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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文字 (阅读224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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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模棱两可的鸟》

整整一个冬天,用豢养老虎的耐心
与饲养孔雀的细腻,取得一只鸟的信任
诱它将巢穴从大树上挪到自家屋檐下
鸟儿深居简出,似乎对云端上的生活已经厌倦
现在决定将快乐建立在低处
眼看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冬眠状态下苏醒
俯首听命,见风就长
仿佛将这个临时的巢穴当成了永久的家
我取舍不得,进退两难:
谁知所有的照料和关爱
都只为利用它平息每月两次大海的潮汐啊

2008-10-3


鼓浪一组

《一》

相见欢,相见无言
不如大街小巷一夜暴走,不如牙齿与舌头交换火焰
巷子太深,出口太隐蔽
终其一生,我无法洞穿孔雀体内那个小宇宙
正如我至今玩不来游戏二人转
台下战鼓喧天,台上按兵不动
撇下一个人泅轮渡,此岸到彼岸
看见有人在波涛里练习泳技
有人在泥石流里建高楼
酒后惊秋。请允我此生将月光当作容身之器,替大海隐瞒裂痕
请允许卒子过河,替重整山河的将士开道

《二 》

踩高跷之夜
海面水涨船高
水手从鱼腹上起身,从此得以升华
我亮出船票,颠簸使我失去重量
有人于大海一声长叹中,领略到来自低处的欢愉
感谢今夜,从倾斜的轮渡上学会了平衡
从大提琴的悲愤之音中学会了忍术

《三》

救生衣裹住了蝴蝶之美
一个人在船舱里打坐
身下舒展的波浪看不见身上鳞片的紧张
一声呜咽,有人按住了琴键上的风暴:
刀枪不可出鞘,弓箭不可发
此生不可自决

2008-10-14


《夜泳》

从水面起身,有无法安慰的满足
上升与下沉之间风光无限,但我更珍视潮水退下这一刻
仿佛一次持续奔跑中的停顿,在心跳与海浪节拍的完美结合中
抚摸被延长的海岸线,思忖是否再一次冒险
惟有我看见,一个清清爽爽的身子,如何在月光下展示内心:
微微颤栗,毫无保留
这只新生的小兽,此刻因害怕而安静,因敏感而着迷
当波浪撤退,陆地消失,露水轻轻托起世界
片刻之欢成就一个永恒的仙境,仿佛向世人宣告
只有两个人的游泳,才能这样放纵悲欣,托付生死
第二次,我称他父亲,他呼我母亲
彼此充满感激
2008-10-28


《纸上谈兵皆戏言》

开了个不大不小的会,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归纳为两点:
一, 人言诗会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索性命名纸上谈兵。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圈地运动也未尝不可,此类运动的特点多半始于轰轰烈烈,终于鸟兽散。其中自然不乏想要啸聚江湖占山为王之辈。于是拉旗杆,立山头成了重中之重。当然也少不了一帮鞍前马后之流,前呼后拥,左右待命,个把头脑灵光的甚至美其名曰“捍卫诗歌尊严”。上了台面,当然也少不了“批评”或“自我批评”,但与其说他们是在建设新体制,重整秩序,不如说在为个人写作谋求话语权。为自己的诗歌量身裁制一件小衣裳,孤芳自赏兼向台下炫耀一番,你们怎么看俺俺不管,反正俺穿在身上自我感觉良好。至于那些自己不会裁剪术的,也连夜赶往裁缝铺子请好了裁缝,加班加点赶制的袍子合不合身不要紧,能套上身就成。话语权像真理一样从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没有话语权的怎么办?干脆直接以“做事”取而代之,你们空谈,我付诸实际行动推波助澜,再从“话语汪洋”中瓜分小小一瓢不为过吧。既然大伙都是同一个戏班子的,演技好且表现欲强的登台唱主角,咱唱功欠火候但组织能力强,就当导演吧。唱不来戏又拉不来人马的有事演演配角,没事呆后台准备献献花,鼓鼓掌总不成问题吧。戏份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混上台面露把脸。稍安毋躁,大伙排排座,分果子,见者有份。当然也不能乱了座次:不能窜台,不能抢戏。自家人坐一起无非玩玩过家家,抢地盘那得上敌人阵地。台上的您放心演,台下有咱撑着。

二, 我历来对所谓的写作“繁复”“简洁”说持怀疑态度。繁并不代表枝繁叶茂,简并不代表一枝独秀。重要的是根和主干生命力如何。对那种花团锦簇却不结果子的茂盛我历来敬而远之。也试图找出那种生搬硬套强行扭曲结合的词语联盟与满树花枝乱颤迷人眼的区别,但一夜风吹雨打,花落满地,秃枝败叶令人图增伤感。会上也有出彩的。在语言的“繁”与“简”上,某同志说得好,繁是此岸,简才是彼岸。隔海望山,能否渡船而过,全在个人修为。当然你乐意在此岸浅吟低唱一步三徘徊也未尝不可,大伙都上对岸当神仙去了,人间未免太冷落。这位同志的境界说我是赞同的。正如通俗流行美声各有其妙,但真正能放开嗓子清唱者有几多?另外一位同志的水果茶叶说在一派陈词滥调中听来也令人耳目一新:“为什么诗歌要尽是水果拼盘,也可以是茶叶嘛”。在这个嫁接注水的工业时代,混交变异、色彩斑斓的水果咱见多了,所以那种“味浓香永,口不能言,快活自省”的茶叶之境尤显弥足珍贵了。

三, 一向不擅正襟危坐于大众广庭之下指点江山,于行话套话中为自身平添几分斤两。于是但凡开会都只当纯粹的看客。但为杜绝台上将咱当成前呼后拥之流想一并网罗了去之念,还得说。且要说得干净利索,一掷到底,绝无回旋之余地。当然末了还得作个揖:诸位得罪了,请勿对号入座。且回正题――纸上谈兵皆戏言,当不得真。

2008-10-17


《虚度今夜》

文字到底靠不靠得住,这是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也曾一度对自己的精神状态表示怀疑。在人群中我往往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在公众聚会场合为了表现出正常地合群,不得不强颜欢笑,遵循着大家公认的某种人际规则或潜规则,为了与那种真真假假的“融洽”“和谐”画面不显得格格不入。在那种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会议言辞面前,我外表睡着,内心醒着。而面对那种处理庞大复杂的人际关系上的不动声色、面面俱到,投其所好式的各个击破的世故者,我选择敬而远之。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坚守个人妥协底线的前提下,将个人的脸孔隐藏在毫无个人特征、众人认可的大同脸孔下,将棱角隐匿,涂上润滑油,呈现出虚伪的真实以换取通往各种门槛,进入各种通道的通行证。

对于纸上谈兵我自认游刃有余,而生活中我却永远做不来运筹帷幄。现实中的口笨舌拙也远远比不上我在纸上的得心应手。从口里出来的往往词不达意,甚至违背了我的初衷,与落实在纸上文字的微妙与丰富相去甚远,言辞与文字如两个同母异父的孩子,前者远不足以涵盖我思想的全部、贴近我内心的复杂和敏感。但多数场合我有意不让纸上的通透去取代现实中的笨拙,有意不让自己成为生活中太聪明的人;有意不做那种在任何场合都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人;做那种惯说大话空话让你痛一下痒一下却让人抓不着辫子的人。甚至偶然在酒桌上看见某个无视游戏规则,本色流露豪气干云的,竟油然而生好感,久违了呵,多么强烈的对照:这热烈,这愤怒,这痛苦和幸福是多么淋漓尽致,是多么弥足珍贵。它恰恰与我骨子里热烈起来热烈,绝望起来绝望的部分不谋而合。

多年来,我都在人际、公众场合这两条蜿蜒盘旋的小道上走得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从未达到过某种顺风顺水之境,在与生活和解的角度来看,我无疑是失败的。剩下的,只能是自己与自己和解。我乐意抓在手里并且落实在文字上的偏偏是那些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且固执地认为那些经过思想过滤沉淀,在墨汁里浸润过在血管里澎湃过的才是更有效更真实的此在。每个午夜,一张张白纸就像一只只饥渴的嘴唇,等待我去填充和灌输。这时候我会打开音乐,让优美的旋律去唤醒心底沉睡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渗入,浸润,让黑暗中的另一个小人儿从心底慢慢升起成形,化作一股清晰而强有力的存在涌上指尖,代替我爱,代替我说出,代替我生死两忘。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我在某个瞬间进入了我所认可的生活的深度,在血液和心脏的静止中关闭白天那扇窗,打开夜晚这扇窗,在一片辽阔的视野中看见我所心仪的满天繁星,它们见证了我内部的激情和神秘,年复一年的记录并且保存了我不为人知的另一种生活。那时我在一片丰饶多彩的景观中与另一个完整的自己相遇,它们强化了我本身具备的与强大生活相抗衡的力量,并且开始自觉地去追问生活本身的意义。有时我想,也许在折算现实的利益面前,从现实生活某种实惠的角度而言,我虚度了光阴,而我固执地认为人生中有些良辰美景就是用来虚度的,必须有人去虚度,在我和我的同道们中间。

也是由于天性,一直以来对废墟、残垣断壁、损旧的艺术品怀有一种莫名的怜惜与偏爱。是内心的伤口和隐痛在它们身上找到了审美的契合点,还是出于同类项惺惺相惜的关照,或者是岁月那种无言的洞穿和腐蚀力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我说不清楚。或许,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可以在贴近自身的对应物上找到精神抚慰,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让内心更丰沛,更轻盈一些……

此刻,窗外深秋粗线条的萧条一览无遗。路灯下,一些掉在沙粒上的枯叶已经失去了昔日分明的脉络和润泽,干瘪地蜷缩在枯枝下各怀心事,几缕偶尔穿过缝隙的黯淡光线的眷顾是否令它们怀想起往日枝头被阳光爱抚的荣光?院子榕树下坐着如我一般睡不着的撮麻将的老人们,那种散乱清脆的洗牌声不断敲击在窗棂上,生活离我如此之近,我放下了手中的鼠标和键盘,起身,从冰箱中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时候,酒是靠得住的。
2008-10-20


《关照内心,返回生活》

前日与女友吃饭,席前见她身体端坐,双手合十喃喃祷告,这令平时将吃饭当任务来完成的我大惑不解,一问才知女友一家均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每日餐前的祷告是必修课。问其祷告内容,无非是“主啊,感谢你赐给我美味佳肴”之类。对此日日雷同的仪式我并不赞成,自己一向对表面化和程序化的事物持规避态度,但却感动于这份对生活的感恩之心。惟有感恩,才时刻记得生活的不易,惟其不易,才会产生敬畏之心。生存的紧迫与焦虑是否同样压榨着其他现代人麻木的神经、空洞的感受,我不得而知。但就个人而言,我却愿意在这种挤兑和压迫中寻找某种乐趣,甚至不惜有意将自己置放于那种水深火热的境地,去体验某种深度和难度,再落实在文字上,只因不想文字来得太容易。

太容易得到的必然浅薄,我固执地认为深度与难度有关,并以此作为对生活和写作的态度。以我对生活的姿态以及敏感脆弱的性格,要放弃自身的复杂与世界的混浊融为一体,去学会在人前八面玲珑的圆滑,学会不动声色的漠然,学会老谋深算的面面俱到,将是一个永久地难题。在它面前,我常面临无技可施的尴尬。如何让大脑代替心脏和血液去思考,让理性占据感性之上,让密集的思维和松散的都市生活成正比,于我亦是一门永久的功课。所以写字,文字本身于我是一个确凿的痕迹,一个证据,在生活和内心它们确实经过了。换一种说法,文字也作为我探究生活意义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生活本身。孰轻孰重,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已日趋明朗。

霓虹灯在窗外陆续亮起。室内橘红色的灯光与室外广告灯箱的炫彩在玻璃窗上碰头,随着旋转的角度又迅疾分开,似乎要窥探并证实,今夜这屋子果真住着一个富足和丰沛的灵魂。那灵魂修长的手指从纸上缓缓滑过,像与久别的老朋友谈心,无声地交谈充满愉悦,它们给予她内在的充实和可靠。有时被一杯不约而至的红酒感染,那些缄默的句子转眼变成凌空飞舞的音符,皮肤逐渐温热,每一个毛细孔都不自觉地渗入到这场盛大的交响中,尘世的嘈杂纷争、物欲压抑悄然隐退,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富足和安详,这种感觉不可比拟。当然也有乏味的时刻,那种彻底的孤独和无聊难免令人心灰意冷。但人届中年的她现在这样理解,平淡的生活才是人生的常态,激情和狂热不过是非常态,转瞬即逝。

想着写着,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其实眼下大部分乐趣都来自世俗的柴米油盐,每天在逐渐变得浓稠的夜色下,从菜市场买回新鲜的蔬菜瓜果,拎着逛街采购回来的大包小包,满载而归之感竟油然上升成微微的幸福感,不由自问,对物质生活,我是否要求太低,太容易满足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那种充实与安宁又迥异于写作,它们完全来自对生活的感念与痴迷。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是我真实的生活,一辈子就要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我迷恋这种氛围,甚至担心哪一天它突然飞走了,我是否还能独自承受那种一扇窗子、一张白纸、一支笔地生活。也笑自己的庸人自扰,无论如何,眼下纸上谈兵与生活中身体力行的我交替出场的现状值得我感激与珍惜,强大与老练的是纸上的我,生活中我命令自己消失、引退,淡化成一抹水彩,一个句子,一个词,浸润、渗透到午夜的白纸中。

200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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