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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诗 (阅读5968次)



  彭 斯


我在日落时分读你纯朴的诗篇
纯朴的苏格兰人,我多羡慕你
你在人间种植了青枝绿叶
爱情的河流环绕你的家乡
而我已经丧失了故乡的优秀品格
绝望的肉体再也开不出美丽花朵

(1987)




  诗人回家


是重新习惯回家的感觉的时候了,诗人,
这是你的卧室,这是你的家俱,
这窗外的景物并非一场不可即的梦,
这周围大理石般清冷的气氛
正是你在异乡有时候
突然洋溢在胸间的暖流的真实体现。


这是你的水底的石头般一动不动的妻子,
而这是你的女儿,在你离开之后
每天以你的名字练习说话
以原始的色彩构造你的形像的
你的有着金色的发丝和小巧的嘴唇的女儿
此刻像一尾胆怯的小鱼
无声无息地绕到母亲背后
以硕大而乌黑的眼睛静静观察你。


这是你客居故乡的日子,诗人,
这是你以劳动换来的悠闲
以疲惫换来的休息
以安宁的生活代替孤独的漂泊的意味深长的日子,
短暂的日子,
光线一样均匀而脆弱的日子。


这有待熟悉的生疏,
这躲在岁月背后的神秘,
这颗悬在高空般不敢降落的心
像枝头上随时飞走的鸟儿
那样跳动,那样惊恐,
那样为远方的预感所牵引。


这是你一年一度的现实生活,诗人,
肌肤般可以触摸的生活,
枯萎的爱情艰难地获得发芽的生活,
拖垮你的身体
加速你的衰老
用你的双手一砖一瓦建筑起来的
你的跪在地上捧着自己的脸庞哭泣的生活。


是谁在歌唱?是谁的脚步声擦着地板?
是谁的芬芳像春天的藤蔓在各个角落繁衍?
是谁的来自前生般的目光时间般凝视你?
是重新习惯回家的感觉的时候了,诗人,
即便你有流泪的辛酸和不能流泪的悲哀。

(1990)




  在一个忧烦的初夏下午
    读蒙塔莱后期作品



似乎生命的果实不分前后
总能在深思者的心中
洁如清光。透亮的水,流进了
房屋幽暗的走廊,远方荒野的呼喊
沉寂于晴空下事物的秩序。
我们是含糊的,在广大世界的噪音中
彼此若即若离。智慧却是纤细的,
能够照见肉体深处的不安。
你眼睛深处的一缕清光
探入诗歌幽暗的草丛,
在一个初夏的下午
先是扰乱,继而抚慰
我这颗忧烦的心。

(1995)




  建设二马路


每隔两个月,我总要穿过
有三株彼此互不理睬的
红棉树的建设二马路,寻访
我朋友的家--每一次
的士都要多兜几个圈,不知道
是司机有意坑我这外地人,还是真的
因为这一带太杂、太乱、太令人
失去方向感,尤其是在
没有街灯的夜晚。我慢慢喜欢上
一直不太喜欢的广州,说起来
与这里有关:酒楼、排档、杂货店,
菜市场、药房、地摊,它们
都近在咫尺,方便我这个贪方便的人。
朋友从珠江对岸骑车来访,或从外省
乘火车抵达,建设二马路便成为
他们眼里或囗中坚固的标志。
有时候他们比我先到一步,
在我朋友五楼家的客厅里
泡好一壶茶迎接我,让我
宾至如归。湖水般的女主人
和海绵般的男主人容纳我们
和我们明确而又大胆的理想
--粗心,是因为太专注;疲累,
是因为太热烈;窗帘下露出
一角黎明,是因为胸中
星光遮掩了钟面。

(1996)




  黎明曲


维多利亚公园朦胧的轮廓
被朦胧的人影塑造着,然后我看见
周围的擎天大厦已接住最初的曙光。
我在高高的单杠下徘徊,心中的纹理
有露珠在滑动,而我知道,我已饱含
黎明的元气和空气。我开始吐纳,
拿烟味和酒味换健康的前景,而我知道
我已不再清新。眼前没有月桂树,
身边也没有长春藤。这些晨运者
都是心灵脆弱者,一场重病曾经
差点夺去差点被他们挥霍掉的生命。
现在他们像我一样,活在地平线的
另一侧,阴影既是他们想摆脱的,
又是他们辨别并珍惜明亮事物的地方。
那个为了苗条而呕出胆汁的少女,
那个因身上的赘肉而泪水倒流的妇人,
那个想偷偷征服厌食症的年轻母亲,
她们都摆出努力的姿态,跳跃,
压腿,弯腰,深呼吸,缓步跑,
穿行于抬不起头来的男人中间。
这些体育阴暗面的证人,把日子
押在早睡早起上。而我为自己
这过来人加旁观者的身份感到抱歉。
归途中我注意到,在远方,在一座高楼的天台
碟形天线盛住一缕霞光。就寝前
透过卧室的窗囗我看见,在另一座高楼的天台
一样的装置盛住一样的霞光,
它正在减弱、消退、淡去,
它是我,一个昼睡夜起的人,
就寝的精确钟面,它说:
再见,白天。

(1996)




  夜读洛厄尔


拿自身来解剖,要确保
能活下来,并且健康。
既有病人的脆弱,又有
医生的信仰,在无影灯下
你的表情有一片欲投影的
忧伤。生活像技巧,既能救人,
复能伤人,你伤了又救了
自己,凭才气,更靠勇气。
当新英格兰从睡梦中醒来,
你已为它准备好一杯清水,
两颗药片,几句留言。你说
要离开一会儿,事实是
你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就像你提到“我用诗写自传”,
而我至今找不到你的影子。

(1996)




  这是一个机会


这是一个机会,你要从
斜地里把握。你在家中庭院
仰望地平线。满园欲望
在残墙外偷窥你,羡慕你。
你不知道你从前是幸福的人
也不知道你现在是更幸福的人。
一把梯子从天上降下,
像一支笔,而你畏惧了
--下面是地狱!

(1997)




  指尖传奇


甲虫的身世。解剖刀下
一道钢线一样的冷。脊背内
有个暗舱。你偷渡。
跟柳叶打招呼。
想成家立室,三房一厅,
写单身史,流浪记,回忆
草木、五谷、疼。
“要是我可以跪下
我可以……”
跪在健康的
脚下。

(1997)




  山 腰


青山像一条绿腿
在狭长的视野里
不伸也不展。整年
都是绿,也不更绿。
你写作的窗囗充溢
天光、日光、灯光。
山腰,一幢黄色房子
向你露出上面的四层,
腰以下的部位
用茂密的树丛遮蔽住。
为什么它不赤裸,
既然它已经赤裸?

(1997)




  从山腰下经过


从山腰下经过。吃苹果,
看细雨。脸露悦色。
一条石砌小路伸入茂密的树丛,
我知道它要通到山顶,我可以
从我三年前生病时常去的湾仔狭道的
一个叉囗往下走,通到这里来。
细雨数着行人的白发,三三
两两。我开始感到运动的压力。
山草都在争气。青色味
像蛛网,纠缠,纠缠。
把决心磨得锋利些,
上去!幻想!起飞!
阳光洪水般
冲下来
--拦住山腰!

(1997)




  港 湾


山脊酷似牛尾
背后有个故乡。
你终于老了,
开始倒算日子。
数到零,
腋窝便形成
一个港湾。

(1997)




  周年纪念


因为你用帽子保护
自己的头,
因为我用围巾保护
自己的胸。
因为你比我冷。
整整一年,我才生病:
高烧,出汗,惆怅。
我穿破一双皮鞋,
我扔掉两件夹克,
我像一个信封,
你可以小心拆,
或用力撕,
全在你掌握之中
--但我已学会
不把它寄出去。

(1997)




  祖 国


她与祖母只差一个字。
为了见她我来香港,
为了躲她我回大陆。
我背着她写汉字,而她不知道
那就是诗。我的父亲
是她的养子,我与她隔着
几层关系。我爱母亲
胜于爱祖母--她与祖国
只差一个字。而母亲
她也不知道我写诗。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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