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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风马》 (阅读3117次)



风  马
                                  
                                  
1
不知是风马带你来,还是你就是风马本身。此刻你觉得满心欢喜,坐在汽车上,你知道你吟诵的是“至少有时候,骑马归来/会惊醒一片呼噜”。
但是终点终点你在哪啊,你拿出地图,但心里不愿掂量,便决定听从直觉的指令。好笑的是,你暗暗把这次行动称为“出走”或者“逃离”。你总是很同情球场大排挡老板的儿子彬彬,他总有一股压不住的冲动,要走到马路上去,仿佛那里藏着一个美丽新世界,但总给伙计一手拎回来。每一次,你都报以同情的微笑:“大家都一样。”现在你终于得到了机会,竟有些得意起来。但很快你又沮丧了,你不知道为何与何为,你无法平静,无法柔软。
窗外掠过许多山,许多水,灰中透白,水墨淋漓,像一群带着花白头巾的女子,青春、活泼、有灵气,但又安分守己坐在那里,分明是秀外慧中,气定神闲。你已经到了山野的腹地,典型的石灰岩地区,并有“小桂林”的美名。房屋三五间的在山脚下蹲着,懒懒散散,人也六七个,在田间烧些火灰,照料泥土,仰俯吐纳。你不禁感叹,从容是他们与生俱来。夜色在前面恭候多时,这时已暗中袭来。你心里还没有打算。
车上许多人大概是认识的,他们早已开始说笑,沉闷的车厢活泛得很。他们有带着孩子回家探亲的夫妇,有刚逛完上下九北京路的不甘落后的年轻女子,有到广州定购建筑材料准备盖房子的老乡和儿子……你大概听出他们在说乡里某某的儿子在省里做副处,又埋怨现在的药价飞涨,突然又说到清远的白话,说它才是白话的正宗。你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野史逸闻,耳膜被阴平、阴上、阴去、阳平、阳上、阳去、阴入、阳入、中入激烈地抚摸,痒痒的,几乎要流出耳油。你听见的是“落水”,而非“下雨”;听见的是“头壳”,而非“脑袋”;是“肉酸”,而非“难看”。所以你感动,自卑。所以他们自信,得意。你相信车厢里卧虎藏龙,于是你在人群中寻找号称“万事通”的人。然后你看到一个老头闭着眼睛,头发花白,瘦瘦的脸却显得很精明,嘴角抿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他一直没说话,但你知道他早年一定是走四方的人,你曾在无数的书上看过这种人,今天却教你碰上了,你知道他到最后一定有技惊四座的话语。但你终于没有等到他的惊人话语,就已经跌入睡眠当中了。
就这样你来到了汽车的终点站石潭镇。


2
这是粤北小镇,但你对它一点都不了解,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名字,或许你想起的是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天上没有月光,零星的灯火让小镇还不至于太冷清,不过再远的地方无论你如何用力都看不透那重黑幕,所以你不知道落在一个什么地方。肚子还不饿,所以你打算先逛一逛。街上不算热闹,几档小摊若无其事的维持经营,最让你惊奇的是游戏机室还采用那种高大的游戏机,正轰炸着记忆中熟悉的音响。你会心地笑了笑,进去瞅了几眼,只有三国志你还会玩,街霸早已更新换代,你满意地认为你已经被抛离了。之后你在街上兜了几圈,果然还是边远小镇的简朴,有两河三地四桥,河水小,所以看不到乌篷船。你还看到一些小孩趴在地上打乒乓球,不禁又一番唏嘘,想起你小时候弹玻珠,“趴在地上,沟通神灵”。多么熟悉的味道!但是狗却不认识,对你狂吠不已,你只好惭愧的匆匆走过。
你在河边的一个小旅馆投宿,小镇的沉寂已经开始感染你。睡觉时,你还想象着会不会有风流女子来敲你的门。然而相反,半夜你被隔壁的吵闹声惊醒,一下子就从漂浮的五色梦中跌下来。他们是聚会喝酒,还是打麻将,还是风流女子造访了他们的房间?反正你的幻想已经破灭,你难以入睡,厌恶与失望油然而生。
然后早上又被一阵吵架声惊醒,你没好气地起了床,拉开窗帘,但你惊呆了。你想要的世界正呈现在你的面前。那是一种旧啊。对岸是砖头砌成的吊脚楼,年月和地域正使她们长出风味。背后是一座石头山,大小适中,却颇具气势,沉静而灵动,你已经默认这是小镇的守护神。眼前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垃圾,水呈暗绿色,浅处还凸出灰白的石块。左边是你昨晚走过的人民大桥,其实不大,也有三个桥孔,是七十年代的典型造型,桥名用的还是毛体书法,作交通、买卖以及供孩子们打仗时发表演说之用。右边小河转了一个弯,不知流向何处,却悠然的冒出几座小山,像忠实于河流的小花狗。眼底下是一个小码头,妇人们正蹲在地上,拿着刷子,响亮的刷着粗布衫裤,屁股有节奏的起伏,就像一群交配中的青蛙。多么“善良的集体主义”啊。你知道这种姿势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但不知道今后还能存在几年。吵架声正是从这堆女人中传出。
只见一个穿黄色褂子的妇人,指着一个蹲在地上洗衫的胖妇人,野话像泼水般冲出:“你个含家产,你点解唔去死啊……”
你听不清她骂的是什么内容,除了那几个耳熟能详的野话。但很奇怪,胖妇人并没有激烈响应,只是偶尔回顶一两句。好几次,褂子妇人仿佛暴躁的公牛,要冲过去和胖妇人决一雌雄,却都被一个年老的妇人轻轻劝住。
你惊奇于音调的丰富与场面的仪式性,便拉来椅子坐在窗边观看。
骂了半晌,或许是独孤求败,褂子女人终于先走了,胖女人却突然这时爆发,高声地骂了几句,以表示自己不甘示弱,为的是自己日后能理直气壮抬高头走路。
谁知道又惹起波澜。褂子女人冲回来,双脚叉开,摆开阵势,叉着左手,右手就要戳到胖妇人的额头,厉声辱骂。胖妇人只好转过身,继续洗衫。褂子妇人哪里肯轻易放过,跃到前面,直直地对着胖妇人,重新操起方言,什么冬瓜、死鱼、五角星、生仔无屎忽,什么锤子、镰刀、斧头、镪水、死无葬身之地,像山洪暴发,泥沙俱下,音调在高处还能回旋几圈。
听着听着,你不觉通体舒畅,气血运转,在广州你无法大声咳嗽,大声叹息,你甚至羡慕公车上大声啼哭的婴儿,哭得那么清脆,那么解气。虽然你的耳朵退化得一塌糊涂,但从“你再找我老公我就×死你的老×”等话语,也能明显猜到原来褂子妇人的丈夫和胖妇人有着过蜜的关系。这时胖妇人已经洗完衫裤,便站起身慢慢地走了,走到远处才又高声回骂几句,让你忍俊不禁。没有了对手,褂子妇人也只好吐一口粗气,悻悻地走了。然后这一切才又慢慢安静下来,依然平静,依然缓慢。妇人们依旧响亮的刷着衫裤。
这时你才猛然想起昨晚原来是除夕,新历2005年的最后一天,隔壁的后生或者像你一样的出游者用狂欢迎接新年。
你早已化成一滩水,感叹道:“这便是地方小镇的风流史,幸亏还有这里,还保留着最后的浪漫派。”


3
梳洗后你匆匆来到街上,这里又有一支三重奏。
嘀哒嘟,哒嘀嘟。
广州里不允许的地摊,在这里风华正茂,卖的是文具、水果、碗钵、洗洁精,卖的是服装、元宝蜡烛、盗版VCD,卖的是你我的交情,童叟无欺。你一会问问古玩的价格,一会拿起毛笔挥霍一阵,一问,都便宜着呢。
你奇怪街上为什么这么多人,旁人告诉你今天是墟日。女孩都喜欢在今天来街上买一两瓶胭脂水粉,挑几件称心衣服。老农一早就往菜地里拔些菜心、油麦、芥兰来街上卖,然后捎些油盐,换些菜种,再给老伴和闺女挑些小玩意,然后满意的回去了。也有些后生来到街上无所事事,东瞅西看,凑个热闹。当然也不乏一些小贼想赚些伙食费,但若是被揪到他从此就难以抬起头了,因为小镇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叫卖声此起彼伏,你看到相熟的人在相互问:“吃了没?”你点点头,“吃”还是这里的头等大事。闺女们花枝招展,但你若想轻薄几句,那他的父亲定会扔下上衣,袒露铜色的胸脯,与你扭打一团,不见血不收手。
你仿佛是游走在记忆里,不禁惊呼肠内热。在小食店里,你看到黄狗静静地卧在地上,一位老婆婆慢慢地喝玉米粥,用的是不锈钢钵。多么温爱的景象啊。摩托车不时呼啸而过。某商场可能举行促销活动,这时闹得正欢。你突然明白,嘟嘟的车声、吵闹声、家家户户的音响飘出来的流行歌声正是小镇白天的音调,生动,祥和,显现的是旺盛的生命力,到了晚上,一切回归本真。
嘀哒嘟,哒嘀嘟。
你来到了人民大桥,桥的两侧是用水泥石米做成的圆圈五角星花样。桥头贴了一张告示,说的是铁器社的房产纠纷问题。你看着桥头边铁器社那被风雨腐蚀的小泥屋,不禁一阵悲凉。你听说十几年前铁器社还淬火打铁,兴旺得很,不知为什么铁匠跑了从此就没有回来过。于是,你的脑海里铺开一张图景:
那是一个风雨夜,铁匠照例熄了炉里的火,准备上床睡觉。忽然木门砰砰猛响,他咕噜一句谁啊都这么晚了。他把门打开,看见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娃子,那妇人哆嗦着请求让她们避避雨。铁匠皱了一下眉便爽快的答应了。他利索地把火塘生着,让妇人和女娃烤火,但看着她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一会妇人便开始说她的经历了。她说她有一个二流子的丈夫,女娃有一个残暴的父亲,他游手好闲,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就拉着女娃往命里打,打累了就醉惺惺地咆哮说你为什么不是男娃,然后就骂妇人无用吃白饭,然后就蹲在地上咷咷大哭。这样的事情每天发生两三次。女娃子遍体鳞伤。妇人一咬牙关,便带着女儿逃出了家。铁匠听了默不作声。第二天,二人就在铁匠家住下了。但很快,妇人的夫家带着一帮人沿途追来了。铁匠一句话也没说,在木门上贴了一张纸说主人有事停火数日,把柴刀插到后腰的裤带上,就带着妇人和女娃子走了,从此就没有回来过。
你叹息着摇摇头,察觉到人们正奇怪地看着你,于是哼着一首笑傲江湖曲走开了。
嘀哒嘟,哒嘀嘟。
从小巷子出去,来到田野,这样你就能看到群山了。早上看到的山正在你的右手边,几乎就是一座石头山,树木很少,这正合乎你对灵山的想象:《山海经》里,“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的王母娘娘,每天有三只叫“青鸟”的巨型猛禽,替她叼来食物。她住在昆仑山的瑶池,浩气清英,长生不老,御风而行。或许,这就是灵山昆仑。
这时阳光很好,你的视野开阔,仿佛灵魂都要出窍了,愉快之极。你在山水之间行走,忽而看到灵山底下有十几个人建房子,上面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重建石潭陈爷古庙兴工庆典”,这恰好印证了你的判断。而这位神祗竟也姓陈,更使你“同姓三分亲”。你站了一会,默默地想象着很快就会建成的飞檐走壁,红墙绿瓦,以及信徒们的诚心膜拜、香火不绝,然后才向前走去。
你忽然看到灵山上有一条阶梯盘旋而上,大喜,或许那就是天梯。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股菊花香,沁人心脾,原来阶梯两侧长满了路边菊,菊花又正符合你对灵山品质格调的想象。
缘路而上,灵山的缝隙里存放着大大小小的埕埕罐罐,你明白那是存放先人骨灰的地方,先人们有福了。于是你很恭敬地拜了三拜。你一心想攀上灵山之顶,希望寻获一种境界来稀释心中的混沌。但走了一百多步,忽而清脆地传来唱大戏的曲子,你一惊,空谷传音,莫非王母娘娘在看大戏?举目四看,你发现了声音的源头,那是河对岸的一个小山岗,隐约可看到一些屋檐,或许是个村庄,遇上什么节日,邀请一个戏班来普天同乐。你想,机会难求,灵山可晚些爬。于是你撒脚往对岸奔去。跑着跑着你才醒悟,可能是神灵提醒:灵山是圣境,不可妄然打扰。
呀一个嘀嘟,呀一个嘀嘟。


4
原来那是一座古庙,也并非有什么大戏看,只是庙祝公开了广播,让声音传达数十里。原来这又是一个公园,有亭台楼阁,你看到不少青年骑着摩托车到亭子里游戏,谈情说爱,兴致来了,或者若吵了一点小架,便跑进庙里拜拜菩萨,祈求顺利,却也非常方便。庙的左边是茂林修竹,右边却被一条公路切断。香火颇旺。你看到牌匾上写着“头目官人古庙”,很是奇怪,莫非是这里曾出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土匪山贼?呵呵,既有头目,必有喽啰。你还看到图书室和阅览室,门在你到来五分钟后打开了,于是走进去观赏,虽说是图书室,却连一本书都没有,墙上倒是挂着一些山水字画,画工书法都不甚佳,想必出自乡里士绅之手。中堂挂着一幅画像,题着“陈可钰将军遗像”。
隔壁有个庙祝公正在书写着,头发花白,半秃,胖胖的,脸上凹凸不平,你走进去恭敬地问古庙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说:“你不懂是吧?”
你赶忙点点头。
“那我送你一本书。”他起身到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复印的《清远文史选辑――石潭三所岗古庙公园》,递给你,然后就说起了古庙的前世今生。
他说,古庙原建于元朝后期,为了纪念清廉官员陈阳满等人。很久以前,这里是猺人的居住点,你注意,古称“猺”而不是“瑶”,他们穿的是花衣短裙,跣足露顶,强悍猜忌,尤其好斗仇杀,平时在山谷中火种刀耕,没粮食了就掠夺汉人部落,杀其酋长以为乱。
于是,你看到猺人穿著花衣短裙,带着牛头面具,围着篝火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然后叽里咕噜地向上苍祷告,获取启示,然后拿起弓箭长矛,磨尖石块,咆哮着冲向富足的汉家村落支取粮食,留下在山顶守望的妻子和还没长大的儿女。
他说,历代朝廷先后派出了陈韩欧郑夏罗为抚猺官长,集举大军,给予坚决的还击,在珠坑河洞,在沙河,在峒山,在三坑尾,斩俘猺人无数。
于是,你看到陈阳满公坐在帐篷里,他面如冠玉,精力饱满,挑灯夜读兵书,亲自制定作战策略,举止之间甚是风流潇洒。他大手一挥,官兵倾巢而出。在沙河,伏发歼贼二千;在峒山,斩首五百余级;在三尾坑,生擒猺人首领李平天,斩获三千余人,在罗山,斩俘八千余人。你看见尸体遍野,血流成河。你看见猺人妇孺老幼病残啼哭着躲向连南连山。从此在石潭你看不到瑶人的踪迹。
他说,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七日即陈阳满公的诞辰古庙都会邀请戏班和南无佬,举行庆祝活动。他邀请你明年八月十七再来,肯定会热闹非凡。他还赠送你三张有关往年活动的VCD。
于是,你看到四方信徒云集,看到古庙的庭院中间放着用纸扎成的陈阳满公像,眉清目秀,高大强壮,威风凛凛。还有他的同僚和随从,还有黄纸马,还有金屋银屋绫罗绸缎,还有灯笼锦旗,还有鲜花烧酒佳肴。你还看到法师穿著黄袍拿着摇铃,踏着方步,念着祭文,恭请各路神灵:弟子特备三道名香。第一道名香直透三天门下,五凤楼前,逍遥宫内,迎接上界天仙符官使者。――上界天仙无事正闲,与值殿将军下棋饮酒,忽闻香讯,悟得祭主门庭,排设香案,劳符邀圣,连忙收了棋子,架起棋盘,慌忙打扮,头戴金盔,身批金甲,足蹬乌龙粉底朝靴,背驮狼牙弓箭,左手执请神书信一封,右手执飞虎令旗一面,到后槽牵出龙驹宝马一匹,跨上金鞍,架上金镫,连加数鞭,翻山越岭,遇水腾云,顷刻来到,弟子门庭……你听见号角麻锣牛皮鼓奏得惊天动地,旗子翻飞,信众欢呼卓越,祈求平安。你还看到醮会五虚六耗、调灯、转圈等法事,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如此这般连做三天,神悦人欢,普天同庆。
于是,你看到清风明月,朗朗乾坤。
他说,这里大部分都姓陈,陈可钰将军也姓陈,他曾跟随孙中山先生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创下不朽伟业。你也姓陈?哈哈那太妙了,你排辈多少?哦,你记得祖上有哪些人?哦,你有族谱吗?下次一定要带族谱来!呵呵,你知道吗,你如果在清远、英德、阳山等地能说出你和你祖上三代的派辈和他们的一样,他们就会招呼你吃饭。
他说,来,我帮你看看手相。他拿起一看,就惊呼道:哎哟,有玄机,命带桃花。


5
那个女子你中午见过,是在庙祝公拉着你一起吃完中午饭之后。那时庙祝公正在给她算命驱邪。你看她脸色苍白,却带着微笑,她是和父亲一起来的,她父亲安分的坐在那里,她却四处走动。
你看到庙祝公用朱笔飞快的写符咒,写了一重又一重,然后嘴里迅速念着:“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精灵仙姑快显灵,蓝色小鬼快显灵,东海龙王快显灵,大风大雨快显灵。”他一边念着,一边用手指在符咒上方急促地书写,“天灵灵,地灵灵,霹雳啪啦一点灵;天灵灵地灵灵,皇天急急如律令,放!你牛鬼蛇神怨鬼恶鬼恶妖树精,还不快走!走!”然后大手猛的拍在符咒上,“嘭!”的一声。“天灵灵,地灵灵,霹雳啪啦一点灵;天灵灵地灵灵,皇天急急如律令,放!你牛鬼蛇神怨鬼恶鬼恶妖树精,还不快走!走!”又是“嘭”的一声。如此反复了几次。
他声音洪亮,中气充足,你压根不用担心他血压会升高,你知道他现在是神的嘴巴,神的代言人,你不由自主的肃穆,专注,崇敬。你也入神了。
而她,这时也恭敬地听着。
她叫金花,在傍晚吃饭前又回来了。她穿著银色的袍子,头上插着一个蝴蝶发簪,脸上还是那个怪异的若无其事的微笑。她进庙里拜了干爸陈阳满公后(她听从庙祝公的建议认了陈阳满公为干爸),就在庙前的空地轻轻地走来走去。你一惊:莫非她就是“秀腰白齿/提着篮子往来山间”的山灵?
她慢慢从你身边走过,脸向着前方,还是那个微笑,说:“你好耍啊。”
这时除了你外没有其它人,她显然是对你说的,你慌张的响应说:“哦。”
你原来以为这女子至今还没找到婆家,所以要来祈求神灵,后来你听说她曾嫁过人,生了一个女儿,因此离了婚,被丈夫赶出家门,却因思想过多而(被人认为)精神兮兮。哦,她就是你头壳里的半夜敲铁匠门的妇人。她似乎是为了还神而来,可是一瞬间,你明白她是为了另一件事情而来。她虽然是若无其事的走来走去,其实已经是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了。
她还是半夜来敲你门的风流女子,她还特意留下来和庙祝公还有你一起吃晚饭。她本来坐在你的对面,却又找了一个机会,若无其事的坐到你的旁边,轻轻地贴着你。可是机会来了你却有些慌张,看来你的心还不能柔软,不能倔强,看来你不合适这个。所以你暗暗笑了笑。
庙祝公说:“金花,这一年你去了哪耍啊。”
她说:“去哪?去做人啊,做工啊,做狗啊。做什么不成啊,做天上的雀仔仲自由自在添,做棵树还是一条木头不会动呢。”
她话很多,语速很快,而且很幽默,一直都在说笑,甚至很猜起谜语来,她说:“以前我们老师问我,什么豆不能吃,害得我想了好几天。”
你轻轻的说:“老豆。”
她咯咯的笑,眼睛从没有正面看你一眼。她心里正算计着另一件事情,你知道她正在爱着你,她是来寻找一个希望的。稍懂人情的人都可以看出,一个饱遭不幸的女子,看到一个从广州来,穿著和这里的人不一样的衣服,带着眼镜,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男子,怎么不会生出幻想呢?但你不能给她一个空的希望,这只能会让她更痛苦。你要装胡涂,若无其事。
戏剧化的场面出现了。她母亲和叔叔开着摩托车来寻她回去。她站起来说:“走吧,一起走。”
你说你不回镇上。
她放下碗,和母亲出去了。过了一会,你到院子里去,原来她却不肯走了,在院子里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东瞅西看。她说她要等她爸回来接她。任凭她妈劝得唇干舌燥,她叔叔在抽着烟,没说话,过一会也只好先走了。
她说她要在这里过夜。她妈说这庙里怎么可以留女子过夜呢。她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她妈说你别成了一条疯狗那样了。她高声说我本来就是狗我在乞人可怜啊我又没丢人又没做婊子我要等我爸来接我。她妈皱着眉头一脸苦愁地看着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了。而她还是脸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时而坐到树上,时而坐到阶梯上,反正无论你走到哪,她总会在附近徘徊。
你忍不住想跟她说我送你们回去吧。但同时你又提醒自己说别搅乱了,问题正出在你身上。
就这样对峙了很久。后来你一咬牙,起身就回到自己房里关起门。过了一会,她被她妈拉走了。这一晚,你辗转反侧,听了旁边公路的一夜车声,你压根享受不了古庙的宁静。你还担心她什么时候突然从窗户冒出个头来,笑着说:“哥哥,你开门呀。”你还想,她会不会懂得摄空遁地之术。你甚至不能肯定她刚才是否已经来过,就坐在床边,轻轻的拉着你的手诉说她的寂寞,那眼神好不妩媚怨恨。你哂笑了一下,嘲笑自己是无胆匪类,想象丰富。明天你就要走了,不如给她留一张纸条吧,要这样写:“金花:想送你两个字――‘和解’――和你的家人和解,和世界和解,更重要的是和你自己和解。我相信你是能够做到的,而这也正是你所渴望的。对不?祝你好远。四海之内皆兄弟。”但是天亮后,你写好了纸条,却深深的自责了,怎么会写出这张文绉绉的东西呢?这不是她们的语言。
你走出房间。果然她又来了,给她干爸烧了香后正在院子里踱步,似乎昨晚没发生过什么事情,脸上还是那种微笑。她还跑到厨房帮火头军烧饭煮菜。
你知道故事很快就会结束的了。你和庙祝公继续谈论族谱的事情,你甚至还拿出地图对照祖先迁徙的路线。庙祝公说金花一早就来了,往香火钱箱里投了两封信。你隔着香火钱箱的玻璃看到两封信,大概是关于情爱的话。你叹了一口气,走出院子。
她又从你身边走过了,轻轻的说:“你好单纯哦。”
你一怔,然后诡异的回答:“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也。”
她也跟着你回到庙里,听你和庙祝公谈论陈姓祖先的事情。庙祝公希望你能留下那张地图送给他,你爽快的答应了。火头军在外边叫道:“吃饭了。”她迅速把那张地图折起来,却放进自己的衣袋里,慢慢的往庙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唱着瑶族的情歌:“燕子有心逢春回,哥哥为我尽装傻,那年你来我家坐,忘了我给你泡茶?寻花总有迷路人,哪有蜜蜂能舍花?哥哥若是有心意,进门喝杯谷雨茶。”
这才是她的语言!你如同触电般,又像遭到水淋。吃完饭,你上了汽车,羞愧地回到那个尘雾迷漫的广州。只有那歌声还阴魂不散的伏在你的心里,不肯离去,却要伺机待发。


  注:风马即风马旗,与经幡连在一起,风把经幡上的经文传送出去,风即是马。

                                     2006年1月6日完稿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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