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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情录(6-10) (阅读1974次)



闲情录(六)
  
  有一条街,就在家边上,又宽又直,夹道种着几千株樱花。一到三四月,便开得喷火蒸霞般。谢时,纷纷扬扬,一路走过去如行在云中,飞雪中,眉颊衣襟发上都是粉粉的叠着簪着。又兼细雨风吹,往往落得快,锦重重的一地。深夜里,万籁俱寂,再无人迹,这时候开着车飞快地过去,带起的风卷起落花飞旋着,飞旋着,甚至有几瓣还会从车窗中进来,而月光冷冷地照着,这样的美是不沾丝毫的人间烟火气的。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折几枝回家,插在花瓶里,静静地看它们开谢,暗暗地伤感。 
  觉得桂花的香里有那么一点白,又有那么一点黄的感觉,还掺了点暖熏熏的甜,轻轻地呼吸,就有点飘飘然的醉意。沿山的那条路,两边都是桂花树,花开时从树下走过,浑身都是淡淡的甜香,人也变得安静了下来,随时都可以做梦的样子,天上的云好像也跟着不再移动。小时候邻家有两棵又高又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的。站在树下,风一吹,就簌簌落下花来,一小粒一小粒细密地铺在地上,真想在上面躺那么一会儿,想必连睡意里也会有落花的声音罢。我常常折了,抱着满满  一怀抱的香回家,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
单株的桃花比不得很多株的,成片的更见得其好,宛若天上的云霞掉了下来,一朵一朵那么热烈地,把枝头压得低低的。看桃花须穿雪白的或者粉红的衣裳才相衬。桃花的艳里总有那么一点奋不顾身地凄然和悲怆,叫人暗暗心惊与不舍。
  如果以花喻人,水仙花最是飘然出尘,似乎红尘间的一切都与它不相干。清清一湾水里,垫着那么几粒小石子,它便只管自己凌波横笛,淡然地吹。而梅花也有这么幽幽的一缕香魂,就在最冷的枝头,那些透明的,薄脆的花瓣,仿佛是被冻着了,一碰即碎,叫人心疼。还记得一条山间的路,我常常经过,其中一小段特别阴凉。每次到那儿时,往往已经暮色四合,清冷的灰色把一切都罩住了。一次无意间看见路边一排白色的花默然地立着,想看个清楚时,车子早一闪而过了。等下一次再见到,它们还好好地还在那儿,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只是一想到下一次路过时它们可能早已碾落成泥了,遂黯然。
  又想到了荼蘼,这是从小就让我觉得不安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花开开彼岸,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思之怎不神伤心颓然?还是去看看那些春野里随兴举出红的,紫的,白的,蓝的,黄的,粉的杯盏的小花儿吧,星星点点散在绿草间,一派的天真与可爱,从来都不知道忧伤为何物,多么的好。(2008.6.3.)


闲情录(七)
 
  也许就是因为这阙《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需归。”回想起来,现今早已弃之不用的蓑衣,斗笠也似含蕴着诸多的诗意和美好起来。记得小时候一到雨天,田间都是一身箬笠蓑衣的人们,有时还穿草鞋。也曾经悄悄地把爸爸的蓑衣披起来,可是刚穿上就被刺得浑身痒痒的,赶紧脱了挂回去。至于草鞋,大得真像一只小船,我可以划着慢慢地行走在芳草萋萋的田埂上。
  小时候家中的一切物什器具都取自自然。空闲时,爸爸就砍了自家的竹子,去掉绿枝,细细地劈开,切薄,就可以长长地一条一条交织着编篮子、簸箕什么的。竹枝我用来赶鹅,篮子什么的也各有用场。我用的,爸爸则会把竹片篾得更薄更软,编的也自然更小巧玲珑,拿在手上,似乎还有竹青青的香、露水清清的凉幽幽散发开,隐隐然的山野之气,真是动人又悦心。
  那时候村子里有一口井,水清极了,喝一小口甜丝丝的,凉丝丝的,整个人像在冰里浸过般的舒服。时间久了,井壁会苔藓成斑,绿绿的,掩映着,水也被晕染了。加之边上的花木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几片叶子和花瓣,浮荡其中,真是美极了。人们渴了就直接舀了水喝,从没人害过肚子。我喜欢摘片绿荷叶盛着,水在叶面上滚圆滚圆的,滴溜溜地转,更见清澈。喝着甜中有缕缕的绿香,这是最最天然的地下泉涌。
  一直相信有些香是可以传递并根植的,比如用荷叶包的饭里便有荷叶的味道,粽子里有箬叶的青气,还有蒸时撒得满满的圆绿叶也给清明馃带来了别样风味,可惜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叶子。想必用柴火烧的饭菜里也会有松香竹子香罢。忘不了幼年时从黑黑的屋瓦上升起的白炊烟,清晨,中午,黄昏,准时袅袅娜娜,飘飘荡荡地出现。喜欢坐在灶前,把干干的柴一根一根往里塞,火烧得旺旺的,红红的,映着我的脸,饭菜香香的,是现在再也闻不到的那种香。晚上一家人团团围坐着用餐,可以煮酒,可以话桑麻。记得爸爸喜欢在黄酒里放几片生姜,再敲一只鸡蛋进去,然后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热,一会儿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香气,闻着就口水直流了,在冬天的夜晚喝再好不过了。
  现在,再也找不到浮萍、水白菜、水葫芦了。那时候家里的猪吃的都是这些。我常常拎了篮子到池塘或沟渠里打捞,有时候还得借助于竹竿才能捉住它们。浮萍是细碎的绿,细碎的紫,那紫暗暗的像极胎记。因为每一朵都过于小,只能见它们模模糊糊地聚成一片。水白菜倒真像白菜,只是矮小了很多,切时碰到根会痒得厉害。最喜欢的还是水葫芦,茎上有一个大大的葫芦样的膨起,叶子也特别大片,别看挺大棵,却出奇的轻。花是淡紫的,大朵大朵的,漂在上面上间隔着绿叶,很好看。想想,和如今吃饲料的猪比,从前的猪还真有些仙风道骨,也难怪它们的肉会更鲜嫩香美。
  今天突然看见对面山坡的边上出现了一台黄黄的的挖土机,轰轰地鸣着,把边上的那些绿树绿草都铲了,露出了光秃秃的泥。我一下子着慌了,担心天天看的它们就这样消失了,就到处找人问,得知不过是沿坡开一条路罢了,才松了一口气。这些自然的东西我越来越害怕它们的逝去了。(2008.6.4.)


闲情录(八)
  
  太阳将落时去收衣服,风渐渐地凉了。把脸贴过去,可以闻到衣物里的清香和太阳的味道,太阳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说不出,可是存在,很好闻。抱着衣物往屋走时,觉得怀里都是干了的阳光,悉悉簌簌,蓬蓬松松的,像黄黄的树叶,因为实在太干了,用劲点就会碎的。
  春日的午后,走在原野里,会觉得特别的闷,好像自己被什么一直往地上压挤,心也好像不胜力地变小变窄了,需要大口大口地,才能喘过气来。植物的,泥土的,小动物的气味,都被蒸腾了出来,湿漉漉又绿阴阴的。蜜蜂和虫蝇的嗡叫,把音降到了最低,连空气都轻微地震抖了。油菜花的金黄太大片了,让人有些头晕目眩。而我喜欢的秋天是金的粉银的粉堆的,铿锵得像只锣,咣当咣当,到处是可以敲得响的亮堂堂。空气是通透通透的,我们可以无限地大,大到和天一样大都没问题。这时候,适合插朵菊花,一个人在任何一条道上慢慢地走,高声地唱歌,越走越远。
  阴天或者雨天,不闷,冰冰的席子,窝在软软的丝被里不动,感觉自己是凉凉的一小团。雨碎碎地飘进来,有几丝落在被上脸上,是清冷的味道,和灰灰的天一样。这时候如果窗边有芭蕉,有荷塘,就可以把雨声放大。打在阔大的叶子上,声音会有些膨大,有些萦萦绕绕的回旋。秋天的话,一池残荷败枝稀稀落落,则更有一番寻寻觅觅凄凄惨惨的枯寒。便是下大雨,白白的珠子仿似被大木桶子装着,稀哩哗啦地,一桶接一桶往下倾倒着也是很有趣的。卧着会觉得圆满丰盈,仿佛天地就是口大锅子,正急着炒豆子呢。好在不让人感到热燥,反而是清是清,凉是凉的分明。
  常会呆着看人家劈柴,砍树,随着木屑,尘封在里边的陈香也四处飞溅开来,真是非常的好闻。如果是用锯子锯的,还可以看见年轮一层松一层紧,放着妥妥贴贴的香。这是今年的,那是去年的,一年一年地数着,仿佛过去的时光就在眼前不曾离去过。而那淡淡窄窄一圈会是白露时候的吗?而宽点的会是春分,雨水时刻的印迹吗?惊蛰,清明,谷雨,小满,芒种,就这么一路想将下去,不由得就兴致盎然神思恍惚起来。
  其实我从小就很怕牛,这得怪家里曾经的一头牛实在是太凶猛了,用角顶起,就把人挑得高高的。可是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站在安全距离看牛吃草,青青翠翠的草,淡淡紫紫的花,一层一层齐刷刷地割去,浓浓的汁液就释放了出来,香香的,美好的。看着看着,那一刻是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一头牛,周身长满嘴巴,可以大口大口地,吃草,吃那些紫的黄的白的花。
  把苹果放到热水中烫一下,很快里面存储的甜香就一圈一圈浮漾起来,像水一样一波一波激荡,闻之愉悦满怀。喜欢剥桔子,刷一下撕开青青绿绿的皮,感觉就像是一整幅的布帛裂开了口子,里面的香就汩汩地流了出来,流得满室都是。如果逢到空气污浊头昏沉沉时,拿片桔皮放在鼻子边,轻轻地嗅,轻轻地嗅,人也就清爽起来了。这样子的话,如果把桔皮放到话机上,跟远方的人说话时,他或她会不会觉得我的话也是句句珠玑句句含香呢?(2008.6.5.)


闲情录(九)

  我愿意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外面吹着的风还没暑气,晚上躺下时席子是凉凉的,贴过去,竹子里的露香与青气丝丝地,把心里的燥热都吸走,剩下安宁的部分。
  早上到屋顶时,已经下起了雨,落在手臂上,冰冰的,一直到心里去。苦瓜也拉起了绿藤,正往上攀着。桅子花开得差不多了,那白也显得有些脏了,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注意到边上的石榴树时,不禁喜得“呀”的一声叫了起来,原来那些像火焰般,一小团一小团烧着的花儿,现在全变成了翠翠的石榴果了,有些大一些,有些小一些,甚是玲珑可爱。摸一摸,那些翠色仿佛也可以沾上身来,真好。
  其实,我害怕着夏天,成天都是明晃晃的阳光,就像是唱歌时一直吊在了最高音,响亮得可以把人烤出一个一个水泡,可以把人滋滋地吸成干。而地简直是口大油锅,天是蓝汪汪的盖子,我们都是翻腾在其中的饺子,汤圆,大饼。走在街上,随时会焦会变黄发黑。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定是要发疯的。不然,夏天的脾气怎会那么躁呢?脸说黑就黑,滚滚而来的乌云,一眨眼就遮住了青山,遮住了整片的天空。闪电撕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惊雷不停地轰。这时的我往往是躲在屋子里一惊一乍的,慌得心在嗓子眼上,脚不在地板上。还好,雷雨完,习习的凉风,明如镜的天空,让人变得快乐起来。如果天边能架起一道彩虹,则更妙了。小时候一直怀疑彩虹的根部埋着很多袋七彩的宝石。
  一直觉得春天粘乎乎的,温搭搭的,叫人难受。雨绵绵地下个不停,仿佛是个伤心的女子,想想,觉得伤心,就掉几颗眼泪,又想想,悲从中来,又继续掉几颗,没完没了的。即便晴好了,泪痕也不干,还是湿漉漉的。空气中的花香也是湿的,闻着重重的,沉沉的,眼皮也跟着重起来,往下耷拉,再也睁不开,人也就下坠着,影沉沉的梦,永远做不完,也醒不来。石头上的苔斑绿起来了,掉下的花瓣点缀着它们。这样暖暖的小东风,这样淅淅沥沥的雨,人也仿佛随时可以长些斑斑痕痕的绿苔青草出来。
  小时候的冬天,从来不觉得冷。池塘里结着厚厚的冰,我们可以在上面轻轻地走动,冰也不会裂开。黑黑的屋檐垂下一溜的冰柱,阳光照着,光芒闪动,仿佛家里挂了一排的水晶帘子,多美啊。可是现在的冬天,冰只薄薄的结几片,不成块,冰柱也没见着,为什么我会觉得特别的冷呢?冷得枯枯干干,像根老树枝一样,瘪瘪的,皱皱的,万念俱灰,毫无生机。只有晚上躲在被窝里,团团地捂着,才能找到那么一点点的热气,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活着,还有一小口气微微地喘着。但也不过如火盆里掩着一点红而已,拿不准能坚持多久。
  还是秋天好,天升到了最高处,蓝得特别光秃秃,可以从天那边“哧溜”一下滑到天这边,不会遇到一片云朵。空气干干的,香香的,风特别自在地吹,仿佛是宽大的袍袖飘飘的。阳光里有金属的铿锵,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叮叮当当地脆响着,又像是环佩轻轻相击,峨峨兮,洋洋兮,可以高山流水。(2008.6.8.)


闲情录(十)

  把南瓜翠翠的嫩芽摘了,加几只青椒,如果点缀些红辣椒,在色彩上会更加鲜明些,炒起来,放在白盘子里,很好看。吃在嘴里麻沙沙的,是叶片上细绒毛在挠着痒痒,有股青气在齿间萦绕。喜欢苋菜,紫红的叶子上斑斑点点的苔绿,汤也是那么紫红汪汪的,几颗肥白的蒜瓣躺在其中也晕染了。浇到饭里,颜色分明得可喜而美好。
  春天的时候,妈妈会采些山桅花回来。这些来自山中的花儿,白白软软的,一朵一朵,烟火熏过后变黯了些。我每次都吃得特别用心,想吃出花瓣里的白和丝丝清凉来。黄花菜每次摘了,都要先在热水里烫过一遍再炒。它的香味仿佛也是黄黄的,我特别喜欢。在口感上它比山桅花还要更好些。如果把它晒成干,加到红烧肉里,味道更是香美异常。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吃百合,粉粉白白的,很柔润的色泽,摆在盘子里,看着就是美好了。一片一片地吃着,是否自己也可以一直百合下去呢?
  豆腐喜欢生吃,就那么洁白平整的一块,摆在碟子里,加点酱油,拌着吃,觉得味儿特别的正,黄豆的气味还在其间没被佐料破坏掉,闻着很舒服。把青青的嫩豆荚两头用剪刀剪去,然后使劲搓去荚上的细毛,一遍又一遍。加上黄生姜,白大蒜,青的红的辣椒,佐以黄酒,在锅中时就香气四溢了。吃的时候,牙齿轻轻一咬,豆子就从荚里跑了出来,一颗,一颗,又一颗,这是个非常有兴味的过程。直接吃青豆时,我总是觉得嘎吱嘎吱咬得被动又辛苦,再软也还是觉得。
  有一家酒店的青菜炒黑香菇清甜可口,我和朋友就很惊奇它为什么可以这么好吃。每一次去都必点,每一次还是觉得余味无穷,下次照例点。不久这家酒店关门了,每次和朋友走过时,都怅怅然的,舌间似乎还有香气回旋,可是一切已经不在了。细致一些的的菜如虾蟹等完全不会吃,鱼鸡鸭等偶尔会吃点,荤菜也就猪肉牛肉还比较感兴趣。也同是这家酒店,有一道鱼头,上面浇的剁得碎碎的青辣椒,不知怎么腌制过的,很特别的香,颜色也微微泛黄。我不吃鱼,但是挑那辣椒和汤吃。有时把宽宽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布袋面倒进去,搅拌下,吃起来别有风味。
  常去吃的有一家店不大,但干净清爽,桌子是乳白色的,沙发是橙黄的靠背,墙上的图案看着很温馨。有一道正对着门口的大屏风上竟全是疏疏朗朗的梅花,枝枝桠桠的,似有暗香盈袖,多么好啊。在这家最喜欢点的是酸辣大白菜,乐此不疲。从小就爱吃酸滋滋的东西,比如家里种的番茄,青青时摘了,一片一片切出来,里面是许多小小的籽,一层层的间隔就像是一间间的小房子,加了蛋炒起来,酸酸的。香香的,开胃极了。(2008.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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