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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的回归 (阅读3270次)



                                《时间的回归》

                                     一

    荷尔德林在《许佩里翁或希腊的隐士》中写道:“人就像孩子一样能够生成,无邪的金色世界还会回来……然而它的春天到底归来!当至精至粹者凋谢,别哭!它不久将重获青春!当你们心的旋律喑哑,别难过!很快又有一只手来调理琴弦!”
    “无邪的金色世界”真的“还会回来”吗?“当至精至粹者凋谢”,“它的春天”真的能够“到底归来”吗?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只手”,有一天能够出现在世界上,来为我们、为世间万物“调理琴弦”?——从而使我们能够重回过去的时间?
    多少年了,我伤痛于时光的无情流逝、生命的永久消散,伤痛于时间的一去不回,伤痛于那曾经的美好一切的永不回来。
    那个在童年醒来,门外已是鸟语花香、柳绿花红、蝶飞蜂忙的春天的早晨还能够回来吗?那个幼年时走出门去,桃花已在天空下绚烂地盛开的上午还能够回来吗?那个阳光淡白、空气中有着温暖的薄尘气息、柳絮漫天飞舞穿街过墙的春天还能够回来吗?
    那样的春天,阳光淡白地洒落在地上,树木间游走着细细的风,黄鹂和布谷鸟不知藏在哪棵树的繁茂的树丛中,偶尔“嘀哩哩嘟”或“布谷谷——谷”地叫一声,听起来满是悠远,满是空灵,于是,淡白飘渺的阳光、细细的风、繁茂的轻舞的树丛,一切的一切,便都悠远起来,空灵起来了……
    曾经想:那一切是否还能够重新回来,那一切是否从不曾远去、从不曾失去过:所有的童年,所有的春天和秋天,所有的亲人的容颜。所有的一切:初春的长风,杏花盛开的空灵,春天的道路上,白杨树的排列、喧响、闪亮,以及夜晚的寥廓,星光的闪烁,秋天的广阔落日,积雪覆盖的原野,晴朗的无边的雪原……
    这一切之中:温暖的回来,时间的回归,时光的重现。
    多少次,当我站在某一条河流边,我热爱着它的心灵,热爱着它的孤独,也伤痛于它的沉默、它的无言、它的永不回头。——那也是时间的永不回头。
    时间与河流,两种事物之间似乎天然地有着某种内在的秘密的联系。近两千年前,古罗马的斯多亚派哲学家马可•奥勒留在他的《沉思录》中写道:“时间好象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这里有着某种联系:心灵的,命运的,历史的。
    多年以前,我曾写过一篇名为《回归》的小说:一个女孩从村庄出发,去寻找心中的“故乡”,她一直沿着一条河流走,在晚年的时候她竟然又回到了她的村庄,那个出发点:她走了一个巨大的圆,又重新回到了原地。我那时记录的是我早年的心路历程,今天看来却无意间触到了一个命题:空间—时间的回归、再现。(必须说明:尽管早在1988年我就读过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悲剧的诞生》,但由于年龄和经验的原因,我当时并没注意他的“永远回归”说——事实上我已记不得当时读的译本中用的是否是“回归”这个词。所以几年后我写《回归》这篇小说,完全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直觉,与尼采无关。其实,我的《回归》并不同于尼采的“回归”;我的“回归”,类同于荷尔德林的“返乡”。)
    是啊,若能回到过去的时间,我们将重新找回那逝去的一切:岁光,温暖,所爱……。我们将重新选择并开始我们的生活,并纠正那曾使我们今生后悔的往事的部分,纠正时光的错误。
    而这一切的问题仍是:我们能够重回过去的时间吗?

                                      二

    哥本哈根大学天体物理教授诺维柯夫和加洲理工学院物理学教授索恩,都曾依据“广义相对论”而导出的“时空弯曲”的理论,做出了理想主义的推测:在高维的“超空间”里,有可能因“时空弯曲”而存在着一种“虫洞”,人们可以通过“虫洞”的空间捷径而回到过去的时间。索恩进一步说:在宇宙中有60%的物质是以我们所不知道的形式存在着的,它们会具有“暗能量”,这些“暗能量”的未知形式的物质中,有可能就有可以形成“虫洞”的奇异物质。
    由此,人类通过“虫洞”回到过去的时间似乎会成为可能。然而索恩随后也做出了预言与猜想:“但我们也将证明,制造虫洞和打开虫洞的技术远远超越了我们人类文明的能力。”也因而:“我们将证明,物理学定律严禁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至少在人类的宏观世界是这样的。”而史蒂芬•霍金在这方面一开始就是冷静的,他用极专业的知识和语言论述了“虫洞旅行”的不可能:“一般说来,能量动量张量在柯西视界是发散的。”也就是说,任何想穿过“虫洞”而回到过去时间的人,“将消失在闪电般的辐射中!”(以上见《黑洞与时间弯曲》等书。)
    看来前景是黑暗的,正如爱因斯坦方程所肯定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在时间里回头。”或者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局部的时间流中逆向运动。”也就是说:逆向的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能回到过去的时间。我们只能被时间的河流带着滚滚向前,永远地告别了过去,永远地失去了往日的每一天、每一季、每一年。
    逆向的时间旅行看来暂时是不可能了,那么是否还存在别的路径,是否还有另外的方式,可以使我们重回过去的时间呢?
    史蒂芬•霍金在《时间简史》中,依据量子引力论而推测:“空间—时间只有有限的尺度,却没有奇点作为它的边界或边缘是可能的。”也就是说:“时间和空间可能会共同形成一个在尺度上有限而没有任何边界或边缘的面。”因而,有可能“空间—时间是有限而无界的”。由此,霍金推测:“宇宙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
    什么是“空间—时间是有限而无界”?或者“宇宙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呢?可以想象这个空间—时间的“面”是闭合的,也即是一个“闭曲面”,类似于一个巨大的“圆”,则宇宙类似于我们的地球,那么在这里空间—时间就是有限的,但却没有边界。就像我们的地球:地面的空间是有限的,但没有边界。
    相比于我们的“实时间”,霍金提出了“虚时间”的概念,因为在“实时间”里,会有宇宙和黑洞的“奇点”,现有的科学定律在“奇点”处全部失效。而在“虚时间”里宇宙是没有“奇点”的,所有的科学定律都有效。因而霍金推测:“上述这些也许暗示所谓的虚时间是真正的时间,而我们叫做实时间的东西恰恰是子虚乌有的空想的产物。……所以,很可能我们称之为虚时间的才真正是更基本的观念,而我们称作实时间的反而是我们臆造的。”
    而在“虚时间”里,宇宙的膨胀和收缩是和“虚时间”的延伸相对应的:自“北极”处开始膨胀,在“赤道”处达到最大尺度,最后在“南极”收缩成一点。“尽管宇宙在南北二极的尺度为零,这些点不是奇点。”也因而:“宇宙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
    也就是说:宇宙有可能是一个有着空间—时间的“闭曲面”的无穷大的圆!
    时间在一个有着“闭曲面”的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的旅行是怎样的?毫无疑问,在经过漫长漫长的旅程后,终有一天它会再次来到原来出发的地点:时间又回到了它的开初,它的原地!有似我们沿着地球旅行,终有一天会再次来到出发地点一样。
    这一切中,一个梦想的终于实现:时间的回归。时间的重新归来。

                                     三

    时间回归后,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我不妨做个猜想或预言:这里大体会出现三种情形。
    之一:如果我们在尘世生命之后的确有“灵魂”,如果我们“灵魂”的心灵有着足够的意志、愿望与力量,那么若干个纪后,我们的“灵魂”会再次来到今世,出现在今天的时间里,它会看到那曾经熟悉的一切。
    之二:若我们尘世的生命消亡后,变化为了某种无形的粒子隐匿于空间深处,若那些粒子有着足够的能量,那么若干的若干年后,在环境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它们便会再次变化组合为实体的“我们”,那么,在漫长漫长的若干纪后,这个再次成为实体的“我们”,会随着时间的回归而再次出现在今天的时间中,从而回到我们今生的童年的时间,回到今世。那样,我们就能重新看到并找回今生今世那逝去的一切:我们永远失去的岁光、温暖、事物,我们的所爱……
    之三:最有可能出现的也许不是前两种情形,而是这第三种情形:那些隐匿于空间深处的无形的粒子在条件允许时会再次组合,但由这些粒子重新组合成的新实体,已不是原来的我们,因为有可能已加入了新的元素。毕竟,在我们尘世生命消亡后和粒子重新组合为新的实体,这中间要经过漫长漫长的时间,要经过马可•奥勒留所说的“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这重新组合成的新实体,只是部分地含有我们原来的元素——只有部分或少量的粒子还载有遥远的过去时间的记忆信息,而大部分的与新元素结合的粒子已丧失了这种记忆信息——因而也只拥有部分的我们“前世”的记忆。所以,最有可能的是:随着时间的回归,这新生的“我们”今生来到的时间可能就是过去的时间,“我们”已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然而却已不能或不能完全认出原来的一切。时间在回归,而我们却不自知!
    这新生的来到今世的“我们”,也就是有可能是重新回到了过去时间的“我们”,大部分人已丧失了“前世”的记忆,只有少部分人可能还保留着过去时间的记忆,于是他们会看到一些地方、一些事物似曾相识,让他们感到温暖、幸福,也感到痛苦。时常地,他们感到记忆的灵光一闪,让他们一瞬间想起了“前生”的某个场景,某个地方,某段时间里存在的事物,但还未等到他们捕捉住它,很快地,那一切就消失在记忆的深渊里了。“至精至粹者”凋谢了,消失了,只在心中留下了无限的伤感、痛苦和惆怅。
    特殊的情况是,某些粒子在重新组合成新的“我们”之前,先在特殊的环境里组合为了某种有别于我们尘世生命的东西,如某种灵异物质,某种自然界的东西,或者某种精灵,当它们消亡,变回为某种粒子,经过若干个纪后,又重新组合为了今天的新的“我们”。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今生为什么总是听到来自远方的莫名的呼唤——好像在唤我回去,为什么我总是回想起某些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场景、某些我从未见过的事物,为什么我总是反复地梦见一座山峰,为什么我总听见大森林的如雷贯耳的喧响,或者无边的沉默,为什么总是当我站在某条河流边就忍不住想落下泪来,为什么第一次见到的山冈、树林、河流、道路等似曾相识,为什么我一想到不知在什么地方的“故乡”就热泪盈眶……并且,我总在回想一个地方,一个我至今不知道它在哪里的地方,而我已遗忘了它的地名,以至我今生的写作似乎都是为了回想起那个地名……
    是的,应该是这样的,借用马可•奥勒留的话说:“因为没有什么使我不这样说,即使宇宙是根据无数变革的时代所管理的。”
    
                                      四

    事实上,在历代的一些典籍和一些哲人那里,也曾提出过“轮回”或“循环”的概念,类似但又不同于我上面所说的“时间的回归”。
    先看“轮回”说。古印度婆罗门教是崇尚“轮回”说的,以致“轮回”的问题被正式写入了该教的教律与法律的典籍《摩奴法典》之中。在该书的“创造”一卷中这样写道:“(50)在这令人惧怕且不断毁灭的宇宙内发生的自梵天以至草木的轮回,就这样被宣示。”“(51)能力不可思议者,如此创造了宇宙和我(注:指摩奴,印度人观念中的支配世界的诸神之一,婆罗门教中的万有的创造者)以后,再次消失,融化在最高我内,使创造时期代之以解体时期。”“(56)当他重新集结细微元素,进入动植物种内时,就又采取一种新的形相。”“(57)不灭的存在物,如此交替地一觉一眠,使一切动和不动的物类,生灭不已。”
    从这几节可以看出,这里的“轮回”尚有着极其朴素的运动和变化的宇宙观。而在后边的“轮回  最后解脱”一卷中,这种朴素的变化的宇宙观被一种“指定”和“命定”观念取代了:
    “(17)当披此形体的灵魂在阴间遭受阎摩加给它们的苦刑后,基本微粒即各自分离,还原到它们所从出的微细的元素中。”“(18)灵魂得到由于纵身情欲而来的果报后,其罪污已被除去,即重返具有无限能力的最高我与智慧二元。”“(24)要知道真我即智慧,具有喜、忧、暗三德;智慧即由于具有此三德之一而不息地和被创造的物质结合在一起。”“(40)具有喜德的诸魂,取得神性;受忧德支配的,取得人性;沉溺于暗德的沦为畜生:这是主要的三种轮回。”
    在这里,一切都是指定的,事先安排好的,都是命定的、绝对必然的,排除了元素的运动、变化,和物质生成的客观性、偶然性。
    只是到了最后,才出现了“命定、指定”与“变化、秩序”奇妙结合的并行不悖的“统一:“神”包容着形成身体的“五元素”,决定着一切物类从出生到成长到死亡的命运;但同时,这个“决定”却是通过“类似车轮般的运动”“依次”来实现的。这里便有了朴素的运动观,有了“宇宙的秩序”。
    到了后来佛教出现,“业报轮回”更是成为了整个佛教思想体系的基础。佛教在时间上将世界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认为一切众生总在这三世之中轮回:于天上、人间、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之六道中轮回往复不止。
    佛教中有许多优秀的东西,但这里的“轮回”仍和前者一样,是带有指定性、绝对必然性的。正是因为有了“强制性、指定性、绝对必然性”,有了“事先安排”,并且是“持旧”的,所以我尽管喜欢佛教,但我不喜欢“轮回”说。

    相比于“轮回”说,我比较喜欢“循环”的概念。“循环”和“轮回”的不同之处在于:循环是运动的,变化的,自然的,具有元素的主动性,和物质生成的客观性、偶然性(蕴涵着必然,或相对必然)。循环是运动和变化的结果,譬如,我们的四季就是循环的。春天是循环的,春天永远地回来,但每一个重新回来的春天已不是前一个春天,树木因为增加了年轮增长了枝叶也已不同于上年的树木,这是运动和变化的结果。这里有元素的主动性,参与性。“循环”,是一种“新生”。
    “循环”的概念或学说,出现得最早和最有影响的典籍,恐怕要说我国的《周易》了,这本约产生于公元前11世纪的书籍,整本书几乎论述的都是阴阳互行、五行相生、此消彼长、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宇宙万象复杂变化的原理,所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周易上经•泰卦》),因而“物极而必反,否极而泰来”,也因而有万事万物的生生不息,天地的更新和运行。
    另一本影响深远的典籍,则是老子的《道德经》,在这本书中,也多次涉及到宇宙间事物相依相存、相互转化、循环往复、运行不息的永恒规律。在该书第十六章中老子写道:“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在第二十五章又写道:“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这些话用白话来说便是:“万物蓬勃生长,我看出循环往复的道理;万物生长得纷纭茂盛,最终仍是要各自返回根本(即虚无);返回根本,叫做虚静,虚静中又重新孕育着新的生命。”等等。
    在西方,“循环”的概念同样也出现于《新•旧约全书》。在《新约全书•启示录》中可见这样的话:“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阿拉法”和“俄梅戛”分别是希腊字母表中的第一个字母α和最后一个字母ω。这里,“终”也即“初”,“结束”也即“开始”。而在紧连着的“末日的审判”和“新天新地”两节中这样写道:“我又看见一个白色的大宝座与坐在上面的……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在“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在火湖里”后,“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旧的天地结束了,又重新开始了一个新的天地。“循环”的概念在这里是潜在的。
    “循环”说还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派认为:历史是反复的,同样的东西会按时回来,“凡是存在的事物,都要在某种循环里再生,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新的;一切生来具有生命的东西都应该认为是亲属。”赫拉克利特认为:世界周期性地产生于火,又周期性地为火所消灭——“这个世界……它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一切事物都换成火,火也换成一切事物。”确立了土、气、火与水四种原素的恩培多克勒同样认为,世界上的一切变化中有一种循环存在着:当各种元素被爱彻底地混合之后,斗争便逐渐又把它们分开;当斗争把它们分开之后,爱又逐渐地把它们结合在一片。而柏拉图对“星”的赞美犹如他精神的崇高:“从前你是晨星在人世间发光,/ 如今死后如晚星在逝者中显耀。”……

                                     五

    而“循环”的概念在古罗马的斯多亚派哲学家马可•奥勒留那里更是被发挥到了一个极致。
    请看马可•奥勒留《沉思录》中的这样一段话:“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
    在该书另一处地方,马可•奥勒留又说:“所有事物都是同样的,都是经验所熟悉的,都是时间上短暂和质料上无价值的。现在的一切事物正象它们在先死者的时代里一样的。”
    纵观《沉思录》全书,可以看到在马可•奥勒留这里,“循环”的概念其实有着非常朴素而明显的运动、变化与创新的宇宙观,在这里,一切变化都是元素的,自然的,事物之间是相互联系的,一切事物又都以运动变化的方式存在着,宇宙是理性的,有秩序的,完整的,“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正如他在另一段话中所说的:“宇宙的周期运动是同样的,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运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效果,如果是这样,你要满足于它活动的结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动,别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种连续的方式来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
    近代最伟大的“循环”说的倡导者大概是尼采,他用的是“永远回归”这个复合词。在《悲剧的诞生》、《偶像的黄昏》、《瞧!这个人》等著作中,都曾涉及“永远回归”的命题,而集中体现并阐释“永远回归”的命题的,则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第三部的《幻影和谜》一章中,尼采写道:“一切能走的,不是都该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一次了吗?一切能发生的,不是都该已有一次发生过、完成过、曾在这条路上走过去了么?”“这个在月光下慢慢爬行的蜘蛛,这个月光本身,还有在门道上一同窃窃私语、谈说永恒事物的我和你——我们不是全应当已经存在过了么?——而且再回来,走那条在我们面前伸出去的另一条路,在这条漫长的可怕的路上——我们不是必须永远回来么?——”
    同样是在第三部中,在《康复者》一章中,尼采又写道:“一切走开了,一切又回来:存在之轮永远转动。一切死去,一切又开花,存在之年岁永远在跑。一切破了,一切又被重新接合起来;存在之同样的房子永远被再建。大家分手了,大家又重新相会;存在的圆环永远忠实于自己。”
    也许我不太同意尼采的“一切走开了,一切又回来”的命题。一切是会回来的,但重新回来的一切决不会是、或不完全会是原来的一切。回来的“一切”必定是新的,经过了变化和“重组”的,因而必定不同于过去的、先前的、旧有的。也因而,我在《星云》中写道:“然后新的元素聚集,碰撞,交汇/ 物质寻找着物质,物质寻找着非物质/ ……新的恒星,新的一代已降生:时间开始流动/……一切结束了,一切又重新开始”。
    宇宙中是存在着“循环”,但这“循环”必定不是“旧有”的不变的重复。“循环”中有着运动、变化、重组,是新的物质,新的天地,是一切的“重新开始”。
    倒是尼采的这样一段话让人感到了他的确是个伟大的先知先觉者:“一切成直线的都是骗人的,一切真理都是曲线的,时间本身就是个圆周。”
    与我前面提到的霍金推测空间—时间有可能是一个“闭曲面”的猜想不谋而合!也暗合于我所说的“时间在一个有着‘闭曲面’的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的旅行,终究会回归,会重新归来”的话。

    结论:我们的宇宙有可能是一个有着空间—时间的“闭曲面”的无穷大的圆,时间在经过漫长漫长的旅程后,终有一天会重新归来。时间终会回归。荷尔德林的“无邪的金色世界”“还会回来”,那凋谢的“至精至粹者”的“春天”最终能够“到底归来”。而我们终会实现一个梦想——那“新生”的我们终会随着时间的回归,重新看到并找回今生今世、以至永生永世那逝去的一切:我们永远失去的岁光、温暖、事物,我们的所爱……


                                               2008.1.7.

(刊于《读诗》2012年第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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