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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抵达境界 (阅读2458次)



                                  《诗,抵达境界》

    无论是就人类的整体或是个体而言,诗歌,这门我们今天已能熟练掌握的技艺,是否是无限地生长、滚动、延伸、发声的?在它无限上升的高处,是否应该有一个抵达之处呢?答案是肯定的。
    诗歌,可以传承,可以变动,可以依托语言及形式而再生,但最终会有一个抵达之处的:它体现在每一再生的语言及形式之颠,也体现在那最终的语言及形式之颠。
    但那“抵达之处”不是语言,不是形式,不是理念,不是思想。
    诗歌,写到最后,已不是语言,不是技巧,不是形式,不是题材,不是理念,不是思想,而是这一切之后或之上:是那抵达之处的境界。诗,抵达境界。
    这里所说的境界,不同于王国维的“境界”说,也不同于中国历代的“境界”理论。它不是一句诗或一首诗体现出来的,而是由作者的整体诗歌主要是中期和后期诗歌体现出来的,包涵了作者的整体修炼,蕴涵着博大、高阔和终极的意义。
    这里所说的境界,具体地说,是指作为生活在宇宙空间的这一人类的精神的集中者和体现者,作为人类理想和梦想及抱负的代言者,作为被赋予了特殊天赋和禀性的个体的人的诗人,在诗歌技艺,在语言的纯粹或纯化、语言的活力或力量、语言的内涵和外延,在对世界的认知、思维和思想的高度、深度、广阔度,对于人类及生命的悲苦与欢乐、尊严和高贵及生存的最深浓的黑暗的体验、抒写、呈现,对于与万物的相认、相知、相处、交汇、圆融及至为万物发言,对于无限、永恒、终极、光明、对于未知和不可名状之物的醒悟、探察与先觉,对于宇宙空间及宇宙精神的认知、领会、触探、抵达等,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或曰极致。
    最终,有无到达或触及那至高境界,进而境界大小、高下,是衡量一个诗人天赋悟性、诗艺高下乃至整体素养的标尺。
    前面说过,那最终的至高的境界主要是由作者的中期和后期诗歌体现出来的。
    早期诗歌的写作即所谓青春期诗歌的写作,作者依赖的是天才和激情,他对世界的认识还比较单纯和浮浅,认识的多是世界的表象而非本质,他的心灵的视角是向内的,视域所及皆是“我”:“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知、位置,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碰撞、矛盾、争辩、及其怀疑等等,是主观的、任性的或犹疑的,所谓“外部世界”其实是“我心眼”之中的“外部世界”。他还没有离开“自我”,视域还没去到“自我”以外的更广大的客观世界。他可能偏执、尖锐、武断,也可能脆弱、敏感,但总是对周围的一切任性地命名、安排——用他的强盛的不容违拗的青春的激情、才华和力量。他与世间万物呈不相容或仅是适量的交叉关系。这个阶段,他可能会写出优秀的乃至杰出的诗作,但一般写不出“大”的诗作。他可能对事物的某一方面有杰出贡献,但对事物的整体缺乏综览、阐释和评价。他可能只说出了事物的一小部分,另外的大部分还未来得及说出。所以,那些早夭的天才诗人,是未完成的诗人,未完成的写作。
    从心理上来说,在诗人的早期阶段,他内心还缺乏足够的意志和力量,还比较看重别人对自己(作品)的评价,看重名声,容易受外部环境影响,一朵来自外部的乌云在他那里可能迅速就会蔓延为乌云满天,漆黑一片,甚至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这也是一些敏感脆弱的天才诗人在青春期容易自杀的一个原因。
    经过了早期或青春期写作的准备和积累阶段,作者开始跨入一个新的阶段:进入中期即成熟期写作。黄灿然在《语言的分寸感》一文中,谈到了希尼在论述沃尔科特的诗作时曾论及诗人的这个重大转变:“……然后开始一个烦人而又令人振奋的第二需要,也即超越他自己,在依然属于他自己却又向任何其他人提供通行权的作品中接受世界的另一性。”黄灿然对希尼所说的“世界的另一性”做了极其明白的解释:“也即不是他(诗人)自己主观意识里的世界,而是客观存在的世界。”
    由青春期写作而进入成熟期写作的诗人,是已经经过“变身”的诗人,他的视角开始离开自身,由内而向外,他开始看到外部的更大更广阔的客观存在的世界,他逐渐认识、理解并接受了这个存在于自身之外的客观世界。他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这个客观世界对他的“自我”的矫正,他开始脱离偏执、任性,他的青春烈焰、激情之火开始逐渐安静下来,由熊熊腾燃变为安静的持久的燃烧,“他的内心趋于镇静,其结果便是在诗中取得一种权威的声音”(黄灿然)。此时的诗人,对生活、命运等有了更深刻、清晰的认识,他内心变得坚韧、镇定,足以承受一切误解、遗弃或孤寂,他不再看重外界对自己(作品)的看法、评价,不再看重名声,一朵乌云在他那里仅是一朵乌云,甚至不是乌云:他只听命于诗神的召唤和万物的声音。
    内心逐渐安静下来并趋于镇静的诗人,对自身外的广阔的客观世界的理解使他开始重塑心灵的基石:以人类悲苦为自己悲苦,以天地呼吸为自己呼吸,以自然律动为自己律动,以万物盛衰为自己盛衰,以时空所在为自己所在,以宇宙之心为自己之心。他心中因而获取了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达于时空、与天地万物交融、与世界从容交谈的力量。他开始获得一种世界意识,以至宇宙意识:他进入了世界的核心,进入了万物,与其合而为一。此时的诗人,他的精神已遍及时空,触及万物,优游无碍,与世间万物呈足够的交叉关系、相容关系:包容于万物之中。他的创作,开始由“单一”而变为“整体”,由“单个”而变为“多个”:他实现了由“小我”而至“大我”的成功“变身”。
    这一时期的创作,杜甫的《咏怀五百字》、《北征》、《赠卫八处士》、《洗兵马》、《三吏三别》,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的《秋日》、《祈祷书》、《安魂曲》等等,即是。
    到了后期,诗人已度过了大半生的时间,他的阅历、他对人类历史的深入、了解、他对世界的认知等等了存于心,丰富无比,也透彻无比。他透视世界、俯察万物:用他的明晰冷静的心灵之眼。此时的诗人,他的精神已无限地阔大,涵盖了时空和天地万物,与万物呈相等关系,乃至包容关系:与中期的自身包容于万物不同,此时万物被包容在他自身之中。他甚至开始脱离现有的时空,脱离一切束缚、羁绊,上升,再上升,到达并居于客观世界之颠,超脱并超然于客观世界之上,终至向着无限遥远空茫的宇宙延伸。此时他知道,他必须完成他来到世间的责任,那作为诗人的责任。他必须说出事物的本质、事物的整体,一切的原因和结果,他必须说出宇宙的秘密。他与世界的或争吵或对话或情人式的哝语必须有一个终结。他开始怀着平静、感激和庄严与这世界做最后的告别:他开始写那最后的诗篇。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诗人会进入那个高阔、澄明而博大的诗歌世界,触及那个他已隐隐感觉到的等待着他的至高境界。当他最终到达,他便也完成了自己,获得了自由。
    至此,诗人的滚滚的诗歌之轮停了下来,他的诗之山峰停止了生长,停止在那高阔、博大的境界里,庄严地矗立在世间,矗立在时间里。
    这一时期的创作,杜甫的《旅夜书怀》、《秋兴八首》、《登高》,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里尔克的《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杜依诺哀歌》等,即是。
    诗人的这个后期创作,可以很短:只有几年;也可以很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因人而异。
    从这一切的过程,可以看出一条线路:初期或青春期写作——进入(理解、接受)世界——相容于世界(与世界合而为一,与万物圆融)——包容世界(包容万物于自身之中)——上升——超脱于客观世界之上——抵达澄明、博大、圆满、自由的诗歌世界——触及或到达终极的境界:沉默。
    就我们人类迄今的诗歌来说,对于最后的那个终极的境界——沉默,还没有诗人能够真正抵达。事实上一个诗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完成自己,永远不可能完美,他只能尽可能地接近完美。对于最后的那个终极的境界——沉默,他只是尽可能地接近了,望见并伸出指尖触及了它。即便如此,他也是神所选中的幸福之人,因为并不是每一个诗人都能望见、接近甚至伸出指尖触及它(事实上每个时代只有很少一部分诗人能做到这样),毕竟,那是一个无音之音、无声之声的终极世界,是神的前庭和花园,神的身影、容颜会在那里显现。
    所以,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若想到达那至高而博大的诗歌世界,若想触及那终极的境界,不只是需要诗歌语言技能及自身修为等各方面的修炼,还需要对宇宙的精神、对神的世界有着足够的觉察、醒悟、向往和信任。

    谈到至高的境界,不能不谈到“主题”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因为要到达那个至高的境界,这整个的过程是需要主题的自始至终的参与的。主题是骨,没有了骨的存在和参与,其他全都会坍塌。在一个诗人的终其一生的创作中,始终有一条主题的主线存在着、延伸着:主题,一以贯之在诗人的创作中。主题,对个体诗人来说,可以说是恒定的,惟一的!他可以在技巧上创新,可以在题材上博杂,但他的主题却是恒定的,不变的。可以看一下这些诗人的主题:杜甫的民族精神与忧患主题,博尔赫斯的时间主题,艾略特的精神与拯救主题,米沃什的人类困苦与拯救主题,里尔克的万物及其所能或有可能的自由的主题,荷尔德林的返乡(回归)与神性主题,等等。这些诗人一生中可能技巧多变,题材博杂,但他们的主题却是恒定的,始终如一的。题材可以很广泛、博杂,但主题(方向)基本上不变。注意:主题与题材是不一样的,不是一个概念。
    这里就要涉及一个曾被论者提及的“重复”问题。事实上一个诗人成熟而终至完成,是需要且必须是“重复”的,惟其“重复”才能在众人中显现其与众不同的声音,并使之不断增强,使之成为有别于众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譬如一个人第一次发出了一个“a”音,可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或别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忘记他了,接着这个人不断地发出“a”音,两次,三次,十次,这样周围的人便逐渐地注意到了他,并且记住了他的“a”音,甚至将“a”音归之于他,只要一想到“a”音就会想起他。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重复”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不断的延伸和加筑,使心灵的基石逐渐增高并稳固,从而获得镇定无比的力量,“在诗中取得一种权威的声音”(黄灿然)。正是这种不断的“重复”,才有了杜甫的民族精神与忧患主题,博尔赫斯的时间主题,艾略特的精神与拯救主题,米沃什的人类困苦与拯救主题等。
    而这个恒定的“主题”决不是单数的、简单的、纤弱的,因为经过了不断的“重复”和加固,因而是复数的,强韧的。对一个诗人来说,每一首诗的主题可能不一样(事实上确实如此),但它们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这类似于许多细小的光线,因朝向同一个方向,终至汇聚成一束闪亮耀眼的光柱,这光柱就是那个诗人的“恒定”的主题。所以,一个诗人的不同于别人的“恒定”的主题,是需要作者付以生命和时间的长期不断的浇灌的,以使其不断生长、延伸、壮大,成为作者显立于世间、不容被忽视的标识与碑石。
    奥登曾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作家死后,人们应当能够看到,他的各部作品,会合到一起,是一部连续的作品。”罗伯特·罗威尔也曾说过:“就某种意义来说,你所有的诗其实只是一首诗……”谈到艾略特时罗威尔更是说:“他全部的诗篇融汇成一首诗,前后一贯,越演越烈。”一个诗人所有的作品之所以会是“一部连续的作品”、所有的诗篇之所以能“融汇成一首诗”,就是因为有主题的一以贯之和其作为主线的自始至终的存在、延伸。
    主题之所以一以贯之和恒定,是与心灵的恒定有关的。主题,可以看成是诗人心灵的方向,蕴涵着诗人的心灵密码,一个诗人的心灵的方向、心灵密码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因而主题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主题与心灵具有互存性或互居性:主题藏匿着心灵,心灵也居于主题之中,心灵是主题的动力,主题也带着心灵上升。主题是外在的,刚性的,心灵是内在的,柔性的;主题服从于心灵,同时也带着心灵披荆斩棘,不断开拓前行的道路,二者虽偶有争辩,但总能在方向上达成一致。最终,二者一同到达那目标之地:澄明、高阔、博大的诗歌颠峰。一个成熟的值得人信任的诗人,一定是不违背、不欺哄自己的心灵的诗人。
    一个成熟诗人的主题是“恒定”的,但他处理的题材必须广博,这是他所处的纷繁复杂的时代与生活要求于他的,也是他已隐隐感知和望见的那个至高的境界所要求于他的。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奇妙而完美的结合:一方面变化多端,广泛博杂,一方面又坚持不辍,恒定如一。

    在文章的结尾,我愿重新回到“境界”上来。早在1995年,我就曾写下过我对诗歌“境界”的理解:“诗歌的最高境界是沉默。它是‘无声’的,摈弃了一切喧哗,回到寂静。沉默,仿佛晴朗的冬天里的树枝和天空,是一种脱尽了叶片、繁华和各种色彩的明朗、博大、纯净和透明。沉默,是一种完成后的状态,是一种终极的高度,非经历丰厚的生命不能抵达。”现在,我对“境界”的理解不变:“诗歌的最高境界是沉默”,但不妨改变一下后边的比喻部分:“沉默,仿佛众峰之上的高阔的天空,是一种脱尽了尘埃、繁华和一切喧哗的澄明、寂静、博大和空阔。沉默,是一种完成后的状态,是一种终极的高度,非经历丰厚的生命不能抵达。”


                                                     2007.12.


(刊于《诗探索》理论卷2010年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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