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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入到创造性的领域(诗对话)  (阅读2165次)



网聊时间:2008年8月25日
网聊地点:中国学术论坛聊天室

对话人:梦呓  陈家坪等


1、为什么想到用“真相”来给这组诗命名?

  用“真相”来命名,是因为我认为现在的诗歌创作关于生活细节的介入实在太多了,对于宏大,人们似乎都缺乏了热情。我用“真相”来命名,也是希望借助这个充满严肃气息的题目,提醒大家能回复到(最起码有一段时期能够回复到)宏大上去,因为这对诗人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手段和视角的变化,更重要的是它在提醒诗人:我们不仅有自己,更有整个人类的历史。
  我希望发现“真相”,而我写的也的确是我自己眼中的,体会中的——关于世界的真相。提到这里,我要引用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关于某个真相的看法(它来自任不寐先生题为《论倒掉的艳照门》的网聊记录):“中国文化看重秩序要超过看重真实。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喜欢讨好大众的由来,也是中国知识分子在权力面前软骨的根本:真实是不重要的,而权力一旦不在维护秩序反而破坏秩序的时候,知识分子就没有任何依托。所以中国的文化土壤里难以诞生真正的独立批评家。”这种观点近年来在很多场合都露出相似的面孔。但对我而言,这完全是一种“暴力”思想。人是那样众多,人性是那样自由,每个人内心的丰富性和精神区域同他人都不一样,我们有什么权利将别人一竿子打死?我们能因为自己不是那样,就有了批评那样的资格吗?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建立在相互基本认同之上的,如果没有这个基础就会因为交流的障碍从而破坏一种绝对客观的真实,这点在艺术创作上尤其突出。 我用“真相”命名其实也是我的个人宣言,包含着我对这种论点的反叛意味。

2、(网友杀猪的人问)你认为有“真相”?

  我个人是神秘主义论者,对于“真相”我保持敬畏,直到现在为止,我不敢说有什么真相,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透过重重迷雾看到所谓的“真相”。况且依照个人性格、能力上的差异,人们的发现总是有区别的,怎么可能有绝对意义上的“真相”呢。但写作这首诗时,我表达的就是我眼中的“真相”,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不能作为“真相”成立的理由。

3、你说相对于诗歌创作中出现的生活细节,而自觉回归宏大,这是一种对立还是共存呢?因为我们无法想象没有生活细节的宏大,同时生活细节也未必就不宏大。另外,你从任不寐先生的社会批判中获得了一个自己的价值立场,这会不会错位?当然,不论来源,单看你表述的价值立场我倒是认同和肯定那种纯粹,其逻辑有待探讨。

  我自己在说出那样的话时,就在反问自己,诗歌难道只有表面上的宏大吗?生活是如此的复杂深邃,就是最简单的东西其实也能引出或者说是回归到宏大中去,这考验的是观察者的能力。所以并不存在简单的对立,事实上这对我们来说仍然是同一个问题。不过在表现手法上存在这种情况:明显的宏大必然要比你从生活的细节处隐藏的宏大要直接和有效,这对于我个人的愿望来说是有所帮助的。
  我得对任不寐先生保持敬佩,因为他的目光如炬,但有一点我不赞同,虽然《圣经》可能揭示了世界的一切,但是对于我们自己本身来说,正确的观点仍然是外物,它在我们身上存在着不合理的可能性,它可能会抹杀作为我们个人来讲那至为可贵的唯一性。我个人比较坚持个人的精神自由,如果能走出另外一条可供别人借鉴的路来,那自然是好的;如果不能,起码对我自己而言,我获得了更丰富、更自己的可能。
  我所获得的价值立场,一般来说是符合我个人性格和价值倾向的,不论来源,它都必然成为这个样子。不管是反对别人还是同意别人,最后它都成为我个人价值体系的一部分。至于错位,我不太在意,也许私下里我会反省自己,但是既然它在写作的那个时刻反映出是如此,那么对我来说这在创作时就不重要了。如果有改变,那就是下个作品的事情。

4、(网友杀猪的人问)当代汉语诗歌从80年代到90至今,许多重要的诗人都不约而同地经历从凌空舞步的诉说,从想象力的协作向日常生活进发,关怀诉诸于写作上的转变。这个过程也暗合了从理想到现实,从天堂到人间的视角和理解的转化,诗人们不再精心铸造野心勃勃的形而上体系,追求在那现象界后的捉摸不定却有主宰一切的本质,而是在具体细致的生活经验中发现美,将内心的激情体现到对事物的临摹中,以求最大程度的提取日常生活中所蕴涵的生存信息,在时代和个人信念之间求取不稳定而又迷人的平衡。

  您说的很对,是的,的确是这样,我想视角的转变符合人类的需要。无论何种艺术或者哲学,本质上都是为了解决我们的迷茫。那时时让我们失望、绝望、颤栗、无助、迷茫的存在永远是我们的压力和动力。但是时代的变化让这一切变样了。似乎一夜之间,当代越来越精细的科学出现,我们惊异于以前熟识的事物变得陌生,而这种陌生还不同于诗歌上的象征,而是另一种蕴涵着再创造的可能性,虽然它意味着某种感受上的冰冷。
  对于诗歌来说,在当代,随着人类生活环境的变化,“理想生活”的消失使诗人们和生活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由于第一线的变化,切身的视角自然也随之变化,因此必然会呈现由形而上到生活的变化。这种变化同时也反应了人类精神上的转变,以前似乎触手可摸的存在变得遥远,在很多人那里成为一个模糊的代号,而今天我们的生活无穷无尽,各方面的迅速发展使得我们疲于应付学之不尽的信息,在其中,生存的能力已成为社会中保证个人存在的最重要的手段(严肃文学因为并非生存第一需要而被遗弃),我们最亲密的对象不再是命运的大声却抽象的呼号,而是使我们有吃有喝的生活本身了。
  对于个体的诗人来说,他在自我诗歌之路上,仍然经历、仍然需要一种形而上的磨练,这是能力、视野和技艺的锻炼,这将帮助他更快的确立自己,以及锻炼自己的平衡能力。

5、我们知道,关于“真相”,它也是一个哲学命题,用诗来表现这个有哲学意味的命题,你有过这方面的顾忌吗?

  首先,我得承认我对于哲学缺乏足够的了解,因为读的哲学书太少了。我开始命名时没有想到日后也许会受到来自哲学方面的“非难”。诗歌和哲学,在我这里并不是统一的,最起码,从古代一直到现代的系统哲学在我的诗歌里不是统一的。我一直致力于用自己的角度去总结、清晰自己,廓清在自己眼中的世界。
  关于顾忌,肯定是有的。选择用诗来表现“真相”这个带有崇高、严肃性质的题目时,我肯定要尽力传达出一种宏大的、肃穆的感觉来,以提醒人们在如今已经逐渐丧失的那部分感受宏大的能力。而用诗歌来表现它,并不容易。因为诗歌相比于哲学来说,可能缺乏足够的铺垫和阐释。我担心自己没有办法很好的表达出我的感受,因为这个题目实在是太宽广太深邃,我要力图传达出的也许远远不能够达到。这种充满压迫的折磨使我自己必须得面对来自写作本身的焦虑,这就是我在《解说词》中提到的焦虑。自从布鲁姆提出这种焦虑,我们就开始有了这种意识,因此写作变得更艰难了。人在世界中立足,必须要有一个证明自我价值的基点;作为诗人来说,这种焦虑要求在写作中起码不重复自己,然后是打开新局面。这同时也是我的顾忌,如果那两个问题我没有解决,就是一种失败的写作。这一点会让我在满怀顾忌的同时,充满向上的激情。

6、(网友Follower问)你写诗歌的动机是什么?

  我写诗是出于表达自己的需要。最初我只是为了表达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我对生活的某个感受、对某个女孩子的爱慕之情。直到现在,我写诗歌仍然只是想尽力让自己表达的更清晰和准确一些。当然更大一些的野心也有过,但我个人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好一些。如果我有能力表达的更好,我就会尽力去做。

7、(网友杀猪的人问)说说你喜欢的诗人?

  我喜欢的诗人有很多,现在有艾略特,米沃什,叶芝,曼德尔施塔姆,李白,杜甫等,我想随着阅读的深入,我还会接触到更多伟大的诗人。

8、你是否明确意识到“真相”是这组诗的主题?你如何考虑以诗的方法来表现这个主题?

  在写作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时还没有意识到。第一部分本来是单独的诗作,用来表现过去——现在——未来这个时间概念(其实也是对时间的认识),但写完之后一直没取题目。直到写第二部分,相对幻象这个概念,“真相”这个词开始具体出现。在之后创作的欲望仍然被保持着,我清晰意识到“真相”将成为这组诗的主题。
  用诗的方法来表现,得感谢我之前的困惑阶段,那些迷茫和思索为我积累了素材,又提供了潜意识的操作手段,这使得我在开头摸到方向后,后期的写作就变得容易——我只需要把我感受中最深的那部分关于古今中外的诗人们的作品都拿来放在我的诗中,用他们的领土为我扩大疆界,用他们的声音为我的声音呐喊助威,然后加上一些我个人的语言和理解就足够了。在我眼里,他们的语言已经融入了人类的语言大系统,成了人类的历史,因此他们本身就是诗的代言,这对我的操作来说,虽然仍然提供挑战,但同时又为我构筑了一个起点的高度,使得整组诗看上去具备一种融合、深沉的性质。而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

9、我继续问,作为《真相》这一组诗,它自身形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你如何通过每一首诗的写作来开拓这样的局面?这个局面是在写作中自然形成的,还是在写作前就有所预感?

  我在诗中力图廓清关于时间、命运、爱情、生活、人与世界等等问题,最后它形成了一个被自然世界中的一切(不是生活的一切,因为生活并不直接与文学挂钩,文学需要想象的能力)包围起来的一个小世界。在其中,时间、命运等等交叉存在,时常可以在一个面目上辨认出另一个隐约的面目。
  开始的时候,其中的每一首诗都有明确的表达主题,比如第一首是关于时间,第二首是关于幻象(其实是文学的想象能力),第三首是历史,但是之后我就意识到了他们的互相渗透,于是不再强求,只定一个基调,在其中允许交集,让每一个都能与周围互相呼应,使他成为一座城市,而不是单独的孤零零的建筑。
  这个局面是自然形成的,我写作前并没有预料到。有时候总是这样,你写着写着,便会发现事情脱离了你最初的想象,你从你自己规定的大路上走进了路边的密林,这时候你想回头已不可能。在竭尽全力辨认通向终点的道路时,你又获得了超出你计划外的力量,也许是你求之不得的另一个世界。而艺术的全部魅力都在这里,因为他们并不是按你的计划行进的生活,它充满惊喜,让你变得有那么一点神秘,这也许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和补充。

10、(网友海平问)你觉得《真相》这组诗最大的创造性在哪里?是一种发现吗?

  关于创造我觉得对于公众来说并不存在,因为我所表达的事物并非多么具有新意,即使是手段也不新鲜。当然,对我个人来说可以谈到是一种创造,因为我发现了之前从未发现过的一些事物。当我用新发现的事物做媒介,对我的世界便产生了创造。

11、(网友海平问)你的发现在诗中表达时,有一条什么样的线路?我觉得每个诗人在探索和发现中的线路是迷人的。

  我的发现在诗中表达时,是以时间作为线路的。依据发现的先后次序,我通过诗作的排序制定了这条线路。探索和发现将带给我们意外的感受和力量,给我们神秘的充满诗意的陶醉,这也许是“迷人” 的全部魅力。具体到这组诗,对于我来说迷人的是我发现了更多的技术,使我打开了新的视野。

12、(网友海平问)技术上的进步和内心的提升,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事实上,我认为它们是同一个问题。技术上的进步意味着你体现了另外一种操作方式,而操作方式总会和内心发生交集。没有单纯的技术上的进步,因为它总会带来内心和视野的变化。

13、我知道,这组诗的写作,伴随着你对诗歌写作的学习,在这个学和习的互动中,你如何处理学习心得,从而将这种心得变为自己相对自足的诗句。这个过程中,你的内心承受过一些什么?最后怎么获得了平衡?

  我想每个诗人都有他们的手段,在这点上,我和其他诗人没什么不同。当我从书本或者蒙着面纱的生活中突然领受了一些东西时,我通常都会记下来。而具体的一些技术手段我通常都会立即尝试,努力让这些技术手段进入我的表达系统,成为我的语言的组成部分。这个尝试因为我并不具备全部写作的天赋,从敏锐的观察力、精确的判断力到语言的听力、技术手段的创新能力等等,所以不是每次都会成功。因此我必须要接受失落以及无奈。但幸好我知道自己不是全能的,所以在写作的狂热时期,我尽自己所能去修改,把自己新的心得加进去。当我觉得我的写作完成了,之后便避免和他在短时间内见面,以此平衡可能会带来的尴尬。最近我翻翻以前的作品,也觉得有些可取之处,并不会觉得太沮丧,这说明我这种手段还是有些效果的。

14、(网友海平问)在《真相》这一组诗中,你最喜欢的是哪首?

  在你提出这个问题前,我没有意识到哪首更讨我的欢心,我也没有认真评判过他们在内心中的位置,我只是尽力让它们变得好一些。现在想想,也许是第二首对我更重要一点,因为在其中我说出了我笨拙的本质。从小到大,其实我一直想表达我的笨拙,在同事为我作的画像上,我用它题了诗,当时突然感觉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终于表达出来了,心里有些功德圆满的感受。

15、(网友游吟诗人问)您说“在戏剧的声音效果上,张朗实在比张生好多了,恰好有效的拖长、拔高了感叹!”您似乎很注重诗歌的音乐美。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而语言总是有音乐美的,这是它本身的属性,我只是尽力多发现一些关于语言的特点。当我真正感受到音乐性时很欣喜,因为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走得更远一些。但因为之前并没有真正感受到音乐性的存在,所以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还谈不上特别注重音乐美。

16、(网友Follower问)你为什么不把诗歌写更直白一点?为什么诗歌都要写的很隐晦?

  我一直以为我写的很直白。事实上,我想我写的的确有些晦涩。直白发展到这个时代,也只是在某部分意义上才能成立。谈到这里,我想就我之前和朋友交流过的一些看法贴在这里让大家交流一下。我这组诗写完之后曾经给木朵看过,他开始并没理解我的意图。只是当我的《解说词》出来后,他才知道我表达的是什么。但我自己从来没有觉得晦涩过,可能是因为自己总是最了解自己的,所以一眼看上去就能明白自己在表达什么。

17、(网友阎高升问)你要是也觉着晦涩,那就成鸟语了。

  事实上,有时候我觉得也比较复杂,因为一首诗歌出来后,可能要面对在之后生长的无数枝条,这不同于初期的计划或者是一现的灵感,这时候作者就将要面对那无数的可能性,并尽可能使之圆满,但即使是作者本人,也未必能全数掌握每一个变化。

18、(网友游吟诗人问)我自己感觉用中文写现代诗,很难把握韵脚,但诗歌的节奏感容易控制。

  韵脚的问题我一直没太在意过,虽然在以前曾经尝试过,但感受并不多。我曾经在诗生活看桑克评论森子的诗时,似乎带上了这样的问题,我建议你可以去找来看一下。另外,韵脚发展到现在,已经开始承担了布罗茨基在评价奥登的《1939年9月1日》时那种来自语言和感情、思想的变化,这的确非常难以解决。而具体到你个人的尝试和写作,我想最后总会有你自己的方式,着急也没太多作用。

19、(网友游吟诗人问)我在韵脚的问题上碰了壁,写十四行和维昂纳尔都只能自称“素体”。

  我认为碰壁其实是好事情,因为你要解决它,就必然要解决从它引申出来的其他问题,这就是你自己的诗歌写作中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你解决了它,获得了自己的方式就意味着你将进入自我表达的领域,这对一个诗人来说很重要。
  我自己个性比较散漫,所以至今还没有强迫自己写过特别规整的现代诗,一般都是进行自由创作。歌德说过,在限制中方能显示出大师本色。我想您的尝试肯定会在接近一些经典表达的同时收获到自己的方式。

20、(网友阎高升问)不过你的语言天赋真的很好。

  谢谢您的肯定。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我们要做的就是发现它,然后强化它,力图让它在我们喜欢的一些事物上体现出价值。但具体到语言的天赋,我想我们应该明智一点,毕竟面对那些已经存在的大师,我们显得如此迟钝。

21、(网友游吟诗人问)现在发现一个问题,就是自己在诗歌的内容上很难突破。

  我现在也有这样的困扰。现在,我写的一些诗都是围绕存在展开的,似乎这个大命题一直在左右我现在的思考方向。我也希望早日能突破,能以现在的新视角进入到“杀猪的人”所提到的日常生活中去,这是一个变化、提升。但目前看来有点难度,好在生活总会给我们提示的。我们只能沉淀下来,细心观察,以等着那一天来时有比较充足的准备。
  在大的内容上,艺术永远是关于存在的学问。其实只要在一个内容中做到伟大,那也是了不起的。

22、(网友海平问)诗可以从文本到文本,也可以从生活到文本。你同意吗?前者是渠道,后者指的是诗呀。渠道是与灵魂碰触的东西,它是客观存在,引发思考的东西。

  同意。只要你有一颗诗心,就会有诗歌出来,它的来源是异常丰富的。我想文本本身在诗歌的意义上也是另一种生活,一种诗意的存在方式。对于诗人来说,触动他的无论是什么,都会成为他的诗歌的素材。我想不仅仅是渠道,还有其他更多的方面,都会与灵魂碰撞。生活、存在、思考本身都会引发这样的激情。

23、(网友游吟诗人问)《真相Ⅸ》关于汉字“像”的发挥,非常精妙。我非常佩服的是,一个汉字居然能引发你的灵感!

  您的眼光很好,谢谢您的肯定。我在用这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是脑海里先有了这个字,然后就触发了关于他的一些意识。之前,在《我的诗与思》中,我关注过汉语在语音和构成上的一些方式。在这组诗中我延续了之前对汉语造字方式的关注,并加入了对它所体现的诗歌象征的理解。
  《解说词》中的“作为中国人,你是否还记得关于汉字构成的一些知识?比如它是古老的象形字。与诗歌联系最紧密的是哪个字——像(他的音节即是历史)!通过它,诗歌得以发出许多丰富的声音来。而它的构成是什么?一个人一象,你明白了吗——盲人摸象!还须提醒你的是,曹冲作为被后世所知并获得巨大声名的工具便是称象。后者所用的计算方式在想象力上趋近于诗歌,在实际操作上则完全是数学!这就是我们不能单独去解释的一切,同时也是本来就存在的两极。”很好的表达了我的想法。

24、(网友游吟诗人问)我觉得你的诗歌都需要一定的注解。你觉得你的读者群主要是什么样的人? “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精神自由我也不打算就那么轻易的施舍给宗教”——您觉得宗教和精神自由是对立的?

  古今中外的典故实在太多,我想每个人都不具备随时识别出别人所隐藏的典故的能力。这对别人理解自己的诗有时候会造成一种障碍,我写《解说词》是希望别人更加理解我本来的意思。当然,不是所有的诗歌都需要注解,这取决于诗人本身的意愿。我尝试注解是想锻炼一下自己在另一方面的能力,注解有助于我自己清晰自己的一些没有特别注意和清晰掌握的东西。至于我的读者群,当然希望我认可的每个人都喜欢我,但是目前来说只在少数朋友间才有这种状况,但他们的口味也很挑剔,我未必能真的满足他们的阅读饥饿。我不会说是我的读者群将在未来的人中产生,对我来说,我觉得那意义不大。
  宗教作为一种思想文化,它在辅助人们的同时,也会抹杀掉人们的那种可能性——就是成为“自我”、独一无二的“自我”的可能性。它既激发了艺术,又在某种程度上束缚艺术。当然,我承认宗教本身有很多伟大的思想出现。很多伟大的艺术都源自宗教。

25、(网友游吟诗人问)我感到,当人与信仰对象的关系是“我—他”关系的时候,人的自我意识就降低了。而这种关系进入到“我—你”关系的时候,似乎人又能超越许多自身的约束。

  宗教会让你感觉到渺小,因为你包含在了“他”之中,而你作为水滴融入大海,你的价值就有被淹没的危险。当你和他平等对话时,就会揭示出不同于他的那一面来。这就促使人类更丰富。至于超越自身的约束,我觉得其实只是超越了你从它获得的一些知识和经验上的约束。说到超越这个词,我觉得不存在绝对的超越,因为“一切皆有可能”,我们这样说只是意味着我们发现了更多关于自己或者他人的方面。

26、(网友游吟诗人问)人就存在于自由和约束的张力中。

  我想是这样的。人类的处境的确一直如此。就我个人来说,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活得更自由些,但目前看来,这很困难。我面对的约束很多,因为毕竟我是一个人,就必然具有其他人具有的特点。无论是生活还是精神,约束无处不在,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有这种呼喊。

27、(网友游吟诗人问)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我最早是受到叶芝的影响,后来自己一些诗歌就摆脱不了那种风格。再后来,当更多人的影响进入我里面以后,才开始改变。在精神方面更加自由,您觉得它的表现是什么?

  关于精神的自由,我自己也处在困惑中。精神的自由从哪方面能得以确认?它将以什么方式表现?在我这里,我一直能够意识到我受了很多人的影响。我不像你所说的那样觉得更多人的影响使你变得更自由了,我觉得我更不自由了。我在思考时,总是有很多人提供了各种各样的选择,而我最终看似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可仍然无法摆脱和别人同一条道路的命运。这样说也许有些绝对,但我个人来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我希望摆脱来自其他人、思想的影响,但我想这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吧,毕竟我们是历史中的人,无法避免来自历史的影响。

28、(游吟诗人问)他人的影响,也许会束缚我们的翅膀,但(于我而言)如果没有这些影响,似乎连飞起来的可能也没有了。

  我们最初的创作冲动总是来自某种情感的需要。这种情感需要事实上也并非是凭空得来的,也是我们接受到的某种历史信息的作用结果。而在之后,我们想表达的更清晰、更诗意一点,就必然要去学那些已经被我们认可具有这方面能力的人,他会提供我们一个工具帮我们飞翔。当然事物都会有双面性,工具占太多位置则会让我们跌落。因此我们只能尽量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些,能独立面对来自天空的一切。

29、这组诗有哪些具体的个人时空感和它们的对应关系?

  事情总会有来龙去脉,就像人们说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觉得人们用“爱””和“恨”来指代其他,实在是洞穿了世事的奥秘)。而我这组诗,它的最深阴影也是属于爱的影响。在去年,我经历了到目前为止最为深刻的一次失恋。之后,我开始进入社会,有机会和生活面对面从而展开我的疑惑。关于我们自身和周围的一切,我希望我能看清楚。就是在这种欲望下,我不断的去思索,但并没有借助来自别人现成的经验。
  在今年初,我应木朵的邀请,写了一篇关于自己的《真实的乡村之夜》的创作谈,在其中我提到了“真相”。随后由于工作的变化和似乎是突然打开的文学之窗,我经历了一段很复杂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中,我有时为爱情困惑,有时为生存忧虑,还为尚未能看到但可以感觉到的死亡而惊惶、恐惧。但我一直没有好的出口来宣泄。直到有一天我在宿舍里读到艾略特的《荒原》,突然被那种粗砺的激情击中,我被创作的热情唤醒,困惑和思索迅速找到了出路,于是便有了这组诗。这组诗是我一年多以来不断反思的结果。
  在这组诗中,还有其他的一些观点,来自于和周围人们的交流之中。这一点即使是在《解说词》中我也未提及。我现在想提一下关于残忍,这来自于你曾经提到过的禁忌。虽然我知道人类的生活既算不上太美好,也算不上太悲惨,但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人类的生活和精神应该更美好些,即使这是因为缺乏了那种引向健康的力量,即使这多少有点阿Q精神,但对残忍的遮掩,我希望自己能为略微的改善而尽绵薄之力——近年来所谓残忍、残酷的披露实在太多了,我想如果持续下去将成为一个不太健康的社会和精神状态。这属于表面真相之后的温情,会不会反过去又成为这组诗延伸意义上的补充,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30、你说到“突然打开的文学之窗”,也许这是每个写作者都有过的经历,但你能说得更为仔细一些吗?因为这样的时刻总是天然地具有启示的意义。你对于残忍的感受,对待残忍的态度,的确是有一个良好的愿望,这个愿望我想不会是为了遮敞真相吧?就像你写作这组诗,总是在竭尽所能地揭示某种真相,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太抽象。我举个例子吧,我在写作这首诗之前,一直在读茨维塔耶娃的书信和散文,在文学之窗突然打开前,我无法感受到其中雄性的力量、强烈的激情和对自己命运的肯定,而似乎就在一瞬间,我突然开了窍,立刻从语言上体会到了这些,我突然感觉到她的语言变成了诗、音乐、绘画,我透过她的双眼有限的观察到了她所看到的美好的事物,而也是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被提升了高度。我不知道这来源于哪,只能归之为天赋的启示。提到天赋是因为我们毕竟要有接收这种启示的能力,没有能力,那么最终这种启示会消失。当然天赋不一样,所取得的启示也会呈现不同的效果。
  我记得我之前说过生活只是泥巴,你可以这样捏,也可以那样捏。我现在的观点仍然如此。对我来说,生活的真相就是它既不特别温柔,也不特别残忍。在中国这个国家,似乎以前惯于渲染温柔的那一部分,所以一些知识分子如今特别的钟爱残忍,仿佛残忍成为真相中最具力量的部分。残忍以前有,现在有,未来也会有,它将伴随着人类一起存在,甚至是人类不存在了,自然中也会有残忍。但是对于我所表现的事物来说,我希望他多少有些温情,这既是真相,也是感情的需要,在这点上可能是因为我不具备那种坚强的冷静。其实我在诗中还是呈现了很多残忍,只不过比较委婉,将它们限制在了一个度上。我写这组诗,其实是以我个人的视角来表达世界,我所揭示的也仍然是我个人的真相,并不具备普遍的共同的绝对意义。

31、(网友李安乐问)“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海子之后,诗人成了疯子的代名词。

  我经常听到这句话,而在现代的一些评论中,似乎说是策兰(或者其他某位诗人,我不太记得)打破了这种说法。其实即使没有人打破它,这句话也仍然太绝对了。我想人们如此关注那些话,只是想重点表达另外一个领域对诗歌的影响罢了。
  在我眼里,诗人也只是普通人。至于海子事件之后,人们产生的某种错误性的偏见,我想是人对于没有接触过的事物的不熟悉造成的吧。我身边一些写诗的朋友,我认为没有一个是疯子。

32、你的自我,在这组诗中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无论我在表达什么,都会落入表达自己的阴影之中。这来自于布罗茨基的观点,同样是我所认同的。而在这组诗中,我既是那个被拓片的——绘画上的说法,拓片就是指复制的那种,而对我来说,就是说照相底片——这来自于我的真实感受,早在去年失恋后客居长沙时就有所感受,也是那个悲哀的“哈姆雷特”,还是那个希望脱离凡俗的陶氏隐者,总之在这组诗中,我是无所不在的,处处都有我的身影出没,因此我既是观察者,又是体验者。这在倒数第二部分中有所体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在其中,我悄悄变化了叙述者的角度,一会是他,一会是我,在这两者之外,还隐藏包含着写作者和读者。我籍此表达出我们在世界的基点上不断变化的位置和角度。这一点对于认识世界,我认为很有用处。

33、谈到自我、个人,基点是一个关键词。基点实际上是能够受力的部分,我们自己的力量和外界的力量,都能同时发生作用了。

  是的,基点的确是这样。它的存在,就是平衡我们内部和外部的力量,使这种冲突限制在我们个人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但是涉及到其他人时,因为每个人的角度不同,这个基点有时候就会相撞,如何处理,就又是个人的问题了。基点的存在它在帮助我们对抗虚无的同时,也在提醒我们注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古老而永恒的问题。对我个人来说,不需要去解决别人的问题,只要做好自己的就足够了。但明显,我没成功,所以才有了这组诗,因为我必须要在爱的阴影中找到自己的基点。

34、你如何理解生活中的一些日常形迹和诗的关系?这些形迹有时是实有所指,有时是象征性的存在,如何来分明这些性质?

  日常行迹如果在某个点上触动我的文学的大门,那么它就将进入我的诗,成为我诗歌表达的一部分。在这里,我想申明一个个人观点,就是生活与文学的隔离性。这个观点来自于我的实际感觉。那是上个月吧,我们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演唱会,因为其出资的条件所限,汪峰成为全场的焦点。在之前其他歌手的铺垫时,我能加入现场的欢乐中去,但是到汪出场时,我突然感觉自己抽离了肉身,升到半空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我看到在现场人群的上空,漂浮着透明的艺术。这带有神秘色彩的奇遇就是诗意,也必将会成为诗歌。
  无论是实有所指,还是象征,对于诗人来说,应该只是素材的分别,因为说到底,我们只是在描述内心的幻象,而关于真实,谁也无法肯定我们所认为的象征是否就是事物本身。我觉得在这点上,应该是个人有个人的理解。就像相同的生活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体现出不同的特质一样,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去强求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感受。这种思考就属于诗意的一种,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加以保护,而不是去抹杀那些和我们意见不合的。西川说过,处处是语言的陷阱,处处是思想的陷阱,我想应该每个人都要有这个意识。无论是实有所指,还是象征,对于诗人来说,应该只是素材的分别,因为说到底,我们只是在描述内心的幻象,而关于真实,谁也无法肯定我们所认为的象征是否就是事物本身。我觉得在这点上,应该是个人有个人的理解。就像相同的生活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体现出不同的特质一样,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去强求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感受。这种思考就属于诗意的一种,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加以保护。

35、你对演唱会的神秘体验,我还不是太明白,因为它没有共通性,也许只能属于个人的体会。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只要体会到结果就可以了(至于是怎么得出这个结果来的,不是那么重要),这个结果能加入到创造性的领域。

  是的,是这样。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别人,无法复制自己的经验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具体到演唱会的体验,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的感受,在此之前,我在踢球、打台球时也会如此,通常专心投入了一会儿之后就会变得兴趣索然,似乎自己抽身而出,观察起自己的内心变化和他人的行为变化,但是并没有触及到艺术领域,似乎我在当时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而那次演唱会,我只能说我感觉我是真的看到了在我们众生之上的那透明的艺术。我一下子明确的感受到,生活与文学虽然有关,但是文学自有自己的秩序,生活不应进入更多,这该是个人的艺术观点。
  我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时,一直认为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马尔克斯也是如此认为。但是人们很难相信那种带有神秘的生活真的就是生活本身,因为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了。但对艺术家来说,那本身就是真实,我们只是诚实的去表现它。这种被其他人所称之为“神秘”或者带有“梦幻”性质的体验,是艺术家个人心中的真实。至于创造,我想也许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是发现,而对于他人才转化为创造。

36、在你的这组诗中,有你自己的语言吗?你是怎么理解这些语言的?你是在控制它们还是它们是从你这儿飞走了?

  我的语言?肯定是有的。诗人的重要存在证明之一就是形成自己的语言系统。而你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别人的作品,它的逻辑方向和语言感觉只属于我。虽然在这组诗中我摘取了古今中外很多诗人的语言,但归根到底,它们的服务对象仍是我这个人,所以它们仍然是我语言的一部分。另外,无论我怎样去排列语言,内部都包含着我的个人倾向,从它的腔调、词语选择到转折的方位。我想每个人在这上面都会具有不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是不同的人,因为我们说话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什么?它不能精确表达任何事物、感觉。我们在语言中存在各种各样的误区——这是为什么——模糊!如果你想去界定,那么你只能为此苦恼。但是,它揭示出了很多可能,比如叶芝对历史的“圆锥体”定义,还有但丁那复杂神秘、难以揣度的《神曲》结构——在这一点上语言与历史和生活如此相似!这就是说,其实在语言内,仍然存在一套严密复杂的东西——虽然它不能被你明确说出。
  关于“语言即是古籍”这个在《解说词》中结论性的结尾,我想从侧面解释一下。这个说法本来是在和木朵讨论时他对我提出的,后来被我用到《解说词》中去了。我是做典故方面考虑的,据说杜甫开始认为陶氏的诗作并没有太大价值,后来他发现陶氏的诗作中似乎每个字都引经据典。这种手法就是“语言即是古籍”的来源。这不仅是一种手段,其实它也表明,我们的历史感的来源。当我们说出古人的话时,了解的人必然会追溯当时的历史,这其中不仅有时间,还会有人事的变化,当古今中外的语言不断汇入你的个人词汇,它必然将拓宽你的语言系统,让语言充满历史、人与自然的轰鸣。
  你最后问的很有意思,我想这两方面都有。我是这样理解的,我控制语言为我服务,这时候我是强有力的,我强迫它们为我的国度耕田种植,这时他们属于我。而之后,我的国度对外开放,人们进来参观,指指点点,它们就拥有了一种被谈论的自由。这时,就可以理解为它们已经从我这里飞走了,因为它们进入了更多人的内心,不再局限于我个人感受的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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