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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首诗中,乌云像什么(长诗) (阅读4300次)



在这首诗中,乌云像什么

               李 森

1.

在弯腰修车的时候
我无意间抬起头  向西望去
就这么一望  哦哟
天空中出现了一块乌云
我的灵感  这朵黑色的小花
怎么就开放了呢  你看
脸色阴沉  目光忧郁
我不说话  也不感叹  沉默啊
沉默  使我好受了一些
但是  更愉快的还是放下手中的活儿
来写一首关于乌云的诗
也可以说  躲进书房
吻一吻  这朵黑牡丹的香味
我已经坐到了书桌这边  温柔的猫
铺开纸  拿起了笔  开始抒情
乌云  乌云看起来  像什么
我推开窗  伸出头  看了看  想了想
哦  乌云最黑暗的部分  心脏  蕊
正像被千千万万只风暴的黑手  推着
推着  向我头顶的天空  移动
我又看了看  想了想  乌云究竟像什么
哟  那不就是出殡的队伍?
这次想象  才在笔下说出
我就被“出殡”“队伍” 纠缠不休
亲爱的读者  既然是出殡
送行者  儿女  晚辈  妻  就要跟随
身要着素服  腰要系白带  胸要戴白花
眼泪要默默地  往下流
旁观者  肃静  不要高声喧哗
在这次想象中  至少要有光着枝桠的大树
树上  至少要有一只乌鸦
乌鸦在叫  震羽  落  站在另一条枝
乌鸦在叫  那种叫声哪
在天空中闪着阴影的翅膀
像从水面飞起的  一簇蓝色的刀片
黑乌鸦  隐喻的子弹头
亲爱的读者  你无法躲避
它飞向  你的胸口  开出一朵红花
还有一种比喻  请雅正
黑乌鸦  仪式的主持者  老牧师
我仿佛听见它在歌唱
歌中唱道  “死是不存在的  阿门”
这歌声是唱给灵魂的  倾听者  请检查一下
你的灵魂  是否已经出窍
不过  我很清楚  亲爱的读者
此时你仍然不动声色  不浪费感情
你期待着  这次阅读  有奇迹出现
可我有什么能力  在一首诗中
把你的灵魂熏陶  使你成为有用的人
你仔细看看  眼前的白纸  黑字
你不就在亮处?  何必还要我给你光
你的路  不就在你的脚下
何必还要我写一首诗  把你引领

好啦  换个说法  继续往下说
你说  要是写一篇小说
既然是出殡  出殡  怎么写
也许是一个故事的开头或结尾
我会让它埋下一个仇恨
或者消解一次罪恶  阿门
我们的作家不就是这样写的吗
而在我们的诗中  死者
就像是一棵小草  枯了  风吹倒了
一只多情的老白兔  耳朵垂下来了
让我来感伤  某某?  他嘛
也曾是送行的这群白兔中的一只
而现在  我们来为他流泪
回忆他的一生  平庸  但有劳动的美德
好了  再换个角度  再换种说法
既然是出殡嘛  出殡  看你又怎么动笔
显然  乌云最黑暗的部分  肯定就是
漆黑的大棺材  生命的黑洞
我的妈呀  难道歌德兄的灵魂
爱因斯坦先生的灵魂
就封锁在这种黑暗中吗
那么带走他们的是谁呀
看吧  再向西望一望  想象一下
游离于黑暗中心的那一些
那一些稀薄的  琐碎的云块
让它们背起黑锅  充当黑暗的追随者
帮凶  秃鹫  乌鸦  毒蛇  像么?
你听  你看  你体会
它们开始施魔法了  隆  隆隆隆
雷鸣:可以比喻  殉葬的礼炮  响啦
大地顿时阴暗  再阴暗
闪电:第三帝国钢刀的阴魂闪现啦
人类:沉默的羔羊哟
站住  要往哪里逃跑

2.

跑什么跑  跑也没有用
乌云要来  白的要黑  黑的要暗
同志  工农兵学商中  你这一员
等着揭发  准备交待  大胆告密吧
同志  灵魂白花园中  含羞的一朵
打开你的花瓣  滚动花瓣上的露珠
献上你的花心  像一个雏妓  闭上眼睛
同志  草原上那雪白的羊群中的一只
先献上毛  再献上肉 (闭上羊嘴  不要叫)
还有肝和胆  肝胆相照  心也离得不远
肝,紫红色  胆,黄色  心,红色
还有头  脚  肺  肠子  统统献上
一切都要奉献到黑和暗两只手中

上面这一段写的是什么
眼睛明亮的读者  懂得语言中小伎俩的读者
一眼就看清了  诗中写的
不就是李森和他的同类吗
在乌云来临的时候  他们低下了头
(甚至没有告密的勇气  告密是要的失节的)
其实  这种人只会发呆  沉默  或写诗
请读  脆弱的人写下的诗句
你就明白  脆弱是什么
环境  乌云来啦  乌云来了
世界  心灵的阳光啊  暗淡了
人群  像千万顶黑色的草帽  投下的阴影
阴影无边无际  产生出无穷无尽的阴影
阴影飘过来  人们纷纷逃跑  带着阴影
(他们把乌云投下的阴  看成心中的暗)

但是  诗中不能没有勇敢者
不能没有  顶住风暴的人
但勇敢者是谁  我还不认识
勇敢者  他应该是高大的  立于风中
他的脸色应该是苍凉的  怒视前方
当人们逃跑怠尽  他仍然立于原处
想一想  这样的人  历史上有没有过
先革命者谭嗣同倒是个这样的人
不过  我一说到谭嗣同  我猜
你心中的大地上  就出现了近代中国的狼烟
你想象的天空中  那片乌云
就长出了极权主义的獠牙
这会让人怀疑  原来这乌云是有所指的
这个“指”  很不好  用词富有危险
想一想  这样的人  外国有没有过
戴高乐也许算一个吧
临危不惧  站在巴黎街头
这么一站  一个动作  一个象征
成了法兰西的英雄
但叙述中的麻烦  又出现了
我才说出了“戴高乐”三个字
天空中那片乌云
就长出了法西斯钢铁的翅膀
夕阳下的塞纳河畔
就移动着党卫军的影子

3.

让我继续说给你听  精彩的部分还在后头
诗中写道:“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诗中充当一个勇敢者  多么不容易
亲爱的读者  你听我跟你说
对勇敢者的责骂  最先来自逃跑的人
也就是李森和他的同类
(他们用关怀的语气  对你说)
你怎么还不走  站着  像个白痴
乌云来啦  乌云是会吞没一切的  真的

你们别吓人  乌云我常看见  挂在天空
乌云就是乌云  怎么会吞没一切
看来你很天真  只有请慢慢听我说
(我是说的诗人,不是写的诗人)
乌云一来  像秃鹫的那片乌云  就会跟着来
你看  我一说话就遇上秃鹫这种鸟
在这里  秃鹫是什么  哪里飞来的怪物
你难道没听说过  我告诉你
据说这只怪物哪  它的两只眼睛
像两块灰色的圆镜  它的眼珠
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只要它的眼帘拉开  翅膀闪动
你就变成了一堆肉  一顿美餐
你赞美它  它不听
你发抖  它不管  心不会软
亲爱的读者  现在你闭上眼睛想一想
这只秃鹫的眼睛  盯着你
目光  像大把的绣花针  向你撒来
你是闭上眼睛  还是拔腿就跑
你跑  有什么用  这只秃鹫开始起飞
被它蹬开的一朵乌云
像一块巨石  向天边飞去
等到黄昏 世界开始安静
这只秃鹫 张开红色的尖嘴
嘴中的世界 彩云升起的地方 血红的洞
你的灵魂 在那个红色的世界中飘落
至此 你肯定已意识到了
吃掉你的 是天空中的那只秃鹫
抛弃你的 是无穷无尽的 移动的阴影
折磨你的 是暗 是一阵阵狂风 是吹

4.

让我们从“嘴中的世界”“血红的洞”  出来 
回到现实 让想象的翅膀收拢 放在胸前
好啦 亲爱的 睁开你的眼睛
如果你坐着 摸摸椅子的扶手
是否像平时一样光滑
如果你站着 走两步看看 步子是否灵便
我相信 你身体健康 心态安详
我相信 语言的把戏 没有把你吓坏
你还在原处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就像乌云仍然存在于天边 存在于心中
我仍然没有为你抹去 敷在它上面的黑和暗
不过不要怕 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像我一样 自行车坏了 修一修
然后骑着去上班 或上书店
要是灵感来了 就写诗吧 注视乌云 感慨人生
要动手 不要只会感叹 使灵魂平庸
要打开口头上的话 松开手上的词
不要回避叙述的雄心
不要担心 在笨拙的嘴里 在颤抖的手上
是不是能释放出 伟大的诗篇

5.

我的诗好不好 请读者说话 我来倾听
不过我这个人写诗 有个小毛病
优美的 绚烂的 深刻的  总是放在后面
不然  那些偏长的诗  谁有耐心读下去
现在  让我推心置腹  来告诉你
写这首诗过程中的烦恼  修辞或其它
我在上面的叙述中  确实有点担惊受怕
其实那片乌云  还没有来到我的头顶
虽然我的心在跳  血在流
但头顶的天空仍然明亮  黑和暗仍然遥远
你这个人呀  不就是一块乌云吗
就把你的活儿耽误了  不去上班?
就值得你来玩语词的游戏? 奇怪
什么又是像什么  什么不像什么
无聊不无聊  竟染上写诗的这种毛病
不过话又说回来  说回来
当我沉默不语  闭上眼睛  想一想刚才的比喻
秃鹫倒真的会在我心中的天空飞翔
飞啊飞  秃鹫在飞
比秃鹫小的  乌鸦也在飞
我琢磨着  这虽然不是什么灵感在暴发
但显然我又激动了  心在跳  血在流
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我的耳朵红了
我的发根痒了  我的嘴唇厚重了
不要在书房走来走去  胡思乱想
继续动手  拿起笔  铺开纸  坐下
继续“说出”那块乌云
说罢  乌云在哪里
听着  说得对不对  是不是它
乌云停在我西边的天空  是的
乌云正在向我们的头顶移动  是的
但在诗句中  乌云总不能就叫乌云吧  不能!
既然做了诗人  得换种说法  吓吓读者
请再听我说  只有听我不停地说下去
你才弄得清楚  乌云是什么
我又说  乌云是载水的马车!
不算平庸吧  比喻是不是富有才气?
“马车”不会凭空就在天空的  当然不会啦
“马车”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干什么
开个玩笑:“马车” 从印地安娜州上空来
到我祖国的上空停一停  洒一洒水
干吗要开这种诗的玩笑? 这个嘛  看句子需要
往下读  不读不知道  
载水的马车  不是普通的马车  当然不是
先远望  看看乌云的形状  你瞧
多么像一辆接一辆的马车  酋长的车队
当然  车是乌黑的  马是乌黑的  都是乌黑的
另外的一片云  可以比喻金黄的  洁白的
插着彩旗的  坐着美女的车队  停在天边  不动
但那是另外一片云  与我说的这片无关
看着看着  就在这时候
乌云顶端  也就是“马车”上边  出现了一丝丝白云
你说  像不像酋长头上插着的白羽毛  确实像
啊  从比喻的角度看  马车正在洒水
从日常的观点看  西边的天空在下雨
于是我的心中  远方出现了  鸟巢湿了
远方  木叶在闪亮  青蛙在呼吸
蝴蝶在交配  中国诗人开始吟诗
穿花蛱蝶深深现  高!高!高!
点水蜻蜓款款飞  好诗!好诗!

6.

这回  乌云真的来到了我的头顶
来到头顶  天空一片灰暗
雷声  震痛了我的耳朵
雨水  眯住了我的眼睛
我再也看不清乌云
乌云消失了  消失在近处
但我说的载水的马车  不是乌云
不在眼前的  你我都看不见
所以  它不会消失  不会消失
它在的场所  是我的心中  你看不见
它在我的心中  向大地洒下雨水
它在我的心中  向大地撒下
棉花的种子  玉米的种子
亲爱的读者  我怎么才能让你看见啊
那就等天空明亮  雨停  虹立起拱门
那就守望  辽阔的原野  开出白花朵朵

7.

这首诗写到这里  接近尾声
我自信已经成了一个诗人
那么  关于我自己  还有必要写点什么?
具体说  向天空仰望的时候
我站在什么位置比较合适  心态如何
请阅读  不读不知道  
我把自己放在天空下  大地上  站立着
背影高大  面目苍凉  形象悲壮
近处是河流  远处是山岗
飞翔的是雄鹰  吃草的是牛羊
心中的是乌云的祖国  永恒的是风
时间:1995年  季节:春天
主题词:乌云  像  秃鹫
我  修车  诗人  读者  你
心情:平静  或为一个词  一个句子苦恼
写法:我的自白  婉约的男低音
要听  需要足够的耐性
当作品写到:我已玄歌断绝,无话可说
我这位正襟危坐的诗歌叛徒,松开隐喻的工人
才走出门外  在这个多云的下午
还原为一位弯腰修车的人  李森

1995.4.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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