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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柳宗宣诗《棉花的香气》 (阅读1979次)



棉花的香气是什么香气
——评柳宗宣诗《棉花的香气》

    

    棉花的香气,是什么香气?
    没有在产棉区生活过的人,如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在棉田中生长的棉花的香气。我有不少内衣是纯棉的,它们被洗净晒干以后,时时能闻到一种很舒服的味道,有一种隐约的、干干的香;我一直以为那是阳光留下的味道。虽说我知道一般的香气,但我不能抵达具体的生长在棉田中的那一朵朵棉花。这,即表明了一种体验的不可能。对我来说,棉花的香气,有如要把阳光的色彩告诉盲人,是个问题。由此,我也想到,个人经验进入语言的公共领域是如何可能的?纵能进入,它的传达,是有效的吗?
    后一个问题,可以肯定的是,它时而有效,时而无效;就算有效,在不同的接受者那里,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我注意到,柳宗宣的这首诗发表在《天涯》杂志和《21世纪诗歌精选(第一辑)》中,诗题均为《流塘口》,可是,在他的诗集中,他仍然坚持把这首诗的题目定为《棉花的香气》。可见,差异出现了。在诗人那里,棉花的香气,可能是日常呼吸的一部分,只要他愿意,他就能闻到。他已熟稔这种香气,甚至赋予了这种香气以独特的价值、个人性的价值。而在如我这样的接受者这里,这就是一种晦涩的香气,不辨所以的香气,进而也难以理解诗人附着于这香气之上的独特价值。相对于棉花的香气,流塘口,作为地名,更便捷一些,易于把握。
    想来很多人如我,闻不到棉花的香气。
    因之,我也只能猜度诗人的坚持。我想,他一定是有其坚持的理由的,只是我并不完全理解。
    好在诗人的诗可以告诉我一些东西,一些能获得共同性的理解的东西。
    我的个人经验,让我知道棉花是白的。我也在画册上看过棉桃开裂的样子,像女人半裸的胸部和皮肤的白。恰好,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出生地的女人,流塘口当年的那个少女,诗人的性与爱的启蒙者,她像棉花的香气一样缭绕在诗中。这,让我找到了中介。
    女人作为中介,在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里,被人类学家理解为部落间文明交往的中介。恰是因为女人的这种中介作用,文明拥有了秩序。
    但这首诗,写的是故乡、青春期、诗人个人的情爱史。诗歌作为文本,一般来说,是公共的可理解的;因为语言是公共可理解的。而个人史如果要进入语言的公共领域,最便捷的方式,可能恰如女人;或者和女人一样,有中介效应的事物,比如词语。
    个人性的经验,可能是最黑暗和最晦涩的。人,本就难以自见,何况是消逝了的青春。这也有如诗人,在青春期的那一次冲动的关灯,都不免沉入黑暗地带了。
    那种少女的花格子衬衫唤起的想象,哪怕就是在诗人的青春期里,少女同样是缺席的——那个少女的身体不在里面;只有想象在里面,因而只是一种象征,只能是黑暗的。在诗人,他也只能在黑暗中,才能产生摸索的冲动,或碰触的冲动;因为他从未经验到的那个异性的身体,大部分是黑暗的;黑暗、不清楚和好奇,才是他冲动的理由。在这首诗中,诗人也是这样做的。他有把青春期中那想象的黑暗照亮的冲动,但行动,却在关了灯之后才出现可能。但是,那个少女的呼吸,被诗人听到。想来,少女那紧张的呼吸,和诗人的心跳一样,使那一阵的黑暗不得安宁,使诗人收手,然后又开了灯,回到了日常的常态。但这一次关灯,让诗人收获了少女紧张的呼吸,且一直没有忘掉。
    在诗人的青春期之中,关灯和开灯的黑暗和光亮的转换,正是青春在人生中明灭的本相。
    可能就和青春期中的“生殖器”这个词一样神秘,它一直晦暗着,需要查找,让人想象或者怀想。
    我有过这样的经验,在初中的时候,学校发了《生理卫生》的课本,可以查找到男女生殖器的解剖图。但那个图,实在是太科学或者说太生理了,甚至有点让人恶心。但事实的确是,青春期的少年,是在怦怦的心跳中,带着某种罪感,看那个生理解剖图的。
    或许正是对“生殖器”查找,使青春期的男女,发觉可以和对方走近,像一种共谋。
    这有如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谈过的“发现”——失散多年的亲人,认出对方的方式,是身体上的某个特征,或某个当年的信物;经由对特征和信物的发现,亲人才能认出对方。
    少男少女如何“认出”了对方呢?可能也就是诗中所写的吹笛、唱歌,再到查找生殖器相关的词,和脸红吧。
    这,可能就是那个少年能够关灯的理由。
    这也让我理解了诗人在听到那个在床上的少女的呼吸之后,又让一切,回归于光亮之中。
    冲动和无能只有并存,或许才能构成了人的青春期的美。
    我对这一首诗的阅读经验,发现诗人的记忆是乳白色的,像在回忆一个女人的皮肤和月光的颜色;或许,这也是我不理解的棉花的香气的颜色。
    最让我觉得困惑的事情莫过于此了。这首诗,被诗人坚持命名为《棉花的香气》,而实际上,诗人在这首并不短的诗歌中,只提到了一次棉花的香气。在文本中,诗人,作为一个村子里惟一的高中生(还是挺优越的)——某种科技知识的占有者,去杀棉铃虫——背着喷雾器,和他热爱的少女去棉田——在一起,发现了棉花的香气。
    这棉花的香气,可能就是诗人个人的青春期的香气。
    整首诗,也就在这里,出现了惟一的一次棉花的香气。在诗人的个人经验中,这香气,可能是无比珍视的吧,只在诗中出现一次,就没有再次提及。
    诗中也写到,多年以后,那个女人来看望过他,他看到的,只是晨光中的露水,而没有提及棉花的香气。的确,能看到的,都不是香气。
    于此,我理解了诗人为什么在诗歌的开头,提到那个少女的她,来到了诗人和另一个现在正爱着的少女的谈话之中,可能就是像棉花的香气一样,被谈论。只是,现实中的这个少女,像诗人故乡的青春期中的那个少女的隐喻。
    但在我,这样的个人经验,是易碎的;因为A,不可能是B。这也说明,个人隐秘的经验,如要获得公共的理解,是很难的。
    可能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就是这样,越是个人珍视的,就越是被自己言说得最少的,也难于被理解。可能那被我们所有人珍视的事情,我们用尽了所有力量,都不想第二次提到它。
逝者如斯,青春老去,形容枯槁,能看见的,都不免旧了,有了皱褶,不复当年的样子,可能只有香气,恰是因为它的不能被看到,所以还能索绕在鼻端、脑际,新鲜如初,就像当年闻到的一样。这香气,可能就是美和灵魂的香气吧,虽说它可能还是像月光那么白,还是像少女的身体那么白和没有皱褶。
如此,光亮中的,仍是公共的;黑暗的,还是个人的。
    个人的经验,可能必须在语言的公共领域里被删削。个人进入的可能性,总是存在,但又不可能是全部,像一场无始无终的谈判,或者共谋。这也像诗人在当年的青春期,关灯后,又只能开灯;而在多年以后,他只能关灯了事,再也无力开灯了。因为那黑暗是绝对的,永远也照亮不了的。
    对于诗人,可能余下的,只有香气,那黑暗中的香气,个体惟一能固有不失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东西。


附:《棉花的香气》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是你启蒙了我
我见证了你的少女时代
你的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杉树
的枝桠,我还在水埠头月下
吹笛,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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