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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卓务林的诗(诗刊·21首) (阅读2386次)



◎故乡

故乡就在脚下
再怎么用力踩
她也不会喊痛
千百年来
她已经习惯了
我们的摔打

故乡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习惯了苦和痛
无论穷到何等可怜的境地
照样谈笑风生
你很难从他们的脸上
读到生活的艰辛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耐寒的洋芋

在云南的高山上
彝人像洋芋一样耐寒
洋芋像彝人一样普及
人们谈到彝人的时候
往往扯上洋芋的话题
人们提到洋芋的时候
也忘不了山上的彝人
人们习惯在洋芋和彝人之间
划上手足一样通感的等号

有一回,我的一位前辈
去了一趟欧洲
回来后他告诉我们
欧洲也有多子多福的洋芋
我们一下子自豪了起来
好像是心头的那匹狼
终于跑出了视野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苦荞花

苦荞花开,一亩又一亩
这是夏天。早开的花早谢了
晚开的花,晚着呢
我骑马从旁路过
想起春天,想起一种美
想起一个朝代丰满的女人
而一位农妇的眼光更毒
她像一位望穿历史的祭司
从苦荞花身上,望见了种子
从种子身上,望见了群马
一声冰雹大的轻雷,响自远山
我和那位农妇,不约抬头
一时的大意,我们竟忘记了天空 
掌管风雨的那尊神
它可是握有举足轻重的一票
苦荞花能不能磨出农民的粮食
有时候,只有它说了
才算数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

◎丽江古城

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很难望见众人的一个脚印
这正好说明
闲步而过的人
数量之众

源于雪山的溪水
流过小巷小桥
在几千年后的今天看来
像陈年的老酒
越发地醇香

来自时尚都市的游客
放慢脚步,悠然地走着
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的从前
那么老练,那么单纯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在凉山

只有未曾品尝洋芋的绵羊
没有从未采撷苦荞花的蜜蜂
在凉山,苦荞花是盛开的梦想
怒放了蜜蜂酿蜜的心情

只有未曾望见太阳的盲人
没有从未推敲黑夜的诗人
在凉山,黑夜是温热的美酒
灌醉了诗人饶舌的凉山腔

只要是为了生命
并像一只只勤劳的蜜蜂
飞遍古书中传说的神州
在凉山,再苦的荞花
也能酝酿出香甜的蜂蜜

只要是为了爱情
并像一个个善感的诗人
总把每个夜晚激情地舞动
在凉山,再浓的夜色
也能调和出一则经典的故事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夜的颜色

一只蘸染夜色的神鹰
被披风带向生动的领地
一条顽皮的猎狗
踩着老人的故事飞进来
让猎人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一把解说生活的口弦
煽动火塘内心的热情
一颗珠子被岩石击得粉碎
但正好涂亮了我们的肌肤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迷路的猎狗

山上的树木所剩无几
山,也显得比以往更高了
一眼望去
很难望见一只大鸟的翅膀
或者一头猛兽的飞蹄

一条习惯了撵山的猎狗
在山上打量自己的脚印
那曾经洒落欢声笑语的道路

一条习惯了高山的猎狗
现在总算可以休闲了
反倒让它莫名地心慌

一条寻找灵感的猎狗
在山上走来走去
最终走失回家的小路
它在一块大石上干坐了三年
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选录。)

◎一窝蜜蜂

我在小凉山上转悠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的小凉山
如一本景点如画的画册
被我翻烂了其中的几页
如一位美人,被我看得
自己的眼睛也是苦苦的

我被一群蜜蜂萦绕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的蜜蜂,穿越我的春天
我的衣裳有了新鲜的颜色
二十几年的蜜蜂,戳刺我的冬天
我的骨骼有了雪水的质地

当我登上另一座山
它们的脸是那么灿烂
苦苦的小凉山
因它们的那点蜜
甜了很多年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合影

一群羚羊躲进了岩洞
假如我也躲进那个
埋葬经书的深坑
待我蓄发出来
你还听不听懂
我操持的方言

一行文字埋进了柴灰
假如我也埋进那片
海浪般袭卷而来的笑声
作为素未谋面的兄弟
你能不能觉察
我肌肤的疼痛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
把我们的爱定格下来吧
最好是用照相机
其中突出的部分是你
你后面是我
多年以后,至少
我们还留有发黄的合影
2006.1.3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咳嗽的夜

一声高过一声
像是咳自山外
却又独特地响亮

沉睡的夜
让细微的呼吸
粗壮起来
母亲弱不禁风的身影
明晰起来

掐指一算
真有几天没有回家了
夜里,有一点担心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一场雪

一场雪从一片雪花开始,从石佛山开始
就像现在,一阵风从喇嘛寺那边吹了过来
最先摇曳的,是寺庙背后那棵山高的大树
一场雪覆盖了狗钻洞垭口,覆盖了巴二桥
最后覆盖了海拔2240米的宁蒗县城
一场雪覆盖了滇西北土著民族的山神
一个地区的思想,白了。这场雪细腻而
纯洁,我们暂时可以忘记黑色的垃圾
甚至忘记灿烂的笑容,一切脏了的事物
显得干净了许多。我们还可以从零开始
漫长的想象,然后从一到二,从二到三
从三到万物。显然,繁荣昌盛的大地
亿万年前,也定是如此诞生在一片
没有血色的空白之上。一场雪的想象力
漫无边际,它甚至可以把五彩斑斓的世界
想象成一张白纸,直到人们开始在上面
肆无忌惮地涂写,完成转瞬即逝的想象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鼻梁山

到我二弟家,需要走三天三夜
外加十袋烟的工夫。父亲眼前
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小道
脚下是云南宁蒗大观坪

越野车像漏风的筛子,左右颠簸
上下跳跃,穿行于茫茫森林
穿行于高山深谷。一分钟啊
有时候,真有一个钟头那么长

咱俩就像神出鬼没的五月野猪
一辈子啊,也难得见上三回面
其实咱俩都是同一母亲亲生的儿子
父亲心头潮湿,眼睛模糊

围绕一架梁子,我们拐来弯去
三个小时的尽头,溪水雪凉
泪水火热,四川羊子塘的炊烟
正在缭绕父亲吐不出去的云雾

鼻梁山啊,三个小时越野车的距离
你竟隔离了两双眼睛充满忧伤的一生
而在那个该死的年代,你硬是立在
凉山大地,从来没有矮下去的意思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泪水润湿的呼唤

阿芝嫫——芝芝嫫——
秦朵拉达沙马阿果呼唤女儿的声音
拖得又沉又长,翻越群山
淌过江河,飘进我从不设防的窗口
闲得没事可干的老狗把它误认为
碰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哇哇应答
它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我熟悉的童年

子冈惹——冈冈惹——
石秋波惹吉火木呷呼唤儿子的声音
沙哑而鲁莽,粗心而大意
村庄安静了下来,火把遗忘了树根
善于添油加醋的乌鸦把它解析成
从天而降的密传神旨,哇哇应答
它怎么也不会相信,那是我熟悉的童年

哦,这片土地开满叫做嫫的鲜花
这片土地结满叫做惹的果实,这片土地
嫫惹漫山遍野。如果你在凉山听见
这一声紧似一声,伤感而悠长
尖锐又温情,如果你听见这近乎哀求
这被泪水润湿的呼唤,请千万不要
哇哇应答。他们呼唤的是我
呼唤的是他,呼唤的也是你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卖洋芋的彝族女人

她头戴罗锅帽,身披黑皮羊毛毡
接下来是凉山彝族地道的五彩百褶裙
起初我把她误认为大姐,差点走过去
质问。其实我知道她来自哪一个村庄
也许家里断了食盐,儿子缺了学费
或者一个亲人正在遭受病魔的毒打
她穿越茫茫雪山,穿越固执了几千年的眼光
走到这里,菜市场一个人影稀疏的角落
她脸上的殷红尚未褪色,心还在咚咚跳
“一斤三毛,两斤五毛”,她的汉语
像夹生的米饭,计算能力像她羞涩的脸
即使多给五角,她肯定还会怀疑
是否少算了两毛。也许再过一个月、一年
她就开始卖大米,或者开个小卖部
卖日常用品,或者开个小饭馆,卖米线
甚至开个服装店,经营时髦的衣裳
也许她还会脱下那身土里土气的服装
然后忘记了今天,忘记了第一个买她洋芋的
那幅近视眼镜。想着想着,我不由笑了一下
手提的洋芋轻了起来,天也跟着晴了起来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神山

我的高山有风,但它不会起浪
多数时候,野生动物是温和的
天然植物是善良的
河流与泉溪,偶尔也会发怒
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坏脾气
一阵冷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
把我长发吹成了森林
脸上不仅冷,甚至有些冰
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小心眼
我的高山不通电,所以树脂精灵
松明普度众生。我的高山不通公路
所以翅膀裸露,云朵擦亮马匹
我的高山不通自来水,所以雪是干净的
就像牛羊弯角的习惯,与家有关的方言
我的高山站得高,不用低头应答
我的高山长得土,土得像神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飞越群山的翅膀

它们彼此靠得很近,互相呼唤着
它们的叫声嘈杂而有序,交响而合拍
就像同一个部落里男女老少不同的腔调
虽然叽里呱啦,但绝对有情有意
它们队列整齐,喙嘴一致,有一刹那
它们竟在天空排成一道狭长的幽径  
多么优美的线条啊,可惜转瞬即逝
显然,群山之上的风暴是猛烈的
足以折断任何翅膀向远的目光
它们中的一只掉了下去,然后是两只
后来就难以计数了。但它们没有掉转方向
向上,徘徊。再徘徊,再向上
它们终于从群山的垭口飞了出去——
它们中的一些,是第一次飞越这个垭口
而它们中的另一些,将会是最后一次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2007中国年度诗歌》选录。)

◎宁蒗的蒗

你说你不会拼读宁蒗的蒗
这并不奇怪,与你的阅历和学识
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它仅仅说明
你从未到过此地。翻开《汉语词典》
宁蒗的蒗确实形单影只,孤寡落寞
它虽然与浪同音,但一点也不浪漫
也不多情。它仅仅和“宁”字一起
组合成一个50岁的彝族自治县
但对我而言,这个字就是巢
就是家,就是土豆,就是燕麦
就是给我生命的母亲,就是祖国
此刻,我就在这个字所覆盖的土地上
谈情,说爱,娶妻,生子,做梦
2007.5.29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风把她们的脸吹得殷红,她们便以
一朵四季花的名义开在我心底
雨把她们的心淋得柔软,她们便以
一滴泪的忧伤泊在我眼里
男人把她们的梦弄得散碎,她们便以
一片补丁的温情缝在我身上
她们是我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她们是大山的精灵,有的称我小弟
有的喊我阿哥,有一位直接叫我
男人。她们是我的姐妹,我的情人
我儿子的母亲。她们想笑就笑
从不用手遮挡牙齿的快乐。她们想哭
就哭,从不用眉毛锁住内心的烦恼
她们是我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而现在,五月的野花就要凋谢
六月的果子就要结实,忧伤的大雁
就要飞出向西的垭口。而现在
作为男人,我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替她们说出千年的秘密,喊出爱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高原红

喜欢午睡的牧羊人摆放好牛皮鞋之后
回到树下,绵羊群顺从地躺在他的身旁
春意盎然的神山历经一个早晨的争吵之后
平息往事,杜鹃花蕾在一声鸟语的脚下
等待着绽放。风停了下来,云也不动了
它们分明是听到了千里以外一只雄鹰
短促的呼吸。阳光像雨水普撒静谧的西部
天空像一面无比辽阔的镜子,向大地
反照一切生灵的亮丽。透过那一望无垠的蓝
我看见了世界的脸,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哭笑不得。而千里以外
一位远道而来的圣徒,因一场突如其来的
高原反应,她的脸将被染上殷红的色彩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光芒

风吹海岛。树叶摇一下,阴影晃一下
蜥蜴吐出鱼刺,巨大卵石吞噬羽毛的哀伤

荒凉无边无沿。草淹没草,花淹没花,泥土淹没泥土
野马独来独往,回望一眼,然后慌忙逃出视野的辽阔

那人独坐江岸。炊烟与晚霞,分不清楚谁明谁灭
夕阳已老,最后的红即将被雪峰之顶的山鹰吮吸干净

尖锐的痛。你们甜言蜜语,他铁石心肠
孤独不等于躯体的落寞,却注定是心灵的冰凉,暗暗的亮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夜宿泸沽湖

今夜,泸沽湖把所有的油灯
点亮了,就像另一个地方的天空
为另一个人点亮了星星。今夜
泸沽湖为我盛满了忧伤,就像
另一个地方的田野为另一个人
收容了夜色……顺着湖岸
我用手指缝隙漏下月光,漏下心跳
无名小虫的鼓噪似乎谁的有意安排
没有人能够停止脚步,放弃幻想
风响过湖面,影子无处摇晃
村子最东边慌张的男低音,也许将抵达
西侧的山脚,也许将赶上南角的马蹄印
村子最北端阿妹酒吧飘来的乡音
带有苦荞花涩涩的香……鸡鸣此起彼伏
有的梦已经醒来,有的梦将要绽放
甜蜜的笑容,而眼睛已经替你说出
内心全部的秘密。这么静的夜,不适合
大声喧哗,不应该强人所难。嘘,小声点
再小声点,不要吵醒她喃喃的情话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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