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闲情录(1-5) (阅读2074次)



闲情录(一)

喜翻杂野之书,且不求甚解,又不会去思考整理回顾。时常有几本书因为特别欢喜,常常去翻,但着迷的也只是某些字词句或者一首诗,一些细碎的美,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属于个人的感受,忆起时自己觉得口齿噙香对月堪嚼,有无尽的婉转低徊。但跟人谈起时,首先自己就茫茫然了,千言万语又如何比得上心中那轻轻地一动呢?

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句诗:“待我来碾豆成尘,看还有相思没有?”便蓦然痴了,半天不言语。及至后来查出了整首诗:“是谁把心里相思,种成红豆? 待我来碾豆成尘,看还有相思没有? 是谁把空中明月,捻得如钩? 待我来抟钩作镜,看永久团圆能否? ”便常常吟它,心中不免千回百转,曲曲折折,不能自抑。一直以为这样的诗只有古人才能写得出来。没料到作者却是民国时的刘大白,惊得呆了呆。当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当举杯对月浮一大白,才对得起此诗此景此情此人。

偶然看到“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这句诗便爱上了。眼前出现的是嘈嘈切切地一朵一朵的白花,浮荡着,推挤着,往前涌去,待全部涌尽,只剩下一片雨过天青色,天空地净,如果远远地响起几声清澈的笛声,则更见雅致,如此景况,怎不叫人烦忧尽销,心明澄碧如水?

第一次看到“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句,便觉有青灰的月色铺天盖地而来,人就当场从头到脚冷了下来,寒浸浸而不能言。这样的池塘,这样的月色,加上些枯叶残枝落花流水,再添上这么一只影影绰绰的鹤,好是真的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正如妙玉所言:“此亦关人之气数。”

曾经喜欢张秀的楷书,舒展自然,一笔一划极尽秀态,仿佛有翼,仿佛有风在其间,随时可以翩然若飞。那时张秀的一幅作品录写的就是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我就满怀愉悦地微笑着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摹写,只因为那有翅的字,那清冽的文。单看这一句:“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就叫人万虑齐除,欣然醉倒,悠悠扬扬,不知所终。

又读到“软烟罗”,名字端的是朦朦胧胧,轻轻软软,叫人云里梦里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地看着,就似烟雾般。”在这样的屋子里住着,也必定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罢,真是羡慕死古人了,诸事包括一门一窗一栏一柱不管是什么末枝细节,他们都要往着美好上引。又看到“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凹晶。” 更是叫人觉得眉颊噙香,如咀芳华,曼妙无穷。
2008.5.26.


闲情录(二)
对名字有一种天然的兴趣。平时看到有大串名单的,我势必会一个一个往下看,不肯漏过其中的任何一个,比看书还要专注些,遇到好的名字便在那里会心地笑。特别喜欢柳啊,楚啊,慕容啊等姓。有次看到有个人叫金鑫,就在那里乐,这么多金块堆出的会是啥样的人儿呢?又看到纳兰容若,爱极了,就一直琢磨着要给自己取个与此可以相辉映的名字,恼的是一直未曾得。不知道在哪看到说有人叫荷生,他的命里就多了一点六月的池塘的颜色,及至看到一个叫藕官的,觉得他们应该就是一对的,脑子里想到的是碧波里洁白丰腴的藕,一节一节,有致的,脆生生的,甜丝丝的,是清泉的味道。
  一个名字里便有一番人生在蠢蠢欲动着。楚留香的出场就让人心动神摇,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其香,只见其笺:“喜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这样的的一个男子,洒脱又不失浪漫文雅,有些佻达,有些风流,但绝对不招人厌,一切的分寸他都拿捏得极好,他行于尘,又出于尘,像一片云翩然而来,翩然而去,只留下楚楚花香,令人百转千回,心向而神往之。这样的男子,可入诗,入画,却只能止于梦里相思。想起黄沾为《楚留香传奇》写的主题曲《千山我独行》,其中有一句是:“湖海洗我胸襟,河山飘我影踪.”这是何等空旷的一个男子啊,豪气逼人,万水千山于他不过是寻常丘壑罢了。待看到最后一句“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又有那么的一点寂寞,叫人心折之余不禁有点黯然。每每念及此名便似有其人呼之欲出,白衣袂然地踏月而来,嘴角挂着那么淡然的一抹笑意。
李寻欢,李寻欢,正因为无欢,故此要寻。不知为何,我倒忆起了《冷月孤星剑》里的司马长风的别名——“夜夜秋雨孤灯下”。那是小时候着迷的一部武侠剧,觉得这份孤苦凄清也是属于李寻欢的,长夜,酒店,独饮,永远白天七壶酒,晚上七壶酒。“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他都是孤独的”,因为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这样的人即便在最快乐的时候也是忧伤的。如果自己都不想让自己快乐,还有什么能让他快乐呢?
而那天才知芍药有个别名叫将离。将离,将离,这是两个喃喃念着,念着,天就会暗下来的字眼,也许马上还会有雨跟着开始敲打着绿芭蕉罢。至于萧别离,看着看着,眼前出现的就是十里长亭,把酒话别,黯然一曲,无限销魂,若有黄叶飘摇,则更添别情惆怅。
末了,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话:从前有座城叫叶孤城,城里有座花满楼。面对如此孤城如此楼,我们能够想起的,大概除了美好还是美好罢。(2008.5.28.)


闲情录(三)
太艳的或者几种颜色在一起没调和好,我见了总是很着慌,好似生生吃下了过于油腻的食物般。比如红色,我比较能接受的就是铁锈红。铁锈红,多好的名字啊,就像铁一样,红色也生了锈,会有斑驳的漆的掉落,掩了光芒,失去了凌厉,黯黯的,是沧海桑田后的现世安稳。有次看到有个人穿了条花裤子,红的、紫的、蓝的、橙的、绿的,一块一块,一格一格交错在一起,我怀疑如果再看久点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黄是娇俏的,嫩生生的。喜欢看南瓜花、丝瓜花稀稀落落地,皎黄皎黄地随意散在绿叶间,说不出的自在和可人。前几天看见有条小丝瓜,翠翠的,可是花还没落,就顶在头上,像是戴着帽子,看着真是叫人欢喜极了。可是像迎春花那样一窝子闹腾腾地叫嚷着,就不由得人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了。看久了是要瞎眼的,要被烧着的,好像把自己放哪儿都是不安宁的。黄也是柔弱的,惹人怜爱的,易安一句“人比黄花瘦”,心就不由紧了紧,生疼生疼的,大气都不敢出,怕惊动了那黄花般的女子。
青色是森远稳静,不动声色的,带着山阴的绿,幽幽沉沉的压将下来,周身沁凉。又有一种曲径通幽的的妙处,沉吟之余,不免想着要探看其后还有什么值得一咏三叹的物事。那日看到一个很简单的句子:“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尽。” 可是心里竟然觉得很欢喜妥帖,仿佛真见到了那青青的焰安静地烧,一炉香袅袅地摇。
  还有翠、碧、绿三字一般都是指绿色,可是我要偏爱翠和碧些。绿字念着,就像含了满满的水嘀哩咕噜的讲不清楚,又像是捂着被子嚷着,听上去含含糊糊,闷闷的,叫人着急,所以觉得那绿也蒙了尘,看不真切。翠和碧就不一样了,一张嘴就嘎崩嘎崩的,响亮得理直气壮的,像夏天里的薄荷冰块般清凉爽脆,那颜色当然也就水滴滴的,特别鲜亮。什么秋色连波寒烟翠,晓翠堂,凸碧山庄,套一句诗就是:幽窗念罢齿犹凉。
  还有蓝和紫是一帘幽梦的颜色,做得不真实,可是宁愿这么不真实地美好着,“粼粼然如池面皱碧铺纹”,漫然无际,不胜恣意。“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更是缥缥缈缈,凄凄迷迷,似有幽幽的叹息绕梁袅袅,久久不绝,零零落落。(2008.5.30.)


闲情录(四)
对颜色的喜好真是一件奇怪得很的事情,完全取决于自己心性,因此人与人之间往往有天壤之别。每每我会不舒服有些人把颜色搭得杂七杂八的,乱糟糟的,各自为政,仿佛是春秋战国时期诸雄争霸般,或者又面目模糊,呼拉拉混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找不到谁,隔着挡着啥的,想看分明些都不成,不免心里要发堵,又有的对照太鲜明,直不隆通的,缺少回味,像是在赌气,唱红脸似一路到底鼓着劲,刺激是蛮刺激的,但疑心盯久了会不会变色盲。 
  《红楼梦》里宝玉的出场端的就是花团锦簇,那么多的颜色齐刷刷逼将过来,着实叫人喘不过气来。我还是单喜那些别致有趣的,拣了一一遍一遍地看。比如写到“莺儿和蕊官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就折柳枝编成一小篮子。枝上本来翠叶满布,然后采了各色花放将上去,映衬着,煞着好看。”又思量着莺儿该是着黄色的,蕊官呢一定穿甜甜的白,所以更见得好。又有一句“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字字不着一色,可是我们分明可见菜花烂漫,无限婉妙。又写到一株叫“女儿棠”的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其娇媚之态可见一般。但着这样一味地娇媚到底是危险的。幸好一边种着数株芭蕉,清雅之气可以把其娇其媚压一压,冲一冲,也就淡了。
古人对色彩的偏爱要比现在的我们更深些,羡慕他们仅仅用红、绿两字,就可以把人生情态写得荡气回肠,跌宕起伏。拿最常见的易安的这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来说,一红一绿,似是美人一肥一瘦环立其间,或如飞燕,或如玉环,其中妙处,叫人回味不绝。又蒋捷的这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们恍若可以看见樱桃一点一点地红,芭蕉一层一层地绿,而借着这些,我们也看到了隐身的流光,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把我们抛弃。而我们就这样一丝一丝地被抽着,抽着,就没有了。至于辛稼轩的“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苍凉中有了那么一缕的柔情,想到在这样的时刻除了唤取红巾翠袖揾泪,再无他途,便更叫人气短。及至读到“君貌不长红,我鬓不重绿”这样的句子又怎不叫人感慨万千而潸然泪下呢?
还有李白的“寒山一带伤心碧,”李商隐的“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欧阳修的“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白居易的“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陆游的“疏篱枯蔓缀,坏壁绿苔侵”,姚合的 “绕行惊地赤,移坐觉衣红”,还有句“万树绿你迷,一庭红扑簇”,等等,都是活色生香,可嚼,可低叹。
每一种颜色单独拿出来都是那么好看,可是一搭配就不一定是锦上添花的美事了。比如说红配紫会显得脏相,大红大绿又太直率,但是红和蓝或青一起,却能呈现出明朗清晰的格局。相对来来说,素净点的,稍微偏暗的色彩配着不易出错,它们是软性的,容易妥协,会各安其位呆着。不比鲜的太分明,明显地不安于室,几种颜色容易打得火急火燎的,这样的色彩真要配着穿,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这人必须有非常出尘的气质,才可以将它们稳住,一统江山。
想想,颜色真真是好东西,每一种都自有其妙其可移人之处。桃红,娇黄,茄子紫,艾叶绿,秋香色,象牙白,雨过天青色,等等,哪一种不是读之想之就可余香满口,满怀呢?或让人哀伤,或让人心喜,或让人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或又让人幽幽懒懒,不知身在此山中。这么想着时,不禁又暗自微笑了。(2008.5.31.)


闲情录(五)
甚忆村居的那些时日。
夏日的黄昏,我会提着只竹篮子去摘菜。此时风渐渐凉了,阳光也变得黄黄弱弱,柔柔软软的,像是花儿蔫了,微微垂着。那一小片三角的菜地就在田野当中,四周是沟渠潺潺,稻禾摇曳。丝瓜、茄子、辣椒,或大或小,或长或短,随意挂在绿叶间,随风晃荡,若隐若现。那些紫色的、白色的、娇黄的花儿,开放结果两随意,一派烂漫和生机。或者是到屋后的坡地上去采那些开成杯盏般的黄花菜,被阳光蒸发出的幽香,让人恍恍惚惚。这样的花,这样的金黄,吃着想必也会馨香满怀袖罢。
最有意思的是去挖番薯和土豆,总是惊险无比。一锄下去时常会生生地伤着它们,每每要“呀呀呀”地尖叫不断,劈到了它们不免要惋惜心疼一番,当场刨了吃着是异常的鲜美可口。拎起来是团团抱着的一堆,温暖莫名,仿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是这么有趣的事已经多年不曾做了。
晚上坐着,享受月光中的微风,是很美好的事情。这样的时刻,鸟朦胧了,人朦胧了,连梦也好像要凝结了。睡觉的时候,开着窗子,风就进来了,月光也进来了,连蛙声也进来了两三下,鼓一样敲着窗棂。每每醒来,满窗子皆绿,还有白白的薄雾升腾,间或响起几声鸟鸣。傍晚的时候,我会爬到旁边的山上。耳边是松涛阵阵,绿叶簌簌相碰,山下是炊烟袅袅,小孩大人几粒散布屋间道上,这样的时候适合一遍一遍地唱《千山我独行》和《沧海一声笑》,心中怅怅然又气壮壮。
田间总会有牛安详地走,周围的一切也随之慢了下来。淡黄的、淡白的蝶飞舞着。如果是春天,门前的田野必是一席织锦缎的毯子。可以赤着脚踩在田里,让腥气的泥土从脚趾间往上冒,软软滑滑的,还痒痒的,说不出的快意。记得有一天傍晚,没穿鞋子,静静地走在微露的小道上,突然就在绿草间翘起了一只蛇头,因为颜色太接近了,快踩到它了才发觉,慌不迭地跳开,呆了半晌不敢喘大气,它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游开。是一条翠碧的蛇,细细的,到今天我觉得它还一直在那儿。
最爱的就是天将黑未曾黑,而天光已弱下去的那会儿,鸡鸭鹅都回到了院子里,猪也开始哼哼了。我就开始准备一家人的菜蔬,灶里的火旺旺地腾着,蔬菜绿绿的,紫紫的,黄黄的,红红的,我把它们细心地切好,摆放在雪白的盘子里,等着一样一样下锅。屋子里都是菜香和柴火香,这是让我安心的人间炊烟。过会儿,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就要从田里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安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享用这些自然的清欢之味了。(2008.6.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