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四月裂帛系列(1-8) (阅读3097次)



●四月裂帛系列之一:锦衣日行

爱极“锦衣夜行”这个词。轻轻地念:锦衣夜行,锦衣夜行……眼前仿佛就有个灯红酒绿的夜晚在铺展,然后有那么一个身着锦衣的美丽女子,有着低哑的风情,暧昧的眸光,像一尾有着熠熠鳞光的鱼,凌波微步而来,在男人追随的目光中,委婉低徊千迥百折……
  
  记得张爱玲曾经说过:再没心肝的女子说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时,也是一往情深的。爱着锦衣的女子,不管夜行,还是日行,骨子里都是寂寞的。因此,写下“锦衣日行”这四字,先自恍惚了一回,又怔忡了一番。
  
  一向偏爱古典的衣饰,比如古旧的手镯,绣花的布鞋,娇媚的肚兜,类似旗袍唐装味道的衣裳,遇着了,便迫不及待地要据为已有。近两年喜欢上了绣着图案的服饰,裙摆间,衣袖口,翩飞的衣襟里,都会跌宕着奢艳的花、凤或者龙,在行履错落间,点点妖娆出没风波里。前年夏天买了一只小肚兜,是纯黑的丝绸,胸前是一大朵红艳艳的手绘牡丹,贴身穿着睡觉是最好的选择。有时我也会在它外面披上一件系着细绳的小外套,而那朵牡丹在开合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像是情人潋滟的眼波。有一段时间爱上“唐朝”的服饰,光品名,什么“水调歌头”、“余情未了”、“吴越人家”……就虏获了我。其中一款是自己搭配的,上衣是一件正红的绣着凤尾图案的短装,紧裹腰身,有着大唐雍容的气息,配一条同牌子的绣着古典图案的黑色直筒九分裤,自己瞧着先自惊艳了。
  
  去年冬天在一家店里发现了一款春装:长至膝盖,黑底,点缀着桃红的花翠绿的叶,鸡心领,下摆却又是旗袍的样式,开叉,黑色的蕾丝花边,如果配黑色小喇叭的七分裤,细脚伶仃的高跟凉鞋,只可用一句话来形容:“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遂喜滋滋地拎了回家。还有一款适合在春日里踏青穿,宽松随意,上面是无数柔美的花朵,风吹起时,花儿都在飞舞,我喜欢给它配上红袜子红皮靴,背着双肩包四处游走。
  
  也喜欢纯颜色的衣裳:浅橙、粉白、淡红、嫩绿、水晶紫,这些来自山林中、水云间的天然色泽剔透清新,盈盈流转着清悠灵逸的诗性,徜徉其间,如行春郊,令人想起杨柳之堤、桃花之坞、新荷之塘及水上琴弦、窗前眉月。其中一款嫩绿的裙装,每每穿上,看着镜中长裙曳地的自己,也不禁恍惚,仿若已幻化为那单衣试酒春衫薄的江南美人,眼前是画舫、白塔、长堤,悠悠春水、脉脉斜晖……喜欢在燃烧的骄阳下撑一把绿伞穿着它飘然前行,感觉自己像是顶着荷叶的一尾鱼,在薄荷般清凉的绿色长风里游弋。
  
  一日,对着一壁锦般华衣,忽地想起了叶倾城小说《狐狸转身》里的一句话:“突然明白了寂寞,便是,空有这般艳色的手机,却没有一个号码,可以打过去,并且让他,送一把伞。”遂,黯然魂销。


●四月裂帛系列之二:鞋子情人

  没有哪个女人不钟爱高跟鞋吧?也没有哪个女人不曾受过高跟鞋的苦吧?可是苦又如何?又怎能大过“美丽”二字?
  
  只不过“美丽”二字总是担着风险的。这一点上,和爱情是完全相一致的。韦庄在《思帝乡》里写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好在鞋子“足风流”,但不会无情弃我们。很喜欢一双桃红的凉鞋,细高跟,细带子绕脚踝稍上方各半圈在侧旁相遇扣住,两朵盛开的花刚好慵懒地覆住脚前侧方。淡淡的粉色从鞋跟和花瓣尖开始,颜色一点一点地递进变深,像是香气,一丝,一丝,在凝聚,又像是香气“滋滋”地冒着,叫着。“桃红色真真是嗅得到听得见的颜色呢!”这样出跳的颜色,需得素净的气质压一压,不然可就乱了阵脚。如此美丽的鞋子,初次穿着也夹脚,鞋扣也硌得脚踝生疼,可是我是那么欢喜它,看着它就满心愉悦,它实在是天生丽质。我想,女人大概靠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小欢喜,小快乐,就足以打发长长的荒凉的一生了吧?刚前几天看到一段话,大意是:一段恋爱之所以能够进行下去,是因为其中的一个不怕被伤害。又在电影《百年好合》里听到这样一句台词:“一段爱情可以带来多大的伤害,也一定曾经带来多大的快乐。”念及自己和鞋子,不禁拊掌大笑。

  去年夏天淘了一双金色的高跟拖鞋,是买来配那条米色的吊带裙的。不料,有一次不留神被车门勾到了,鞋面上两颗圆球脱落了下来,急得我到处找“520”,把它们粘好了,一颗心才总算回到了腔子里。前两天摄影师给我拍照,拍得差不多了,我就要把鞋子一双一双拎出来,让他拍,害得他笑我:“真真是个玩物丧志的女人。”

  《倚天屠龙记》里,纪晓芙失身于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生下一女,取名“杨不悔”。女人是爱情的动物,唯美的动物。一旦动情,便不可收拾,惟有“不悔”两字可以蔽之。但是这样的“不悔”也是值得警惕的。时常看见有些人把高跟鞋穿得像踩高跷,一顿一顿,一拐一拐地,自己走得辛苦,旁人的心也提在空中半天找不到地;还有的像打梅花桩,一路“嗒嗒嗒”地狠狠敲过去,敲得人是心惊又肉跳。

刘备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刘备这么说自然是把女人摆在一个并不怎么重要的位置,女人们都觉得很有生气的必要。不过如果女人说:“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如鞋子这类的。”男人们大可不必愤怒,哪个女人不是一提起自己一身的行头就两眼发亮,双颊绯红呢?

完美情人不可得,如果有幸遇上,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可以天天吃斋念“阿弥陀佛”了。且人易审美疲劳,要换个男人实在太伤筋动骨,且程序烦琐,后遗症严重,甚至于还得丢半条命,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和鞋子谈一场恋爱吧,常换常新,新欢旧爱一起爱,甜蜜又稳妥。 


●四月裂帛系列之三:故事从伞开始

  有伞便有故事,比如许仙和白素贞。然而今天我并不预备讲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些过于高亢、炽烈的大起大落还是留待给小说家们演绎罢。我们寻常人哪经受得起?偶尔借助于音乐、电影、小说等人为载体,即使已是第二轮体验,中间了隔了不少的缓冲带,我们还是心有戚戚,难以控制悲从中来。从前看到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啊!”遂也有莫名的迫不及待,像《大人物》里的田思思,不做举世瞩目的大人物,也期待着有大事发生,过多姿多彩的生活。现在渐渐知道了,人生的乐趣全都在一些毫不相干的小事上。因此天真一些,平和一些,明朗一些,没有什么不好的。

    记得小时候的伞,都是黑色的,而且大。下雨天撑着走,像是另一片黑云压顶罩住了整个人,是唐诗里“乌云压城城欲摧”的情形,奇怪的是不使人压抑,相反有一种很安全的妥贴。及至读到了《雨巷》,伞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色彩,粉粉的底子上,是水滴滴的紫,古巷,黑瓦,白墙,丁香花般的江南女子,这一切仿佛都应当填入白居易的“忆江南”里。

    关于伞的最美的记忆来自郑少秋、赵雅芝版的《楚留香传奇》,是苏蓉蓉撑的一把伞,应该是白色的轻纱,应该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事实上我完全不记得任何的细节。只知道有那么一把伞,赵雅芝扮演的苏蓉蓉撑着它,仿佛是从云端飘下来,宛若天人。但我也不打算翻碟再去仔细研究一番,我只是在想像中一遍一遍地使它趋向于绝美。我想任何的美好都需要适当的距离和想像。

   看了没买成的,心里不免久久了都还惦念着。有一把叫“纳兰断袖”的,淡灰的伞面,雨过天青色的花,阴阴的,瞧得人心里黯然。瞧久了,似乎凄清得可以滴下秋雨来。想起的是“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样的诗句。

  坏了的想起更是怅然。是朋友送的一把伞,粉绿的底,大朵的白花,雨纷纷,在江南的初春三月;有一把特别小巧,没有任何图案及滚边,淡湖色,洒着白白亮亮的光点,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水波粼粼;还有一把紫罗兰色的,上面手工缝着同色的花朵和藤蔓。

    现在正用着的有一把是红、橙、黄、绿、青、蓝、紫、黑等颜色组成的,大而结实,撑开就是一片彩虹色的天空,我喜欢在雨天撑着它;酒红色的那把适合秋天,同色的褶边,里面还有一层白色的纱,伞骨处是一小圈蕾花边,非常华美;另外一把是深粉色的伞面,洒着米色的圆点,荷叶滚边是米白色底子深粉的小圆点,适合甜美的着装;最喜欢的是那把叫“花客来”的,淡青灰的底调,上面是各种花树水果的点缀,丰盛繁茂,是个全景的果园。

    顶顶好是伞面上能画着丛生的芭蕉,晚上在古巷道里走着时候,雨打芭蕉的意境便一点一点的晕染开来了。可是古人认为芭蕉树下时常藏着鬼,在寂静的夜晚,听着听着,雨声里会不会冒出一只鬼来呢?但到底应该是只雅鬼吧?像《阅微草堂笔记》里的那只鬼,冷不丁可以吟出前朝诗句来。


●四月裂帛系列之四:花样旗袍

  旗袍不是人人穿得的。

  瘦了,像衣裳架子上挂了匹布,横看无岭侧无峰,纸剪一般的人儿,单薄得不免疑心,是不是风大点,就会被刮走;胖了呢,又像裹棕子,四角都塞得鼓鼓的,毫无回转余地,叫人担心着,袍子会突然裂开,时刻都是千钧一发地悬着。不胖不瘦总可以了吧?那也不见得。即使是身材凹凸有致,也未必就能穿出味道来。只不过是具备了最基本的形。一直认为旗袍是散着古色和古香的服装,需要“腹有诗书”的神髓来垫底,才能“气自华”。但仅仅有这些还不够。用贾宝玉的话来说。就是还要“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犹如风拂柳”的“态”。这样的女子穿起旗袍来,才会人衣相得益彰,芳华绝代。

  所以我是不敢穿旗袍的,连试穿下的勇气都没有,怕生生地糟蹋了它。只愿意怀着仰慕,谦卑地观之,赏之。可是这样的经验也是痛苦的。有段时间,古装回潮,酒店、餐厅的服务员清一色地穿起了旗袍。旗袍是这么考较人的服装,十万个女人中也不见得有一个穿得好看的,哪经得起如此大批量的折腾?真真是暴殄天物。

  喜欢《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那一件件高领裹身旗袍仿佛原本就是生在她身上的,会说话,会叹息,有愁绪。时间永远在黄昏里转,永远是滴着雨的天,狭长的楼梯。暗黄的光线,嘈杂的市声,腾腾的饭菜香,都扑扑地打在身上,好像永远洗不掉的尘世的脏,琐碎潮湿的,无望的,悲凉的,低在尘埃里。可是依然挣扎着,坚持又犹豫着。旗袍,白衬衣领带,一次一次地相遇又错开,摸不到幸福的边,让人忍不住沉沉地伤感。想起张曼玉在另一部同是王家卫导演的电影《东邪西毒》里的台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不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没有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这样的女子是为旗袍而生的,叫人寻寻觅觅又冷冷清清,然而她是多么美好。
  
  不喜欢侧边叉开得很高的旗袍,一走起来是一路的风生水起,惊涛骇浪,大海一样动荡不安。旗袍是含蓄的,即便是诱惑也是有限度的,最需要的是那一颔首的温软柔婉,眼神流转。前段时间在看《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前世今生》。想像着这个惊才绝艳的女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桃红的,大红的,织锦缎的……像一朵花一样喜不自禁地开着。喜欢她这样写自己和胡兰成:“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有金沙金粉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不禁醉倒,可是到底还是悲凉的。

  旗袍的料子最常见的是织锦缎的,带着前朝的气息,有着檀香的味道。丝绸也是很常见,纯黑,纯红,纯银,明黄,桃红都是很讨好的颜色。最好是能勾勒上几株修竹,几叶芭蕉,亦或铁笔银钩,点染上三三两两的梅花,古意便出来了。寻常棉布格子则是白玫瑰家常穿的。
 
   虽然这么欢喜着,可对于旗袍我仍然不过是个名符其实的外行而已。对于爱情,对于人生,我们谁又真正内行过呢?这么一想,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四月裂帛系列之五:骨朵手镯

  有只银手镯,我叫它骨朵手镯,交接处是两只红绿相间的景泰蓝花苞。那是家小店,同去的朋友见了马上惊叫:“骨朵,骨朵,这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把它戴到手腕上,褪下又戴起,如此反反复复几次,沉吟再三,还是放弃了。不是没有倾心,只是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可能是镯身细了些,还有两只花骨朵也不够精致,戴手上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之后,便时常惦念着。于千万只手镯中,于千万年中,也应该会有那样的一只属于我的镯子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罢。

  从来没有戴过耳环。读小学时有个女同学爱美,自己穿了耳洞,没消毒好,大冬天的,肿了,烂了,流脓,是那种紫紫苍苍的红,像冻疮。后来这位同学淹死了,我每每想到她,只有那两只耳朵,一直地烂,流脓,永远地。尽管朋友一再劝说穿耳洞一点都不疼,轻轻地“啪”一下就好了。我还是不肯,就是不肯。

  相对来说我更喜欢项链和手镯,尤其手镯,在衣袖间若隐若现,在腕上轻轻滑动,是自己亲密着自己的安稳与愉悦。我偏爱银、玉、白金和景秦蓝材质的手镯,不是别的材质不好,其他的许是更好的。像黄金,我总掂量着,要多少的诗书气质才能压住它灿灿的光。

  常和朋友在手腕上互绑红丝线,一圈一圈地绕,细密地挂着的流苏,映着白白的手腕。有次买了四只银铃铛,我们各两只,吊到红丝线上,一个左手,一个右手,行走时,晃手间,“叮当叮当”的脆响,绵绵密密地荡开来,像一张网。陡然间自己似乎长了白绒绒的毛,有着咻咻的鼻息,粉红的鼻子,是哪家的小宠物呢?还没等我说完这些,朋友早笑倒了。

  朋友常把颜色全堆砌到身上,金的银的玉的白金的项链全挂着,手镯一溜四五个,头饰也顾自五彩缤纷的,所有犯冲的色彩都杂乱地集中在一起,喧哗吵闹着,却依然有着一种奇异的和谐的炽烈的艳。

  而我是不行的,颜色稍微不对,没调和好,我会一天不自在;特别耀眼的,像鲜红,明黄等颜色,我穿上几分钟,就会头晕,仿佛夏天,承受不了烈日的灼热与明亮而中暑。青色里有森森细细的美,是山阴的清凉;米色是甜的,丰盈的,仿佛还有细碎的小泡沫子,可以闻到牛奶的味道;而宝蓝里有一种寒香,嘁嚓嘈切的水声幽深。这些都是贴心的颜色。可以铺张,可以整幅地用而不会嘈杂。鲜艳的颜色我喜欢节省着用,小面积地用,黯黯里的一点艳,才有回味。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老思量着这样的女子戴上手镯会有怎样的一种美好呢?旋即又觉得,为她自己本身着想,不戴也许还要更好些。


●四月裂帛系列之六:包里包外

  翻看下自己的拎包,就不由慨叹人生充满了麻烦与不自由。出门去,钱包必是要带的,还有钥匙。通讯工具当然不能少。湿纸巾、干纸巾要各备一包,洗完手还得擦下护手霜,天气干燥时得带嫩肤水,润唇膏。笔也得准备一支,有时还要放本书。因为随时会感冒中暑,一年四季都要准备着几样药品。这情形倒像是自己期期艾艾,牵牵恋恋的,离不开它们似的。更叫人丧气的是情况确实是如此。每天带着它们从一个地点转到另一个地点,还需时刻注意着别落了。人生的许多乐趣就在这辗辗转转中都抹了。于是很羡慕李白可以仰天长笑就出门去。
 
  所以不想带包时就穿很多袋子的工装裤,每个口袋里都塞得满满的。脚步是沉了些,可是这样穿个半年几年的,估计就可以像段誉一样练成凌波微步了吧?但是这样也只能偶尔为之,口袋里物品多了,整个人就像只企鹅,走起路来拖泥带水,迟迟疑疑,左右晃荡,总是一副欲走还休的样子。加上一向迷糊,一找起东西来从上到下,把裤袋依次掏一遍,折腰又折腰,是件很累人的事。

  还是带包吧。钱包、卡包、零钱包、钥匙包、杂物包,林林总总,一一分门别类放好,看着突然很高兴,还微微地害怕,是始料未及地,高兴而害怕着,仿佛人生一下子突然有了明朗的格局,蓝的格子,红的格子,四五月的阳光黄闪闪地照着。奇怪地想到英格兰,苏格兰,觉得它们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而同有一个“兰”字的法兰西,大概是因为最后一个“西”字把气泄了,像是一滩水,在白晃晃的烈日下,丝丝地被蒸着,化做了烟气,散了。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法兰西的天是阴阴的,一副欲雨的灰色。

  用的包都偏大,因为可以放更多的东西。有只红色的鳄鱼皮包是手拎斜挎两用的,包本身就挺重,但格局很好,包里有包,包外也有包。另一只棕色的大包,格局就没那么好了,就是直不笼通的大,我每次找东西都像大海捞针似的,甚至还得把头都钻进包里去。但是因为其造型奇特,拎着时像只小木桶,古朴可爱;放着时则像条超短裙摊着,所以我还是很钟爱。有只白色的手拎包,朋友说它像只小棺材,可是我认为更像《蝙蝠传奇》里勾子长拎的那只箱子,不过我的更小了些。包以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咖啡色的居多,因为好配衣服。桃红的,紫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大朵花的至少也得各备一只。有只珠珠包,小到放一只手机一只钱包都很勉强。每每拿出它时我总很踌躇,总想把它派上用场,最后往往又还是把它挂回墙上。隔些时候又忍不住地要把它拿出来看看,叹着气,觉得人生有时真是百无聊赖。

  小的包包更讨巧可爱些。前年去乌镇时,看到一种小布包,织锦缎的,方方的,只有巴掌那么大,包口上方左右各是一个长条金属框,在两个金属框的中间有一只金色的小癞蛤瘼把它们串连起来往下拉合起来,扣在扣子上,小癞蛤瘼就乖乖趴在那儿,很尽职地守住包口的样子。我一看喜欢上了,遂买了一只金色的,一只咖啡色的,一只冰粉色的。回来把它们装上薰衣草放在衣柜里,有时也放包枕下助睡眠。有一套化妆包,是韩版的,共三只,造型不一,都是红底子上,画着龙,盘着白色的云头,一朵一朵的小花,细瓣的,圆瓣的,三三两两的靠着勾着,一种稚拙的,清和的美。

  最让人恋恋的还是那只零钱包,椭圆的,紫色的,两头是平的,包身上画着龙的鳞片,一只龙头耷拉在上面,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愁眉苦脸似的,翘着胡子,顶着条纹的龙角,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感觉中黑眼珠仿佛还在不老实的滴溜溜地转着。应该是只受委屈的小龙,可是我固执地认为它应该是一只老龙,而且是男性的。年纪大了撒起娇来,更是有种惹人怜爱的酸楚,然而自有它的圆满,可爱与可亲。


●四月裂帛系列之七:爱衣记

    有件宽宽大大的春衫,是粗砺的麻料,米色的底子上,铺陈着大朵大朵橙红色的花。花朵掩映间,是三三两两的仕女,或坐或立其间,古朴秘艳。一眼见了就爱不释手。第一次穿上,仿佛是蜜蜂嗡嗡地闹,竟使人浑身痒刺刺地难受。洗了再穿,还是如此,心里很着恼。朋友就说:“拿回来我帮你卖掉吧!”我很是不舍:“不穿放着看看也是好的。”后来又再洗了几次,终于相安无事。原来,美丽的衣服和美丽的人一样,脾气总是大点的,不易驯服。前几天穿着拍照,立在桃花旁,发现是衣裳桃花相映,衣裳更红。

  青色的,有着松柏的清香,看多了会有细密的凉意,丝丝地收紧了皮肤。前年的夏天,买了四条青色的连衣裙。有两件是纯青色的,只在领口和袖口打了些褶皱,长至膝盖上一点点,是比较活泼的样式。另两件垂至脚踝。其中一件青色的底子上洒着细碎的小白花,领口是旗袍的式样,下摆很宽松,两边还有口袋。撑把阳伞,一只手插袋子里,闲闲地走着,应该是属于江南的石板路的。还有一件,也是纯青的料子,只在胸口到下摆,一溜画着橙黄翠绿相间的图案。这些图案应该是取自埃及金字塔的吧?所以第一眼看到它,就懵懵懂懂地一下子和古埃及神秘蛮荒的空气撞上了,呆立了半晌,像被魇住了似的不能言语。事后想,男女间的一见钟情也不过如此罢,不禁暗笑自己。

  有一条吊带裙,肩带上,胸前,还有下摆上,都是繁繁复复的花,一朵连着一朵,一朵叠着一朵,拥挤的,喜悦的,嘈嘈切切的,像海上花,怂怂恿恿。第一次拎了黑色的回家。可我依然对挂在店里那件米白色的恋恋不舍。每次过去,看到它还挂在那里,心里就一阵子高兴,好像它是一直在等着我似的。最终也把它挂到了自己的衣橱里才安心。每次穿着它们时,都会想到一句诗:“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觉得意境真真是贴切极了。

  宝蓝色的那件也是如此。第一次试穿时是在暮春。过了夏天,它还挂在那里。买下它时却是秋天了,穿着已经嫌冷了。可是看它挂在自己的衣橱里,就觉得是圆满的,喜孜孜的。

  常去的店怕它关了,喜欢的衣服怕它旧了,破了,再也找不到相同的。这样子的忧心忡忡,自己想着,一半是着恼,一半还是欢喜的,至少看上去自己还是兴冲冲地活着罢。就像那件无袖的收腰上装,湖蓝色的,绣着只凤,穿得很旧了,都泛了色,像是蒙上了些灰尘,怎么拂也拂不去,叫人惆怅,仿佛回忆,营营扰扰,挥之不去,然而还是非常愿意想起的。


●四月裂帛系列之八:秀发如云

    不大能够想像秀发如云的样子。
  
  似乎日本艺伎那样,把泼墨的长发用簪子挽了又挽,盘起一个又一个的云头,巍巍耸着,才应该是比较接近我心目中秀发如云的样式。可是我是比较迷糊的。《诗经》里说:“出其东门 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 秀发如云里的“如云”取的也应该与上述诗句相同之义,是说秀发的墨黑,浓密。繁茂,多若天上的云吧。然而为什么不说多若牛毛,多若芳草呢?可是这样一比,大家都知道不妥,因为所指之物过实,反而不美了。不像天上云,我们能感觉到它的美好,但是却没有固定的形象,可以无限地想像,总之怎么想都是美的。一切实质的美好都难以胜过想像的美好。所以不得不感慨古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本领。

  喜欢古人对待头发的态度。他们把头发放到一个顶顶重要的地位,除了带着一种高度的审美情调外,还似乎成了日常生活中第一等的大事,心情不好,心情好,出去望望江景,踏踏春,一切都要赖在头发上,借助于它来打发大把的时间。所以在他们的词里随时可以见到。比如“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又比如“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鳃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还有“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等等。

  我一直没有去染过头发。对于别的颜色,只有淡棕色,我想我会比较容易接受些。生物进化的过程中,肤色与发色配比也应该是重重淘汰过的罢,我这样安慰自己。虽然自己不愿意。不过对于别人染发我倒是带着一种很欣喜的态度来观赏的,每次看到一种特别鲜艳的颜色,都不禁要低叹:“真真大胆呀!”然而自己是打死也不会去染的。

  好像从小到大,很少变发型,不是短发,就是中发,要不就是披肩长发。曾经有一次剪过板寸头,那么的短,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才配。更烦恼的是所有原来的衣服一穿起来就像和头发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暗地里在火燎急燎地打架似的。

  四十岁后去烫个大波浪,我想应该很风情吧?那样的一卷一卷,慵懒的蜷曲着。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可是我想得兴致冲冲的。慢慢地,我又打消了这个主意,卷发太需要精力打理。身边的很多女人烫了头发,都像黄黄的稻草堆,乱糟糟的,可以孵出小鸡来的那种。而且似乎每个时刻都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样子,没有整齐的时候。如果是我,早发疯了。

看过最美的卷发是一个女孩子的,刚二十岁左右的一个女孩子,是很小的卷,细密地,一个一个地打着,仿佛很多细小的麻花辫,又仿佛是很多碎碎的浪花,一个一个挤着,挨着。小女孩长得很漂亮,黑棕色的脸,影沉沉的。让我无端地想起娇蕊,然而她不是白玫瑰,也不是红玫瑰,她是黑玫瑰,乌暗而神秘地存在着,有一种非常沉着密实的美,让人沉下去,沉下去,然而是踏实地坠落。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