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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禽兽·裸体的鸡 (阅读2040次)



                                 裸体的鸡

                                                     李 森

1.游鱼出水

就在今天,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看见,有一条德高望重的红鲤鱼游出水面,翘起它那张著名的嘴说:“我的嘴上,身子上,有无数个伤疤,都是被锋利的钓鱼钩刺伤的。可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把我钓走的是谁。我等着那个来钓我的人。我等了一辈子,那个钓鱼的人还没有向大海中抛出真正能让我上钩的鱼饵。”红鲤鱼看见了年轻的艺术家,似乎有点不屑一顾,骄傲的嘴张得更圆,几乎是直立着用尾和鳍舞蹈,像一个刚刚卖了几张作品的艺术家。艺术家感到有点自卑,他想钓那条鱼,但不知道用什么样的鱼饵。他画出了大海,画出了红鲤鱼,但他画的不是那一条。那条鱼已经游走,永远不会再回来。艺术家不明白这一点,他还在画布上寻找那条鱼。他下笔时总是遇到来自空无的障碍,他又不愿意下水。红鲤鱼究竟潜入了哪一个深渊呢?在这桃花寻找深渊的春天,这万物发情的时刻。

2.骄傲的乌龟

在一位绘画才女的心中,一只百年老龟站立起来,披着盔衣盔甲,骄傲地叹息:“世界啊,我就处于你的中心,除了我,什么也没有!世界啊,是谁把我置于此地,周围没有山冈,没有森林,没有水,也没有天空。我应该在这些事物之中徜徉,在光芒之中走向永恒。究竟是谁把我引到了这个没有空间,没有事物的地方,但是又不让我死亡,而是让我高高地站立着。”这只乌龟永远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的,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是一只乌龟。看见这只乌龟的一个人也同时在想,是谁抹去了它的历史,它的时间和空间?它为什么这么骄傲,为什么站立?
与此同时,这位画家也在自言自语:“乌龟,我创造了你。从一个调色板、几管颜料、一只笔、一块画布、一双手开始,从一个笔触开始,或许还创造了心灵这个深渊,但是,很少有人看见,即使看见了,也不是我的深渊。最后,我把你锁在一个灰色的宇宙当中,让你永远站立,永远不会低下可怜的头。你累吗?你的累就是我的累,你的无奈就是我的命运。”女画家想,她使用的这把锁,就是语言,一个残酷的现实中的现实,心灵虚构中的虚构。他打造了这把锁,却没有打制钥匙,因为没有钥匙。这就是乌龟和她都孤立无援地站立着的原因。这就是对沉默的选择,对镜中之花,心中之水的抗议。

3.前世今生

每走一步,总是抬起头来向前看的小马,它从云层深处出来,头上沾满了草叶和露水。它走过一个烧制瓷器的官窑,看见了一匹匹瓷马已经被烧制出来,放进巨大的仓库,与灵魂和坟墓无关,与音乐无关。每一匹马,仿佛都是凝固的时间。它们有的望着远方,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好像还在无聊地发情,或承受着发情之后的空虚,虚弱得像城市上空的星光。
走路总是抬起头来向前看的这匹小马,陷入了迷惘,它从每一件马的瓷器那里,都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进入坟墓那样享受着孤独。它想:“难道它们烧制的是我吗?”它看见窑里炉火正旺,另外一批马还在经受火的洗礼,火候还不到,所以,没有出炉。于是,它开始怀疑自己:“但愿我是真实的,但愿我头上的露水和草叶也是真实的,夕阳在远方沉下去的红色肉身也是真实的。”
它突然想见另外一匹小马,那匹小马走路时总是低着头。那是一匹母马,由于它总是怀疑自己的母性,偶尔会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尾巴,有时,后脚还会跳起来蹦跶几下。本来,它们是一起从山里出来的,但低着头走路很慢,走了一截就掉队了。相反,抬起头来向前看的小马走得很快,就像被阳光裹挟而去。
夕阳已经落山,总是抬起头来向前看的小马等不到总是低头走路的小马,它抬着头继续向前走。世界越来越灰暗,而它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它想:“我等不到那匹低头走路的小马也就算了,但将来谁来骑我呢?可能那个人的马鞭丢了。”
这时,抬起头来向前看的小马正在过河,不知是真实的河还是冥河似乎并不重要,总之,月光皎洁如水。天空的水桶里,水银打泼了大半,剩下最多的半桶,是一弯月牙。

4.蝴蝶的游戏

今天中午,酷热得像仇恨正在埋葬一个女人的青春。几乎所有的蝴蝶,都在树荫下圈成一个圆圈,它们忘记了翅膀,也不再迷恋彩色花纹。要是没有那根生锈的铁链,它们是不会圈成一个圆圈的。可是,它们找到了那根丢弃在树荫下的铁链,它们就圈起来,义无反顾地圈起来。要是人也像它们那样圈起来,就需要有语言。它们可能有语言,但我听不清。我只看见,在我到来的时候,它们就圈起来了。我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看见飞来了几只蝴蝶,它们很快就在铁链上找到了位置。是谁通知它们们的?难道还有蝴蝶之外的蝴蝶。蝴蝶还在飞来,天气照样酷热得像死亡的青春。树荫在缓慢地移动着。随着树荫的移动,蝴蝶会一哄而散吗?我想,不会的。因为铁链已经在那里,那是一个美妙圆圈,尽管已经生锈,可无关紧要。太阳已经偏西,我要离开了,可我去哪里呢?

5.聪明的小猪

聪明的小猪,人们喜欢你,是看见你不停地从身体里面往外长,从粉红的肉身长出了黑毛。然后,你不停地哼哼唧唧。我觉得你还是不哼为好,人们都不哼了,你哼干什么呢?可是,你听不懂我的话,伴随着哼哼唧唧的声音,又长高了一截。你喜欢拱草根,把整个山坡都拱烂了。我猜想,除了你喜欢吃草根之外,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和嘴老是发痒,这是命运,也是你祖传的习惯。我的命运和习惯是,不停地在一个空洞的地方拱文字,与空虚抗争。我们俩一个拱草根,一个拱文字;一个不停地增肥,一个不停地减肥;一个微笑着陷进文字的深渊,像一条鱼一样无辜,一个哼哼唧唧地奔向一把尖刀。虽然各得其所,但都不清楚最后的那一刻何时到来。相比之下,你要幸福得多,你不知道尖刀,那是人们为你打制的。还有一个磨刀的人,他养着你,是你的主人,你属于他。这样看来,人们很在乎你而不在乎我,人们对你的期望大于我。不过,就按上帝的安排度过短暂的蹉跎岁月吧,每天都做好拱草根的功课。我聪明到了人的程度,你聪明到了猪的程度,这就够了,那就不要哼哼唧唧了吧?可你还在哼,不知是疼痛,还是欢乐。我宁可去听风的声音,也不想听你哼。一听你哼,我就想到了你的主子,那个磨刀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因此,我宁愿去听风的声音,以便我暂时把你忘却。

6.发情的小狗

乖狗。春天来了,我知道春天来了,我们又一次没有枯死。这是什么时代了,一个平静而光荣的乱世,万物都还勉强活着一些。不知受谁的指使,乌云驮着淡水来浇灌我们,唯恐我们不会生根发芽。我的确感觉到,土地酥松了,满地赤裸的蚯蚓弓起了背,灰鼠的眼睛更加明亮,好像打洞的意志又开始苏醒。事物都在遣词造句,像树叶一样经过了洗礼又长出来。看来,尽管世道纷乱,抒情还是必然的。你是我的乖狗,是我永远陌生而又亲密的朋友。说白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一个没有威胁的障碍。我不需要你有语言,只需要你有声音和形象。人有语言交往,这就是最大的障碍。说出来,就是荒诞,我受不了。人人知道我是个本地英雄,没有人知道我脆弱如斯。
乖狗。我帮助你洗完了澡,就要放你出去,不要烦躁,给你留足了时间。尽管楼下的小母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还是要把你洗干净,你是我养的狗,不能脏着出去,要讲究清洁卫生,减少疾病。你一下去,就迫不及待地要交配,搞得我很害羞。隔壁邻居知道你是我养的,他们也知道你交配与我无关,但总是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你是受我指使。其实,你只是在桃花开的季节发情,平时你还是很乖的。我每天都用绳子牵着你去湖边散步,与各种狗相遇,保持着优雅的举止,就连叫声也很温柔,尾巴也摇得不那么夸张,是乖狗的尾巴。在湖边,你与狗相遇,我与人相遇,我们使用各自的语言,彼此都不揭穿谜底。
乖狗。只有到了这发情的季节,你才会不顾一切地找那条小母狗,上帝在风中的湖面上倾倒桃花,而你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倾倒一炉钢水。甚至街道上所有人的心,也被照亮了瞬间。甚至燕子又开始在乡村呢喃。

7.裸体的鸡

今天,死是艺术的第一个仪式。你的鸡毛是没有用处的。只有让你死,你才能赤裸裸地呈现,这是你的不幸。艺术家告诉我,他把你杀死,然后,把你盛在盘子里,于是,你成了道具。他开始调色,要把你赤裸的身体画出来。第一天,先勾画你的外表,调了你肉身的色调,画出了脖子上的刀口。这个刀口很小,世界不会疼痛。可是到了第二天,你的肉身开始变紫,他又得重新调色,松节油和油彩的味道弥漫着,像灵魂出窍后忘了关门,这个深邃的黑洞里似乎还有声音。我知道,画家要画的是你第一天的肉身,只是这一天一去不复返了,光带走了它该带走的无数颗跳动的心脏,像一颗红豆从树上炸开,落下,不知去向。光是埋葬者,不计生和死。
我跟画家说,那就画你裸体的第二天吧,于是,画家又开始描绘那只正在腐烂的鸡尸。是的,一个刀口就能使一只鸡如此安静,也算不得什么奇迹。到了第三天,你开始发臭,肉身继续由紫变深,灵魂彻底遗弃的一堆肉,的确是安静而发臭的。画家又抹去了你第二天的外表,重新调色,继续描绘你死亡肉身的第三天。好像画家杀死了你,又要为你召回灵魂,这个游戏很好玩。就这样,又持续了两天,直到你臭不可闻,画家都不放弃描绘你肉身的工作,好像你是一座富矿,要不断开凿。
随着你的渐次腐烂,画家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语言,那是一种稻谷般低头的笔触,是一小堆普通的油彩颜料,就像一小堆柴火点燃后,在化成灰烬之前,逐渐熄灭那样的语言。画家,为什么要追随着你肉身的腐烂,为什么要画了又抹去,抹去后又重新开始。据说,只是因为他读到了弗兰茨•卡夫卡的几行字。卡夫卡写道:“他把脑袋转到了一边去,在这样露出的脖子上有个伤口,在火热的血和肉中沸腾着,这是一个闪电击出来的,这个闪电现在仍然持续着。”仅仅为了这句话,画家找到了你,你这只报晓的公鸡。你的冠子和尾巴,曾经直立地站着,你的翅膀,在清晨的梦里不停地拍打。

8.黑蛇

黑蛇,现在是自然界的春天,也是你的春天,快从洞中爬出来吧。先仰起你的头,再吐出你的信子,从洞中爬出来。你第一要做的是,解散你的圆圈,只要你爬,那个圆圈套着圆圈的结就解开了。那是黑暗和寒冬的一个结,也是你的生命的一个结。我很想像你一样,仰起头,拉长身子,但这怎么可能呢。那就请你像我一样站立起来,可这对于你也是不可能的。看来,我只有与你在语言中相遇,在你的洞口守候着你。也许,你知道我在洞口,所以,你永远也不会出来。由于我的信念十分坚定,时光又稍纵即逝,不知不觉,这守候的一生就过去了。

9.青蛙

世界空虚了,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张画布,一个调色板,一个无聊的人,在画布的空白里虚构了一只青蛙,虚构了血色涌动的夕阳。那个人的脸色忧郁,好像人们确实欠了他巨额债务,他是来讨债的,却迷恋上了艺术。艺术以美的谎言,满世界绑架无家可归的人。
他涂鸦了一会儿功夫,一只青蛙就站在荷叶上了。它在等待着另外一只青蛙吗?寂寞使其站立不稳,目光浑浊。或者说,青蛙根本就不是在等待,只是站在荷叶上,在近处看,则是一小团绿色油彩。他要虚构灵魂,没有人比他更无聊。
有必要用一根竹竿把青蛙引上岸吗,这是徒劳而可笑的。艺术家想要青蛙站在荷叶上,它就站在那里。艺术家要荷叶枯萎,荷叶就枯萎。没有人比他更无聊。
但是,有时艺术家总是不甘心,要制造一个秋天的谎言,强制所有人都奉献出一颗秋天的伤怀之心,同时,那一颗颗心灵,还必须是人性的。没有人比他更无聊。
他很想反省自己的可笑之处,但转身四顾,周围都站满了伤怀的人。世人也很无聊。
于是,那只青蛙不得不站在枯萎的荷叶上,不得不在那里等待空无退却。
世界空虚了,世界永远是空虚的。就像面对空蒙的水塘中心那个圆月,竹竿毫无用处,心也不能沉沦。被艺术绑架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无聊。

10.两只瓢虫

我们锁在时光里,锁在精神里。我们听不见天籁之声,有人说,他听见了天籁,那是谎言。事物转瞬即逝,只有那把锁不会生锈。我只能站在地上发呆,这就足以证明。
现在,两只瓢虫在飞,每只身上都有七个斑点。为什么是七个斑点,是谁画出来的?没有锁在精神里,怎么会有定数。它们有时候飞得很近,也不会停下来厮守瞬间。难道它们是在寻找冥河的界限,这阳光灿烂,繁花簇簇的空间,就是它们的冥河,它们飞在波浪之上的光里。它们曾经是谁,变成了瓢虫。我们误入歧途,来到了它们的冥河之中。我们,是它们的前世曾经打捞的一群鱼,现在,又与它们一起,陷进了这光芒万丈的冥河,这与阳间之名席卷万物的冥河。
可是,谁又曾经把它们打捞上岸,肉身也被享用。现在,虽然在飞,却飞不出光亮的空白,因此也无自由可言。
锁挂在黑暗里,瓢虫飞在光里。

11.豹子

传说,豹子见了狗,掳上背去,背着就跑。我相信有一头豹子住在山上,于是,我养了一群狗,等待着它来背。狗经常打架,互相撕咬,豹子却不曾下山。
为了看见狗被豹子背走这个游戏,我辛苦了许多年。我渐渐老了,但我相信豹子还很年轻,它肯定会下山来背狗,背着就跑。它不会让我的信念付诸东流。它是豹子。
                                                     2007-3-19喜鹊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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