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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山近 (阅读2621次)



湖山近


《伐柯》

陌生人在山路上
用一柄旧斧子
砍伐新生的枝柯。

空空的声音
从山谷中传来,跟着气流
又缩回去了。

他的车子跟着他,他的狗儿
围着他打转。
他的头发,浸泡在浓雾中
像白了许多年。

《麻雀》

麻雀,一只,两只
叽叽喳喳
在长满青苔的水面
捡拾枫杨的穗子。

它尖小的喙翕张
小小的嗉囔,一上一下地
蠕动,细细地
擦亮塘水的暗影。

麻雀,有时也会飞起来
不远,也不高
就歇在伸出水面的枝条上
不吵闹,也不呼喊。

《蛇》

躺在进山的山路上
晒太阳,蛇身上的露珠
甚至也没有干
像山神的那条湿眉毛
搭在冰冷的石头上
蛇要把来人,放进一个广阔无垠的眼珠
再也不能惊动的世界里

《孟浩然》

孟浩然在前面走着
头发全白了。
背驼了,拄根拐杖
拐杖上挂着很老的酒壶。

隔得很远
就大声地喊他:孟浩然
孟浩然,孟——浩——然——
风也不答应。

直到追上去,抱住他大哭
才发现他聋了
瞎了。但是他狠狠地
推开我,用喑哑的嗓子
朝我吐唾沫。

孟浩然的脸色越来越青
头发越来越像针。
孟浩然忽然就站直了
格外高大,撑破的衣服
裂出龟甲与龙鳞。

孟浩然在悬崖边站定了
风气与云雾
开始在他肋骨间盘绕。
十分地危险,孟浩然剧烈地咳嗽
就像松树的疙瘩与尖刺。

《下棋的人》

山道拐弯处,两个人
坐在山坳里下棋。
那地方,也不比别的地方干净
就是风小些,大便少些。

地上的落叶,松果和虫尸
鸟粪,堆过了脚面。
那地方还很潮湿
下着雨,苔藓和瓦松
长在肩头上。

两个人不像在下棋
倒像在磨洋工
忍着严重的关节炎。
一个人把酒泼洒到棋盘上
菊花味。另一个
用折扇捂着张阴天的脸。

劈胸揪起来一看
一个是陶渊明,一个是王维
一个人,胡子栽在额头上
遮住了鼻子和眼睛。
另一个,肚腹中空
里面有座塔,几粒舍利子。

《青桃》

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脸上的绒毛
擦来擦去,越擦越红
也看不清那张脸。
我用的那方帕子
表妹丢的。
感觉还活在那个朝代
昨天在秋千上蹬白云
今天她弯下腰去
和孙子孙女们在桃树下挑野菜。

《尼姑庵》

一想到庵里面住着的是群女人
我就放声大哭。

一想到就要进去烧香的母亲也是女人
我就放声大哭。

一想到里面还有个不男不女的观世音
我就停止了哭泣。

一想到过去生着现在,将来等着投胎
我就停止了哭泣。

《山中》

一场小雨过后
水珠,从肾蕨的叶子上滴落。
向阳的山坡上
裸露的红土,愈加地
鲜艳、湿热。

蔓长春,风车桨叶一般的蓝色花朵
在激动中微微颤抖。

已而泉水在山下汇合,清亮的声音
响彻峡谷。

布谷鸟摇撼枝条大叫:
喀——咕—,喀——咕—
蛇的身影尽力竖直,在长草中
晃动,隐没。
物事代谢,山中又是一年。

《父亲》

将来父亲死了
我也会找到他,就像他
随时,也能找到我。

父亲的那点血
在一小盏煤油灯里。
父亲的眼睛
像灯芯上的那点火苗。

父亲的呼吸
装在一小瓶酒里。
父亲的骨头
散落在楼板、木耙齿
和谷仓,木转角扶手之下。

父亲的脚指甲很灰
很旧,将会在仰望星空的屋瓦上
在沟渠里的水,浇灌的
黑色的土地上。

而父亲更加地从容
父亲的动作很慢慢很慢
父亲在飞
在我时时痛苦的骨节里面。

《与雨来书》

很久了。
一个词,像被潦草的闪电清洗过后
睡眠在深谷。

当我们用酒精擦洗完身子
在岩窠里
埋头静坐,学习隐居
计算黑暗的年月

我们,就像两只
紧靠在一起的刺猬
彼此深深地刺痛,厌恨
又相互安慰。

一个醒来的清晨
你暴躁地挥舞砍刀。
草茎的汁液,迅速地
涌向花头。深绿色

的血,发蓝
在献上来的花冠上。
我们脚下的岩石
松碎,簌簌地掉落
露出白垩粉末般的骨殖。

《树洞》

就在这山中生长
不知年月。

那里面,埋葬过
枯枝和败叶
一个异乡士兵的呐喊。

蚂蚁和蝼蛄
被烧红的铬铁
一个青年人灼痛的性欲。

那粗大的树管
曾经抽干所有的湖水。


《湖光》

为了那点光
山头,山
黛色的发髻,倒影之上的那点光
从我眼睛里彻底剥去了
日头和月亮的血
于我心田蒙上的灰尘即是智慧。

20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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