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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评:被施虐的女人与诗文本——析于坚诗《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的女性形象的语言构建 (阅读2403次)



被施虐的女人与诗文本
——析于坚诗《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的女性形象的语言构建
  
  作为女性读者,我会对每一篇我阅读的文学作品的女主人公的境遇、地位投以更多关切的目光,想必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作为一名关注女性在传统的文化语境下生存状况的研究者,我认为对于某些作品进行以性别为立场的重新解读,是自己不容推卸且刻不容缓的责任。
  
  以《性史》著称的法国思想家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曾表达过这样的想法,他认为,在我们这样的社会,性不是一种简单的对种族、家庭和个人进行再生产的手段,不单是获取快乐和享受的手段,性最终被认为是我们最“深刻”的真理藏身和表白的地方。要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就要知道你的性行为方式。

    而人类的“性活动”在文学作品中,是以“色情”叙事来表现的。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 1897-1962)在《色情史》中认为:“总的来说,色情是人类的性欲活动,它与动物的性欲活动是互相对立的。并非人的一切性欲都是色情的,但是人的性欲通常是色情的,如同它不只是兽性的”。(第17页)因此, 简单来说,“色情”就是专指人类性生活中的思维活动,是人类特有的在性生活中发生在大脑皮层的神经反应。表现在语言上,就是对人的性行为方式、人体裸露及性器官的描述和渲染。

  于坚曾声称反抗隐喻写作,认为隐喻写作是一种涂脂抹粉的写作,同时也是一种可悲的写作:“最可悲的是,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只能通过隐喻来说话,我们不能直截了当地抚摸事物,不能直截了当地回到事物本身,拒绝释义,我们无法在意识形态规定的修辞方式之外,直接说出我们要说的东西”。然而,这里显然存在的一个悖论就是,在《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中,如果不把诗歌的内容看成是作者实施诗歌写作行为的隐喻,如果确信不疑地把它当作作者的个人行为——那将是一场怎样残酷的男女性政治生存实录。况且,如果真是生活实录,一直以来,批评家们对这首诗映射出的普遍悲壮的男性写作行为的意义阐发,又该如何解释?

关于隐喻(Metaphor),1983年修订版韦氏词典定义如下:隐喻,辞格的一种,通常通过一个词或词组以一事物替代另一事物,并以此来暗示两者之间存在一种相似性或类推性,是一种凝练的明喻,明确揭示一种隐含的比较。一般而言,说理性谈话,特别是教材、政论文和科普作品等多用明喻,而诗歌和诗性散文多用隐喻。从以上定义鉴别于坚的诗《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就能非常清晰地看到“我的女人”作为“本体”,而与作为喻体的“我的诗歌”构成了一种隐含的比较:“我的女人” 正如“我的诗歌”。
  
  显然,《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中作为本体的女人是同一个女人,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男人通常以“我的女人”来称呼自己的妻子或情人。而在诗歌中,作为一种隐喻的引申,“我的女人”又能让人联想到一种男女关系的亲密。以下,从三个方面来分析“我的女人”作为一种诗歌文本的女性形象,在语言构建方面所反映出的女性生存境遇:

1. 一路沉默的女人:在这首由45行诗句组成的诗里,有6句是重复出现,其中包括首句和尾句的:“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这就意味着诗歌在话语形式上也赋予了“我的女人”的存在一种密封结构,像一个命运的套索。

2. 在矛盾对立命运中生存的女人: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这个女性,她在无声的状态下接受生存的各种遭遇:被顶礼膜拜同时被践踏;被宠爱同时被虐打;被诱惑同时被疏离。而在这种生命存在中,女人最显著的行为方式就是“沉默”,她最终在两性政治中取得胜利的致胜法宝也是“沉默”。这种所谓胜利,就是女性立于原地的忠心耿耿的守候,换来男性“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后的回归,而同时,男性不忠行为的的自我宽大被视为了对女性忠诚守候的最高赏赐。

3. 被塑造和虚构的女人:诗歌的叙事是按线性顺序展开的。首先,是“沉默的女人”跟男人来到(情欲的)激流边,男人准备在“沉默的女人”身上播下了种子。接着,“沉默的女人”任男人在身上发泄,在此处情色的描写中,作者让“沉默的女人”成为一个“闭上眼睛的女人”——这个女人很纯洁,她连男人的肉体都不看,这个女人用上帝安排给亚当的那片树叶一叶障目,因而得到了男人衷心的赞美——有人说,情欲中的女人就是因为闭上眼睛而遮挡了心灵之眼。之后,作者开始叙述“沉默的女人”对男人的钟情、痴心与貌似一匹没有攻击能力的狼的眼露兽色的欲望——“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沉默的女人”因而在作者笔下是一只比羊还温顺的狼,她只忠实于她的唯一的男主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可尽管如此,“沉默的女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身世可怜,尽管男人花心又无情,可她依旧无怨无悔,“沉默的女人”一直以她的沉默去争取、挽回自己的幸福——有什么办法呢,作者的语言就是这样呈现着她的行为:这个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情感麻木、没有痛感的女人,她一生最大的幸福和成功就是以“沉默”去换取她的男人“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然后又悄悄地回来/失魂丧魄地回来”。

正如本文开头所分析的,这首诗隐含着一种比较:“我的女人” 正如“我的诗歌”。那么,诗中“我的女人”的命运,也就是“我的诗歌”的命运。这里,“我的诗歌”引申着的同时也是一种文本叙事行为,也就是说,在这首诗中,诗歌作者是以一种绝对强势的男性的语言姿态,对他的作品——“我的诗歌”实施一种强烈而暴力的身体、心理控制和驯服。但其中存在的隐蔽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在整首诗歌中,“我的女人”的心理和行为全部都由男人代言: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当然,在整首诗中,作者还是给了“沉默的女人”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唯一一句话,其情境是:她望了我一眼/说/天黑了——她的身体语言表达的是:一种沉默的诱惑——天黑了,女人忍耐不住地告诉男人,我们似乎该去干些事儿了……由此可见,在这个诗歌文本中,女主人公“沉默的女人”是名副其实的“沉默”,她无声、无怨、无悔、无恨……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作者在作品中通过男人为她命名的那些“爱”——被暴虐、被打、被骂、被变心、被遗弃——尽管命运多桀,可她依然沉默并爱着、挨着、熬着——因此,作者通过一种强力情色、暴力语言的构建,塑造了一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普遍意义的“植物人”女人——不,她比“植物人”幸运,“植物人”是既无痛感也无快感,而她,生存的痛感肯定是没有的(被语言剥夺了),却会按照男人的意愿,适时安排她有一些能安抚男性的情欲快感,因此,这个“普遍的中国传统女性”又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女性”——“一个女人,就是所有女人与自身”(戏仿里尔克诗句: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玫瑰与自身)——因而,这是一个被语言虚构的女人,活在诗里的她,总的来说是幸福(性福)的——尽管她的幸福(性福)也是虚构的。

至此,诗人于坚完成了他对“我的女人”——“我的诗歌”的写作。在他的诗里,一个受虐女人的幸福(性福)神话,被捧上了语言的殿堂——有几个男性诗评者都这样认为的:《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表达了作者对于诗歌(女人)澎湃的男性激情——一种男人先天的对于大地母亲的亲近、信任、偎依。在此,在参照过往评论的基础上,经分析论证,我认为应该给以上的评论续上一条耐人寻味的尾巴——两个被人们有意无意屏蔽多年的词:利用和践踏。
2008年4月  
附于坚诗: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 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晴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晴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但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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