又放下。他在发呆。
我欣赏着我的杰作,不禁有一些骄傲。
舒比格先生最终还是没有把面包吃下去,他把它放在盘子上,拿起一顶帽子,他想出门一趟。
但他走到了门口,刚打开门,又停住了,他说:我是刚刚回家来,还是要出去呢?嗯,是要出去的。那要不要把门也一起带出去呢?譬如把它扛在肩膀上,去街上买东西,去海边冲浪,或去树林里看松鼠?
舒比格先生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最终,他还是把门关上,回到屋子里。
他用手捂着脸:天啊,我发生什么事情啦?
他站在屋子里,简直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去煎个鸡蛋。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仿佛屋子一下子变得很空旷,很安静,“哒哒哒”的脚步声,好像有无限的远。
我一会藏在窗台上那盆小花的枝叶间(小花神色凝重,正在打算出去拜访玫瑰国国王,比比谁更美),好奇地看着我这位曾经踌躇满志的朋友,怎么会变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呢?
我摄手摄脚地躲在猫咪鲁尼的耳朵里。鲁尼正抱着线团玩,它发现了线团的故事(而线团想到北方的沙漠里流浪,他也说热啊,热啊,我的心热啊)。舒比格先生似乎看到了我,便走过来,要逗一逗猫儿,但鲁尼机灵地走开了。
舒比格先生叹了一口气,说:不如打个电话给约翰,一起去钓鱼吧。
但他打了好久的电话,对方总是忙音。
舒比格先生只好拿出一盒象棋,自己和自己下起来。
可怜的舒比格先生,当他下到第八盘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想法,我想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朋友,收获一些故事。

1.2.1警察的故事
我走到街上,街上的阳光亮晃亮晃的,像一个沉闷的刺客,房屋也像没精打采的群众,汽车们排着队,排了好长的队啊。站在十字路口中间的圆形指挥台上的警察先生有些困倦,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说:每天都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有一些变化呢?他打着长长的哈欠,眼看就要睡着了。
警察先生,你可不能睡着啊。我听见一辆白色汽车这样叫道。其他汽车也这样说。
那我怎么办呢?警察先生摊开双手。
于是,我潜入警察先生的眼睛。
警察先生眼前一亮,他说:对,不如我们举行个舞会吧。
汽车们一致鸣笛响应。警察先生挥动旗子,说:预备,起!
场面你们是知道的。不止是汽车,不止是楼房,不止是行人,不止是猫狗,连天上的飞鸟和白云,连地下的耗子(此刻他们是绝对安全的),全都从昏昏欲睡中醒来,参加这个盛大的舞会。直到走出很远很远以后,我还听见他们欢乐的笑声。

1.2.2病人的故事
然后我经过一家医院的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叹息声,便走了进去,看见一个医生和一个昏迷了的病人。医生急得在搔头上仅剩下的五根头发,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我问医生。
是你啊,故事先生。医生叹了一口气说:难啊,主要是病人缺乏求生意志。
要不让我试试。我向医生建议说。
能行吗?医生有些怀疑。
或许可以。
那好吧。
于是,我潜到病人的心里。心在下着雪,奇怪的是,那雪是黑色的,我看见雪地上有一些怪物在黑暗中游走,它们比黑夜更黑,并发出奇怪的声音,在心房形成“隆隆”的回音。
我问心脏:怎么啦?
心脏说:我希望有朋友,我希望有阳光,我希望有爱。
于是,我变成一个春天的故事,从病人的心脏蔓延到他的四肢。
故事是这样结束的:心里的黑雪和怪物在慢慢融化,变成了泪水,从病人的眼睛里缓缓流出。病人醒了,他说:我梦见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对我说了许多甜蜜的话……

1.2.3老人的故事
后来,我又遇到一位老人。他老了,从头老到脚,正匍匐着身体巍颤颤地向前走,嘴里无力地说:老了,不中用啦。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变老,但此刻我充满了悲伤和同情,我一刻也不能停留,马上飞到老人家的耳边,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拐杖的故事。
在世界还是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根拐杖,他一开始并不是一根拐杖,而是一棵小树,是由一位老人在黄昏的时候种的。老人细心地替它除草、松土、施肥、浇水,并时常在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来跟他聊天,说童年的大事,无非是捉鱼、钓虾、滚铁环、弹玻珠……这些故事成为小树最重要的营养,小树愉快地成长,他一天一天地变得粗壮,有力量。相反,老人却一天一天地变得衰弱,走路更加困难,更不用说提起水桶出来浇水了。老人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小树都看在眼里,他便央求隔壁的木匠把自己砍掉,制成拐杖,给老人送去。老人有了拐杖,便有力量了,他天天拄着拐杖走出门口,晒晒太阳,和邻居聊聊天,并在原来小树生长的地方种下另一棵小树。但老人还是一天一天地老下去。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人们都躲在家里烤火取暖。然而老人的家里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可烧的。这个冬天的夜晚实在太冷了,而且孤独,老人搂着那床棉被还不停地打哆嗦。这一切拐杖都看在眼里,他毫不犹豫跳进火炉里,发出温暖的火光,帮助老人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第二天早上,人们还是发现老人死了,但脸上含着笑意。而已经变成了火的拐杖,最后化作一缕白烟,通过烟囱飞走了。人们在田里或者在街上,依然可以经常看到,那一缕依然保持着拐杖形状的白烟在天空中旅行,见到行路艰难的人们,就下来扶他们一把。
至于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就由你来告诉我吧。我说。
为了他人的美好。老人家充满了信心地回答。
于是,这个故事就变成了老人的拐杖,或者说他把那把在空中旅行的无形的拐杖召唤来了。老人站直了身子,他变得年轻和健康,他快步而且充满信心地向前走去。

我愉快地看着他的身影,继续四处漫游。突然我想起了我挚爱的舒比格先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调转头,快步向家里走去。
我隔着窗户看他。他躺在床上,他病了,奄奄一息,喃喃自语。
于是我一点也不犹豫,立马就敲响了他家的门。
谁呀?舒比格先生的声音很虚弱。
是我。
之后怎样你们肯定是猜到的。没错,我一推开门后,舒比格先生一跃而起,如有神助,他拿起了笔,写下了一则则非常美丽的故事。

2.图画是故事的彩色花朵

就是这样,对,就是这样,我的故事充满了各种愉快、甜蜜和忧伤的思想,它们以各种形式在我的上空盘旋、飞翔、叫喊,它们不轻易停下,有无穷的精力。它们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当然最常见的是过家家,它们打扮成小老头和小老太婆,去商场买东西,甚至和别人吵架。不过就跟小孩子一样,它们从不愿长大,只会在游戏中假装一会而已。就算它们玩尽一千零一个游戏后,它们还嚷嚷说:还差点什么,还差点什么!
我的头晕了。但它们根本不会体谅我的处境,跳上跳下,像个坦克。
幸亏这时候,一个画家,一个奇妙的天才,他来到我的身边,给我讲了一个“图画是故事的彩色花朵”的故事。听完这故事后,我就长大了。

2.1图画是故事的彩色花朵
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和图画是一对恋人,他们都深深地爱着对方,发誓说要生一大群儿女。然而有一天,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他们发生了争执。争的是什么呢?故事先生认为,故事可以独立存在,并不需要依附于图画,何况故事本身就是一幅很好的图画。而图画小姐则相反,她认为图画本身也包含着一个故事。他们吵得脸红耳热,各不相让。故事先生写下一则则优美的故事,场景描写栩栩如生,读之如亲临其境。而图画小姐也画下了一本本无字图画书,如“偷颜料的小鼠”、“逃家的小兔”等等。但是他们两人都对对方的作为不以为然。图画小姐最后画了一朵绝世美丽同时又含有剧毒的玫瑰,她坚决认为这朵玫瑰本身就包含一个绝世故事。有一天,故事先生到花园里散步,看见了这朵玫瑰,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说:“多么美丽的玫瑰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伸出手要摘它。“啊——”故事先生大叫一声,他的手指被玫瑰刺破了。结局你是可以猜到的,是的,故事先生倒在地上,他死了,被玫瑰毒死了。这就是毒玫瑰图所包含的故事。图画小姐惊呆了,她倒在地上,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疯了,把自己撕得粉碎,碎纸在天空飞舞,落在草地上、河面上或瓦砾里……

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呢?我问。
上帝的旨意是要我们相互依存,相互爱护,独立是一种骄傲。年轻的画家回答。
再后来呢?我又问。
他们的儿女吸取了这个惨重的教训,发誓以后一定要互助互爱。年轻的画家说。
然后,就是他,这个奇妙的天才画家,为我画了一幅幅美妙的图画。此时,长大了的我,开始周游列国了。


3.我的流浪
我游遍了整个欧洲,对这一切风物了如指掌。我去过非洲,那里明亮的雨使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受到愉悦的熏陶,并使我的梦幻异常饱满。我去过中东,见识过会飞的毯子和会冒出巨人的灯,连母鸡也会魔术。我还去过印度,骑着长翅膀的大象拜访大名鼎鼎的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我还去过日本,这个国家有精深的美。时间总是慷慨的,我认识了许多朋友,有哲学、美术、历史、建筑、音乐等等书籍,那意味着多少宝贵的知识啊。不止这样,我还吸收了各个国家的童话,变得越来越厚。
然后,我就来到了中国,一路风尘仆仆。在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里,我有了一番传奇般的经历。
我在这个辽阔的国度四处游走,观赏名山大河,沐风淋雨,广交朋友。我曾落在一群土匪手中,他们一个字也不认识,都睁大了眼睛,认为我是一本天书,对我烧香供奉,敬拜有加,奉为镇山之宝。后来,一个小喽罗为了换几个酒钱,就偷偷地把我带出来,送给了当地的一个乡绅。
他是一个富人,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地主先生,他请人把我从各种语言当中,翻译成优美的汉语,又增加一些中国的篇章,并用一支名贵的毛笔把我誉抄在上等的宣纸上,然后请画匠把我的图画复制一遍,因为图画无需翻译,小孩子一看就懂,最后用针线装订成册。地主先生说:书籍是永恒的。然后,在一个良辰吉日,一群文人骚客来到他家里,一起品读这本书,在礼节性的称赞之后,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说了许多之乎者也。地主先生感到有些委屈,过了一段时间,他随手把我放在一堆书上面,就去追逐其他的书了。
我寂寞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后来,倒是他三岁大的小儿子爬上了书堆,在乱书丛中找到了我,把我拿在手上,嘻嘻地笑着。
噢,是您吗,我亲爱的小主人,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把他的手吻了一遍又一遍。他肯定是一个喜欢幻想的男孩,你看他坐在地上拿书的姿势多有把握。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我似乎看到了我幸福的未来。
我们确实有过一段相当愉快的日子。但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转折了:但战争爆发了。在逃难的时候,大概就是在一个大山里,我的小主人夭折了,而我则失落在废墟里,被一块青石板压着。
多少黑暗笼罩过来,多少委屈涌上心间,但我还是乐观地认为:苦难是上天的赏赐。上面这块石板,让我回忆了许多故事,例如达摩面壁,例如孙悟空在五指山下省思,这些故事让我变得更纯洁,更集中精神。我还想到另一点好处:雨水淋不湿我。

3.1废墟中的故事
在废墟中我思考了所有人都会想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还活着吗?在废墟中,最大的不幸不是看不见阳光,而是不知道阳光何时才能照进来。在这段黑暗的日子里,每当我心绪宁静的时候,我便会思考这些问题,并因此滑入思念,从我出生前到我出生后,从欧洲到非洲,从非洲到中国,由此我问自己:我是否经历了足够的苦难,以至于我能在黑暗中看见自己。
你们也知道,这样的思考,只会增加我的混乱,所以我决定讲一个故事来代替我思考。那是在非洲旅行时,我遇见了一个书国的老者,他是一本很老很老的书,至少有五百岁,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那个故事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他说:
在世界还是很早很早的时候,是有一个短暂的童话世界的。那时候,唱歌和说话没有区别,跳舞和走路也没有区别,如果人们想半夜起来玩一会玩具,他是半点也不会犹豫的。如果他考试考臭了,可能会有一点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会恢复信心,他相信:只要继续努力,下次肯定会考好的。那时候,还有很多圣者,他们带着诗歌的快乐和激情,写了一本又一本书籍,里面充满了高贵的思想和知识,人们总是怀着紧张的心情和甜蜜的好奇心去等待、去阅读。他们相信,世界便是建立在这些书本上面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这么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一样东西掉在人们中间,引起了注意,它圆圆的,有四条结实的短腿,但嘴里发出老鼠的吱吱声,它会偷偷溜进人们的心里,兴风作浪。从此,甲看见乙从窗外经过时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便想:这小子是不是想入屋打劫?而丙看见丁的手上有一只大苹果,心想:这只苹果如果给我吃会不会更好呢?于是,也不问一声,丙就动手去抢丁手上的苹果,放进自己的嘴里。丁疑惑不解,感到了委屈,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一股屈辱之情从心底升起,他决定报复,他跑到丙的家里,把他的梨子、桔子和鸡蛋全搬回自己的家里。于是,两个人扭打起来。两个人的战争爆发了。很快戊、己、庚、辛、壬、癸等人也加进来,东街和西街的人也加进来,最后,世界也加进来了。人们相互掠夺,相互残杀,变得贪婪、血腥、残暴。童话世界消失了。一些书就随着圣者躲进深山老林,隐世不出,而另一些古怪的书却诞生了。
对于童话世界之后的这个世界,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寓言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寄托了他们种种的忧愁、哀思、悔恨,同时也表达了他们的某种希望。书中老者这样总结说。
那些坚持在世上流传的古代伟大书籍现在还有吗?
有。
他回答得那么肯定、轻松,以至于我想:他会不会就是当年圣者们撰写的其中一本书呢?
那么,那些隐世不出的书籍呢?是逃避吗?
不,它们承担着不同的任务,这是古代伟大的圣者创作时就规定好的。直到如今,它们还散发着世界刚刚被创造出来时的喜悦。而那些在世上流传的伟大书籍,一点也没有失去最初的单纯,反而多了一些沧桑,因此更加清澈。它们总有一天会重新聚在一起的。
这令我,年轻的王子,久久不能言语。
最后,我问:在走过漫长的道路后,你最终发现了什么?
希望。书中老者的脸上浮现一些幸福:希望是我漫长岁月里的一盏灯。
于是,此刻,我抱着这句话,沉入甜蜜的黑暗中,耐心地等待救我的人。但是,一句话能支撑多久呢?
十年。

3.2 三十年
在第一个十年,我发誓说,谁能救我出来,我一定爱他一生,并让他成为最英俊的王子,和最美丽的公主结婚。十年的时间并不短暂,它一点一滴地过去了,我等着,满怀希望地等着。我已经习惯把耳朵当作眼睛,用耳朵听着或者看着周围的动静,这让我感到新鲜和满足。我知道,大概在空气慢慢变凉的时候,蛐蛐会探出头来,开始了每日的演奏。听着这些深情而羞涩的歌声,让我仿佛回到初恋,那是在中东的时候……一想到这个我就要哭泣。还有一只花栗鼠来过几次,他用鼻子嗅来嗅去,当他确定我实在是不能吃的,就开始跟我说话,但没说上几句,就急匆匆离去了,每次都是这样。我怀着感恩的心结交这些朋友:蜗牛、蚂蚁、七星瓢虫、青草、屎壳郎……
十年过去了,并没有人来救我,我的眼睛依然停留在黑暗里。我有些失望,但没有绝望。我不相信我命该如此。我发誓说,谁能救我出来,我一定爱他一生,并贡献我的所有,让他成为最伟大的童话家。
于是我开始了第二个漫长的十年。我的朋友总是从远处给我带来消息。屎壳郎秋香曾到过两百外的地方,她摇摇头说:真是荒凉,我爬上一棵牛蒡的最高处,放眼四望,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大概人类灭亡了。螳螂武小三表示同意,他说:我还不知道人类长得什么样子,如果可以,我还愿意教他们几招螳螂拳。
听了这些话,我的心凉了,仅存的希望的灯光颤抖几下,熄灭了。在第二个十年结束的时候,我陷入了绝望。
之后,我什么也不争辩,说什么也是多余的。我以一个纨绔子弟的态度,揭开了第三个十年的序幕。
当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时候,日子倒是过得轻快。朋友们帮我挖空石板下的泥土,建了一个地下宫殿,并找来一些窗帘、地毯、灯烛,把宫殿打扮得美轮美奂。这是我的宫殿。每天,朋友们都会来到这个宫殿,举行舞会。情景是你不难想象的,对,就是别人写的那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也陶醉其中。但过了不久,我觉得有些厌倦了,舞会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它在重复,变得单调、空洞。又过了一段时间,朋友们也厌倦了,便结束这段日子,向四面八方散去了。于是,我又回到那种宁静的黑暗的岁月。我学会了什么都不想,望着无法穿透的黑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当然,现在也仿佛不存在。
正当我不抱任何希望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时候,我学会了数数,从一数到百十,或者从十数到一。突然有一天,一束强烈的光线照了进来,我的眼睛差点没被刺瞎,但我的鼻子闻到了甜甜的气味,是阳光,是阳光!我头上的石板被挪开了,我听见一个男孩惊喜地说:啊,是一本书呀!
这是多么久违的声音!没有人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你,也不能。当阳光刺破我内心的黑暗,我感到无地自容,为什么我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这一刻我宁愿死去。所有的悔疚、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一下都涌上心头,化作泪水从眼内流出。我这时才理解了书中老者的那句话:没有希望的人生是黑暗的。而我陷入的恰恰就是真正的黑暗。但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原谅我的,对不?
这一刻在书国的历史上应该占有重要的一页,我敏锐地听见阳光在我的脸上活泼地跳跃、流窜、汇成河流,把我所有的罪恶、屈辱、悔恨统统带走,我如释重负,我获得了新生。小男孩把我抱在胸口,亲了一口又一口,这时候,我才有机会好好地端详我亲爱的新主人:他当然是一个父亲的儿子,看来他还是别人的学生,12岁的样子,正处在人类最好的年龄,俊美的脸庞洋溢着无限的纯洁,如星星般的眼睛,一眨就流露出好奇 的光芒。
在地下等待了三十年,现在到了什么朝代,说真的,不是我关心的问题,在男孩格格的笑声中,我又开始憧憬我的未来和幸福,仿佛一根断了三十年的线,现在终于可以接上了。
但我还是很快察觉到,这个朝代好像有点不一样。首先,我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书,只有一些红色封面的小书,我一下就感觉到,这种红色十分耐人寻味,有一种不安,想必就是当年书中老者所说的古怪的书。第二,人们都不在家里读书,也不去田里劳作,整天跑到街上大叫大喊,活着朝一个戴着高帽挂着牌子的人吐口水。这些虽然令我迷惑,然而,都不是我要关心的。现在, 我要讲述一下我和这个可爱男孩的故事。


4.梦想中的现实与现实中的梦想

4.1男孩的故事
小男孩是懂事的。在得到我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山上跑。他来到一个山洞里,没错,这是他的地盘。洞里弥漫着柔和的光线,他挨着洞壁坐下,眼睛久久地看着我的脸孔,(当然,我也在看着他。)然后,他才怀着紧张的心情(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翻开书页。没错,当时一股气息腾空而起。没错,是我,我顺着他的声音,进入他的皮肤,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在他心灵的上空回旋。这真是一个优美的时刻,他呢喃的读书声,与虫子的奏鸣声相互唱和,青草滋滋生长的声音时而切入,汇成了一曲优美、恢宏的乐章。
小男孩呆住了,他看见了什么呢?他看见了一个个故事在他心灵的屏幕上放映。不,是确确实实在发生。不,是他正在亲身经历着。所有的故事都在他的心灵里找到了自己的区域:彼得•潘在梦幻岛上飞来飞去,木偶皮诺乔搬出小板凳认真学习,长袜子皮皮经常溜到比波王子的马槽,举起小红马练习举重……哎,小男孩的心太广阔了,装下所有的故事后竟还有空余。

 4.1.1神奇的礼物
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小男孩站起身来,用一些干草把我包好,塞在山洞里的一块大石头下面,然后就跑回家。
他的父亲是严厉的。当他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脸上像倒挂着一个猫头鹰,父亲说:如果下次不把牛放好,不把鸡喂好,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就钻进屋子里,快乐地帮母亲做家务。他觉得有些奇怪,心想:这是怎么啦,我好像听见锅盖在唱歌?
是的,锅盖在“吭哧吭哧”地唱着“呀咿呀嗬,呀咿呀哈”。是的,不仅是锅盖,还有灶头,还有碗筷,他们在跳舞。是的,那只平时只会“喵喵”叫的猫儿小白也彬彬有礼地向小主人脱帽致敬。是的,母鸡小花在埋怨小男孩回来得太迟,她刚刚下完蛋,似乎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气喘吁吁地说:再这样我明天就不下蛋了,真是累坏我了。
小男孩睁大眼睛,说:妈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花在催你喂她呢。母亲笑着敲了一下小男孩的额头,她并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是的,嘻嘻,是我,是我擦亮了小男孩的眼睛和耳朵。你肯定会记得,不,不是指我被压在大石头下,我不是说过,我的一股气息进入小男孩的体内,在他心灵的上空回旋?不错,这就里是我最好的家。而刚才的那一幕,便是我送给小男孩的礼物,因为他把我从废墟中救了出来。
这一晚,小男孩忙坏了。动物们、植物们突然发现他们的小主人听懂了他们的话,这一消息传遍了天上地下、大缝小隙,各路家伙纷纷赶来祝贺,有蚂蚁、狗尾草、蜗牛、螳螂、蚊子、屋边梧桐树上的麻雀……他们平时都见惯见熟,但苦于语言的阻隔,现在一有机会便纷纷表达自己一贯的仰慕之情和想实现的愿望。你知道,这些家伙个个艺高人胆大,他们穿过厨房来到小男孩的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弄出,但是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却引起了男孩的父亲的注意,他踢了一下房门,生气地说:还不老老实实地睡觉,明天我饶不了你!众人吓了一跳,父亲的脾性他们是知道的,一时间鸦雀无声,过了一会才敢压低声音互诉衷肠。
蜗牛说:我有一个梦想,我希望博览群书。
狗尾草说:我希望周游世界。
蚂蚁说:我希望每天都能打个饱嗝。
这时候,蟑螂妈妈哭啼蹄地来了。众人忙问出了什么事。原来,她的儿子小强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这个问题相当严重。于是,小男孩请求大家到各个地方找找。最后,老鼠无名在猪槽里发现了小强的尸体。原来,小强跑到猪槽,想从肥猪壮壮那里讨点吃的,谁知道被壮壮一个不小心就踩扁了。蟑螂妈妈听完,号啕大哭,夺门而出,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从那以后,蟑螂妈妈一见到肥猪壮壮,眼睛就喷射出仇恨的目光。尽管后来壮壮真诚地向蟑螂妈妈道歉,并承诺以后会赡养蟑螂妈妈,但是蟑螂妈妈还是不原谅他,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壮壮在场,蟑螂妈妈就会掉头就走。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小男孩累坏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男孩决定跟大家开一个会,因为他有许多疑问。
他问:我去年赢来的一百颗玻珠,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老鼠无名说:知道知道,是邻村的老鼠米老爷要嫁女办嫁妆,就派了一个小分队来把它借走了。
小男孩问:我妈妈最喜欢的梳子呢?
住在水沟里的青蛙说:有一天,我看见他想出去旅游,就跳进沟里,沿着流水流过村南,流过村西,就流到其他国家去了。
小男孩又问:我的木手枪呢?
狗尾草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借去玩了。
小男孩又问:我以前经常说的一句话,后来我却把它忘了,你们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糊涂虫说:我以为你要把它忘了,所以我就把它锁进我的宝库里。
……
这一天,小男孩知道了自己许多玩具的下落,并找回一些丢失的物品。如一本没了封面的公仔书、一截他曾经很喜欢的木棍,一个见过又忘了的朋友……
最后,小男孩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怎样才能避免蟑螂小强的悲剧?
这是一个相当好的问题,众人议论纷纷,各出奇策。
在屋檐边住了一百多年的蝙蝠说:一百年前,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古时候我们国家有一部法典,有了它,就可以避免一切不幸的事。
那部法典在哪里呢?
在屋角住了两百多年的蟋蟀说:两百年前,我听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那部法典只有一个字,可保我们国泰民安。但如果让别的国家知道了,它就不灵了。来,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吧。
果然,从那以后,人们过上了太平日子,无大小战事,互相关心。
从那以后,小男孩干活如有神助。例如,他在绿豆里挑石子的时候,麻雀九哥会来帮他;他去田里翻地的时候,蚯蚓会来帮他;他做算术的时候,大家会保持安静,以免他算错。
每天放学回来,小男孩总要出去放牛的,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担心大水牛会去吃别人田里的稻谷。这个时候,他通常会爬上山,到山洞里看我,把那些优美的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当然,我们也会交谈,把我前半生的所见所闻,还有我对人生的思考,全都告诉他。

 4.1.2书的救赎
有一天,小男孩遇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天他离开了我,赶着牛回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一群带着红袖章的人冲进平大爷的家,把六十多岁的平大爷从屋里揪出来,摔在门口的空地上。平大爷是一个饱学之士,温文儒雅,家里拥有数千本藏书,但那些书现在被人们从书架上搬出来,扔在空地上。一个龅牙的男人滴着口水,大概他以为书是能吃的,于是划着火柴,扔在书堆上,转眼就升起了熊熊大火,飘出浓浓的书香。平大爷倒在地上,看见一辆白色马车从天而降,把那些书的灵魂接走了……
小男孩当然看不懂这些事情,但他想到了我,他那本心爱的书,会不会也被那些人从山洞里揪出来,烧了……这念头把小男孩吓坏了,他撒腿跑回家。这一夜,父亲母亲的神色都很严峻,花花草草的神色都很严峻,连平时最多话的麻雀九哥也静悄悄的。
这一晚小男孩做了一夜恶梦,第二天上学也恍若梦游,班主任李红旗盯了他好几次。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回家,小男孩召集大家到山洞里开会。
看似群英荟萃,却像萝卜开会。我听见鼹鼠慷慨激昂地说:坚决保卫山洞。这一句当年流行的经典句式,获得大家一致的响应。我又听见蚂蚁小声地说:但是,他们会用火……这句话顿时让大家陷入到恐惧当中,浑身颤栗,有些动物甚至竭斯底里地叫起来。
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于是告诉他们。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方有一个国家,国王是一个热爱读书的人,所以全国人民都沉浸在欢乐的读书气氛中。但后来国王死了,一个新的国王继位,他却一点都不喜欢读书,还下了一条禁令:禁止读书,违者处死。而且还派出军兵到处巡查。这简直晴天霹雳,还有什么比读书更能带给他们欢愉呢?但书籍被焚烧。看着巨大的火光人们哭泣不已。有一个读书人决心要保卫他的书籍,因为那是他欢乐的来源,虽然他只有一本书。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把书的装订线用剪刀剪断,把书拆散,然后把书页藏在各个地方:在碗柜里藏了几页,在灶头底藏了几页,在草堆里藏了几页,在树上的鸟窝里藏了几页……就是这样,这个读书人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搜查,然后晚上再拿出来读。人们都模仿他的做法。很快,人们又重新快乐起来了。后来,这个国王也死了,继位的新国王便废除了读书禁令,还时常举行读书活动。
小男孩从这个故事里获得了启发,他也小心翼翼地把我拆散,把我藏在他家的草堆、碗柜、米缸、阁楼的杂物堆、梧桐树上麻雀九哥的窝里和学校的书桌里。
但是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小男孩悄悄地把藏在书桌里的书页拿出来,如痴如醉地读起来,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班主任李红旗已轻轻地来到他的身边。当他注意到的时候,想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哭着把那几张书页放在李红旗伸出的手上。
这一晚,李红旗去到小男孩家里家访了,他和小男孩的父亲母亲轻松地说着,笑着,并没有提书的事情。不过,他临走时在碗柜前停了一下,在米缸前停了一下,在草堆前停了一下,在梧桐树下停了一下,还上阁楼转了一圈,就把那些书页拿在手上,放进包里。
小男孩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老师离去。
晚上大伙当然又聚在小男孩的房间里开会了。老鼠无名说:我们可以偷回来。这一建议得到大家的响应。但小男孩心灰意冷地:没用的。
这一晚,小男孩翻来覆去,哭了一会,又睡了一会,这情景我就不多描述了。天终于亮了,小男孩把李红旗并没有发现的藏在他坐过的竹凳下的那几张书页,藏在怀里。他在学校里找到了李红旗,拿出剩下的那几张书页,递给他。
李老师,你不会把它烧了吧?小男孩问。
李红旗摇摇头。
为什么你能找到我的书页?
小时候我遇到一本老书,他告诉我一个读书人藏书的故事。
好了。小男孩的故事当然不会因此结束。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后来小男孩长大了,那一村的动物们、植物们推荐了小男孩做他们的国王,现在,小男孩就像国王一样忙碌,据说,忙碌之余,他还写了许多童话故事。


4.2老师的故事

现在,该说说老师的故事了。

4.2.1老师的故事一
二十年前,小男孩的老师李红旗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王子。所以,他以王子的举止做事,以王子的脑袋思考,以王子的口吻说话,并阅读了许多关于王子的书籍,如《白马王子》、《青蛙王子》、《王子复仇记》等,空闲的时候,他会跟同学、邻居讲述这些故事,人们都夸奖他讲得好。然后,他慢慢长大了。二十多年来,这个梦想在他的心底里慢慢发育,抽芽,李红旗相信,很快它就要破土而出了。谁知道,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被要求下乡到这个小山村里做一名小学老师。他感到疑惑不解,因为没有一本童话书说过王子会到小山村里做小学老师。
他打量着这个小山村,只有半块屁股那么大,到处是蚊子、牛粪、鸡屎,发出恶心的声音和气味,而当他以一个王子的口吻和村民说话时,他们只会咧开嘴巴傻笑。李红旗无可奈何。只有村长的女儿如梦偶尔经过时,他的眼睛才会闪过一丝亮光。但是,如梦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任凭李红旗在她窗下像诗人一样徘徊多少次,或在她面前如幽灵般闪过多少次,如梦还是没有注意到他。
两年过去了,李红旗还是如梦的陌生人。李红旗绝望了,只好悄悄地把他的梦想和爱情藏到心底谁也不会触及的地方,只有在夜深人静、仰望星空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这些,他会羞愧难当。
而在课堂上,他既是嫉妒又是厌恶地看着下面流着鼻涕的学生,他想:他们是不会想到去做王子的,他们只会像小猫小狗一样长大,他们一辈子也不会走出这个山沟。
时间又这样过了几年。

4.2.2老师的故事二

现在,李红旗抚摸着我的书页,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感觉到:王子回来了。他用一双颤抖的手,细心地把我重新装订好,因此,我又重新成为一本完整的书了。我有点尴尬,默默地注视着这位新主人。
此时月亮已静静地走到山顶上,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打搅他了,李红旗把我捧在手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过,心跳如瀑。他一次次地低下头,又一次次地抬起头,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会洋溢着更浓郁的梦幻色彩。当他最后一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又重新开始用王子的脑袋思考了。
我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王子呢?他想。
天亮的时候,他有了答案:如果如梦,我的公主,作我的妻子,那我就是一个王子了。
于是,他提起了笔,用尽了世界最优美的词语,给如梦写了一封信,信中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的思念和爱慕,并详细地叙述他的先祖和他的童年梦想,他还憧憬以下的情景:如果他们结婚,一定会像王子公主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信的末尾他署名“优优王子:李红旗”。
嗯,是的,“优优”是他小时候给自己取的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他的学生狗儿叫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大白兔奶糖,就让他立马把信给如梦送去。
狗儿出去后,李红旗坐立不安,他在想:狗儿现在应该走下土坡了,那儿长着五棵龙眼树和三棵荔枝树,每年五月前后就可以吃了。狗儿现在应该走过水塘边了,那儿种着一排香蕉树和木瓜树,香蕉正发出成熟的气味,水塘里的鱼会经常跳出水面,它们肯定是嘴馋了,李红旗露出一丝微笑。狗儿现在应该到西巷了吧,西巷铺着已有一定年月的青石板,有时候李红旗走在上面,会想像一个古代的王子骑着白马走过,“踏踏”的马蹄声一下就飘出好远好远。现在狗儿应该到了哪儿呢?嗯,应该到了村长家的门口吧,他会先看看大院的那两扇大铁门,那两扇漆黑的大铁门宏伟壮观,上方还有两只用铁铸成的白鹤,中间位置的门环更是从两只虎口那里伸出来,仿佛要把狗儿一口吞了,狗儿要咽下好几口口水,才能鼓起勇气敲门。“咚咚咚”,对,就是这样。现在,如梦应该听到了敲门声,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出来,把门打开。啊,她的步姿真美!李红旗这样想着。现在,狗儿应该在用模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跟如梦说:这、这是我、我们李老师给、给你的。现在,如梦应该带着一些惊讶,伸出手把信接过了。是的,她接过了,接着她会怎么样呢?她会把信捧在胸口吗?她会闻一闻信的气息吗?她会看都不看就把信扔进垃圾桶吗?她是露出幸福的笑容还是怒气冲冲?她究竟会不会看他的信呢?李红旗满头大汗,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好几次走出门口,看看狗儿回来没有,他想知道如梦是什么反应。
狗儿回来了,但什么话都没有,只是说如梦拿着信进屋子了。
李红旗把狗儿骂了几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大白兔奶糖,就把他打发走了。
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搓着掌,根本没办法静下来。他想:如梦会不会已经看完信了,她会不会给他回信呢?会不会跟他约会呢?还是在下次碰面时会给他一个暗示呢?他六神无主。
正在这时候,他听见门外一片嘈杂声,有人大声喊道:把李红旗揪出来!他连忙走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正遇上冲进来的几个人,那几个人顺势就把他擒住,架出门口,摔在门口的空地上。
李红旗愕然地抬起了头,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了村长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他把一张纸扔在他的脸上,声音像一发发花花绿绿的炮弹从他嘴里发射出来。这情景也请恕我不多描述了,有一句你们是可以听听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众人也对他指手划脚,把口水吐在他的身上。更有人把一定白色的尖帽子戴在他的头上,把一个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压着他在村子里游行,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和灰尘。
晚上,李红旗回到自己黑暗的屋子,趴在床上号啕大哭,他重新把我从地下挖出来(是的,他把我藏在地下了),对着我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说:“都是你!都是你!”当时我真是羞愧啊,恨不得自己马上消失不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红旗就拿着一个小包袱永远离开了那个小山村。不过,在离开前,他走进了村里的公厕,把我留在臭气冲天的公厕的墙壁上。


5.没有终点的旅程

好了,你们不用惆怅了,一切都过去了。
又经过了几十年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现在,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的书架上,是年轻的父亲在旧书店里找到了我,他一眼就看出我的来历,并一下就爱上我的故事和图画,便以很低的价格把我买下来,要把我作为礼物送给他刚满月的儿子。我静静地看着那刚刚到人间的小男孩,他也用一尘不染、天真雪亮的目光看着我,你知道,我的心又生出一阵阵感动。是的,在那大胆、好奇的目光中,我又开始憧憬我美好的未来,因为书中老者曾跟我说过:“希望是我漫长岁月里的一盏灯。”这是我的灯塔。现在,我已经与小男孩结成好朋友,他每天都把我拿在手上,格格地笑。
亲爱的小朋友,当你们抱起一本书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我的,对吗?那么你们呢,90岁的孩子们?

2008年4月—11月4日 安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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