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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与喧嚣 (阅读1545次)



沉默与喧嚣

李森
    
                                        一
    5.12汶川大地震之后,礼孩跟我约稿,说《诗歌与人》杂志要出一期“汶川地震诗歌专号”。其他一些报刊杂志,也向我约稿,写汶川地震主题,希望我抒情,把我的眼泪变成诗歌。我也写了几首诗。一个诗人,面对如此巨大的灾难,通常都会写点文字。诗人或可没有别的本事,但做一个普通人的本事是要有的。人类的欢乐与悲伤,一个诗人和一个普通人,本来没有什么区别的。可是,当我在媒体上读到一些写汶川地震的诗歌,我就决定暂不发表我的小诗。我感到恐惧,铺天盖地的抒情使我恐惧,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胸襟”和口号使我恐惧。说到底,无论在灾难面前,还是在节日狂欢之时,任何不加节制地使用语言的行为,我都是心有余悸的。因为在很多时候,我都不相信语言。语言可以滋润人心,也可以颠覆人心,使人心变得乖张、残暴。语言是文化的中心,也是抒情的中心,谨慎使用语言,在我看来是一种美德。我想学习这种美德。这种美德的核心内涵,是反省语言对本真存在的伤害。人常常被自己的创造物所伤害,包括语言,包括诗歌的抚摸。韩东在《地震日记》中说:“大批文人作家不假思索、大言不惭的抒情文字、诗歌的出笼证明了我的担心。此刻他们倒腾着‘二手死亡’,此刻,他们忙于给死亡镶嵌文学金边,赤裸裸的直接的目睹被掩盖在一片滥情的咬文嚼字之中。除了说明他们还活着,活得很积极、很职业甚至专业,又有什么意义呢?倒是那些像死者一样沉默、失语的作家、‘文人’让我感到了几分慰藉。”(《诗歌与人》总第19期)韩东是个清醒的人,有着特立独行地观察世界和生活的教养,哪怕在集体“狂欢”之时。我读到韩东的文字,有了点自我安慰。这位中国的艾兹拉•庞德,从来都反对“刀笔吏”写作。这一点,应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写作者基本的写作态度。滥情写作,也是一种摧毁人的天赋才能的“刀笔吏”写作。多数时候,我们必须区别文学情感和日常生活情感的关系,尤其对那些文学人渣,艺术人渣,更要警惕他们的滥情书写。

                                     二
    任何自然的、人间的悲剧,都不应该在语言的使用过程中转化为喜剧。我不反对写诗表达自己的悲伤和痛苦,事实上这肯定是诗歌永恒的主题之一。什么时候写诗,什么时候不写,是个人的自由。可是,以诗歌的方式把悲剧转化为喜剧,是情感和心智的堕落,尤其在具体的灾难面前更是如此。通常的情况下,从悲剧转化为喜剧,都是以消费人类仅存的良知、博爱、真情和悲悯之心为前提的。许多人心中仅存的美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消费殆尽。各种宏大场面和仪式,就像超市一样吞噬消费者和被消费者。撩拨消费者的激情和意志。我想到一个景象:在荒原上,一群无头苍蝇轰然而至,惬意地在消费一堆麋鹿的骨头。多数诗人在集体仪式的狂欢过程中,是随大流的。很少有诗人能在重大的人类灾难面前,保持使用语言的沉默。他们并不抽身事外,而是将无奈转化为行动。除了汶川地震之外。人类还有许许多多灾难,时刻以狂欢的方式席卷着人们的生活,使人丧失情感和价值判断。许多诗人都是推波助澜者,或以诗文的方式,或以影视的方式,或以演说的方式,或以个人的名号,参与瓜分狂欢仪式的利益份额。在汶川灾难之后,许多多年不写诗或不写字的人,也开始拿起他们的如椽巨笔,写起作来了。甚至一些人多年来都没有发表机会,如今人民有难了,他们也能发表作品了。真是“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了。既然有人想压在水泥板下看奥运会电视节目(“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那干脆就让他们去体验一下吧。我们有的是坍塌的水泥板和电视屏幕。

                                       三
    对于一个写作者,关心身边的受苦受难者,关心身边具体的人和事,承担点什么义务和责任,而不是发牢骚和提出要求,与关心汶川地震遇难者同等重要。不是每个人都要到地震灾难的现场去,不是每个人都必需到镜头前,镜头里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也不是每个诗人在灾难或悲剧发生时都要写诗。在人类的悲剧面前,诗歌是没有力量的。喊声震天,“面朝大海”,也不会“春暖花开”。因此,那些喧嚣之外的行动者,那些反省者,更值得赞美。在一种特殊的语境中,我甚至觉得发表诗歌与钻进镜头去是一回事。伤痛和悲悯是不需要观察的。可以用来审美的伤痛和悲悯,是虚构的伤痛和悲悯;现实中的伤痛和悲悯是不能用来审美的。将现实中的伤痛和悲悯用来审美,是残酷和粗暴,是沽名钓誉。个人的抒情,个人的眼泪,也不需要变成集体的抒情和眼泪。因为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集体意识只有变成个人的意识和行动,才是具体的、可靠的。我认识的许多文人墨客,平时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拔一毛以利单位而不为,拔一毛以利他人而不为,拔一毛以利帮助过他的人而不为,然而一遇到什么事情,特别是他人的灾难、困厄、无助,抒起情来则十分慷慨。伪抒情者们振振有辞、宏论滔滔地出场,进行煽情表演,俨然君子风范,圣人胸怀,英雄气质。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周围实在是太多了。薄情寡义,恩将仇报,以怨报德者比比皆是。对于这些人来说,别人为他们办事都是应该的,因为自己是诗人,是艺术家,是专家,是博士,是教授,是才子,是佳人,是名流。他们天生就应该得到社会承认,有点小才气,小知识,小成绩,就应该享受社会的供奉了。平时,我读到这类人的论文,作品,涂鸦,会感到恶心。我认为,他们的文字一文不值,哪怕编织出了美丽的修辞谎言,感动过许多不知情者。作为读者,我就是因人废言,管你得不得。星汉灿烂,美德荒芜。只要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就已知道真实与虚假,善与伪善。一个人,管他是诗人还是清洁工,只要行动,坚持不懈,用心做点普通小事不求回报,造就职业的美德和社会良知,这就足够。在这个时代,没有比这般生活之诗更高贵的诗歌了。换个说法,只有以无名无份的那些普通人的美德,去塑造诗人,把诗人变成普通人、普通的劳动者、行动者,这个社会才有救药。诗人,收回被无情的空洞消费了的眼泪吧,走出镜头,解放修辞,以善良的行动告慰遇难者。

                                                            2008-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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